萧翎钧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酒爵,没有犹豫,仰头将爵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祭酒入喉。他将空爵递给身旁的内侍,目光没有移开。
内侍立刻奉上另一爵酒。
沈知微接过,这一次,她没有再做任何手脚。她只是看着那清澈的酒液,然后抬眼,望向坛下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望向高远苍茫的天空。
自由。
她闭上眼,将爵中酒饮尽。酒液辛辣,滑过喉咙落入腹中,化作一片滚烫。
饮福受胙的仪式完成,钟磬再鸣,祭乐奏响,宣告祭礼圆满。
萧翎钧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烫,喘息有些急促,牵着她转身面向坛下百官。
“礼成——”司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唱。
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震耳欲聋。
沈知微站在高高的祭坛上,她被萧翎钧牵着手,感受他掌心传来异于寻常的灼热温度。
药效,开始发作了。
只是微量,足以让他精神恍惚片刻,却不至于真正伤身,她计算过分量。
回銮的车驾比来时更加肃穆安静,萧翎钧依旧与沈知微同乘,但他一上车便靠坐在软垫上,阖着眼,眉心微蹙,呼吸比平时沉重些。
“陛下?”沈知微轻声唤他。
萧翎钧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努力聚焦在她脸上:“阿微……”他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倦意,“朕……有些头晕。”
沈知微倾身过去,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这药效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猛一些,或许是他近日操劳过度,身体本就虚弱。
“许是累了,陛下歇息片刻,很快就到宫里了。”她心下一紧,面上放柔了声音,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冠冕,动作越快,起身要去传太医。
萧翎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贪婪地感受那一点微凉:“别走……阿微,陪着我。”
“臣在。”沈知微任由他握着,繁华的京城,困了她许久的牢笼,很快就要离开了。
不得不做,她却只觉愧疚。
车驾驶入宫门,直接到了清凉殿外。萧翎钧几乎是被内侍半扶半抱着下的车,他脚步虚浮,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意识似乎有些模糊,却仍紧紧攥着沈知微的手不放。
“传太医!”沈知微眉头紧皱,扬声吩咐。
宫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飞奔去请太医,有人忙着准备热水帕子。沈知微扶着萧翎钧躺到寝殿的床榻上,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燥起皮。
“水……”他含糊地呓语。
沈知微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几口。他吞咽得很困难,水渍顺着嘴角流下,沈知微用帕子轻轻擦去。
太医很快赶到,诊脉后,眉头紧锁:“陛下脉象浮紧,似是感染风寒,又因祭礼劳累,邪气入体,以致发热昏沉。需即刻用药发散,好生静养。”
沈知微点头:“有劳太医开方。”
她守在榻边,看着宫人煎药、喂药,忙碌不堪。萧翎钧时而昏睡,时而惊醒,每次睁开眼,必定先寻找她的身影,看到她在一旁,才会安心地再次阖眼。
夜幕降临,清凉殿内灯火通明。萧翎钧的高热退下去一些,但人依旧昏沉。沈知微遣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外间候着。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微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看着榻上之人。萧翎钧额头渗着冷汗,嘴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头,试图将那褶皱抚平。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阿微……别离开朕……”
沈知微的手顿住了,额头用力撞向柔软的床榻,脑中嗡嗡作响。
她终究是舍不得的。舍不得看他伤心,舍不得让他独自面对这孤寂的皇位。
可是,她更舍不得自己。一辈子困在这金丝笼里,做一只被剪去翅膀的雀鸟,她会枯萎,会死去。
长痛不如短痛。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首饰匣,取出了黑色的瓷瓶。瓶身冰凉,握在掌心却觉得烫手。
她倒出里面剩下的所有药粉,分量足够让她死得透彻。然后,她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将药粉倒入茶中,用银簪轻轻搅匀。无色无味,溶入澄澈的茶汤,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沉默许久。
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写点轻松的酒量小排名
静姝>沈知微>>萧翎钧>谢明煦>沈安榆>萧望卿>>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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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清醒
药力发作得比预想中更快。
沈知微最后看到的,是萧翎钧在榻上不安的睡颜,以及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晨光。随后,意识便如植入地底的根系,迅速被黑暗吞没。
无边无际的倦意席卷而来,将她拖入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寒冷。刺骨的寒意,沈知微感觉自己赤身裸体被扔进了冰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紧接着,是颠簸。一种规律而剧烈的摇晃,伴随着某种有节奏的沉闷声响,像是木槌敲在石板上。
她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假死药的药效尚未完全褪去,身体机能复苏得极为缓慢,连动一根手指都是奢求。
她感觉自己被裹在厚厚的皮毛里,但寒气依旧无孔不入。有人紧紧抱着她,用身体为她
挡去部分风寒,那怀抱算不上温暖,甚至有些僵硬,却异常稳固,不至于让她在剧烈的颠簸中被甩出去。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冽,带着很淡的金属和皮革的味道。这味道她并不陌生,在北疆军营常能闻到。
沈知微不用睁眼,就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萧望卿。
这个认知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些许,她真的出来了,离开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离开了萧翎钧身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闷闷地疼。并非后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和愧疚。她想起萧翎钧最后攥着她手时滚烫的体温,和他昏沉中无意识的呓语。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路是自己选的,没有回头可言。
颠簸不知持续了多久,就在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马蹄声终于慢了下来。周围传来模糊的人声,说的是北疆的方言,语调急促。
裹着她的皮毛被掀开一角,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有人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冰凉。
“将军,气息稳了些。”一个粗犷的男声低声道。
抱着她的人嗯了一声,声音沙哑疲惫。萧望卿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更紧地护在怀里,低声吩咐:“直接回我帐中,让军医候着。动作轻些,莫要惊扰。”
“是!”
