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汪郡守为官清廉,庄稼青黄不接时,常以俸禄接济百姓,弟弟却是个吞金兽,为炼丹广伐林木,攻山池,修道观。
照说如今官府鼓励分家,汪守玉也成年了,汪郡守早该撇下弟弟自立门户了,只是兄弟二人自幼丧父,汪郡守疼爱幼弟,定下规矩,
兄弟二人,分家不分室,分家不分财,因此他们兄弟二人虽不在同个户籍上,但还和以前一样,同住府内,兄友弟恭的美名盛传在外。
有这样的好东家,做活的青年没有不巴望着进郡守府的。
“能去,我们姊妹仨能在里头同吃同住。”季胥道,这是她提的,这样能省了赁房钱。
赖夫人应了,先与她签了一个月的雇工契约,若做的好,再长期雇她。
月钱一两银,包吃住,还能带家属,要紧是如今没有田氏的消息,唯一的线索王业在郡守府,不知能否顺利通过他打听出田氏的下落,若因此滞留涿郡,能留在郡守府做厨,也有了稳定的住处与进项,吃喝不愁了。
是日傍晚,郡守府的侧门牵进一头牛,送入后院的牛厩,并一辆快散架的车入了仓库。
凤、珠二人背着大包袱,跟在季胥后头,走过一段朱漆雕梁的游廊。
只见旁侧小桥流水,水上有小僮撑篙,采的莲蓬放了半爿小舟,见她们三个生面孔进来,也是探头探脑的打量。
那湖泊的尽头依着山林,一眼望不到头,水上结有亭榭,有一亭阁张幕垂帘,应是这家的主人在里头纳凉,外有十余个奴婢伺候,轮流传餐,内里雅音相伴。
季凤竖着耳朵听了,听不懂,叮叮咚咚水音似的。
那引路的青奴道:“水阁上是府里二爷,他可不像大爷好脾性,别巴巴的往他跟前凑。”
后头这话尤其向着季胥说。
季胥应了,她只想找份活做,尽早打听了田氏的消息,一家团聚。
凤、珠二人初来乍到,满心好奇,也记得规规矩矩的,不敢造次了。
直到蹬过门槛进来后院下人房,想着这儿应是住处了,才忍不住左瞧右看。
这后排房是给奴婢住的,只见院中牵绳,晒了不少衣物,有些年幼的奴婢这会儿在里头追逐打闹。
见青奴进来,忙的停住,背着双手靠住墙,只翻眼瞅着季胥她们,嘀嘀咕咕的。
引她们进来的正是大奴,名叫青的,进府有十来年了,她认了赖夫人做义母,现在二爷院内伺弄花草,能出入主人左右,比旁人都神气,见她们乱糟糟的,教训道:
“牛羊可都喂了就在这闹?我告诉赖夫人定将你们这群小鬼都打发了!”
说的一轰而散了,青推开一间房,里头陈设都有些落灰了,
“这是从前那胡厨住的,你们住这,明日起当差。”
因季胥是外头雇的,有手艺傍身,可以不用与下人混着住,连一双妹妹也带进来。
青奴虽不住这偏僻下人院,但也还得和二爷院中三个三等奴婢住一间,没个单独的屋子,况她向来不喜和外头雇的来往,冷冷的撂下话,便离了这处。
她走了倒便宜,凤、珠两个一路稀罕极了,这会儿释放了天性,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只见这屋子,炕上留有张木案,旧席子也留下来了,不过上头有些经年的污垢,还被老鼠咬了个大洞,季胥不打算要了,拣到一旁待会儿丢了。
那木案是漆木的,虽说掉漆了,洗洗干净倒还能用。
炕尾设有韦笥,是个羊皮大箱子,里外都完好,拿来放衣物正好。
从前那胡厨应该生的高大,那墙上一些木钉都在高处,季胥根本够不着,踩着那张木案,方将木钉拔了重新钉在顺手的位置。
整个屋子,连角落都扫拭的干干净净,再铺上自己新买的苇席、竹枕,包袱解了,衣物收拾进韦笥里,一些招老鼠的肉脯,则挂在墙上,也算有间落脚的小屋子了。
“阿姊,这炕和咱们的床很不一样,竟是砖砌的。”
季凤对这从未见过的炕分外稀罕,横着在上面滚了圈,
“比咱们的床大的多呢。”
季胥道:“听说幽州的冬日比咱们那还要冷,炕烧热了,夜里睡觉才不冻着。”
“冬日还能烧?”
