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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8862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这日,凤、珠二女,并陈家兄妹、王利、冯兴霸在牛脾山采决明子,各自采回家去,晒干拿来做枕芯的,比木枕睡的要舒服些。

陈穗儿稀罕道:

“咦,小珠也出来了?不是最近家里要留着人看屋子吗?”

季凤背着筐,属她摘的最多,听的这话,不由的道:

“我家有两把锁了,门锁了便不用留人在家了,那新铁锁可大可结实了,你们保准没见过这样的。”

崔广耀今日背着廖氏溜出来混顽了,闻言显弄道:“这有何稀奇的?我大兄现如今可是打铁匠,甭管什么铁锁,他都能打出来。”

王利便问道:“如何不见你家也用这样式的锁?”

崔广耀想了想,说道:“那是我大兄尚未归家,待他归家来

,我同他一说要二凤家这样的,他准能做出来!你们就等着瞧罢!”

“那终究不一样,这锁是王典计送给我阿姊的,王典计你们知道是谁不?是甘家窑场算账的老叟!对我阿姊可客气了。”

这锁的由来,她早缠着季胥跟她说了,如今说起来,浑身都是劲,要知道,她家刚盖新瓦房,伙食做的大方,这事在本固里传个遍,好些孩子都羡慕眼馋着呢,她脸上可光彩着。

王利道:“甘家窑场我知道!烧出来的烟升的特别高!”

季凤忍不住攀谈起来,手上摘决明子的动作不减,夸张道:

“那里头的砖瓦啊,都看不到头,走在里面热烘烘的,怪不得车儿兄说冬日在里头一点都不冷呢,从前我只不信,冬日里哪有不冷的地方呢,自己到了里头,才知他没撒谎。”

冯兴霸将这话听进去,便靠过去求道:“凤姊,也带我去那顽一顽!”

“冯兴霸,你给我过来!”

他冷不防被喝的一战,只见远处是冯富贞并崔思,她们因听说山里有黄蓝花才来的,如今各自挖到两株,准备带回家种出来,来年春日打花了,拿来淘澄胭脂。

冯富贞见自己亲弟弟和季家姊妹混在一处玩耍,便叉了腰,一声叫嚷。

在兴头上的冯兴霸不明他阿姊的眼色,仍兴道:

“我让凤姊领我去甘家窑场顽呢!”

一听甘家,冯富贞顿时暗了脸,冷道:

“一个在咱们家牧猪的使女,跟她混在一处做什么?

还不快过来!那窑场又热又臭,有何好耍的!”

她早都央告了大母,待家中再养猪崽,别再要这季凤来后山头牧猪,大母原夸季凤手脚干净、把猪牧的肥硕,如今却已是应了她这央求。

崔思也攒声一喊:“崔广耀!别以为你躲在树后头我看不见你!我告诉阿母你又跑出来野,看不把你一顿好打!”

廖氏说亲不成恼了,不许崔家孩子同她们一处玩的。

猫起来的崔广耀只好蹭着步子出来,挨着一棵棵的树,低头向崔思去了。

冯富贞便亲自来揪着冯兴霸离去,留下一片骂声。

“狂什么?没我你家能吃上这么好的豕肉吗,能卖的上钱吗……”季凤便在山这头回呛,半点不吃亏。

“牧猪女……”

“冯姓家奴……”

两头对骂了几句,冯富贞到底不敌季凤的利害,扯着弟弟冯兴霸走开了。

崔思则扯了崔广耀,不时往他脑袋戳一指头,渐渐走远了。

剩的人依旧采决明子,季凤骂人也不影响干活,手快的先将筐篓填满,还去拣了堆枯枝来,捆成捆,待会一并背下山去,家里做蒸饼费柴禾,她都是每日进山来捡那枯的掉在地下的干枝。

可惜力小,不然砍了松木背回去,一棵能抵多少枯枝,她时常拍拍那树,仰头这样想。

这头在捡柴,家里季胥在锯柴。

家里盖房后,柴禾多出许多来,一类是那两日伐木作梁,当场砍出来的树叉,凤、珠两个勤快能干,跟的去山里拿草藤捆了,一趟趟蚂蚁挪窝似的背回来了,这些都还是带着绿叶的,不能烧,得成捆的放干枯了。

一类是陈大做木工多出来的,像那刨出来的树皮、做门窗梁檩食案多出来的碎木头,都能做柴禾,老实庄稼汉一点便宜不占,都拣齐了,搬来了季家。

还有一类是拆老房子丢下来的朽木头,不知多少年头,都发黑腐朽了,那会子都说好在及时拆了,不定哪日塌了,不过这些朽木倒都能做柴。

这些东西横七竖八在屋前,显的杂乱,因季胥下半晌回来便在拾掇。

陈大给她做了个榫卯结构的锯木架,两根短木相交,中心处抵一长木,如此便能稳当的放在地下。

只见她搬了根朽木,架上去,按陈大教的法子,用脚踩着,把着铁锯,收紧力道锯着。

这可是个力气活儿,锯歪斜了,放不平整,后面便不好劈柴。

她头一遭干,上辈子她奶奶虽在家打了柴火灶,可柴禾向来在网上买,或是去一趟家具城,买上一卡车的废弃木条回来搁在后院,便能烧小半年,并不用这样从长到短的锯。

等她把这些长木头锯短,木架下成堆的木屑,胳膊早酸的打颤。

因这铁锯是借的陈家的,不好一直占着,便这样拼命的锯完了,不过看着那些短木头,一截截的,心里满是做完活儿的成就感。

先将铁锯还给陈家,见天色不早,劈柴剁柴就等明日再做了,她先忙活晡食。

傍晌凤、珠背着一筐决明子、一捆柴禾归家来,

“阿姊,你把这些木头全都锯完啦!”

季凤见了惊道,“手很酸罢?”

她知道阿姊清瘦,气力不算大的,汲水时都没法用担挑,说硌的骨头疼,只能两只手提一桶回来,今日卖完蒸饼回来锯这么多木头肯定累坏了,便道:

“阿姊歇着,我来做晡食。”

“小珠也帮忙!”

这会子季胥正在灶前洗柴刀,闻言道:

“两个小鬼头回来啦?摘这么多决明子,晒干了能做个好枕头了,帮我烧火罢,今晚要做的你们还不会。”

只见陶盆里切有芦菔丝、芹菜丁,拌了调料,呛起股菜蔬的鲜辣味。

“包点素蒸饼,另外中午还剩些肉馅儿蒸饼未卖完,正好拿来做晡食。”

后来不知听见谁的肚子在叫唤,笑道:

“去洗洗手,晡食马上便好。”

只见季胥已在捏蒸饼的褶子,一个个素蒸饼进了竹甑,蒸出来白胖的,妹妹们都吃的欢喜,季珠饿坏了,捧着芦菔馅的说道:

“好吃,素的也好吃!”

季凤吃着亦是有滋有味,相较肉馅儿的,素的便格外清爽,她问道:

“阿姊,明日要卖这素蒸饼吗?”

这话问在点上,季胥应道:“卖的,和白玉蒸饼一样,卖一钱一个。”

芹菜是自家屋后摘的,芦菔原先王典计给的,价钱她也在乡市打听了,大多在三钱一根,这些用完了日后肯定要买的。

“素馅的定能好卖!”季凤说道,她现下对阿姊的手艺只有赞服了。

庄蕙娘依旧提前要了四十个的量,不过她将半数换成了素馅的,乡市那头也要换换新口味,途中季胥塞给她两个先尝尝,

“婶儿自己尝了,叫卖起来也才有数。”

庄蕙娘犹豫一下,接来吃了,点头道:

“这味好,芦菔的薄辣多汁,芹菜的有些脆爽,嗯,这素馅蒸饼也可以,别有滋味。”

季胥这厢做有五十个肉的,三十个素的,自去了里市叫卖。

“素馅蒸饼来欸——鲜辣脆爽——一钱一个!”

沿途叫卖的嗓音引的季止来问:

“堂姊,肉馅儿的不好卖吗?怎的卖起素馅的来了?”

心内是莫名畅快的,那素馅的才卖一钱,比肉馅儿的便宜,生意反倒越做越差了。

季胥坦言道:“连日卖肉馅儿的,这片人该是吃腻了,做了些新口味,止妹要不要买来尝尝?”

季止捺着心中快意摇头,“我就不买了。”

她的钱得攒着买布料做新衣裳,怎能费在素馅儿的蒸饼上。

遂不前不后的跟着季胥叫卖,“果脯欸——甜滋滋的奈果脯——”

“嗳哟,昨日朝食才吃的肉馅儿蒸饼,今日做了肉米羹来吃,不吃蒸饼了。”

“素馅儿的?我家那小孙儿偏爱吃肉,不爱吃那些素的,今日便不买了。”

只听一老妪说道,又朝后头的季止招手,

“那果脯,近来我看看,得买些正月里来待客。”

因已立冬了,下月便是冬月,再往后便是腊月,立冬后离年关越近,季止这柰果脯反而比前头好卖,些许人会主动来询问,欲买了来做待客的零嘴。

季止心内一阵狂喜,匆匆的步子小跑过去,瞥了眼前头继续向他处叫卖的季胥,低回头,给人拣着二十钱的果脯,

“您买的多,这两块送您了,吃的好再来。”

她想起往日,季胥会送些饼皮被压破的蒸饼给人做搭头,也拣了两块小的果脯做搭头,后又提着篮,紧跟向前了。

甘家屋宇临山

而坐,只听的吱唷的角门响,一个细布衫裙,头梳椎髻,别着银钗的女娘出了来,季止噌的抢前去道:

“女娘买些果脯尝尝新鲜罢!”