她被小心翼翼地转移着,进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地方。
身下是硬实的木板,铺着厚厚的毡毯,虽然依旧寒冷,但已经比在马背上好了太多。
有温热的苦涩液体被小心地喂进她嘴里,她本能地吞咽着,喉咙的灼痛感稍稍缓解。
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她的脸颊和手脚,拿着布巾的人似乎总是找不准位置,他擦得很慢,动作笨拙却轻柔。
沈知微疑心他是闭着眼擦的。
她始终无法完全睁开眼,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浮沉。能感觉到身边有人一直守着,有时是军医低声交谈换药的声音,有时是萧望卿压抑的咳嗽声,有时只是长久却令人安心的寂静。
再次彻底清醒过来,是在一个深夜。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将宽敞的帐篷映得影影绰绰。她躺在厚实的毡毯上,身上盖着好几层皮毛,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帐外呼啸的寒风,但身体已经回暖,不再冰冷刺骨。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僵硬感消退了不少。喉咙也不再干痛,只是有些痒。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微弱。
几乎是立刻,守在床边的人动了。
萧望卿就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墨色轻甲,肩头湿着。他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听到动静,立刻倾身过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到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醒了?”他问。
沈知微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许久才终于看清萧望卿的脸。
他瘦了很多,神色愈发凌厉,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此刻正看着她,眼底清晰地映出她憔悴的影子。
“嗯。”她发出一个单音,想撑着手臂坐起来,肩颈一麻又倒了回去。
萧望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能靠坐着。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她可能不适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从旁边的小几上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清水,递到她唇边。
沈知微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正好,润泽了她干涩的喉咙。她喝得很慢,萧望卿极耐心地端着碗,一动不动。
喝完水,他放下碗,又沉默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清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这是……殿下的军帐?”沈知微揉了揉发昏的额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萧望卿站起身,把她披着的毯子拢严实了点,“沈小姐昏睡了三天。”
三天……从京城到北疆,快马加鞭也需要半月,他竟只用了三天就把她带了出来?这其中的艰辛和风险,可想而知。
沈知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毛皮上的手,指尖因为虚弱有些不听使唤,搭在上面发颤:“他……怎么样了?”
她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她与萧望卿心知肚明。
“皇兄……”萧望卿沉默一会,斟酌着开口,“病了几日,高热反复。太医署的人守了三日,才稳住病情。”
沈知微咬了下唇,她下的药量分明计算过,只会让他短暂昏沉乏力,绝不至于高热反复到需要太医署严阵以待的地步。除非……他本身早已心力交瘁。
“如今呢?”她追问。
“能起身了,但精神不济,朝政暂由几位阁老协同处理,”萧望卿抬起眼,“宫里对外只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养。关于沈小姐……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这意味着萧翎钧选择了掩盖。他或许猜到了,或许没有,但他没有声张她的失踪或死亡。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沈知微能想象他醒来后发现她不见时的震怒与疯狂,可他竟然压下去了。是病体支撑不住,还是……别的考量?
她闭上眼,指尖揪紧了身下的毛皮。帐外风声呼啸,卷着沙粒打在帐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声音陌生而真实,提醒她已远离了那座雕梁画栋的牢笼。
“你感觉如何?”萧望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倒了一碗温水递过来,这次没有直接喂她,而是将碗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军医说药性霸道,虽用了温和的方子化解,但伤及元气,需慢慢将养。”
沈知微伸手去端碗,手指还有些抖,碗沿磕得牙齿发酸。她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缓缓呼出一口气:“还好,”她放下碗活动了一下手腕,对他笑了笑,“就是浑身没力气。”
“昏睡三日,滴水未进,自然无力,”萧望卿重新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变化,“想吃点什么?灶上一直温着肉糜粥。”
肉糜粥,在宫里她晨起用的多是精致的点心羹汤,这般粗犷的食物倒是久违了。她点了点头:“有劳殿下。”
萧望卿起身走到帐门边,低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很快,一名亲兵端着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浓稠肉粥,香气扑鼻。亲兵放下碗,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萧望卿将碗端到她面前,又递过一把木勺。沈知微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熬得极烂,肉糜混着米香,味道朴实,却让她空荡许久的胃部感到一阵熨帖。