季凤与季珠绕着炕四周,仔仔细细的摸索了一番。
青走后,她们收拾屋子的工夫,那些小仆僮又钻出来了,扒在她们窗外向里觑,啁啁啾啾的说话。
见季胥出来,一下顺着墙根溜走了。
一男一女都还是孩子模样,季胥叫住道:“拿肉脯你们吃。”
“我叫雀,他叫斗夫,我喂牛羊,他是倒夜香的。”
听说给吃,两人都慢慢吞吞的,你看我,我看你的,调头回来了,捧手接了鸡肉脯,舔着嘴唇有了笑意。
女孩指着自己和那小子道。
还教给季胥,她收拾出来的那堆垃圾丢在哪处,厨房在哪,里头是怎么分派的。
因这家人不是日日都吃羊,赖夫人还给她安排了东小厨的活。
问了叫雀的女孩,才知府内的厨房在东边,分东大厨、东小厨,大厨是做主子们的一日三餐的,有专门的厨妇负责,若府中宴饮要吃羊,季胥便像从前的胡厨似的,在大厨房生火做羊;
东小厨专做下人们的一日两餐,下人又分主子院中伺候的一至三等奴婢,以及外院做粗活的粗使奴婢、杂役。
季胥除去做羊,还得做下人们吃的饭食,不过那一至三等的奴婢,包括赖夫人在内的饭食,也还轮不着她这个刚进府的人来做,她做的是粗使下人们的。
“这活儿原是青奴的,她的义母赖夫人,和内院的管事能说上话,将她调去了二爷院里头当差。”雀悄悄的道。
这烧火做炊的粗活就没人干了,正好被赖夫人派给了季胥。
她不觉得麻烦,能多接触些人也好,以便寻找寄信的王业。
不过府里的食材每日从城外的田庄泽林运进来,先紧着主子们挑,再是体面的奴婢,最后剩的,才轮到那些做粗活的最末等奴婢。
只能是有什么剩的,吃什么。
这日就剩了些没人要的,腥气的猪腰,并半筐便宜的菘菜。
“又是这些,这腰子,尤其别做了,腥的很,猪皮还能和菘菜烩了吃。”
浆洗的孙老妇道,季胥没来时,都是她兼顾这处,糊弄着做一点吃的。
季胥在厨房转了,到底是郡守府,基本的调料是不缺的,连膏油也有大半盆,比外头一些穷人吃的好,起码能沾点油荤。
季胥道:“只吃菘菜未免太素了,我试着将猪腰子做了,若吃着还可口,也能多一道菜呀。“
其实能看的出,这猪应是今日现杀,腰子很新鲜,只是没处理好会有股腥气。
她将其一片为二,剔除骚腥味源处的腰骚,改刀成片状的腰花,用调料腌透了,重以姜丝去腥,再到油里一爆,添上她在路上做的椒油。
这是用了香料并花椒胡麻,慢慢的在猪油膏里熬出来的一小罐,路上不便生火时,常常拿来拌干粮、卷饼吃。
用季凤的话来说,这个椒油就是蘸鞋底都好吃,加一勺进去调味,是灵魂。
只见一盘鲜亮灵俐的爆炒腰花就好了,菘菜便照孙老妇说的,和白粱烩了,主食吃水烩白粱饭,还能佐以腰花。
“这腰花真不错!我从前只觉着腥气,现吃着一点也不觉得,又弹又嫩,鲜辣下饭!”孙老妇胃口大增,夸道。
雀和斗夫两个,狼吞虎咽的扒饭,他们还小,素日就是有好东西也轮不着他们。
青奴当差的时候,手艺不算好,她一心想去二爷院中,对粗使下人的饭食并不上心,常常一锅乱烩,也不管荤素、腥臭,杂役们碍于府里管买办的赖夫人是她义母,也不敢抱怨什么。
雀、斗夫两个还是头回吃到这样好吃的荤食,一时连话都顾不上说了,添了一碗又一碗的水粱饭。
“是不是少了人?”
季胥向檐下蹲着吃饭的杂役里寻看了一圈,前几日在东市,见赖夫人买了五六个大奴进府,这会并不见他们,也不见那王业。
孙老妇道:“外院做粗活的人全在这儿了,还少了谁?”
季胥道:“怎么没有个叫业的。”
“我们外院没有这个人,许是在内院,他是你相识的?”
“倒不是,偶然在告示上看过,说是做了逃奴被抓回来了,因他受过劓刑,画像上很特殊,便记住了。”
季胥道,又状似不安的问,“孙婆婆,是不是府中因他犯事,将他鼻子给割了?”
孙老妇是郡守家积年的老仆了,手指关节因浆洗肿的蒜子大,她道:
“这不可能,郡守向来宽厚,定下家规,有错处了罚月钱,连鞭笞也不曾有,更别说极刑了,我听说,他还向君王谏言,废除肉刑咧,你说的那人,定是进府前受的刑。”
第97章
因外院没有王业这号人,另有种可能在内院,只是季胥这两日只在外院的东厨做下人饭,上头也没说要吃羊,她一时接触不着内院的人。
七月七,乞巧节这日,她们这小厨房也得到两筐果子。
一筐看着又红又大,但咬下去酸极了的李子,还有一筐半烂半好的卢桔。
季胥将些实在烂的不成样的都拣出来,由彘拿去喂猪了,彘就是从前的哑巴小幺,被卖到了这里,跟着个老奴做喂猪的活儿,因她说不了话,旁人也不知她的旧名字,便管她叫“彘”。
“彘,这些是喂猪的。”
余的她仍旧盛在筐内,绳索吊着湃在井水中,到晡食拿出来给大家吃。
这李子太酸了,卢桔倒甜,撕了皮一口咬去,黄澄澄的汁水。
很快那些好的都被
大奴们拣走了,彘挤不过那些大的,总是等到人散了才走出来,吃点剩的水粱饭,在筐里那堆烂果儿里翻拣。
“拿着,这有好的。”
季胥从柜子里抓出一把,有三四个。
这里吃饭,但凡晚点什么菜都不剩了,季胥大暑天刚做完饭菜,一时热的没胃口,通常要缓缓再吃,便会提前将自己那份盛出来。
这卢桔她也留了六七个,李子太酸了本就无人哄抢,便没拿,这会分了彘一些,连今日做的苦菜炒鸡蛋、鸡杂碎,也都夹了一半给她。
想着日后干脆连她那份也盛出来好了,这小小一个,跟季珠一般大,实在令人可怜。
彘的碗不知谁给她的,还是个豁口的,她捧了到墙根的大石板那跪坐着吃。
“太阳才指着这处晒,石头上都是暑气,仔细拉肚子,到荫下来。”
季胥指着井边的大榕树叫她。
她便听话的捧着碗过来了。凤、珠两个先时和大家伙一块吃了的,这会子正在井畔帮着刷碗洗铁釜,见她来了,都叫她小幺。
“小幺,你怎么到的这处?”
“可是那肖妇人将你掳来的,季虎孩那小兔崽子没与你一道到幽州?”