她识得这是甘家的丫鬟,从前季胥串过院墙边叫卖肉馅蒸饼时,她们会三两结伴的,嬉笑着出来买,如今定也吃腻了。

那女娘见是再寻常不过的柰果脯,立摆了摆手:“自家有。”

遂向她后头唤道:“季蒸饼!”

这名叫阿耐的丫鬟,不似以往还和季胥嬉呵两句,只见她手捧一高脚红陶盘,似是宅内有事要忙,

唤季胥拣了十个素蒸饼在她盘中,便小心捧着,急着脚步入内了。

却见院中仆从各司其职,有拿着拂子掸尘的,有把着大高扫帚扫院子的,有那捧着食馔向堂内鱼贯而入的,阿耐便是其一。

这盘素蒸饼被放至食案,上面的高脚盘,已有各式不重样的菜肴,诸如烩菘菜、蒸大薯、烩葫芦、菹韭菜、莼菜稻米羹、水引饼……俱是不见荤腥的素食。

“夫人,这便是外头叫卖素馅儿蒸饼,买了进来。”阿耐说着退至一旁。

白夫人眼神淡淡的看了,依旧是从右至左,拾了筷箸,挨个尝这食案上的菜肴,面上始终淡淡的。

直至咬了口素馅儿蒸饼,外头是寻常蒸饼无有的松软,内里馅料味道甚好,和面皮混在一处,别有风味。

一旁候着的牛厨夫见状,因捧手道:

“夫人觉着这素馅蒸饼滋味好?说来,夫人还尝过此人的手艺,那茭瓜菜、擂茄皮蛋、还有那鸡粥,皆是此人所烹。”

牛厨夫只消朝窑场那头打听一番,便知是素来叫卖蒸饼的女娘,曾多次进出过后排房的灶棚,如今便献言道:

“夫人何不将此人唤来,命她再做道吃食?”

“素馅儿蒸饼——”

季胥依旧沿岔路叫卖,生意不算好,后头的季止正在替人拣果脯,心内洋洋得意。

“季蒸饼!”

却见那还是眼熟的丫鬟,提着裙角,招手向季胥赶去。

随后一手提了季胥的蒸饼篮,一手挽着,边走边道:

“就剩的这些算的了什么,我甘家全要了。若是这道吃食做的夫人满意,好儿多着呢。”

二人言谈着,便从甘家角门入内了,阖关的门绝阻了季止的视线,她不由咬牙板了脸。

孝顺里比起盛昌里这样多为商贾杂贩聚集的富地方,更具地位名望,多住着德高望重的乡绅,譬如负责教化乡民的乡三老“尤公”,便是居于孝顺里,年高德勋,曾由乡民推举当选的乡三老。

乡三老这一职务,虽不似乡啬夫有二百石的食俸,是个县里挂名但无俸的职务,然而地位崇高,能一呼百应,备受尊崇,乡里要推行上头的新政,少不的请此人来进行宣导,连一乡之长的乡啬夫也对其敬仰非常。

此外,孝顺里不似盛昌里有蛮霸的坏名声,一提孝顺里,都夸是个礼序有秩的好地方。

里头办有经舍,冯家的冯恽,便是在此经舍里习文读经,授经的讲席先生,乃是鲁地来的有名大儒,十里八乡不少富户官宦,削尖脑袋想将子孙后代送入孝顺里的经舍,拜在大儒门下。

白夫人便是其中一员。

不过她家甘王女年幼,尚未启蒙,得先送去书舍开蒙,那书舍也在孝顺里,里头书师先生是曾是那大儒的弟子,近年来专办了幼儿的蒙学,亦是为人追捧,若是能得他开蒙,日后入经舍拜大儒许成捷径了。

甘家虽富,但如今讲究“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

那些经学清高之士,是绝不会登门来授学的,哪怕甘家开出极为丰厚的报酬,招徕那书师来家里为小女开蒙,只得到一句“师道不可屈”。

可见难办。

阿耐郁忿道:“以我们王女的天资,早该入了那家书舍蒙学,偏偏先天体残,出行不便才想着先生们登门授学,这一举反倒得罪了先生,哪怕夫人改主意想送王女去书舍,眼下也不收了。”

季胥算是听了个明白,这甘家忙前忙后,是为迎一位孝顺里的老叟,此人在乡里颇具名望,人称“毛公”。

毛公能在蒙学的书师先生那说上话,做个中间调和的介绍人。

季胥步随阿耐来至前堂。

“夫人,这便是那卖蒸饼的季胥,胥女。”阿耐道。

白夫人稍稍打量一番,见此人形容镇定,不是那容易乱阵脚之人,便挥手,命道:

“阿耐,你带她去东厨,做的好我有重谢。”

牛厨夫闻言,心内窃喜,这便抬脚随行而去,一面道:

“女娘对东厨不熟,我一并帮着。”

季胥一时未动身,向白夫人道:“夫人,前些时日我有幸给府上做了些菜食,听说勉强还能入令嫒金口,这多亏有王典计在旁指点,告知一些忌口,这回替府上做炊,还望能将王典计请来,在旁稍加指点,不然我这心里,总是不安,也没个底。”

牛厨夫一闻此言便抢道:“这有何难?我乃是庖厨上的熟手,这毛公之忌口也一清二楚,此公因其妻亡故尚不足一年,还在齐衰之丧中,忌食肉,不饮酒;另外,此公年过六旬,应食三豆。”

《礼记》有记载:“乡饮酒之礼,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

这其中的“豆”,是一种高脚盘的礼器,用以盛放食物器皿,“六十者三豆”,便指给六十岁的人设菜肴三豆。

这些细枝末节,方才一路,阿耐也与季胥细细言说过,季胥是清楚的,但她仍坚持道:

“无需旁人,有王典计在侧,我方能专心做炊。”

窑场内,

王典计正在清点陶井圈,乡中各里多是家家户户出资打一口公用的吃水井,那家资颇丰的富户才会在自家厨前打上一口井,这掘井后放置的陶井圈,他们窑场也做这生意,但俱是依客人的定量来烧,毕竟十里八乡能掘井的富户,在少数。

这厢正清点着,却见一女娘步履匆匆而至,竟是夫人院中服侍的阿耐,王典计忙的堆起笑,一面将手中竹册并毛笔卷收了,

“女娘怎的来我们这灰尘漫天的地方了?别腌臜了你,有事让小子们来吩咐便是了。”

“王典计,您老快换身衣裳,同我去本家。”

阿耐一手掩鼻避灰,瞅着王典计旧袍上的灰尘,忙忙的催道。

王典计换了身槐青袍子来,这还是多年前,他最受倚重时,夫人赏他的一段好料子,十数年过去,这料子早过时了,仍是王典计最爱惜的一身。

他整着袖子出来,笑道:

“可是夫人传我?不知所为何事?”

“夫人宴请孝顺里的毛公,将胥女,哦,就是那季蒸饼,请进院中来做炊了,让你也过去一趟。”阿耐说道。

一语未了,王典计溢着喜色的脸噌的灰下来,抬脚的步子都减慢了,走出窑场好半晌,郁着心肠,捡了话问道:

“夫人怎的冷不丁唤她进院做炊?”

偏生越过他,径直寻上了那季蒸饼,日后若有功,俱是那季蒸饼直接领之了,又哪的有他显弄的份儿。

“这也是可巧的事,胥女在外叫卖素馅儿蒸饼,夫人对牛厨夫的所做素食接连的不大满意,

说起来,还是牛厨夫提了议,劝咱们夫人买些那外头的素馅儿蒸饼来尝尝味道,后来嘛……”阿耐一一都说道了。

王典计在心底暗啐了那牛厨夫一口,好个厮,竟把主意打到他这头来了!

阿耐催他行快些,似笑道:“这胥女作怪的很,偏生做炊还要你这典计在一旁指点,典计说是不是?”

王典计听说,便也有了笑脸,

“女娘莫怪,我虽不精庖厨之道,但每日无不细察主子们的喜好忌口,想来她季蒸饼也是因此缺不得我在场。”

季胥已是在甘家东厨等候了,这东厨,宽敞明亮,一口置于地面的大鼎,且都有鱼鸟纹的浮雕,精致无比。

那船型陶灶,足足有四个

,并作两排,她都能想象着这几个灶同时生火,忙忙碌碌的景象。

其余所用炊具俱为铁制,从横梁上延下来的一排绳索,挂着各式刨好的肉类,兔肉、鱼肉、鸡肉、鸭肉……

那堆了四层的漆木案上,则叠放着各式的新鲜蔬菜,诸如葵、芋、莼菜、菘菜、芦菔、韭……那墙角的篮中,满满的生鸡蛋、鹌鹑蛋。

“还不快快动手,误了毛公日中来赴宴的时辰,你可担待不起!”

牛厨夫一道来的,见她只顾东察西看那些食材,迟迟不动手,便喝声催道。

季胥仍是摇头,油盐不进的模样,“我等王典计在旁,也来得及。”

牛厨夫竖眉瞪眼,喝道:

“你这见识短浅的女娘,可知我们夫人的利害!

什么王典计王典鸭,不过是个算账的老男子!他哪有我懂庖厨之法!”

“咄!你这灶下养的!”

只听的外头一声怒骂,王典计一手戳指着牛厨夫,势头汹汹进来了,

“打量我不知你起什么歪心眼?还不快滚出去!此地有我给季蒸饼做下手,闲杂人等都回避!”