她吃得很慢,一碗粥见了底,额角渗出细汗,力气也回来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沈知微靠在软枕上,微微合着眼,却没有睡意。她能感觉到萧望卿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并不紧迫,更像是无声的确认,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正好对上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坐在矮凳上,背脊挺直,是多年行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即便在此刻放松的状态下,也未见丝毫松懈。肩头那块深色的水渍尚未干透,想来是刚才出去吩咐人时沾上的夜露或霜寒。
“殿下一直守在这里?”她想了想问,声音比刚才润泽不少,但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
萧望卿
猝不及防被点名,浑身僵硬了一下,随即答道:“军务处理完,便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微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心知绝非看看那么简单。
三天,她昏睡的三天,他既要安排撤离京城的后续,稳定北疆军心,还要分神守着她这个死人。
“辛苦殿下了。”她轻笑道。
萧望卿摇了摇头,没接话,目光转向她放在毛皮上的手。
沈知微的手指纤细,指尖全无血色,静静地搭在深色的皮毛上,像一截易碎的玉。
那截冷玉白璧无瑕,受万人争抢。
终却缓缓靠近,落在了他的眉心上。
第57章 自由
沈知微的手指很凉,轻按在萧望卿紧蹙的眉心上。
她久病初愈,如今四肢尚且虚软,那一点微弱的力道却令他全身僵硬。
萧望卿下意识想要后退,身体却违背意志地停留在原地,甚至微微前倾。
他实在贪恋那片刻冰凉的触感,也就循着本能一点点侧过头,不时用余光偷看沈知微,若沈小姐面上没有嫌恶之意,便得寸进尺地再偏一点点。
其实沈知微只是看他发呆蹙眉,下意识抬手欲抚平那褶皱。她本想收回手,却见他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偏头,将眉心更贴近她的指尖,长睫低垂,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这反应让沈知微有些意外,指尖停留的时间便长了些。帐内灯火昏黄,将他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柔光。
像被主人爱抚的大型犬类,在她面前褪去所有厉色,又会在下一刻对他人露出尖牙。
像前世那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指腹揉了揉那紧拧的结,顺着眉骨的弧度下滑,掠过他高挺的鼻梁侧翼,最终停在他紧绷的唇角附近,虚点了一下。
随后就见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三殿下,此刻竟像个被先生抓住错处的学生僵住了,那双向来黑沉的眼睛缓缓抬起,对上她的视线。
“殿下总是蹙着眉,”沈知微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比想象中要暖得多,“北疆风沙大,容易生皱纹。”
萧望卿怔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看起来有十之一二的低落,声音也发闷:“习惯了。”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沈知微靠回软枕,觉得身上依旧乏力,但精神好了许多。她环顾这间军帐,陈设简单,一张床榻,一张书案,几把椅子,角落里立着兵器架,上面挂着弓和剑。
书案上堆着些卷宗和地图,笔墨纸砚齐全,和她记忆中在北疆时见过的将领营帐并无不同,只是更整洁,也要大上一些。
“这段时间,军中事务可还顺利?”她寻了个话头。
“尚可,”萧望卿答得简短,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书,走回床边递给她,“凉州冬防已布置妥当,军屯过冬的粮草也已分发下去。这是昨日的军报,沈小姐可要过目?”
他递文书的动作自然,仿佛她仍是那个在营帐中与他商议政事的沈大人。
不过她确实也并未改变什么,于是沈知微心安理得地接过那份文书,纸张粗糙,墨迹是军中常用的劣质松烟墨,字迹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杀伐气。
她翻开看了看,内容是关于边境几个小部落因雪灾南迁,与当地牧民发生摩擦的处理方案。批复是萧望卿的字,凌厉果断,准了下面将领提出的以粮换地的临时协定,并调拨部分军粮赈济,以安抚为主,避免冲突升级。
处理得稳妥且有人情,不像他外表那般冷硬。
“将军处置得当,”她合上文书递还给他,“雪灾年景,以安抚为主是上策。只是军粮拨付需有度,莫要影响将士们过冬。”
“嗯,已令军需官仔细核算,留有充足余量,”萧望卿接过文书放回原处,又看她一眼,“沈小姐刚醒,不宜劳神,这些琐事不必挂心。”
沈知微笑了笑:“躺了三天,骨头都僵了,看看文书反倒觉得清醒些。”
萧望卿没再坚持,转身从角落的小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铜壶,给她续了半杯热水,又从一个瓷罐里舀了一勺蜂蜜搅进去,递到她手边。
“军中没有好茶,蜂蜜水将就着润润喉。”
沈知微眉梢微挑,她记得萧望卿并不是细心到会准备这些的人。接过陶杯,蜂蜜的甜香混着热气氤氲开来,她喝了一口,甜度恰到好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多谢殿下。”沈小姐捧着杯子小口啜饮,帐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比刚才舒缓了许多。萧望卿重新坐回矮凳上,不再看她,但也没有离去,浓密的长睫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沈知微靠着软枕,慢慢喝着蜂蜜水,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疲惫感再次涌上,眼皮有些发沉。她强打着精神,不想刚醒就又睡过去。
“殿下日后……有何打算?”她问,声音带着倦意。
萧望卿闻声抬眼,认真思索后答:“驻守北疆,保境安民。”
回答干脆利落,是他一贯的风格。
“那…我呢?”沈知微抬起手挠了一下脸颊,感觉自己有些像年节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我如今……算是什么身份?”