季凤扭头问道,手上功夫不停。
彘歪着脑袋听了一阵,张手比划两下,可惜她们都看不懂。
季凤道:“你还是吃饭罢。”
彘吃饭倒是斯斯文文的,那卢桔,她也会吃的,手里慢慢的撕皮,黄果肉包进嘴里,也知道吐核。
方才那倒夜香的斗夫,直接咬一口还被核磕疼了牙呢。
凤、珠两个也是头次吃,还把那黑核留着了,想着来日带回家里种出来,就种在后院,甜滋滋的吃着多好,她们那都没人种呢。
太阳落山了,起了阵风,头顶的树叶飒飒作响,汗湿了的背上也凉快了。
季胥在井边把晡食吃了,跪坐着在洗菖蒲根,这是他们杂役在湖边清的水杂草,一大筐一大筐的,背到隔壁的畜栏里喂牲畜的。
季胥见了,找他们要些根茎,这东西也不值当什么,他们爱吃季胥做的饭,直接给了大筐,还说若不够下次再采给她。
这菖蒲根又肥又大,和生姜似的,不过味道一点也不好,又老又坚,连牛也不吃这根茎的,何况人了。
季胥打算拿来腌,做成菖蒲菹来吃,她也是初次尝试,不知能不能成。
墙角有一口粗陶坛子,那应是原先小厨房拿来菹菜使的,经久无人料理,都沤成臭水了,她洗了五六道,又在沸水里煮了一道,方收拾出来。
把风干拌盐的菖蒲根塞进去,日后再冲以佐料。
这里做着,凤、珠将一把菖蒲草挽出个鼓瘩,在空中踢着玩。
“小幺也来踢。”
小幺捧着吃空的碗在旁边看,季凤向她道。
那草团在空中踢向她,小幺瞪大了眼,倒是想踢,不过一脚踢歪了,还在地上坐个大屁墩。
“摔疼没?起来我看看。”
季胥就在她旁边洗菖蒲根,将她扯起来问,见她摇头,便让她和妹妹们接着玩了。
不过才没多久,看管猪厩的大奴就来催她去喂猪了。
季珠亲近和自己一般大的女孩,也想跟去看看,她们在这住的几日,除了下人院,还能去周边的牲畜栏走走逛逛,最远能到后院那片果林,并不冲撞了这府中的贵人,反正不远,季胥由她去了。
季凤扳住她,悄悄叮嘱道:
“也不要与她挨太近了,头虱子传给你仔细痒痒,阿姊好容易才给我们治好的。”
季珠说记住了跑去了,两人还拉住了手。
季胥这里腌了满满一坛子菖蒲根,和季凤在扫拾地下的根须残叶,只听对面大厨房一阵吵嚷。
“赖夫人的义女就金贵了?就成了主子了?开口就要黄杏、荔支,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听这口嗓门,就知道是大厨房的邹管事。
今日乞巧节的果品,有的是汪家山泽现采的,有的是外地来的。
那荔支,据说是南海来的,乃是君王赏赐的节礼,拢共就半筐,都先送到大厨房了,邹管事看的比金子还紧,谁也不许偷拿偷吃的。
“我是为二爷院中置办果案祈福的,你自个儿偷偷吃往家里拿不知多少了,如今反倒来限我的!”
青奴急红了眼道。
季凤凑耳听了一阵,悄悄和季胥磕牙:
“都是二爷造的祸,他弄了个果案比试,看谁置办的果案结网多。那邹管事的亲生女儿,也在二爷院里做事,比那青奴位份高,做的是端茶递水的活儿,只是呐,生的不如青奴标致,两人都想进二爷院里做偏妻,暗暗较劲呢。”
季胥听的乍舌,一是因这事,二是因季凤说的这样细致,
“你从哪儿听来的?”
季凤挠头笑道:“大厨房的杂役告诉我的。”
她住到这,没事就到处串串,和人磕闲牙,问问人家的月钱,哪处人手缺不缺。
因季胥是赖夫人招徕进府的,那邹管事顺带的冷眼她们,不过她手底下的杂役早把她的家底闲聊给季凤听了。
“可惜也问不着内院的事。”
季凤道,她也想打听打听内院可否有王业这人,不过杂役们哪里知晓。
内院那些奴婢,包括青奴,都高人一等,又不爱搭理她们厨房做粗活的。
“看不将你舌头拔了去!我何时吃了这荔支!拢共就这半筐,就着主子吃还不够呢,我可没你的胆量,张口闭口要黄杏荔支。”
“你女儿的荔支哪来的?不是你给的?”
“二爷指名要她置案结网,你们这些不过是赛个乐呵,真当自己能祈得牛郎织女的福?况你来晚了,果品都被领走了,你要果儿,去小厨房找他们杂役吃剩的罢!”
说的一阵哄笑。
青奴抹着泪跑出来了,撞进季胥这里,翻了一通只见有酸李子烂卢桔,气的直想和赖夫人告状。
可赖夫人管的是奴隶买办,果品的事并不归她管,且在府中的义女多,她不是个掐尖的。
能去二爷院中浇花弄草,本就几番求的赖夫人,这会子再因果品的事扰她清净,恐惹她厌烦。
只能生生把这口气往肚里咽,两眼抽泪往外走。
“既是比谁结网多,好果没有,用次果也不妨事,反而更易结网呢。”
青奴回身来,见井边的女子布裙竹笄,腰间系一方青布蔽膝,把着扫帚,一看就是厨房做粗活的。
一时也不信,只当她宽解自己,多认了两眼,问道:
“你是那日我领进来,府中做羊的厨人?灶下厨说这样的话,是没见过乞巧的果案了。”
季胥道:“见过的,我从前在宫里时,宫人们也在乞巧节用彩线穿针,在月下设果案,向织女星神祈福、求姻缘,
她们没有多好的果子,可一夜过去,那蜘蛛结的网,倒比妃子宫中的果案还多呢。”
蜘蛛在果品上结了网,乃是织女星神降临的启示,结网越多,越是祥瑞之事。
“真的?”