也不知头发都稀疏的王典计,是怎的暴起牛虎之力,竟将那牛厨夫,生生撵出去了,将门一摔。

险些被夹了脚的牛厨夫在外骂嚷着:“好你个王老贼……”

王典计张手靠门,向里道:“季蒸饼,此匹夫你莫管,专心做炊!”

第42章

季胥这便挽了袖,向筐里拣出些圆鼓鼓的红芽芋,洗干净了,放进釜中闷煮,待其筷子能戳透时,捞了来将皮子剥去,拿小石臼舂成泥,掺了大薯粉来揉出面团状,再揪出一个个小剂子。

也无需面杖,径直用手捏展开,裹上韭菜鸡蛋的馅料,毛公服丧,一年忌肉酒,因服丧须得不以轻身伤身为前提,一绝肉荤有损身体,丧期向来能吃蛋类作为滋补。

“这是何物?”王典计落了门闩防着牛厨夫,方问道。

只见季胥将那裹了料的面剂子捏了捏,一个十分均匀,具有三个尖角之物便做妥当了,渐次摆在案上。

“芋饺。”季胥道。

“芋角?怪道称之为角,可不有三个角。”王典计捻须懂了似的晃头道。

季胥想想也是,饺如今尚未出现,此时人们将面皮裹馅之物通常称为“馎饦”。

直到东汉,医圣张仲景首创了“月牙馎饦”,也就是“月牙馄饨”,这和后世的饺子极为形似,食用方法也大似,皆是汤中煮之、或膏油煎之。

到宋朝,出现了“角子”的叫法,进而才演变为后世的“饺子”。

季胥便笑着认同道:“对,芋角。”

沸水中浮起的芋角,被捞至酱汤中,那皮子晶莹,缀着葱花,卖相极好。

季胥依旧给王典计盛出一碗,道:“王典计先尝尝?”

已是借着拈须咽口水的王典计,如今倒也知分寸,推脱起来,说道:

“罢了罢了,夫人急等着,我便端了去,由她亲自尝。”

甘家是有皮蛋的,季胥又做了道凉拌皮蛋,并上那已有的素馅蒸饼,便是三豆之食。

至于白夫人是否将其陈于宴饮的案头,季胥便暂时不能得知了。

她被阿耐带至后院招待,出来遇上在东厨外守着的牛厨夫,对方冷着脸向她。

季胥只当没瞅见,入了后院,阿耐亲热的捧出果子来给季胥吃,给她煎了杯茶,两人坐在亭子里,还没来得及说上一会话,便听门外一片忙声在唤:

“毛公来了!毛公来了!阿耐,快来前堂伺候!”

阿耐从盘中捏了块粔籹给她吃,里边还有好几样炸物,要她自己吃果子喝茶,匆匆走开了。

甘家这粔籹是十分舍得加蜜的,比外头卖的甜的多,要是妹妹们来尝了该爱的不行了。

她因不好甜,吃完这一块,喝了一杯茶来压那股子腻,这茶阿耐加了花椒叶去煎,喝着更添香味。

才放下杯,被吱喽喽的轮毂声引的撤过头,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圆圆的小脸,戴着金项圈。

中衣外头套着件绢复襦,下穿带裆的绣花绵绔,坐在木轮椅上,左腿处宽大的布绔里,是空荡的。

她虽坐的矮,却要睨着眼,冷冷向季胥道:

“便是你给那什么毛公还是龟公的人做了吃食?”

季胥道:“是我,我叫季胥。”

小女冷道:“没问你姓甚名谁。”

“我可是这府上,仅次于我阿母阿翁,最尊贵的甘王女。

我警告你,日后再不许来我家,做什么吃食给毛公还是龟公!”

甘王女攥拳喝道。

季胥便问道:“你不想去书舍读蒙学?”

“谁说的!我甘王女天不怕地不怕。”甘王女愈发捏紧拳头。

季胥点点头,“嗯,你害怕去书舍。”

这下甘王女彻底涨红一张小脸,恼怒的将腿上尚未吃的梨儿砸过来。

季胥接个正着,“谢了。”

甘王女愈发气道:“那个毛公,挑剔至极,你做的吃食,别妄想他能瞧的上!等着他作赋贬低你罢!”

“不打紧,若是此人当真作赋贬我,那说明他既无气量,又不懂品鉴。”各人口味大有不同,这是难免的,这会子季胥故意这般刀枪不入道。

甘王女噎声好半晌,定论道:“你这人,脸皮真厚。”

“王女脸皮可是薄的。”季胥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瞧的是她羞红的面庞。

午错时分,后院这里理论着。

前堂,白夫人已将毛公恭送至门外,另赠上两笥皮蛋,说道:

“此乃席上所食,还望毛公收下薄礼,以聊表我夫妇之敬意。”

那毛公收了礼,留下句:“书师先生那,我自会理论一番。”

便吟着一首新作的词赋,乘牛车扬长而去了。

“色如皎月,软美如绵,气勃郁以缦回,香飞散而远偏。行人失诞于下风,僮仆空嚼而斜眄……

这便是毛公所作的《角赋》!称赞那芋角的!”

阿耐从前堂归来,磕磕巴巴学念了一遍,神采欢喜道。

毛公愿在书师先生那理论说情,说明王女入经舍有望,于甘家可是大喜事。

阿耐急扳着季胥去前堂见白夫人,“快走,夫人备了礼要谢你呢。”

一旁的甘王女闻言,反倒垂丧了面色,季胥调回头来,同她说道:

“其实有时候脸皮厚点没什么不好的,谢谢你的梨。”

阿耐笑的感慨道:“瞧瞧我们王女都高兴坏了,快将王女推回房中去,脸都晒红了。”

一通吩咐,便拉着季胥去了前堂,一路都在绘声绘色学那毛公吃着菜馔的模样,

“三豆菜,一点都没剩呢,连那芋角的汤,都喝了好些!”

来至前堂,白夫人正吩咐人从库房拿来两匹鸡鸣布,这布料正是时新的,要县里布肆排队方能买着,且是限量的,也就甘家有门路能买着这么多,她道:

“莲青的这匹,给胥女,女娘家适合这鲜亮的色彩;鼠灰的那匹,便给王典计,这日也辛苦了。”

季胥不及言语,只见王典计喜的一道影子狂奔过去,连连伏地告谢道:

“谢夫人赏!老奴合该尽心尽力才是,哪谈的上什么辛苦,为王女入书舍之事效力,这心里头甜滋滋咧!”

这可是时隔多年,王典计再次收到夫人赏的好料子,如何能不激动?

他改日便要制成袍子穿出来,到牛厨夫牛典计这对叔侄跟前去显弄。

白夫人听他说的这样贴心,也暖了心肠,亲去搀他起来,“多年的老人儿了,比我年纪还大,如何受的起,快快起来。”

季胥接了这匹鸡鸣布,是绵织的,摸着软和舒适,她想着正好用来做冬衣,就不用去另扯料子了。

在白夫人这,她们同样是编户黔首,属于庶民,无须伏地行大礼,季胥便捧手颔首朝白夫人告谢。

白夫人笑着回礼,见她穿的单薄,还是那最粗硬的

苴麻料子,下头还是灯芯草编的草鞋,如今早晚天气渐凉,她的王女都穿夹的了。

便道:“去库里称十斤绵,一并给了胥女。”

出了甘家,季胥捧着布,另手拎了布橐包好的十斤绵,一路上里民频频回头。

王典计回窑场,与她顺道行着,那眼睛,直斜着往季胥那袋绵去瞅,酸溜溜的撇嘴。

季胥笑道:“我能得这些,亏的有王典计在,拦了那牛厨夫,这绵该分王典计一半,咱们同去窑场,将绵分了。”

王典计打结的心肠不由的舒畅些,说道:“我哪瞧的上你这些,甘家年年都给我这样的老人儿做绵衣,可不比你,留着自己做冬衣罢!”

这是实话,他可不缺冬衣穿,不过是夫人没有赏绵给他,心里头不自在而已。

再个,他也知,若非季胥强说要他到场,如今便是牛厨夫挺直了腰杆了,他只有在窑场灰扑扑清点算账的份,想到这,他便啐道:

“这牛厨夫!离间你我,欲学你手艺,当我瞧不出他那歪心眼?”