萧望卿皱了皱眉:“当然是北疆军的客卿,是我的老师,此事营中皆知。”
“我知道,但殿下不怕惹人非议?毕竟……”她指了指自己,“如今不似初次,我来自京城,且与宫中…关系匪浅。”
萧望卿神色未变:“北疆军中,只认军功与才干。至于京城如何,与此地无关。”
沈知微心下一松,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天高皇帝远,在这片由军功和铁血构筑的土地上,皇权的威慑力确实要淡薄许多。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身份有了着落,浓重的睡意再也抵挡不住,眼皮沉沉阖上。
“累了就再睡会,”萧望卿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军医说你需要静养。”
沈知微嗯了一声,闭上眼。她能感觉到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站了一会,然后才转身,脚步声极轻地走向帐外。
门帘掀动,带进一丝凛冽的寒气,随即被人很快拢好,于是营帐内只剩下温暖。
她独自躺在黑暗中,听着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自由了。
虽然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不后悔离开那里。
翌日清晨,沈知微是被帐外传来的操练声唤醒的。号角低沉,士兵的呼喝声穿过厚厚的毡帐,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拉扯出来。
她睁开眼,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天窗透下几缕微弱的晨光。身上盖着的皮毛厚重温暖,驱散了北疆清晨的寒意。
沈小姐试着动了动四肢,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比起昨日已好了许多,至少能够撑着床铺缓慢坐起。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小炉上的铜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汽氤氲。她昨日用过的陶碗和木勺已被收走,书案上也收拾得整整齐齐。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穿着棉甲的女兵端着热水进来,见到她已起身,放下食盘利落地行礼:“沈大人醒了,将军吩咐,您若醒了先用些热水洗漱,早膳马上送来。”
“有劳。”沈知微点了点头,挪过去洗漱。水温正好,她用热帕子敷了敷脸,感觉精神清明了不少。早膳是简单的面饼、肉汤和一小碟腌菜,与宫中精致繁复的膳食天差地别,她却吃得比往日香甜。
用罢早膳,她双腿还有些虚软,起身时眼前一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才慢慢挪到书案边,拿起一份关于边境互市的条陈翻看,思路清晰,措施得当,只是批阅的笔迹,比记忆中更显沉郁顿挫。
没过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萧望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铠甲,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脸色比昨夜好些,但眼底的倦色依旧明显。
“沈小姐醒了?”他看到沈知微坐在案前,脚步顿了一下,“军医说还需静养几日。”
“已经好多了,”沈知微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他笑了笑,“多谢殿下挂心。”
萧望卿走到书案边,目光落在她刚才翻看的条陈上。
“互市的事,沈小姐有何见解?”他的头低了些,看着她问。
沈知微指尖在条陈上点了点:“殿下批复得妥当。雪灾年景,以粮易物,既可解部
落燃眉之急,又能缓和边境紧张,一举两得。只是需防有人趁机囤积居奇,或是以次充好,需派得力之人监管。”
“嗯,已着秦怀玉负责此事,”萧望卿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放在案上,“京中来的密报。”
火漆上是皇室专用的龙纹印记,她心下一突,没立刻去拿,只抬眼看向萧望卿。
“诏书中言,秋祭当日,陛下突发急症,性命垂危,幸得……皇后舍身相护,以自身福泽为陛下祈福,感天动地,陛下乃得转危为安。然皇后福薄,竟因此薨,”萧望卿缓慢地看着她解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语速却很慢,“陛下感念其德,追封后位,封号元敬,以皇后之礼厚葬,并下令辍朝三日,举国哀悼。”
元敬皇后,祔葬皇陵。
沈知微嘴角微抽。
萧翎钧什么都知道了。知道那杯酒里的手脚,知道她的假死脱身。可他非但没有震怒,反而编造了这样一个……全她名节,亦全他体面的故事。
他以帝王之尊,为她这个叛逃的臣女铺就了一条最荣耀的归路。从此史书工笔,她沈知微不再是莫名失踪的罪臣之女,而是为君捐躯的忠烈之后,是救驾有功的元敬皇后。
他将她彻底地从这尘世中抹去,却又用最隆重的仪式,将她的名字留在身边,留在了皇家的历史里。
生不同衾,死同穴?
他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余地。
一个救驾而死的皇后,谁能质疑?谁敢质疑?
从此,世间再无沈知微,只有一位已故的元敬皇后。
也好。
彻底断了念想,也绝了后患。
“还有,”萧望卿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打断,“陛下晋封沈二小姐为镇国长公主,享双倍俸禄,赐公主府,允其参政。”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
镇国长公主?参政?这殊荣远超寻常公主规制,几乎是将安榆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他这是在……
“安榆她……”沈知微声音有些干涩,“可还安好?”
“诏书下达当日,长公主殿下曾闯入清凉殿,与陛下密谈近一个时辰,”萧望卿合上军报,“出来后,神色平静,接了旨意。如今已迁入新赐的公主府,深居简出。”
密谈。
沈知微能想象出安榆会说什么,会如何质问、愤怒、甚至……威胁。而萧翎钧,竟然接受了,还给了她如此尊荣。
这不像他的作风。
除非他是真的放手了。
用这样一种方式,将她葬入皇陵,给了安榆至高无上的地位和保障,彻底绝了外界所有猜测和流言,也绝了她回去的可能。
沈知微扶着桌面缓缓坐下,呼出一口气,心中百味杂陈。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他……病可大好了?”