青奴不敢信,她只见大家一味的装扮果案,是果品越好,结网越多,不想还有这样的事。
“现在也没有好果了,不如让我用这剩的果子试试,若能
像那些宫人似的,得蜘蛛结网,也是幸事一件了。”
“罢了,将果案置上,总比没有好。”
万一有这运气呢。
青奴想道,回院将案搬来,这案是被挑剩的,磕了漆的,只见季胥将那酸李洗出来,在上面摆成两个倒锥形,倒锥之间离有一掌宽,很适合蜘蛛结网。
这酸李堆里头,看不到的地方,她放了五六个卢桔,乃是削了那烂处,大多就剩半个的,这样热的天,放一晚肯定招那些小飞虫。
另在旁边放了一把蕨菜,表皮毛茸茸的,最招小虫攀爬了。
“这蕨菜放了多不成样子。”
这是杂役吃的东西,太寒酸了,这样捧了回去,必招那些姊妹的嘲笑,青奴想将她拿下来。
“我在家乡采蕨菜时,那山间的沟壑,就这样的野蕨菜,时常的有蜘蛛在上面结网。”季胥道。
青奴是这府外田奴的家生子,自小被送进府中来服侍,不知外面如何,还是头次听说,一时也住手不拿了,
“罢了,试试看,若真能结了网,我在二爷跟前露了脸,必不会忘了你。”
第98章
这日用过早饭,一个内务管事手下的小丫头,到下人院叫季胥去库房领份例。
“什么是份例?”
季凤泼了洗碗水问道。
“份例就是你应当得的东西,从前的胡厨,每月除了月钱,还能有十斤柴禾,两斤肉,十个鸡子,三两皂荚,春冬各做的两身衣裳,
你阿姊也是这个数,若能长久的留下来,内务管事下个月便给她补做夏日的衣裳了,比我身上这样的要好呢。”
小丫头牵起衣角,那是身粗布的料子。
季胥是外头雇的,月钱一两,能比较上二爷院中的二等丫头了,就是成日烟熏火燎的,不如内院的丫头们体面。
还有十天半月见不了主子一面,赏赐自然也不如内院的多。
不过这衣裳,按份例还是细布的。
“细布的?难怪说这家的郡守老爷为人感服,细布衣裳也给做,听说这府里上上下下近百号人呢,得费多少钱啊。”
季凤越觉得这郡守府来的对。
小丫头道:“这有什么,二爷院里的大丫头们,头上还戴金簪子呢,二爷待人大方,连你们会稽来的越布,也随手赏人,你们做久了就知道了。”
季凤听的愣住了,会稽越布的名气她当然听说过,紫花、净白、元色、青花、茄花、方格、斜纹的,在她们当地都没有,乃到吴县,她才亲见过,可贵了。
季胥将份例如数领回来,柴禾都给换成散钱了,肉是两斤猪肉,肥瘦相间,中午在小厨房做红烧肉吃。
用了多少柴禾、盐油酱,便丢几个钱到公账的荷包里。
那些杂役们,素日要烧水、开个小灶的,用了小厨房的东西,也都得将钱给她,她是不给打欠条的。
初接手这小厨房,这厨房和库房的账就对不上,厨房倒欠了库房十两银子,俱是每月不到月底就用度不足,朝库房赊柴、赊米,累积欠下的。
连前几任小厨房管事的画押都还在,抵赖不得。
这账只能日后俭省点用度,慢慢平,因此一根柴、一颗盐,外用了都得添在公账上。
这皂荚来的正好,午后,季胥在院里晒的两桶水也温热了,有了皂荚便能洗头了。
季胥将一只桶倒扣过来,盆搁在桶上,叫妹妹们先后对着陶盆将头低下,给她们洗头。
自己也篦洗了一遍,在树荫下绞头发。
那还剩了半桶水,小幺先前来寻季珠玩,那会儿蹲在旁边看她洗头,蹲了会儿被谁叫去搬东西了,如今才回来。
季胥叫她:“你过来,我也给你把头发梳洗梳洗。”
她那头发活像一篷杂草,早在肖妇人处,就见有虱子在脑门爬,不知多久没洗了。
季胥竟给捋下三四个缠住头发的苍耳子,给她剪掉一些实在梳不开的疙瘩,又用了一个蛋清,才能梳到头。
头皮上许多的小血痂,有虱子咬的,有自己挠破的,季胥避开伤处,拿细篦子给篦了三四道,捏死好些虱子。
凤、珠两个围着在她脑袋翻找,凤说:“看着倒是没有了。”
季胥便掰开皂荚,打出泡沫给她洗干净。
季凤问:“你的份例呢?猪厩的大奴收着你的份例,也不给你洗洗头,成日只听她找你干活了,看看,都脏成啥样了。”
“哪来这么大盆的豆酱。”
正好那看管猪厩的大奴回了下人院,见季凤去树下泼洗头水,问道。
“有意思了,我听说你拿着彘的份例,她的头怎么脏成这样,她每月的柴禾和皂荚呢?昧人家东西,也好意思!”
季凤指着她发问,让她把东西交出来。
“我不过是替她收着。”
那大奴扭扭捏捏的进屋里,手里一把皂荚,五个柴禾钱,
“她才来,就这点。”
季凤劈手夺过,还给了小幺。
小幺刚洗完头,头发被季胥用巾子包住擦拭,拿住了东西和季珠在院里玩了一会子,头发也干了。
走时举手在季胥面前,还是那把皂荚和钱。
“给我?”季胥道。
她的脸刚才洗干净的,太瘦了显得眼睛圆溜溜的,点了点头,比了个吃饭的动作,又把两只手在脑袋上抓了抓空气,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再次把东西往她面前举。
倒把季胥看糊涂了,季凤也道:“这小哑巴比划什么呢。”
“她说,阿姊给她东西吃,还给她洗头,她想谢谢阿姊,要将这东西给阿姊。”
季珠在旁边道,小幺听了猛的点头,仿佛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季胥想了想,她这么小,在府里也没个倚仗,这东西带回屋子不定又被哪个给偷了,因道:
“那我替你收好,日后我们洗头时,还叫你来洗。”
又叫住她道:“明早你来这,我给你梳头。”
小幺点头答应了,蹦蹦跳跳的走了。
日头再落下去些,青奴满面喜色的来了下人院,另跟了个小丫头来,捧着东西,一路喊道:
“胥女,胥女。”
惹的对面大厨房那邹管事探头探脑的打量。
只见青奴手里一段好布料,一看就是上好工匠织的,她和季胥道:
“上上下下二十张果案,我的果案是唯一结了网的,二爷停在我案前看住好一会儿,说我倒比旁人有巧思,赏了不少东西,
我听说这幅茄花越布,是你老家会稽来的,便拿来送你,你皮肤白,做成衣裳能穿的住。”
青奴才刚在院中风光了一回,分了点给要好的姊妹,这茄花越布虽好,但不衬她肤色,便拿来给季胥了。
“还有两碗冰酥酪,喝着最解暑的。”
端来时,只见那乳白的酥酪里,碎冰叮当撞碗,上头搁了杏仁、胡桃碎,三伏天看着就令人口齿生津。
“老天爷啊,这大暑天的还能有不化的冰!”