季胥便笑眯眯道:“典计当真识人明断。”

吹的王典计飘飘然,一点心结也无了,直言道:

“日后夫人那,我少不的要替你美言一番。”

等在岔路口的季止迎了出来,扫了眼季胥手中之物,问道:

“堂姊,你没事罢?忽地被甘家的人唤进去,我都担心你在里头出事。”

王典计抢着显弄道:“能有何事?甘家又不是那等仗财欺人的富户,你堂姊在里头,那可是出尽风头,

做的芋角子,连那孝顺里的毛公吃了,毛公你知道吧?就是那蓄着须,常年穿着一身褣衣,乡里祭祀能见着的老乡绅。”

乡里的祭祀年年在孝顺里举行,由孝顺里的长者德公操持,毛公便在其内。

季止年年去看祭祀,自是知晓,闻的此言,面色便有些挂不住,仍是笑了笑。

王典计继续道:“那毛公,可是专门作了一首《角赋》来称赞你堂姊做的角子,怎么念来着……”

一面拈须,学舌吟了起来,

“色如皎月,软美如绵,气勃郁以缦回,香飞散而远偏。行人失诞于下风,僮仆空嚼而斜眄……”

听的季止铁青着面,尤其听的王典计说:

“瞧瞧,这十斤绵和这匹鸡鸣布,便是我们夫人给的谢礼。”

低头好半晌,复又问那王典计,“王典计可要买些柰果脯去吃?若是觉着好,也替我往甘家那里头介绍介绍,我若得了谢不会忘了您。”

王典计瞅了她的果脯,摇头道:“你这果脯太干了,我牙口不好。”

想了想,又道:“你是季蒸饼的堂妹,我便实告诉你,并非我不替你介绍,实在是甘家果林丰硕,多有各式的果脯,哪里用的着在外头买这样寻常的。”

季止一时不再言语,心内觉着是这王典计的推脱之词。

季胥提了个法子,说道:

“柰果别直接暴晒,蒸厚点,蒸了再晒,重复三遍,外头的皮儿是韧劲的,里头是流心的,吃着口感好些。”

季止暗着神采道:“现说这些有何用!都立冬了,家里头哪还有新鲜的柰果可摘,都过了季了。”

这话便是恼时的气话了,季胥哪知大房何时晒果脯,况且金氏视她们二房,可是话不投机的,季胥哪能巴巴同她说这个,没的讨臊,还让金氏以为自己想坑害她。

这也就是季止,她方多了这句嘴,闻的此言,一概不提了,只道:“我随口一言。”

季止自知失言,可心底里堵着团火,低不下头来言歉,满眼都是那块鲜亮的鸡鸣布,和那软和的绵,她的冬衣,可还都是塞的芦絮,一点也不抗冻。

把着篮子,嘟囔了句:“我还要去卖果脯,不能陪了。”

便跺着脚步,离了季胥这边。

季胥自往乡市去,添置过做买卖要用的食材,便归家去了。

两个妹妹来接,一个捧着布、一个抱着绵,爱不释手的,季凤乍舌道:

“甘家可真阔,这块包绵的布还是细布绣花的呢!比上梁用的那块红布还要好许多,咱家又多一块好料子。”

再展开那鸡鸣布瞧上一瞧,眼睛都挪不开了,“这鸡鸣布多水灵哪,摸着还滑手,我听冯富贞吹嘘说,她叔母给母家阿翁做寿,就有送的这样的料子,

阿姊,你可真有能耐,才说要做冬衣,今日就带回这些好料子,还有这绵,软软的多舒服,要买的话不知得花多少钱呢,几家有这样的钱。”

一旁的季珠拿脸蹭了蹭,“绵好软和,像天上的云儿!”

忍不住撑手去压那放在床上那橐绵。

被季凤拍了开,学着从大人那听来的话,老沉道:

“想来绵和芦絮一样,不能压,压实了就不暖和了。”

季珠便乖乖收了手,只轻轻的摸索着,珍惜极了。

两人跟着季胥到灶屋,季凤憧憬道:

“阿姊,快同我们说说,这都是怎么得来的?”

季胥一面做中食,一面将甘家经历的说了个大概,蹲在灶下烧火的两个妹妹听的津津有味。

尤其季珠,转头便学会背那首《角赋》。

季凤倒是磕磕绊绊,但她急哪,她可等着学给旁人听呢,

“色如……皎月,软……软美如绵,气……气勃郁以缦回……小珠,后头怎么背来着?”

季珠便摇头晃脑,背一遍与她听。

灶屋里余音绕梁,伴着烟火气,一片暖融融。

家中已有足够的绵和布,眼看一天比一天凉,季胥这些时日,卖完东西下半晌回家,将门前那些柴禾劈了垒好在房檐下,便学着在做冬衣——

作者有话说:《角赋》是改自束皙的《饼赋》,原句:“……弱如春绵,白如秋练,气勃郁以扬布,香飞散而远遍,行人失诞于下风,童仆空嚼而斜眄……”

第43章

前些天家里盖新房,往出搬家当去陈家时,在床脚缝里寻的根针,应是当初田氏用完插在里头的,近一年过去,生出些锈,季胥在石头上磨利了,便拿来缝衣。

至于那缝衣的线,她去陈家买了三卷,那会儿庄蕙娘一听她要买线缝衣,便热心肠道:

“你来我家罢,正好我也要给狗儿和穗儿把去年的冬衣改大些,咱们一道做针线活,你不熟手,我还能教教你。”

庄蕙娘近来叫卖蒸饼,嘴皮子也练的利索许多。

闻言,季胥自是欢喜,她只会简单的缝补,若说做一身成衣,还是时下的襦绔样式,那真是无从下手,喜道:

“原也想请教婶儿的,这样可太好了。”

庄蕙娘正在席子上拆衣裳呢,便邀道:

“眼下你的活儿可做完了?若是做完了,便拿了布来,下半晌的功夫能做出一条带裆绔来呢。”

吕媪也帮腔道:“对,拿了来,麻线都绩完了,我也清闲,能帮着你裁布。”

待季胥将布抱了来,这对君姑儿媳倒是迟疑了,把着铁剪,几度都没敢下手。

庄蕙娘咂舌道:“这多好的料子哪,绵纺的细布,摸着多软和,得看好准头,别给剪坏了。”

吕媪则唤道:“蕙娘,快拿剪子给我,我先将指头上的老茧死皮修一修,多好的料子,别勾丝了。”

季胥不禁好笑道:“我的婶儿、大母,哪有这么精贵,就还按原先的来,做成衣裳都是要穿的,剪坏再缝上就是了,勾个丝也不打紧的。”

话虽如此,但她们稀罕这鸡鸣布,尤其问的这是甘家给的,越发仔细,感慨道:

“甘家那都是好东西……”

她们虽对鸡鸣布这类

时新的料子闻所未闻,但都如是道。

“你这儿的针脚要缝密一些,不容易崩坏。”

“这一幅要裁宽一些,对……”

在庄蕙娘和吕媪的指点下,季胥花了五日下半晌的功夫,将姊妹三人的冬衣做了出来,看着成就满满,也算会些针线活儿了,日后做衣缝补也方便。

庄蕙娘瞧着她做的成衣,夸道:“是个有天分的,做的有模有样。”

三姊妹的冬衣,俱是上襦下绔的样式,绵复襦到膝盖的长度,里头缝了内衬,填了厚实的绵絮,绔都是带裆的。

此时也有各种年龄层的细民,习惯穿不带裆的大绔,如厕方便,平时的话,反正上襦足够长,或是腰间再围上一块蔽膝,能遮住下面。

夏日时,有的穷苦人家下半身干脆不穿绔,只穿件到膝盖的襦衣。

吕媪也劝:“给小孩做不带裆的,或是做对胫衣,方便还省料子。”

胫衣只有两条裤腿,是套在小腿上的。

“还是做带裆的好。”

那胫衣虽省料子,时下也多有这样穿的,但想想寒冬北风一刮,风全往腿里灌了,况且还有卫生和安全隐私问题,于是仍和秋衣一样,都做成严严实实的带档绵绔,费不多少布料,要妥帖很多。

吕媪则声道:“多好的料子,你是一点也不俭省着。”

“对了,大母得提醒你,再过几天,就是小雪了,这天儿一下就冷了,家里的冬被少不的,

我看你家还是光板床,就一张草席子,这被褥可得预备起来。”

这话季胥记在心上,置办冬日的被褥,是下一件头等大事。

说起来,这些天生意还行,近来受盛昌里追捧的,是角子。

垂髫小儿口中都能背上三两句《角赋》。

“色如皎月,软美如绵……”

“季角子!给我来一份毛公作赋称赞的角子!”

季胥近来在乡民口中也换了称号,变成季角子了。

她做肉馅、素馅的两类角子,用面粉擀出来的面皮儿,季凤都学会了擀皮,为方便买卖,做的是蒸角。

庄蕙娘也在乡市改成了卖角子这项,这是新鲜罕物,近日她那头能有五十钱的成交额,她也不胜喜幸,按三成利算,一日能挣个十五钱了。

季胥这角子,按份卖,一份有八个,肉馅五钱一份,素馅三钱一份,卖的火热。

“我也要!我也要!”

“我要拣一份素角子!”

买完角子的,吟着《角赋》,乐呵呵向家去了。

“皮蛋呢?听说白夫人还将此做礼赠与毛公,季角子,从前有一日见你在这卖过皮蛋的,就是那黑黢黢的,像沤坏了似的模样,怎的连日都不卖了?”

“对啊,毛公都能笑纳,咱们也想买来尝尝哪。”

“怎么不卖了?我正悔呢,当初你用签子串了一块要给我尝尝味,我怕吃了拉痢疾,没敢尝,如今可悔呢。”

说起皮蛋,和王典计的半月为限,至这日方过去一半,每日开罐的五十个皮蛋,俱是事先送至窑场那了,照约定,这头自然是不能卖的。

季胥便安抚道:“这制好的皮蛋,俱被甘家买走了,至多再有八日,我便做了来卖!”

“好好,可得先紧着我们盛昌里的老主顾!”