萧望卿看了她一眼:“太医署称,陛下仍需静养,但已无大碍。朝政暂由内阁处理,大事方需陛下决断。”
那就是没事了,沈知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小姐要留下来吗?”萧望卿忽然问道。
沈知微被问得一怔,抬眼看向萧望卿。
她如今是已死之人,是史书上为君捐躯的元敬皇后,是北疆军营里一个来历不明,被主帅尊为老师的女子。
她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暂且还没想好。如今这般,已是叨扰殿下了。”
“谈不上叨扰,”萧望卿答得干脆,转身走到炉边提起铜壶为她倒茶,“北疆虽苦寒,却也自在。沈小姐既来了,便安心住下。军中儿郎敬你才学,无人会慢待。”
他将水杯递到她手边,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尽量放轻语调:“养好身子最要紧,其余诸事,容后再议不迟。”
话说得稳妥,既给了她安身之所,又留足了余地,不让她感到被施舍或束缚。沈知微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低头抿了一口,轻应一声。
“殿下军务繁忙,不必总守着我这里。我已无大碍,能自理起居。”
萧望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道:“帐外有亲兵值守,需要什么,吩咐他们即可。我晚些再过来。”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带着她没拆的信函一起。
沈知微独自坐在帐中,捧着那杯热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
元敬皇后。
她轻轻咀嚼着这个封号。
就这样吧。
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说:[小沈尚未得见的信件]
知微亲启:
见字如晤。
京中今岁冬寒尤甚,殿外积雪没膝,呵气成霜。朕独坐清凉殿,批阅奏疏至夜半,宫人添炭时,恍惚见你仍坐于窗下榻上,就着灯火看书,闻声抬眼,眉目温然。然烛影摇红,榻上终是空无一人。
元敬皇后之事,史官已着人妥善记载,你救驾之功,贤德之名,当流芳百世。安榆晋封长公主,享双倍俸禄,赐府邸,参朝政。朕会视她如亲妹,保她一世尊荣安稳。你在意的一切,朕皆已安置妥当。
北疆苦寒,风沙凛冽。朕已命人备下些御寒之物与常用药材,随信送至三弟处,他自会转交。
近日朝务繁杂,朕偶感风寒,夜间时有咳喘。太医署日日进奉汤药,苦不堪言。若你在,定又要蹙眉。念及此,竟觉汤药也并非难以下咽。
阿微,朕知你向往山林,不喜宫闱拘束。然这万里江山,若无你在侧
勿念京中诸事,勿忧朕躬。社稷为重,朕自有分寸。
望自珍重。
翎钧手书
第58章 伏击
北疆的冬日来得迅猛而酷烈。
几场大雪过后,天地间便只剩下苍茫的白与刺骨的风。军营驻扎在背风的山坳里,帐顶积了厚厚的雪,远远望去,像一座沉默的白色丘陵。
沈知微在军帐中已住了月余,身体渐渐恢复,日常起居已无大碍。萧望卿没有拨人贴身伺候,饮食起居皆按她的习惯安排,细致周到。
他本人军务繁忙,并非日日都能过来,但每隔两三日,总会抽空来她帐中坐上一会,有时是询问她对某件军务的看法,有时只是沉默地对坐片刻,饮一盏茶便走。他待她始终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军中上下,似乎对她这位去而复返的沈大人接受得极为自然。将领们议事时若遇上难解之处,仍会习惯性地来请教她,士兵们远远见到她,仍会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一切都与她原先在北疆时别无二致,就像她只是因处理军务离开了一段时间,如今又回来了,本该如此。
雪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随时要塌下来似的。沈知微披着厚重的裘衣坐在帐内火盆边看书,手边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是军中厨子按北疆土法熬煮的,味道浓烈,初时喝不惯,如今倒也觉出几分暖身的妙处。
帐帘被掀开,裹挟着一股寒气,萧望卿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甲胄,脸色比平日要白,唇色也有些淡。
“殿下。”沈知微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她注意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青黑愈发明显。
萧望卿对她点了点头,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火,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刚巡营回来,”他解释了一句,“今年雪大,几个哨卡都报了积雪封路,辎重运送比往年艰难。”
沈知微替他倒了杯热奶茶递过去:“边关苦寒,将士们辛苦,殿下
也需多保重身体。”
萧望卿接过杯子时指尖与她相碰,他垂下眼收回手,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嗯,”他应了一声,在火盆边的矮凳上坐下,视线飘得远了些,“辎重还是小事,近日边境不太平。”
沈知微缓缓皱起眉。
萧望卿沉默片刻,才继续道:“西北几个小部落,因雪灾断了生计,有合流南下的迹象。斥候报回的消息,他们人数虽不多,但行事彪悍,专挑边境零散村落和商队下手,烧杀抢掠,动作极快,一击即走,难以追踪。”
“边境守军未能拦截?”
“防不胜防,”萧望卿摇头,“他们熟悉地形,化整为零,利用风雪掩护,神出鬼没。边境线太长,守军兵力分散,难以面面俱到。已有三处村落遭袭,伤亡不小,粮畜被劫掠一空。”
沈知微放下书卷思索,这并非简单的流寇作乱,而是天灾人祸的结果。那些部落民是为了活命,但手段残忍,波及无辜,必须制止。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已加派了巡防兵力,严令各关卡提高警惕,遇袭即刻烽火传讯,”萧望卿看着她,犹豫再三开口,声音弱气几分,“但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我欲亲率一队精锐,深入雪原,寻其主力,一举歼灭。”
深入雪原,追踪神出鬼没的敌人,风险极大。北疆的暴风雪瞬息万变,一旦迷失方向,或是被敌人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微将书卷放下。
“殿下亲自去?”她当然不甚赞同,“军中不乏善战之将,何须殿下亲身犯险?”