季凤见了惊乍道。
这样的语气,青奴受用极了,扬面道:
“府中设有冰窖,自是能储冰不化了,这点吃的才用多少,二爷的屋里,一个冰鉴一日就能用掉百升的冰,里头凉气拂面,舒服极了。”
其实她也只听一等丫头说过,她这样的浇花弄草三等丫头,是没资格进主人屋子的,不过爱听季凤那啧啧的惊叹。
那邹管事直往这头瞅,季胥请她到屋里说话,一面用小碗将冰酥酪分了。
两个妹妹围着木案,季珠摸了摸碗沿。
“真凉啊。”
又将冰凉的手去贴季凤的脸颊,“二姊,是不是很舒服?”
“真舒服。”
只见季凤也稀罕极了,就着碗边啜了小口,又甜又凉,兼有股乳香,好喝到两眼冒光。
季胥捧了让青奴也吃,青奴说她吃了来的,并未要,那跟来的小丫头得了小碗,坐在压门石上,津津有味的吃着。
季胥道:“大暑天的吃冰,谁敢想呢,也就郡守府有这样好的主子,哪个想不开,还做逃奴呢。”
最后的感叹令青奴听奇了心,问道:“什么逃奴?”
季胥便说在外看见郡守府抓逃奴的告示,
“好像是叫……业,还是个受了劓刑,被郡守府收容的。”
“他是你们外院的?”青奴坐下来聊道。
季胥道:“外院倒没听说过,必是内院的罢。”
青奴肯定道:“不可能,内院没有这个人,你说他受了劓刑,这样显眼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倒奇了,我看的真真的,官府的告示错了?”
青奴道:“若说内院还有我不知道的人,就剩炼丹楼了。”
炼丹讲究火候温度,不仅被下雨天晴这样的天气影响,连烧炉之人体内的阴阳之气,也干系到丹药成色,因此是府中的禁地
,只有被选中专门在楼内服侍的人,方能进出其中。
“不过那里是极好的去处,多少丫头小子都望着呢,绝不可能做逃奴,定是你看错了,将什么王府李府看成了郡守府。””
青奴在这处聊了会天,走时见那邹管事正拉了她恼丧的女儿进屋,腰板不禁挺直了。
回去还挑了两件上好的首饰,一盏冰镇的荔支,拿去孝敬赖夫人。
赖夫人才从外头回来,青奴剥了荔支仁往她嘴里送,体贴的给她捶肩捏腿,说今日如何的争光了。
不过自是没提这果案是季胥的主意,想起了这个人,因问道:
“义母,炼丹楼中有叫业的逃奴?”
因二爷孤心在丹药修仙之道上,几近痴狂,炼丹楼的奴婢,做的好的,得了二爷欢心,有一等被放了良籍,配人家,赏田赐地;也有多数一等不愿离府的,因此里头位置总也没空出来,青奴就盼着进炼丹楼,能时常伴着二爷。
因此巴不得有逃奴,自己好能补缺。
赖夫人睁开那双三角眼,“谁教你打听这样的事?”
青奴听着不对,忙的伏地道:“听小丫头们说嘴,说是外头有这样的告示,我一时奇怪,才多嘴了。”
“炼丹楼的奴婢,吃穿用度相当于半个主子,会有做了逃奴的?究竟是她们进不了楼,混说罢了。”赖夫人重新阖眼道。
“我说也是。”青奴又问,“义母,我何时能进楼呢……”
赖夫人只让她等。
第99章
季胥这处,摸着那幅茄花越布,家乡产的越布,一时想住了神。
王业竟也不在内院,那就剩青奴口中的炼丹楼了。
那日初进府,只见远远的一座攥尖式高楼,楼上有凉台,在府中的西北向,自烟囱腾升起一股浓浓的烟雾,似与浮云比高。
现想来,应该就是那炼丹楼,依着山林的僻静清幽处,素日少有人经过。
只是杂役们说起那炼丹楼伺候的奴婢,个个都心神向往。
季胥也只是偶尔听说,一直未能见过楼里的人,那是片未知之地,也是王业可能在的地方。
季胥这样一个后厨的人,贸然靠近那处,未免也太扎眼了,被人问起反倒不好解释。
也只能先在小厨房,安安生生的,先保住这份活,要是头个月被揪住错处,东家不要她做了,再想进府就难了,更别提靠近炼丹楼。
不过她也不全然拘在小厨房这片地,这日八月十四,已经立秋了。
因下了一夜的暴雨,下人院中满地的落叶,厨房门前的榕树像是招了雷,一大串的枝桠倒挂下来。
季胥怕砸了人,找库房借了梯子,拿柴刀在斩那藕断丝连的部分。
外院的一个黄管事派了小子来叫人,“雀,斗夫,你们都来园子,帮着收拾残花败叶。”
季胥便也去向那黄管事请示去拾掇园子,因道:
“想拣些地下没人要的菖蒲根,酿菖蒲酒,来日酿成了,给黄管事送一坛来。”
黄管事捻须应了,叮嘱她们:“园中常有贵人游逛,别混跑混颠,冲撞了人。”
她代这行小孩应了,凤、珠,连小幺也跟着去了。
她们第一次来园子里,就像放笼的鸟儿一样,出来逛逛心情都好了。
只见里头翠嶂连绵,珠叶青绿,池水上蜻蛉低飞,闻着一股花香草香。
“这园子可真大,都是些叫不上来名的花。”季凤一面拣枯枝,一面逛道。
那骤雨打落了满地黄花,瞧着都是上好的菊花,枝头上的不能摘,地下的就没人管了,本来也就要收拾干净的。
季胥如获至宝,拣些好的、大朵的,放在篮子里。
见一丫头脚边拔了堆野草,都是不要的,她也拣来,这草叶子厚长,有些绒毛,一看就是野生菲草,能拿回小厨房蒸饭或做羹。
这园子离二爷院子近,她们收拾到这附近,里头嬉笑阵阵,丫头追着跑出来。
只见青奴额上点着朱砂,被一丫头拿着沾了朱砂水的笔追着,要在她脸上画花猫。
这日八月十四,朱砂水点额,称为“天灸”,意味可以祛病除疾。
不过朱砂既能入药又能作绘,也就主子院中方从库房领来用,她们小厨房是没有份例的,杂役们更是碰不着朱砂了。
青奴见了她们,夺过笔来,在她们那些小孩额头上也点了一点红。
惹得凤、珠她们彼此笑着对看,像是额上点了花似的喜欢,小幺更是两眼巴巴的盼着了。
“来,你也有。”
青奴给小幺点了,还给季胥额头来上一下,甚至想往她脸上画,季胥忙的躲了。
见她们手里抱的枯枝,因问:“是下雨了叫你们收拾园子?这与小厨房又不相干的,你何必做这些。”
季胥道:“是我自己要做的,园子落了一地东西,不少能用的上的。”
青奴往她篮里一瞅,稀奇道:“拣这些野草破花做什么?”