“一定一定。”

这日荤、素角子,各卖了二十份,收了一百六十钱,加上庄蕙娘那头的七成,有三十五钱。

但每日的花销和成本是必有的,譬如皮蛋的,既然有甘家打出去的名声,她自然同往日一般买鸭蛋做了来卖,只这皮蛋要封存二十日才能开罐,所以得提前做出来。

每日仍旧买五十个,成本是五十钱;陶罐倒不必再买了,先前给王典计送了数日皮蛋,已有腾出来的罐子;石灰要上药肆买,药用之物价钱不便宜,做一次要二十钱的量。

另有买肉的三十钱,买蔬菜做素馅的十钱,刨除这些出项,还能攒个八十五钱。

如此连续了五日,加上先前盖完房后头三日卖蒸饼攒的,手里总着攒下个六百钱。

这会子她刚做完姊妹仨的冬衣,听的吕媪说小雪日将要降温,盘算下一步做冬被。

想了想,六百钱,是家里头所有的钱,甘家给的绵已经在冬衣上用完了,若是上外头买绵的话,百钱一斤,能买六斤。

既要做冬被,又要做褥子,自然不够的,少说要十三斤。

吕媪见她捻着针合计,似有难色,因道:

“绵的要是暂时置办不起,买些芦絮来做,

那个不贵,十个钱就能买上三斤,塞厚些,捱一捱,到底还过的去。”

她家便是塞的芦絮,像那些养蚕大户倒还能留出些丝绵给自家做絮,寻常人家未曾种桑养蚕,哪里有那些钱来置办绵的。

季胥点了点头,若攒不齐钱,便这么办。

她上辈子虽没睡过芦花被,但听过春秋时期鞭打芦花的故事,这芦絮塞的并不抵寒,况且如今脑里也深深刻有小时候在芦衾里冻的骨头疼的记忆,妹妹们想必也都是受过冻的。

因此更多还是想要攒钱做绵的。

“角子,色如皎月,软美如绵的角子欸——”

乡市里,

庄蕙娘乍一听这耳熟的叫卖,心下疑惑,待循声一瞧,原是卖粔籹的妇人,她如今也不单单卖粔籹了,还有些形似月牙的角子,和庄蕙娘篮子里的模样大差不差。

不过那马粔籹的手法生疏,压出来的褶子没那么美观,但她创造了一种新吃法——煎角子。

因着她的粔籹便是秫米粉团搦成一圈圈的细丝,用膏油煎之,她见庄蕙娘这些日子的角子卖的红火,便也买了来琢磨,夜里又想着,既然粔籹能煎,那同为面食的角子不也可以?

试了试,便追着这股正劲的风头,立时搬来乡市叫卖了。

“角子——煎角子,酥香味美的煎角子——”

有那新奇的,闻言凑过去,一时撂开庄蕙娘这头,向来好脾气的庄蕙娘,也不禁有些气闷,但也无法。

这东西既然在乡市卖,就不可避免有相仿的出现。从前那白玉蒸饼也有人叫着来卖,不过先后都做不出那松软回弹,俱是硬邦邦的,一直没有仿胜的。

这角子,皮子并非如蒸饼蓬软,想必能仿做出来的便多些。

盛昌里,也出现了各人串走,叫卖角子的身影。

其一便是孙吝郎,也挎着篮,口中悠长的叫卖声。

蔡膏环遥遥指他一指,“你这厮,前儿才说角子不如你的胡饼,如今倒转行了?”

“羊肉多贵哪,尽赔本儿了。”孙吝郎斜身回了一嘴,接着走田串户,叫卖他的。

其二便是季止,在家费好些面粉鼓捣时,金氏便不住的絮叨:

“那白玉蒸饼你都做坏多少了,做出来的和你阿母我做的,一样瓷实,吃一口脖子梗出二里地,别浪费我这精贵精贵的白面,留着除日煎粔籹的,去去去。”

季止哄说道:“那盛昌里的,都抢着买角子,待我做出来,便能压季胥一头,赚大钱给阿母长脸。”

金氏这才按捺着肉疼,将信将疑的松开了那袋白面。

季止便拔了金氏种的芦菔,做了些芦菔馅的素角子来,如今亦是叫卖道:

“角子——毛公吃了拍手叫好的角子——”

也不缀在季胥后头了,偶尔撞上了,便咬了唇将脸一偏。

季胥也不作理会,她并不意外有旁人来卖角子,毕竟如今已有水引馎饦这一吃食,和角子还是有些类似的,角子皮不比蒸饼,无需加饼酵来发酵,用死面便成,能做出来的自然也多。

她照旧叫卖自己的,千人千味,各人做出来的味还是有区别的。

“我说孙吝郎,你这角子,馅儿也忒少了!这皮儿都撑不起来。”

买了孙吝郎的,咬上一口,有那不住回头埋怨的。

孙吝郎回道:“豕肉多贵哪,面粉、柴火,哪样不费钱?白送你要不要?”

人也懒的再与其理论,晦气的甩袖走开了。

也有尝过季止的,摇了摇头,“皮儿厚,味也不好。”

季止撇了撇嘴,将钱一收,走远些嘀咕着:

“我瞧着都一样,她的还能吃出鳖鼋的味儿?”

“还是季角子这里的味好。”

“给我拣两份。”

“我也要,别推我!”

季胥这的角子仍是售空了,她去乡市置办肉蔬时,特地去庄蕙娘那看了看,见马粔籹在叫卖煎角子,还担心庄蕙娘这处的生意。

找着时,庄蕙娘正在拣收空篮子,迎头见她来,说道:

“我都在愁这角子要卖不完了,没承想那些人吃过别家的,又倒身回来买我这儿的,都说别人做不出你这味,这亏的是你的手艺。”

季胥听说,便放下心来,二人同着,说着话回家去了,看的马粔籹冷哼一声,摆弄着摊儿上没卖完的角子。

这日,和王典计的半月之限到了,盛昌里的里民一听叫卖声,便轰的出来,

“季角子,你可算来了!今日总能买着皮蛋了罢?”

近日,甘家将那皮蛋接二连三的送礼,在盛昌里送出稀罕,送出名声来了,季胥这些天尽被追问皮蛋的买卖。

只见季胥将篮子掀开,里头的蛋裹着泥巴,涌出一股子灰草松柏味,可不正是他们这群人最先见过,却万般嫌弃的皮蛋。

如今都争抢要买,

“刘富户家收了甘家一笥皮蛋,在酒宴上大出风头呢!还是三钱一个罢?可不能涨我的价。”

“我买五个!”

“给我来两个尝尝!”

众人你推我搡的,为的这风靡盛昌里的皮蛋,简直要打起来。

季胥见状便唤他们排队,众人立马一个挨一个,排出一条紧凑的队。

季胥很快便将这五十个皮蛋一售而空,有那没买到的,只好等明日。

季止见状,暗自嘀咕道:“黑不溜秋的坏蛋,吃坏肚等着拉痢疾,把肠子拉出来。”

一面扯嗓,叫卖她的素角子,她费了许多面粉,生意又不好,连日剩出好些带回家。

金氏骂骂咧咧的,自家都吃腻了,让她把没卖完的,留着第二日拿回来卖。

金氏的原话是:“天气都这么凉了,还能放坏不成?早上热一热,还能拿去卖,没卖完别再费我的白面做新的。”

因而季止篮里的,还是昨儿下剩的,都有些水囊囊了,众人一瞧,嫌她的不新鲜,愈发不买了。

季胥这头,在与人说着皮蛋回去该怎么烹菜,因她看见,有的剥了壳,咬上一口的表情并不美妙,看来是不能接受空口吃皮蛋的那股味的。

“对,一滴水也不加,把茄子炙的衣子焦黄焦黄的,撕了去,留出里头青白的软肉,和皮蛋放在石臼里头……”

“先抓碎一个皮蛋在米里头,待其熬煮开米花,浓稠成粥时,搁些肉丝进去,再捏进一个皮蛋进去,味道更好……”

她嗓门清冽,口条又清楚,大家都听的明白,各人回家去,做上一道擂茄皮蛋,或是凉拌皮蛋、皮蛋肉粥来吃。

听说甚至还能和肉一起,做一道水引馎饦呢,不过他们暂且没这个手艺了,光听那皮子要如何擀,就复杂的头疼。

这日季胥既卖角子、又卖皮蛋,收获颇丰,回家一数,今日足足有二百三十五钱。

这可是一日下来赚的最多的一次了。

季凤一听这数,喜的从床上蹿起来,又央季胥也给她数一遍。

季胥遂将家里竹筒的钱全倒出来,和今日的并在一处,说道:

“那凤妹帮我数数,家里一共攒了多少银钱了。”

季凤就爱做这活儿,若说她背《角赋》,头天背了隔天就忘,可要是数钱,那数到天亮也不带喘的。

“一,二,三……一千二百八十,一千二百八十!咱家有一千二百八十的钱!”

季凤兴奋道,还欲再数一遍,被季胥拦了,再数可就别睡了,这数和她心里的对的上,她便问道:

“若要买十三斤绵,一匹麻布,还差多少?”

季凤手指点点下巴,眼珠子盯着一个方向,嘴里嘀嘀咕咕的:

“绵一百钱一斤,麻布四百钱一匹,要一千七百钱,嗯……还差四百二!”

如今能卖上皮蛋,再有两日,便能攒齐了,季胥夸道:“算的真好,凤妹定是钱串子托生的。”

三姊妹挠痒笑闹一番,季凤怕痒,瘫着喘气告饶,歪过脑袋向季胥,想起来问:

“阿姊,怎的要买这么多绵?咱们不是有冬衣了吗。”

这冬衣就拿甘家原先包绵的那块绣花布好好包着,宝贝的挂在梁上。

当初造房时,特地从梁上延下来许多绳索,绳索尾端有一木叉,能挂东西,像这好衣裳,家里还没有柜簏来放置,当然得悬起来,不能被老鼠咬坏了。

若说从前季凤最怕冬日,那浑身都冻的打哆嗦,一喘气,下巴都战战兢兢的,手指肿的和芦菔一样,又痒又烂,看见人家有一身芦絮做的冬衣,都艳羡极了。

现可不一样了,她倒隐隐期待小雪那日的大降温,想穿上这好衣裳,浑身暖和的,出去溜达一圈。

季胥翻过来,枕手道:“冬衣是有了,被褥还缺呢,再做上绵鞋,这样才暖和。”

就现在睡觉便有些凉了,她们都拿旧衣裳来盖。

至于那鞋,是灯芯草编的,季胥每日里脚程多,都不知穿坏多少双了,好在季凤跟着田氏学过,会编草鞋,便采了灯芯草来,编出一双双,放在床底下。

妹妹们虽有一双陈年旧麻鞋,补丁不说,都有些挤脚了,冬日该做新的。

“阿姊,那绵多精贵哪,百钱一斤呢,整个本固里,也就冯家还能买的起,拿来做被褥睡觉,多可惜哪。”

在季凤看来,做成衣裳,虽是心疼这费银钱,但能鲜鲜亮亮的穿出去,让人瞅见。

这做成被褥,睡在家里内室,人不能瞧看着,不是白白费这大笔钱?