萧望卿扯了扯嘴角:“正因为风险大,才需我去。寻常将领,未必能镇住场面,也未必能果断处置。此事关乎边境安稳,不容有失。”
“况且,唯有速战速决,才能最大限度减少边境百姓的伤亡。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沈知微与他对视片刻,知道他心意已决。萧望卿并非莽撞之人,他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还是那么倔,她没什么办法,只能叹口气问:“何时动身?”
“半日后,”萧望卿道,“需准备些物资,挑选人手。”
“带多少人?”
“精骑三百,轻装简从,每人配双马,带足十日干粮和燃料。”
三百人,在茫茫雪原中,如同沧海一粟。沈知微不再劝阻,只道:“殿下务必小心。雪原之上,天时地利皆在敌手,需格外谨慎。”
“知道,”萧望卿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我离营期间,军中事务由副将暂代。若有急事,可寻秦怀玉商议。沈小姐……在此固守后方,等我回来。”
沈知微只是点头。
萧望卿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沈知微站在帐门口,看着他带着三百精骑消失在茫茫雪幕中,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营地里似乎瞬间空寂了许多。
沈知微照常在帐中看书,处理一些送来的文书,偶尔与前来议事的将领交谈。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如常,但每当帐外风声骤急,或是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她总会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帐门。
她并非不信任他的能力,只是……心下难免悬着。
这种悬心,并非全因大局。沈知微清楚,若萧望卿只是北疆统帅,她或许会担忧边境安稳,会思虑战略得失,但绝不会像此刻这般,心绪不宁,连书上的字都看不进去。
秦怀玉来过几次,汇报边境巡防和物资调配的情况。这位女将军行事干练,言语间对萧望卿的决定毫无异议,只专心执行命令,稳固后方。
沈知微从她口中得知,萧望卿离营后,已按计划派出数股小股斥候,伪装成商队或流民,试图引诱那些部落骑兵现身,主力则隐蔽行军,等待时机。
策略听起来稳妥,但沈知微心中总隐隐不安。那些部落民能在严冬雪原上生存并频繁袭击,必然极其熟悉环境,且有一套独特的联络和隐匿方式。
萧望卿虽善战,毕竟对这片特定区域的地形和对手的习性不如当地人了解。主动出击,风险极高。
第五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狂风卷着雪粒砸在帐篷上。沈知微正对着一卷舆图出神,试图推演萧望卿可能的行进路线和遭遇战的地点,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满身冰雪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沈大人!紧急军情!”
沈知微心下一沉,站起身时险些带翻了手边茶盏:“讲。”
斥候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将军率部在鹰嘴崖遭遇伏击!敌军人数远超预估,且利用暴风雪设下陷阱,我军……我军被冲散!”
沈知微身体尚未大好,听闻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案边缘:“将军现下如何?”
“混战中末将突围时,将军尚在率亲卫死战崖口,为大部队撤退争取时间……”斥候抬头,脸上破了口子,蹭着雪水和血污,“但暴风雪太大,崖口地形险峻,末将离开时,已、已看不到将军身影…”
“敌军主力动向?”
“似在崖口合围后,向西面黑谷方向遁去。”
“伤亡情况?”
“初步估算,伤亡近百,失散者……不详。”
帐内死寂,沈知微沉默片刻问:“秦怀玉将军可知情?”
“秦将军已得报,正调集兵马准备接应,但雪势太大,大军难以快速驰援……”
“知道了,”沈知微打断他,“你下去处理伤口,将详细地形和敌军特征报与秦将军。”
斥候领命退去,沈知微立刻走到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扫了一眼鹰嘴崖至黑谷一带。那里山势陡峭,沟壑纵横,是极易设伏也极易迷失的绝地。暴风雪天,敌军选择那里,分明是要借天时地利全歼萧望卿这支精锐。
他太急了,急于毕其功于一役,反而踏入了对方的圈套。
沈知微转身走向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亲兵道:“备马,去秦将军帐中。”
亲兵愣了一下:“沈大人,外面风雪正狂,您……”
“备马。”
秦怀玉的军帐内气氛凝重,几名将领围在沙盘前,个个眉头紧锁。见沈知微进来,秦怀玉立刻迎上:“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情况我已知晓,”沈知微直接走到沙盘前,心脏跳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目光落在那沙盘上,面上不显,“秦将军眼下作何打算?”
秦怀玉指着沙盘:“已派三支轻骑斥候冒雪探路,但回报皆言能见度不足十丈,难以搜寻。大军若此刻出动,非但无法救援,恐自身亦陷险境。只能等雪势稍缓……”
“等不了,”沈知微摇头,“暴风雪不知何时能停,殿下和数百将士困在雪原,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敌军既向黑谷方向去,说明他们在谷中有据点或预设退路。鹰嘴崖遇伏,殿下若突围,最可能的选择是哪条路?”
一名老将指着沙盘上一条细窄的沟壑:“鹰嘴崖后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开阔地,但易被追击;另一条是穿云涧,涧底有暗河,地形复杂,但可直插黑谷侧翼。以将军的性子,必选穿云涧,险中求胜。”
“穿云涧……”沈知微凝视那条蜿蜒的细线,“涧底暗河这个时节是否完全封冻?”