“这是菲草,回去做羹汤吃,菊花我看着都还好,丢了可惜了,带回去做菊花酒,来日请你吃呀。”季胥道。
只听里头有人在叫:“二爷要出门了。”
季胥她们忙的散了,并不堵在这处。
后来走到炼丹楼附近,季胥手里忙活着,不着痕迹的打量那处,只见楼外围有仞墙,将视线堵的死死的。
“这片杂草多,我们一并拔了罢。”
她叫住雀、斗夫,又在这片地上磨蹭了一会子。
终听的院门吱喽喽一响,一个身穿绿衣的武婢出来,腰间配剑,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院门开的那下,季胥往里瞅了眼,只见院内大片青石板的空地,再就是楼台前高筑的石阶,更多的也不是离这么远能看的见的。
后又来了两个杂役,瞧着是大厨房的面孔,抬了一个大饭箪,也只是在外头叫门。
里头一个紫衣武婢来开了,领着两个白衣奴婢将饭食抬了进去,并不放人进院。
季胥一个在小厨房给杂役们做菜的厨人,进炼丹楼可想机会渺茫,只能慢慢的等机会了。
这日,青奴亲自来传话道:“二爷今日中食吃炙羊,要貊炙的,就在炼丹楼摆饭,别误了时辰。”
这还是季胥第一次在府中做羊,好坏就在此一举了。
“阿姊,貊炙是怎么个炙法?从未听过,这可怎么做?”
能不能留在府中,就看羊做的好不好了,方才一直怕露了怯,等青奴走了,季凤才问道。
印象里阿姊用过“炒”的法子,可“貊炙”,却从未做过。
“貊炙是西域的炙法,将整只羊放在火上炙,再用刀片着吃,阿姊在宫中见过厨房这样的炙法。”
不止在宫里,后世也有,就是烤全羊,不过各地腌料和烤制的细节会有些出入,上辈子她跟一个土耳其大厨学的法子,乃是先将佐料按摩腌制,再用锡纸包裹放入大烤箱中,不过这里并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互相结合,用原始的炭火烤制,总归也是熟手的。
“放心,阿姊做的出来。“
她先到到羊圈里,挑了只嫩羔羊,与雀合伙将其逮来厨房,又到库房支了铁纤和支架,并炉子、木炭、盘子等。
从前的胡厨应该支过这些,库房的管事从善如流将东西给了她。
时辰临近,青奴领了两个丫头
来取,在院外就闻到一股勾人的香味,只见那羊炙的色如金砂,季胥在上头刷了层熬制的香油,看上去泛着股蜜色的光泽,在炭火上一翻,香气扑鼻。
青奴想,这么整只羔羊,二爷用不完,肯定赏给丫头们了,只可惜今日在炼丹楼摆饭,她这样的楼外人是进不去的,因也吃不着二爷的赏。
季胥道:“你们连架子炭火一道抬了去,隔一刻钟翻个面,这要现片的才好吃,片出来拿这里头的盘子,现用丝绢擦干了装。”
只见那是库房取来的云纹漆圆盘,事先在温水里泡着。
青奴道:“你倒比从前的胡厨讲究的多。”
然她只带了两个丫头来,人手就不足了,季胥虽有空帮把手,但青奴在二爷的事上最是小性,因道:
“你们两人抬羊,青提炉子,恐得再叫一丫头来,与你们一道将这盘子送过去。”
这样正和青奴的意,后来到了炼丹楼,青奴在外叫门,里头的紫衣武婢自己不沾手,指挥楼里人来抬。
青奴又将刚才季胥说的,和这紫衣武婢交代一遍。
对方不理不睬的。
青奴心里不自在,脸上仍陪着笑脸道:“这位阿姊,只怕你们配剑弄武的,做不来这样的事,不如让我随身进去伺候。“
紫衣武婢道:“炼丹楼自有伺候的人,你一个三等丫头,连端茶递水都不配,还配伺候主子用膳?”