她说道:“阿姊,不如咱们这垫的褥子,就往苇草席子下头垫些禾草,垫厚实些;

被子就做芦絮的,十个钱能买三斤芦絮,

不,还是我走远些,沿那灵水河边多找找,若能多摘些回来,一个钱也不用花呢,像外头晒的那些决明子一样。”

往年冬日,她们便是这样捱过来的。

“这样不好,睡觉该冻坏了,”

季胥循循说道,

“禾草和芦絮哪里有绵缓和,若是冻出风寒,找药姑寻药吃,那该是白花的银钱了,往日没条件,那是没法子的事,索性咱们现在能攒下钱,就做绵的,睡着暖和,才不冻坏身子,好不好?”

季凤向来听阿姊的,尤其她说的这样真恳,季凤哪能不依,挨过去应好,心头不由的生出期待,这绵塞的被褥,睡起来是什么滋味?

又连卖了两日的皮蛋角子,季胥带着全身家当,一千七百五十钱,去了乡市的布肆。

布肆是个方正的格局,中间木案堆着布匹,麻的、葛的、小部分是绵的,旁边挂着各式成衣,诸如襜褕、夹袍、复襦、短褐……还下身穿的无裆绔、带裆绔、胫衣,若是夏日,这里还有犊鼻裈的。

裙只有一两条,美观大于实用的衣物,要县里的店肆卖的更齐全丰富。

庄蕙娘卖完角子,怕季胥东西多不好拿,陪她一道来的,左瞧右看,捂紧了贴身的钱袋子,啧啧,这些料子成衣可真贵,哪有自己织布来做划算。

这店肆是外乡布料商开的,雇了掌柜的在这坐贾,眼角一扫,见的是两个农女农妇,穿的土气,不冷不热道:

“自便。”

季胥也没瞧见有绵,但听王典计说,乡里这间布肆是卖绵的,他老人家买过,便问道:

“掌柜的,你这有绵吗?”

“有有有!”

掌柜的一下就弹起来了,笑的露出牙根,“女娘要多少?”

一日下来,可也没几个人能问绵的,这绵价高,生意赚头大,他可不就灿烂了。

“十三斤。”

“来来来!里边儿请,一瞧您二位就是富贵相,我说小店怎的亮堂了起来。”

掌柜的躬身请着,将她们引至后头的小库房,只见一排的麻袋,揭开都是一团团的绵。

“我这绵,虽说百钱一斤,但都是从蚕户家里收来的上等好绵,女娘你摸摸,是不是可软乎细腻?”掌柜的殷勤道。

季胥摸着,要比甘家给的稍次些,颜色偏黄,掺有剥茧时留下的蛹壳,但也都是实实在在的绵,能保暖就够了。

季胥让掌柜的称了十三斤,又在这买了一匹麻布,陈家的麻都纺完了,没有能卖的了,她这才在肆

里买。

想着,家里剩的那半匹鸡鸣布,鲜亮名贵,留着日后做衣裳。

芯子只要是绵的,这睡觉的床单被罩,外面套用麻布的也耐造、舒适。

买上一匹,足能做两床还有富余,替换着洗用,余的布还能拿来缝三个塞决明子的枕头,那睡了容易后脖子酸的旧木枕便劈了来当柴烧,零碎的布再拿来做些手巾、巾子、抱腹这样的小件,季胥这样盘算着。

掌柜的使唤自家小子去忙过称之事,自己仍在这边攀谈,那能买的起绵的,可是大客户,他笑脸道:

“女娘买绵,若是做绵被绵褥,小店能无偿加工,做完后再过称,绝对足数,不是那偷斤少两的。”

季胥听说,自然欢喜,她可不会缝绵被,问了庄蕙娘,对方也只缝过芦絮的,对这绵的有些没底。

“那麻烦掌柜的了,做一床八斤的绵被,四斤的褥子,余的那一斤,我自己带回去做鞋。”

季胥说罢,又在这看鞋底。

庄蕙娘扯扯她,低了嗓门道:“这鞋底我会纳,我教你,不用费钱在这买做好的,白白的出了工价。”

季胥道:“婶儿教我做鞋面罢,这鞋底,若是纳了来,明日就小雪了,该来不及做了。”

庄蕙娘想想也是,便替她肉疼的,看她用手指比好长短,挑了三双鞋底,俱是粗麻线纳的,鞋底还嵌合了木楦,很厚实,三双一共五十个钱。

掌柜的笑赞道:“女娘眼光真好,这麻履底嵌了木底,耐磨的很,能穿好几年咧!”

十三斤绵、一匹麻布、三双履底,季胥共付了一千七百五十钱,钱袋里一个子也不剩了。

掌柜的呲着牙花儿,嘴都合不拢的点钱,做成笔大生意,忙的使唤小子,送她们回家,也好认个路,临走还亲送出好远,摇手道:

“再来!做好的被褥,明日小子会送至贵府的!您安坐着便行!”

季胥、庄蕙娘,并帮提着包作两布橐绵的小子,一路向本固里去,在岔道口时,季胥遥遥指了指自家在垄上的住所,说道:

“有劳了,就送到这罢,明日将被褥送到那家便行。”

小子记在心内,撤身回去了。

庄蕙娘也朝另向归家去,一面道:“你过会儿拿了布料来我家,我这就教你缝鞋面。”

季胥便跟着陈家婶儿,将三姊妹的鞋面做了出来,缝在买来的鞋底上,用的还是盖房那日盛六谷的那尺红布,也一并与冬衣包好悬在西屋的,眼下翻出来,正好能裁作两个妹妹的鞋面,那颜色鲜亮,妹妹们听说爱的什么似的,巴巴盼着了,有点碎布条季凤还央了季胥,要拿来编头绳。

至于季胥的,她倒不好那赭红,正好还有鸡鸣布的碎料子,是那日做冬衣裁剪出来的,大小做鞋面也合适。

莲青的色,厚厚的绵,保管冻不着脚趾头,颜色也秀气。

季胥还额外用那些零碎的鸡鸣布、红布,缝缝补补拼凑起来,试着做了三双绵手套,布料缝的不比后世的毛线织的,还有伸缩,能贴合着手,她尽量比着大小来裁,做成并指的样式,腕处缝了两根带子来束口。

手套西汉也是有的,这会叫做手衣。

姊妹仨手上冻疮年年复发,有这双手衣,兴许能防治点,不然这双手又肿又痒,实是难受。

第44章

小雪这日,下半日回来,季胥依旧和庄蕙娘一处伴着做针线。

“婶别嫌我,家里还没置办剪子,只能厚着脸来与婶一道做针线,好借一借婶家的剪子了。”

木尺是有的,乃是陈大比量着自家那柄,用竹木做来的,打磨的光溜,划了刻度。

手指套的顶针,便是自己折厚了粗布条来缝的,呈圆圈状,套在右中指上。

至于剪子,铁物官营,这样的铁具必得县里铁肆方有,一是手里银钱不齐,二是三十里路远,不得空去。

连根针都得上那买去,幸而家里找着一枚旧日田氏用过的,为防丢了不见,季胥特砍了小段的竹管做针衣,专来储存细针的。

还编出个竹簸,来来回回的,好放这些针黹物件。

牛脾山那丛被金氏砍光的毛竹,现又蹿出些细竹来了,做针衣并竹簸的那点是有的。

只见她捧着竹篾编的小簸,上面搁着布匹、竹木尺、顶针、针衣、细线,进院时笑道。

“别说这样的话,咱俩一处做,能说说话是多好的事,你今日该缝被面了罢?”庄蕙娘见她来,笑了道,招手要她来席子这处坐,还帮着一道裁布。

依着布肆掌柜的给的尺寸,绵被长八尺半,阔七尺半,裁好两幅布,三向缝合了,留出一向来等套了绵被再锁针线。

那垫的,则多裁出半尺长,四向锁了边便成。

这做起来倒简快,又缝了决明子枕头、姊妹仨用的手巾、洗屁股用的巾子,先时做秋衣时余出来的布只够各做了一块,一块布擦全身,现下有了多余的布,自是要分开,更卫生些。

还给妹妹俩缝了小小的抱腹,贴身穿的,她自己用的两条月事带,这些小物件颇费工夫,自然不是一日做完的,后头有空慢慢做出来的。

眼下只缝好被单枕头家去了,那些碎布头,哪怕指头大小,依旧包好了,悬在梁下,日后能做用处的。

布肆的小郎如约将做好的绵被褥送来了,那会儿正刮北风。

小郎裹着一身旧絮衣,鼻头冻的通红,拉着的驴背上挂着一麻布橐,左右开口,一边被,一边褥,鼓鼓囊囊的。

正好陶鬲里的热水烧开了,季胥给人倒了一碗暖和身子。

她先后将这又厚又软的被褥抱来,掂了掂,是那个重量,因常买肉菜,手里准头是有的,小郎带了杆称来,现称了给她瞧,果真不差,便抱进东屋,套上新缝的被单。

两个妹妹原在屋后侍弄菜畦,听见响声冲了出来。

“二姊,我听见有驴叫!”季珠道。

“可是送被褥的来了?”