“据往年经验,冰层应已厚实,但暴风雪下,冰面情况难测。”
沈知微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秦怀玉:“秦将军,给我五十名熟悉穿云涧地形的精锐士卒,备足绳索、钩爪、药物和火种,我带队去穿云涧寻找殿下。”
帐内众人皆惊,秦怀玉愕然:“沈大人!这太危险了!您怎能亲身犯险?末将已派人搜寻……”
“大规模搜寻在暴风雪中徒劳无功,反而打草惊蛇,”沈知微不耐地提高声音,“小股精锐悄无声息潜入,方能出其不意。我熟悉他的用兵习惯,也略通堪舆,比盲目搜寻更有把握。况且,”她顿了顿,“殿下若真被困涧底,寻常士卒未必能应对复杂伤情。”
秦怀玉还要再劝,沈知微抬手制止:“不必多言。殿下临行前将后方托付于我,如今他遇险,我责无旁贷。立刻点齐人手,半刻钟后出发。”
秦怀玉盯着她的眼神看了几息,最终咬牙抱拳。
“末将遵命!”——
作者有话说:萧望卿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若北疆的将领是沈小姐,若他是她的副官,情况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如果真的是她就好了。
第59章 归营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沈知微伏在马背上,紧紧攥着缰绳,五十名精锐骑兵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马蹄踏过积雪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能见度极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引路的老兵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岩石轮廓艰难地辨认路径。
沈知微的裘帽边缘结了一层冰霜,每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握缰的手几乎失了知觉。
穿云涧,顾名思义,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涧底深不见光。此刻暴风雪中,更是如同通往地府的裂隙。队伍沿着陡峭的涧壁边缘缓缓下行,绳索和钩爪成为唯二的依仗。冰层湿滑,不时有碎石滚落,坠入深涧,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大人,小心脚下!”老兵嘶哑着嗓子提醒,伸手扶了沈知微一把。她的靴底在冰面上打了个滑,险险稳住身形,心口怦怦直跳,但面上不能显露分毫,只点头示意继续下行。
越往涧底,风雪声似乎被陡峭的岩壁隔绝了一些,但寒气更重,呵气成冰。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混杂着从崖壁剥落的冰凌,踩上去咯吱作响。
“分散搜寻!以火光为号,发现踪迹即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沈知微压低声音下令,士兵们无声领命,三五人一组,迅速散入风雪弥漫的涧底阴影中。
沈知微沿着可能是主河道方向的冰面缓慢前行,风雪模糊了视线,她只能依靠直觉和偶尔发现的痕迹向前摸索。
一片被撕裂的染血布条,几处凌乱拖曳的印记,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种久违的焦灼升腾。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天,她将重伤濒死的萧望卿从雪地里挖出来,那时他尚且瘦弱,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血污,却拼尽全力咬了她一口。
“这边!”前方探路的亲兵压低声音喊道,手中火把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晃,照亮雪地上一道明显的拖痕,带着零星的血点,蜿蜒通向一块巨大的冰岩后方。
沈知微的心猛地收紧,她示意众人放轻脚步,分散包抄,自己则带着老向导和两名亲兵,贴着冰岩边缘缓缓靠近。
风雪在此处被岩体阻挡大半,越往前走,血腥味愈发清晰。
绕过冰岩,眼前的景象让沈知微瞳孔微缩。
冰岩背风处,一片相对平整的雪地被清理出来,中央燃着一堆微弱的篝火,火苗在狂风中艰难维生,映出周围或坐或卧的几十个身影。
他们大多带伤,衣衫褴褛,裹着能找到的所有皮毛,紧紧挤在一起取暖,脸色青白,眼神疲惫而警惕。篝火旁,几名伤势较轻的士兵正用雪水擦拭同伴的伤口,动作因寒冷僵硬迟缓。
而在人群最外围,靠近岩壁的地方,萧望卿靠坐在那里。
他身上的墨色轻甲多处破损,左肩胛处插着一截断箭,箭杆已被削短,但箭头显然还深嵌在内。鲜血浸透了他肩头的衣物,冻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脸色苍白如雪,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额发被冷汗和雪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但他坐姿依旧挺直,右手紧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插在身前的雪地里,支撑着他大半的重量。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半阖着,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还活着。
沈知微悬了一路的心,在看到他的瞬间,重重落回实处。她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过去。
篝火旁的士兵们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是她,先是愕然,随即人群爆发一阵骚动,有人试图起身行礼,却因伤势或虚弱而踉跄。
“沈大人!”
“是沈大人来了!”
带着哽咽的惊呼声在人群中传开。
萧望卿闻声,半阖的眼睫猛地抬起。
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篝火,清晰地映出沈知微逆着风雪快步走近的身影。
风雪卷起她裘衣的下摆,她的发丝沾着雪粒,脸颊被寒风刮得泛红,呼吸间呵出白气,却仍步履不停地跑向他。
篝火旁原本低沉的骚动在她跑近时瞬间平息,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希冀与敬重。
萧望卿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他看着她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霜,近到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帐中暖炭与书卷的熟悉气息。
她不该出现在血腥的战场,他又一次让她…
又一次?
沈知微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最后定格在他左肩胛处那截断箭上。箭杆粗糙,断口不平,周围的衣物被暗红的血痂和冻住的冰碴黏连在一起,伤口显然未经妥善处理。
“别动。”她皱着眉开口,声音因寒冷和急切有些发紧。她先探向他的颈侧,指尖和脖颈都是冷的,相触反而不似预想那样冰凉。
脉搏虽弱,但节奏尚且平稳。
萧望卿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任由她的手指停留。
沈知微收回手,转向身后跟进来的亲兵:“伤药,热水,干净的布,”她的语速很快,“先处理重伤者,能行动的帮忙生火,清理出更大避风处。动作快,此地不宜久留。”
“是!”