一番话臊的青奴双脸飞红,掩袖奔走了。
后来她来送赏钱,也闷闷的。
季胥这羊做的好,得了一贯钱的赏钱,她捋下百来个子,塞给青奴,陪了几句好话哄她。
青奴不稀罕她的,只将心事叹道:“我这样的三等丫头,也不知何时能与楼内的丫头平起平坐。”
“那炼丹楼就好成那样?进出森严,还不如外头自在。”季胥道。
“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
青奴眼前浮现出二爷的英容昳貌,自进府起,那人的身影就成了她心底的月亮,只盼能日日相伴,她如何不想着那处呢。
她这样说,季胥就猜到大半了,据说这家的二爷痴心问道,有时在炼丹楼一闭就是数月不出,因道:
“里头那奴婢侍从都是怎么进去的,你只照着他们那样学,也许就成了。”
“旁的我不知晓,只知从前赖夫人挑过一批忠心的丫头小子进去伺候,不过他们不如佩剑武婢的位份高,不能进出,我也无从打听里头的情况。“
只能求赖夫人那处,只是结果不尽人意。
季胥将这话听在心里,赖夫人竟有这样的份量,令她想起那批和小幺一起买进府,却不见身影的壮奴,难不成被送进了炼丹楼?
这日秋分了,天气转凉,赖夫人的偏头疼犯了,丫头说小厨房的胥女来问候她,她想起来这人,揉额让打发她。
小丫头道:“天气凉了,她做了羊胃脯孝敬您,还烫了一壶自己酿的菖蒲酒来。”
赖夫人心有所动,着了风凉头疼,正该吃壶热酒,搭着一盘子烂羊胃,因道:
“让她进来。”
另吩咐小丫头将她的抹额找来给她戴上。
只见季胥听信进来了,在旁跪坐下来,从食盒里拣出还热乎的酒菜,搁在案上,
“是我的不是,早该来谢过赖夫人的,只是一直未能做羊,怕辜负了夫人的抬爱,昨儿做羊得了赏,这不,特来望候您老人家,
才听小丫头说您头疼,要不我给您揉揉?从前在家,大母也犯头疼,我给她揉了能好些。”
这是说的她前世的奶奶,见赖夫人颔首,便识趣的挪到后头,指尖力道柔软温和,几下后赖夫人发出舒服的喟叹。
“抹额取来了。”小丫头在旁道。
“我来替您戴上。”
季胥取来,只见是方绛紫青绪云纹抹额,往赖夫人头上一比量,正欲系上。
对着那沿边收线处的针脚,不由的一怔,这是田氏的针线。
第100章
借着戴抹额这会子,季胥不动声色的察看,那针线的落法,包括结尾收线的方式,的确是田氏从前教过她的。
虽说天下之大,针线上有巧合也不无可能。
但她追田氏的消息,到这涿郡,找王业到这郡守府,偏巧又在郡守府的管事夫人身上看到这样的针线活。
从赖夫人屋子出来,心里怎么也放不下了。
直回到下人院,还为这事想住神,季凤刚从外头颠进来,嗓门比人还先进门:
“阿姊,瞧我在大厨房得了什么,多好的虾子,不过从田庄送来路上才死的,他们竟就看不上了,都拣出来不要了,我问一个丫头讨来的,掂着有三四斤呢,咦,阿姊发呆在想什么?”
季胥一时未告诉她这事,恐是巧合落得一场空,因道:
“不过是想晡食该做些什么来吃,可巧能将这虾子用油爆香了来吃。”
只见坐了会儿,在炕上的大箱子里将那幅茄花越布翻找出来。
还是乞巧节过后,青奴因果案结网得了赏,给她的那幅。
她因在厨房做炊,穿不上好料子,便一直未动,这会子倒有想法了。
这日,捧着布来到西市,找了个有名的绣匠,请她裁作衣裳。
“天气凉了,裁件褂子,夫人年纪穿的,这两边,绣上稻穗儿和游鱼,用上好的丝线。”
季胥的针线也就缝衣裳还成,并没有绣活儿的功夫,她道:
“因是送人的,不好全不沾手,一点不成心意,这缝合收线的功夫,便让我自己来罢。”
因此绣匠将越布裁好幅段,绣好她要的花样,便交由她自己来缝制了。
“好灵巧的鱼儿,在稻穗下活了过来似的,这是府里哪个丫头帮忙做的?”
季凤见她在炕上,对窗做针线,牵起一角打量,摸索上头的绣纹,
“就是这腰口大的很,不是阿姊的尺寸呀。”
季胥道:“送给赖夫人的,花样特地找西市的绣匠绣的。”
“上次才提了羊胃脯与菖蒲酒孝敬她,阿姊还给她做褂子,她好大的福气。”季凤吃味的道。
季胥捏了捏她的鼻尖,“若能成事,凤妹可该开心了,说这褂子送的值了。”
这日九九重阳日,府内广布菊花,满地的黄白。
郡守在园中设重九宴会,大厨房忙的脚不沾地,园中丝竹管弦,热闹喧阗。
赖夫人这日过节,未曾外出买办。
住所的两间屋子,伺候的两个小丫头都偷偷的去外头瞧热闹了,一时冷冷清清。
她歪在榻上,想吃锺茶也叫不来人。
“死丫头又钻哪躲懒了,回来看不揭了你们的皮!”
“赖夫人别动,我将茶煎来。”
“是谁在外头?”
赖夫人坐住问道。
“小厨房做羊的胥女。”
只见纱窗外纤影轻俯,似是在拨弄茶炉子。
“你不在小厨房和丫头们热闹热闹玩耍,怎么想着来我这处了?”
外头炉子弹星点火星子,声音温婉叙来,“我给您老做了件褂子,赶着今日重阳送来,进来正好听见叫人。”
只见她做活利索,很快便将茶煎好,一道身影过门,端了进来,赖夫人喝下肚,滋润了午后的秋燥。
“你倒想着我,比我身边的两个丫头强,这是越布吧?”