“是了!来了来了!”

两人喜的捧手,见手上沾了泥巴,忙忙的去洗个干净,亦步亦趋跟着季胥来瞧。

“这买绵就是不一样,还有大驴给送到家门口。”小郎牵驴掉头时,季凤欢喜道,嘴角咧到眉梢了。

“绵被!绵被!今夜可以睡绵被!”

铺好后,季珠兴奋的拍手。

“可真软和哪,这样软,夜里我都要睡不着了。”

季凤沿着床,摸索着边角,翻翻看看,稀罕好一阵。

季胥见那北风刮的厉害,送被褥的小郎都穿絮衣了,把西屋梁上的布橐取了下来,只见她抖落开一件莲青夹绵的小复襦,是季珠的身量,

“外头天冷了,把冬衣穿上,别冻坏了。”

“今日便能穿啦!”

季珠眼神亮亮的,可见是巴巴盼着这一日的。

季胥笑道:“天冷了当然要穿的。”

“小珠,脱了外头那件脏的,别弄脏了新衣裳。”季凤忙的道,她们如今穿了两身秋衣,里头是新做的,外头套着是旧年的,做活弄脏了也不心疼。

只见一番脱换,季珠穿着新做的襦绔,脚踩双小巧的红绵鞋,扎着小揪儿,脸蛋既是风刮的,也是高兴的,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凤、胥两人也都穿上了新做的复襦绔与绵鞋。

那手衣,便到下雪珠再戴,依旧收在布橐里。

“阿姊,我们去外头顽一顽!”

季凤低头摸着打量一番,高兴的道。

这身好衣裳穿着,哪能忍住不去外头显一显,才刚盼到了绵被褥来家,又有可以说嘴的了,越发难忍了,几下里魂儿都飞外头了。

“去吧,天黑前回来。”季胥笑的将手一挥。

她们便拉着手,向陈家去找穗儿了。

路上还碰见在用弹弓打雀儿的王利。

王利险些没认她们出来,张嗓问

道:

“哪来一身这么鲜亮的襦衣?”

“哪里有捡不成,自是我阿姊做的,这料子是莲青的鸡鸣布,是豫章来的,当然鲜亮了。”

说起这,季凤满身劲头,脸上无比光彩,

“也就我阿姊舍的拿这么好的料子给我们妹妹做衣裳,夹的还是绵呢。”

“绵?我王将军看看,听说绵衣可暖和了。”王利道。

“看看成,你的手太脏了,不能摸。”季凤先说好道。

陈车儿兄妹正出家门来找她们玩,陈穗儿一见凤、珠二姊妹的衣裳,发出了惊叹:“这衣裳可真好看哪。”

吕媪浇菜归家来,见她们这团小孩,笑道:

“哪来的标致小女?”

崔思远远瞅见了,噌的跑进屋,向缝衣的廖氏道:

“阿母,我这冬衣索性也穿坏了,还补什么,不如扯一段鸡鸣布的料子来,做身新的,体体面面的。”

“什么鸡鸣鸭叫的,你这衣裳去年才做的,崩了线而已,缝缝还跟新的一样,费那钱做甚。”廖氏不予理会。

“鸡鸣布便是县里头才有卖的,我看冯富贞也有一身这料子的靛蓝裙儿,一穿在身上便到处逛,现连季凤她们姊妹都穿了,

阿母,你也扯一段来给我做罢,就要那莲青色的,鲜亮好看,我穿着比她们都标致。”崔思央道。

“季凤她们姊妹都穿了?”

廖氏就听说这一句,搁下针线来院外,那会他们一群小郎小女正排队骑竹马,在梓树下“嘚嘚驾”的喊着,打眼过去最醒目的,可不正是季凤并季珠二个。

廖氏暗啐了一口“小崽子”,重新坐在床头,怎么瞧手里缝的麻布衣裳都灰扑扑的,便应了崔思的要求,一口气道:

“改日托人带个口信给你大兄,让他在县里打听打听,那鸡鸣还是鸭鸣的布,是个什么价,合适便买了来。”

廖氏向来抠搜,崔思只当要被驳回的,一听喜道:“阿母也不必打听,价钱我听冯富贞说过,二千钱一匹,阿母既答应了,托了口信吩咐大兄,腊月底在铁肆结了工钱扯个两丈回来,便很够我的身段了。”

廖氏一听,无言好半晌,托了手里的旧衣道:

“我的女,我看这衣裳,就挺好,也还能穿,缝缝还跟新的一样咧,不费那冤枉钱,那胥女买这布,都是天天早起做饼做角,把脑子做坏了,我们不学她。”

崔思把嘴一撅,忿忿甩身,去找季元了。

季元也正哀求金氏这事,隔着院墙,她瞧那季胥进进出出的,一头青丝梳成椎髻,竹笄别着,那身莲青的料子衬的她愈发的肤白质妍,倒要将她比下去了。

金氏把牙一咬,道:

“罢!改日让你阿翁扯半丈回来,不过啊,可不是现在就给你做衣裳的,

是给你添嫁妆的,体体面面嫁到县里头去,还愁没有什么鸡鸣布穿?”

她让季富在县城给女儿说人家,季富将车的那家富户,素日往来的富户多,倒真让季富寻着一户,在县里有房舍,家资颇丰,不过因着是做生意的市籍,不比他们这样的农家户,说出去地位要低些,但不打紧哪,有钱才能过好日子。

季元一听给扯布,可又不给做衣来穿,不禁丧声道:

“天天说嫁,我倒也想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可阿翁也没个准信儿,到底说成没有。”

“快了,快了。”

金氏道,

“我女的姻缘,保管比她胥女的好,她推了崔家的亲,等着蹉跎成怨女罢!将来配个老旷夫!”

季止闩了房门,在屋子里数钱,她也想做新衣,手里倒是抠出四十个钱。

但她哪敢交给金氏,让她去给自己做衣裳,皮都得给她揭下来,所以她还穿着季元的旧冬衣,

但手头有钱,到底更自在,隔三差五她还会买点膏环、粔籹,在外头吃完回来,日子比往日在家灰头土脸的做活要好。

可就是恨自己不如季胥,没能攀上甘家,否则什么鸡鸣布、绵,都是自己的了,也能光明正大拿回来。

“什么?甘家给她的?”

崔思来寻季元解闷,二人同着,来冯家说话。

冯富贞一听说,声都尖起来,问道。

连冯富贞都恼了,季元倒好受些,说道:

“我妹妹在盛昌里做买卖,亲见的,王典计陪她出来,捧着一匹鸡鸣布、十斤绵,还能有假?

要么那小蹄子能穿上那好衣裳。听说,是她帮了甘家的忙。”

冯富贞不由的捏紧了拳,精贵的鸡鸣布、绵,她多多磨一磨大母,也能得一身鸡鸣布做的襦裙,可就是甘家,让她抓心挠肝似的,问道:

“她能帮甘家做甚?”

崔思道:“左右是庖厨上的事。”

话说季凤,带着季珠回家来了,人未现影,嗓门先热热闹闹进灶屋:

“王利指着两棵树要玩比谁攀援的高,我说我这身好衣裳别勾坏了,才不玩这样的,便撇了他们,和小珠跑回来了。”

只见她在复襦外头,又罩了件秋日的旧单襦,方坐下来给季胥烧火,咽了咽口水,问道:

“阿姊,晡食吃水引馎饦?”

她记的,草屋漏雨那日,阿姊也这样使面杖擀过皮子。

季胥点了头道:“做皮蛋瘦肉馅的。”

那皮蛋并不抓太碎,留些颗粒感,肉糜则十分细腻,搅打出劲道。

这样左右盛在陶盆里,筷子在两处一挑,抹在薄皮上,捏出个馎饦,灵活的很。

说起来,光卖皮蛋,她们姊妹仨还未一起吃过呢。

她们有食案了,苇席今日做完买卖,手里有余钱,便也买回来一张。

苇草易得,编的席是最经济的,二十个钱能买一张,虽然不如蒲席柔软,但垫地足够用的,四角捡了石头来镇住,这样就不卷边了。

如今将鞋脱了,围案跪坐来就食,也不会弄脏了这身衣裳。

季珠呼呼吃着,腮帮鼓起来,“阿姊,太好吃了。”

季胥笑着替她擦了擦嘴角,“慢点。”

季凤也舀了进嘴。

皮蛋和瘦肉的滋味中和在一起,配上汤汁,鲜掉眉毛。

想当初,她们住着草屋,吃的糠咽菜,都不知道能不能捱到冬,如今在瓦房里吃着水引馎饦,身上穿的是厚实的绵襦,这心里可踏实了,吃着吃,忽然就对季胥道:

“阿姊,你好厉害。”

“在想什么?忽然夸起我来了。”季胥捏捏她鼻尖。

待到睡觉时,外头刮着北风,呼呼的响,季凤钻进被窝,发出喟叹:

“我的姑舅大母欸……这是睡在云里头了?”