士兵们精神一振,听令立刻行动起来,低迷的气氛全然驱散。有人递上随身携带的皮囊,里面是仅存的,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清水,沈知微接过水囊:“忍着点。”
没等萧望卿回应,她用小刀割开他肩头与伤口黏连的衣料,动作尽量轻缓,但布料撕离皮肉时,萧望卿的身体还是僵硬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知微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冰碴,露出狰狞的创口。箭头是倒钩的,嵌得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白肿胀,边缘泛着青紫色。
“箭头必须取出来,否则会溃烂。”她抬头看他。
萧望卿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嗯。”
沈知微不再多言,从亲兵递来的药囊中取出烈酒和金疮药。她用酒仔细清洗了双手和小刀。
“没有麻沸散,会很疼。”
“无妨。”萧望卿闭上眼。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一手稳住他的肩膀,另一手持刀,刀刃精准地避开主要血管,小心地划开被箭头撑开的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温热粘稠,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萧望卿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有挣扎,只是将头向后仰,重重抵在冰冷的岩壁上,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
沈知微手下不停,垂眼盯着伤口,尽量不去看萧望卿的神色。她用刀尖探到箭头的倒钩,小心地将其撬松,然后用力一拔!
“呃!”萧望卿发出一声痛吟,身体猛地向前弓起,又无力地靠回岩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鬓角。
带血的箭头当啷一声落在雪地里。
沈知微紧咬着口中软肉,她立刻用大量烈酒冲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粉,用药布紧紧按压住伤口止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萧望卿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篝火的光晕中,沈知微低垂着眼睑,专注地为他包扎,侧脸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柔和。
萧望卿很少见她这样。
……
很少吗?
沈知微本该是什么样的?
某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与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重叠——也是这样的
冰天雪地,也是身受重伤,也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来到他身边,为他处理伤口……那时那人似乎穿着男装,眉眼更显英气,动作却带着相似的…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头绪,却让萧望卿心口一悸,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熟悉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碰触什么,却在半途颓然落下。
沈知微正打好最后一个结,抬头便对上他异常复杂的眼神。那眼神不再是最初的清明冷静,也不仅仅是重伤后的虚弱,里面掺杂了太多她一时无法读懂的情绪。
……哭了?
她看着萧望卿发红的眼尾愣了一下,以为是剧痛导致的生理反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怎么了?可是还有别处不适?”
萧望卿这才回过神,他避开她的触碰,微微摇头:“……无事,有劳…沈小姐。”
沈知微收回手,没再多问,只道:“伤口暂时处理了,但失血过多,需尽快回暖,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士兵们已经在老向导的指挥下,利用冰岩和积雪勉强垒砌起一道挡风的矮墙,篝火也添了柴,烧得更旺了些。重伤员被安置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轻伤者互相包扎,秩序井然。
“清点人数,统计伤亡,能走的搀扶不能走的,收拾行装,一炷香后出发。”沈知微开口下令,她的声音还有些虚浮,却清晰地传遍这片临时营地。
无人敢质疑她的命令。
无人愿质疑她的命令。
队伍重新集结,比来时更加艰难。伤员需要搀扶,风雪依旧肆虐。沈知微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一名腿部重伤的士兵,自己则与其他人一道步行。
萧望卿拒绝了亲兵准备的简易担架,坚持自己行走。他拄着长剑,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肩头的伤口因动作而不断渗血,脸色白得吓人。沈知微走在他身侧,不时伸手扶他一把,避开冰滑处。他的手极冷,指尖因失血和寒冷微微颤抖。
回程的路格外漫长,风雪模糊了来时的足迹。天色彻底黑透,只有火把的光在无边黑暗中摇曳,如同萤火。
沈知微的裘衣早已被雪水浸湿,寒气透骨,她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与老向导一同探路,不时回头确认萧望卿的状况。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军营瞭望塔上微弱的灯火。营地留守的士兵发现了他们,立刻派人接应。
归营时,已是后半夜。
秦怀玉早已带人等候在营门,见到狼狈却基本完整的队伍,尤其是被沈知微和亲兵一左一右搀扶着的萧望卿,明显松了口气,指挥军医上前接手伤员。
萧望卿被直接送回了主帅军帐,军医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又灌下了驱寒和补气血的汤药。他失血过多,加之寒气入体,很快便昏睡过去。
沈知微一直守在帐中,直到军医确认他性命无虞,只是需要长时间静养,才稍稍放下心。
她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湿冷,疲惫欲死。
秦怀玉安排她到早已烧热的军帐休息,沈知微没有推辞,简单洗漱后,倒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床榻上,瞬间便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次日午后才醒来。阳光透过帐顶的天窗洒下,帐内暖意融融。她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酸痛,但精神好了许多。
简单用了些粥食,她便去了萧望卿的军帐。
帐内药味浓郁,萧望卿依旧昏睡着,脸色比昨夜好些,但依旧苍白。一名亲兵守在床边,见她进来,无声行礼。
沈知微走到床边,探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有些低热。她替他掖好被角,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上。
睡梦中,他似乎也并不安稳。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他极低地呓语了一声。
声音模糊不清,但她隐约捕捉到了两个字。
“……公子……”——
作者有话说:正文快要完结啦,感谢老板们支持[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