“是,这样的好料子,我命小福薄不敢穿,在上面绣了稻穗游鱼,送给您老,讨个年年稻有余的好兆头。”
赖夫人试了竟很合身,这茄花的料子又不轻佻,看着也喜欢,因道:
“好,好,绣活儿也好。”
只当这胥女是有事相求,不曾想她在这坐了陪她聊天解闷,后来见天晚就起身走了,并未说事,当真是重阳日来孝敬自己的,反而品出她的真心来。
这褂子也越发喜爱了,次日便穿在身上,进进出出。
季胥见了,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倘若那抹额是出自田氏之手,那
又是用旧了的,想必也有时日了,不知田氏还是否接触到赖夫人。
若能,那越布是会稽所产,饭稻羹鱼的是扬州,最重要的收针线法是田氏教给女儿的。
但愿田氏见了,能看出这是她的女儿,她的家人从扬州会稽来了郡守府的本意。
天气渐冷了,季胥她们晚上得烧炕才能睡觉,好在季凤也有份例的柴禾。
皆因季胥这阵子常去陪赖夫人说些窝心话,赖夫人将凤、珠也给安排在了小厨房做杂役,想当于给季胥打下手。
素日两个妹妹本就心疼她,不说也要替着做活,现每月还能各得三百的月钱,另有些冬衣柴禾皂荚的份例,真是比什么都开心。
“早都想找份活儿贴补家用,只是各处都说不要人,到底是阿姊有本事,竟将我和小珠都安顿在小厨房做事了,这样还能一处作伴,再没比这更好的。”
两人凑在一块商量,这得了月钱,该藏在哪处好呢?
话说季胥剩的二十两盘缠,老法子挖洞藏了,就在门柱脚下的位置,上面铺回一层旧土,踩上两日一点不显眼了。
至于那后来挣的月钱,就放在炕上的大箱子里了,那上面挂了把铁簧锁,也不至于被谁轻易翻了去。
最后,两个妹妹决定藏在褥子下的炕洞里头。
这可是她们第一次挣月钱,领月钱那日,两个都将小包背上,早早的和小幺在库房门前排队,领了钱回来,还跟着一个大丫头去西市买糖葫芦吃。
天气冷,冻的个个小脸通红,却是笑容满面的,回来还给季胥带了串,插在窗檐上,等她回来吃。
“阿姊应该是去了赖夫人那儿。”季凤道。
季胥正在这处,她虽常来,有些话倒不敢直接打听,赖夫人不似青奴那样心大。
她口中虽常和季胥怨天怨地,可是个口风严紧的,一点不说炼丹楼和外头的事。
只说如今天短夜长,睡不好觉,膝盖又疼了,类似这样老人家的抱怨。
季胥总是替她宽解,亲自给她安寝,
“我在帐边挂了香袋,里头是晒干的菊花并些安神用的香片,许能好睡些。”
这日自她头上解下块包头巾,掖好被子,放下床帐,一时对着铜灯,心内激动无比,这是田氏的针法!
况且这包头巾簇新簇新的,从前未见赖夫人用过,应是新得的,这说明田氏还在,甚至能接触到赖夫人!
且这料子所用是好的,想来田氏并非拮据窘迫的境况。
只见包头巾上绣的蔓草纹,蔓草,蔓蔓而生,向来有祥瑞平安之意,这是在告诉她,自己平安无事?
“真的?!”
季凤提前烧热炕等她回来,糖葫芦还在外头插着,这会子季胥吃着,外头糖衣脆凌如雪,咬下去酸甜可口,心里总算踏实了。
季凤听说,几乎惊叫起来,差点吵醒睡着的季珠。
半晌才捂住要跳出来的心口,低了嗓门道:
“只是阿母平安无事,怎么也不来找我们呢?”
这也是季胥所想,赖夫人素日奔走在外,偶也进炼丹楼,不知田氏是在楼内,还是在外头的某处。
“总之应该有个身不由己的因由。”她道。
炼丹楼内,武婢监守,季胥是进不去的。
不过她跟过一次赖夫人出府门,那赖夫人自角门而出,所乘牛拉的轺车,速度倒不快,她走路也能悄悄的混在在人丛里跟上。
只是见人往城外去,一到城门外头人少视野旷达,就无处躲藏了。
惹的赖夫人生疑,从前所做尽白费力气了,因此退回了府中,对门上小子就说自己去西市买线了,也无人怀疑。
她是外雇的厨人,出门本就不似奴婢受限。
只是这样一来,却不知田氏到底在何处,两人如何才能会面,田氏绣的那幅蔓草纹的包头巾,她也看不出别的信息。
这日给赖夫人做了方厚实的蔽膝,此时的蔽膝,既在腰上有围裙的作用,天冷亦能保暖膝盖,就和这名字一样。
“是兔子毛的,围住不受风,暖和多了。”季胥道。
赖夫人这心肠越发的动容了,她在这郡守府做老了的,膝下无子无女,因道:
“收了再多义女,也不如你这一个可心,前儿我才说膝盖疼,你就记住了,做了这蔽膝来,不大不小正正好,上头花样也别致。”
只见那上面绣的一双双荔枝,这时荔枝称荔支、离枝。
这是问田氏,她们这离了枝头的果儿,盼见阿母,但愿田氏能给些示意。
只是这幅花样,许久未见回信,像是田氏并不想让她们知道似的。
直到冬至前后,她照旧的服侍赖夫人安寝,拾掇了架上的厚绵襦,那袖口掉出方手巾。
看针脚的确是田氏的针线,只是绣着意味不明的蒜子。
“胥,你对着头蒜子瞧什么呢?”
雀从牛厩过来,稀奇道。
季胥手中一头风干的蒜子,不得不说,燕地所产的蒜比老家的要大的多,蒜瓣分明,白嫩肥大,这地方吃蒜也更多,从前在灵水县,大多都不知蒜为何物。
她问道:“你们见这蒜子,会想到什么?”
雀想了想,咽口水道:“想到你做的蒜泥白肉,薄薄的白肉,蘸着蒜泥酱汁,吃上一口,那滋味我现在仍不能忘,可是晡食又要做来吃了?”
斗夫则道:“还有蒜爆泥鳅!那日我连蒜子都吃的干干净净,也不知何时能清理泥塘,再挖上一篓泥鳅来。”
季胥听了这些吃食,心想田氏总不能在让她们仨女儿强饭健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