“好软啊,绵被是这样的软。”季珠忍不住滚了滚。

她们只睡惯那芦絮做的被,最初大父大母分家给的那床,还是那有年头的,老一辈就睡过的,那布衾连着芯子,都铁实了,睡在里头凉冰冰的,一夜下来,脚都是寒的,暑夏那会她背去乡市换粮,都只换来一斗谷。

这绵被就不一样了,松软又有重量,浑身都暖烘烘的。

“阿姊,难怪这绵死贵死贵的,怕不是有什么天梯,摘了云掺在里头来做的?”季凤琢磨一番,煞有介事嘀咕道。

季胥笑的打颤,“我的妹妹哪,绵是蚕户抽丝剥茧来的!”

这夜睡的舒舒服服,起来做角子时,北风刀割似的刮,好在有绵衣,穿妥了,鞋一蹬,两手把脸搓热了。

待到在房檐下抽了柴禾,到灶下关起门生起火来时,便要暖和些。

“阿姊,拣柴禾我同小珠去就成了,你起的早,在家补会儿觉养养神。”

下半日,季凤说道

,昨夜那绵被实在太舒服了,早上她都睡迷了,阿姊也不叫她,等她醒来,阿姊早把馅剁好,揉面擀皮,自己一人包了数百个角子,她就烧了烧火。

只见季胥拎了柴刀,还打算一并与她们上牛脾山去。

“不妨事,如今越发夜的早,咱们今日早些睡便是了,

我跟着去,若有合适粗细的枯树,还能砍了来,家里柴禾不够过冬的,要是日后大雪封山了,就不方便拣柴了,趁现在还没下雪,多砍伐拾拣一些回来,起码得堆到窗子那个高度,才够用的。”

现如今,那堆在房檐下的柴禾,还不到小腿高,且还没堆满东西一排,这样怎么够冬日烧用。

家里的买卖费柴禾,肯定堆的越高越好。

季凤闻言才没再拦她,想着明日一定要早点起来帮阿姊,不能再睡迷了。

昨夜刮了一夜的北风,山上肯定吹下来满地的枯枝松毛,庄蕙娘才刚做买卖的回来的路上,便约季胥一道去山上拣柴。

如今正在田埂上等她,只见手拿一捆草绳,一把木齿耙,后头陈狗儿兄妹也在,都和凤、珠二人一样,背着筐篓,正冲她们招手。

“胥姊,凤姊,小珠!”

第45章

牛脾山苍翠相连,远远的,有一行碧青的烟直上云霄。

庄蕙娘道:“你瞧那烟,想是谁家在山头燎炭。”

牛脾山连绵无边,山头众多,横穿了数个郡县,这烟自秋日起便开始有,乃是占有山头的人家,在伐木作炭,或是卖去县里、或是自家过冬烧用。

她们这样没山的人家便到最近的公家山头,去伐薪过冬,烧炭也行,但大规模伐木作炭,去做买卖,影响了旁人伐薪是不被允许的,告到乡里要吃苦役,除非往深处走,去那无主但可能有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

总之秋冬见到这行燎炭的青烟,乃是常有的。

倒是山下一行牛车很是罕见,几个车夫笼着袖子,醒目的蹲在那。

季凤指着道:“谁家的牛车呢?怎么这样多的停在这里?”

她们这会还只稀奇,待往最近的山里走了,才知缘故。

一老男子挥指着,将他们拦下来,

“欸!这处乔家在伐木燎炭,你们要拣柴,上别处去!”

只见他后头仆从众多,伐木的、劈柴的,一眼望去,已锯出来不少树墩子,有小片空地光秃秃的,而那空地上,用泥现垒出数个底大口小土窑,生了火,那些木头在窑里燎烧,拣出一筐筐的木炭。

她们先时瞧见的烟原是这座山头来的,那木头要不完全燃烧形成炭,因此烟格外浓。

“乔家?哪个乔家?”季胥道。

那老男子细瘦的个儿,尖颌长脖,头戴小帽,一身绵袍质地上乘,闻言脸上有了傲态,

“还有哪个乔家,自是县里来的乔家,去去去,别在此地碍手碍脚的。”

把手一挥来驱赶他们,那处挑了炭筐的仆从要过路了,运去山下候着的牛车那。

季凤口快道:“这处是公家的山头,凭啥不让我们进去拣柴?乔家也不能这样没理,我告诉乡啬夫去!”

其实一说县里来的乔家,季胥便知,是那县里的富户,大房的季富便是在给他家做将车的车夫,常听金氏吹嘘,说这家多么富,还有舅亲是做县丞的。

季胥不及拦住季凤的话口,只见那老男子脸上不以为然,

“乡啬夫?我倒不知乡啬夫还能管我乔家的事,县丞的令,这处山头由田啬夫看守,直到大雪日,进山的一律按擅闯公家山田处置!”

“田啬夫!这帮人你来管管!”说罢嗓子一喊。

后头忙碌处,一猿臂蜂腰的男子转过来,布条裹额,天冷了也只是一身布衣,腰间照旧别着一杆鞭子,是从前在公田见过的。

季珠一下抓紧了阿姊的衣袖,这孩子上回见他鞭挞刑役犯,这会子还是怯怯的,见他已向这处走来,小声叫道:

“阿姊……”

季胥抚她靠着自己,视线里,北风刮的树影摇动,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庄蕙娘乍一见此人,如临大敌道。

在后头兜开手,将他们这些人拦向远处去,直走出好远,还抚着心口不安。

“婶儿怎么这样心神不宁?”季胥问道,她还是头回见庄蕙娘这般神色大变。

庄蕙娘先指着山路旁,哄他们孩子道:“那有些松球,你们四个边拣了去,看谁拣的多。”

待孩子都散开些,方低了嗓门,凑耳道:

“那人我识的,他杀过人。”

一行人往更远的山头行去,只听庄蕙娘娓娓道来:

“我母家是隔壁雍乐乡庄氏里的,依稀记得做女娘的时候,有一户人家逃荒到我们那落了户,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个有身孕的女娘,

因是外姓,有些坏心肠的时常挤兑辱骂,砸他家房顶,偷他家东西,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后来这女娘嫁给了本地一户杀猪匠,也是朝打夕骂的,连幼子亦不能免。”

那一年庄蕙娘嫁来了本固里,后头的事便是年节偶回母家,听说来的,因道:

“不过也是个现世报的,我听说,几年前那杀猪匠家遭了贼,争抢中丢了性命,

他家儿郎追出十里地,用一把杀猪刀将那贼人手刃了,

你当他家儿郎是谁?就是方才我们见的,那田啬夫,庄盖邑。”

后来乡里称颂他是孝子,不是血亲却能为父报仇,也正因此举,后又有扛鼎之力,县官听说方荐举他为田啬夫。

不过大部分庄氏里人,背地里都胆怵此人,因那日一身血衣回来,十分骇人。

庄蕙娘听说亦是犯怵,才有匆忙将人拉离那处的举措,说:

“既是派他守山,也只能走远些,去别处拣柴了。”

再想到是乔家占山作炭,季胥因也点首,“只能这样了。”

不过,这一远,就远出十里地了。

山路还崎岖难走,好容易才寻到一块还算平坦的公家山地,也没有砍树的时辰了,只能现拣些枯枝捆了,孩子们则拣松球,天黑前背下山去。

下半日的光景,也就够走一趟。

若是在先时近处的那座山头,足能往返数趟,还能砍了枯树来做柴,不像现在这般,工夫全用在脚程上了。

只能拣回去一点,堆在房檐下,几乎看不出变化,这点根本不够过冬的。

如今刚置办完绵被褥,手里银钱不凑手,因也没起买柴禾的念头,况且山里有的,也没必要花钱买,毕竟不是住在县里。

翌日,她们姊妹和陈家的依旧进山去,乔家一干人仍在造窑燎炭,路过时,只见落了满地的枝条松毛,既有北风刮下来的,也有他们乔家砍去的那些用不上的。

“瞧瞧那铺的一地都是,要我们能就这近处进去拣,该多省事。”季凤巴巴望了一眼,说道。

却见金氏挑了担,自里头出来,两头各一大捆柴,笑盈盈的,同那昨日拦她们的老男子嘻呵道:

“李管事,我走了,得闲来家里坐坐。”

后头跟着季元、季止,俱是背着捆现拣的柴,把脸一别。

就连季虎孩,也背着小捆,屁颠跟在后头,路过她们时,哼的一声,把头一抬。

金氏在前头道:“也不是人人都跟你们阿翁似的,在李管事那说的上话,那些没本事的,只能绕远路去别处了。”

大房几下里来回,不仅柴棚,房檐下都堆满了柴禾。

金氏瞅了瞅隔壁的,墙根那点柴少的可怜,心内不禁得意。

“且让这一老三少得意些日子,待乔家的走了,倒和我比一比,看是哪个拣柴的手快!”季凤指着道,忿忿往远处去了。

拣完柴,将要下山时,眼看天已昏淡,众人加快了脚步。

却见前头的王麻子,将背上柴禾一丢,鬼鬼祟祟蹿进了那近处被乔家占据的山头。

他小儿王利急的跺脚,也不敢大声唤他,怕惊了守山的田啬夫,

“阿翁,别去……”

王麻子道:“不怕,天快黑了,那乔家的仆奴这会子都回县里了,我从这头绕进去,拣些他们砍落的枝条,很快便出来,不会被察觉,你在此地等我,别出声。”

他家穷,这番伐薪不仅为自家烧的,隔三岔五还要走三十里路背去县里卖,挣几个辛苦

钱。

这两日不让进这座山,夫妻俩早都愁坏了。

见王利因他阿翁犯险急的打转,庄蕙娘叹道:“乔家要将山头占到大雪日,这不是绝人活路吗……”

一语未了,只听山林里传来王麻子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