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到外间,灌了个汤婆子给他掖在被子里,这是床丝锦大被,下铺狐狸毛的褥子,怎么也不该冷了。
二爷仍说:
“冷。”
要不是看他打寒噤,季胥只当他捉弄人来着。
“我再给二爷添床被子。”
说罢开了柜子抱来给他盖上,那灯光并不明亮,还是能看出二爷脸色发白,掖被子时碰到的手是冰凉的,这实在不像正常人的体温。
盖了两床被子也不见他暖和,帐中直发出辗转的低哼声。
莼并未交待二爷夜里会冷成这样,季胥不知做何处理,道:
“二爷等等,我将莼叫来。”
“夜深了,不用声张。”帐中喃喃了两遍,声音因寒噤低的几乎听不见。
季胥这会只当他还有这样体恤下人的一面,退了回来,再置了个温炉,这屋子虽大,炭也不能一味的多烧,里头的人要受不住的。
“二爷好些没?”
她将帐揭开,只见内里二爷眉心紧蹙,满头的冷汗。
她拿手巾给擦了擦,见他唇色白了,心里有些不安。
若这人在她守夜的时候出了事,她知情不报,问罪下来她担待不起,因道:
“二爷难受成这样,还是请个医官来。”
一语刚落,她的手被攥住了。
二爷冷的牙齿咯吱作响,说不上制止的话,只这攥住了不让走,甚至连头也枕过来,将其腿压住。
一时像贴着块暖玉,倒好受些,哪怕季胥读懂他的意思口头应承下来,他也并不放开了,将手盘住了她的腰,脸贴在她腹部。
季胥这么僵坐在床边,只觉身上的人像畏寒动物似的冷的痉挛了,她推不动,指着外头哄说道:
“我不叫医官,就去那,再给二爷灌个汤婆子,那个极暖和的。”
也未见松手,只能这样由他束住,后来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待脖子发麻的醒来时,二爷仍这姿势枕在她腿上,不过是仰面向她的。
拈灯早已燃尽了,帐子透进来朦胧的天光,二爷眼睛倒还像夜色一样黑。
看样子是好了,因他眼睛看住自己,能说上话来,
“曲夫人赏的丹药你可吃了?”
季胥对这话一时没转过弯来,顿了会道:
“一时舍不得吃。”
二爷也不知信没信,总之哧的一声轻笑,她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二爷可醒了?”
只听外间荇在问,应是要进来伺候起床了,她忙的将帐子一打,噌一下退出了帐中。
二爷不防她有这个起势,半个身子被带的伏在床边。
荇将这幕看去,一早上都面有忿色,朝食的工夫,背着季胥和莼告状道:
“你是没瞧见,昨夜睡到一处去了,糟蹋了两床被子,两床,二爷换下来的亵衣摸着还是阴湿的。”
见季胥吃完进来暖阁了,脸一扭,脚一跺出去了,莼倒还是那副和气的笑样子,与她一块做针黹。
片时后,只听外头库房管事在叫人,莼出去接待,说是找季胥。
“不知什么事?”
“二爷才吩咐有赏。”
管事道,只见那一匹铺绒湘妃色绣锦,光泽十足,
“这是襄邑来的铺绒绣锦,俗话说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襄邑乃是锦绣之乡,闻名天下,库中妃色的只这一匹了,还是花卉流云纹的,二爷命赏了胥。”
莼来向她道喜:
“定是你昨夜服侍的好,一早就来赏了,我服侍这样久,也不曾得了襄邑的绣锦呀,依我看,你比我能讨二爷欢心。”
“不过是凑巧罢了。”
季胥想是昨儿二爷受冷,她恰好在旁服侍的缘故,也算是运气好,那样的情况没叫人,还没出什么事,想是因此得了这么大个赏赐。
莼只当她羞了,笑道:“哪日教二爷收作房里人,这样的东西更多了。”
季胥知道她这是想歪了,又不好说二爷昨夜受冷的境况,他昨夜那样了都不让声张叫医官,这会她也不好说开了,只当得了这份大赏,守口如瓶罢了。
“阿姊,我都听说了,你得了二爷的赏赐,是旁人都没有的襄邑绣锦!”
才回下人院,季凤神采照人,她到底还小,没想到莼那一层,只有阿姊做事好,得了大赏的光彩。
那绣锦织的繁复美丽,细腻光滑,季凤都不敢上手摸,怕给勾丝了。
季胥道:“谁的嘴这么快,就让你这小鬼头知道了?”
“茁方才来大厨房取饭菜,她说给我听的,还有襄邑俗……俗……”
“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季珠记的清楚道。
“是是,是这句话!可见多好的东西了。”
季胥也珍爱的很,这料子能值不少钱,她有府里做的袄裳够穿了。
为着田氏将来赎身做准备,她将这料子,完整的拿到西市,走了三四家布肆打听价钱,在出价最高的一家,卖了五十两。
将银饼小心装了,塞在袖洞里准备带回去,在门柱下挖埋了。
回府路上,只见都亭前围住不少人,对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她身上钱财多,也不好去人堆里挤挤搡搡的,掉了一个银饼多心疼。
问一个才从那过来的男子:
“郎君,那上头写的什么,这样多的人。”
“燕国要设围场,办狩猎,招徕咱们郡的能人勇士,上那比试去!赏金丰厚。”
燕国毗邻涿郡,都张榜到这来了,说起来,季胥也是去过燕国的,当初到了幽州,落脚的地方便是燕国都邑蓟县,后来追着消息来了涿郡。
不过她既不能拉弓射箭,也不会舞刀弄剑,这赏金再丰厚,她也无缘了,捂紧袖子自角门进府了,依旧的背着人埋妥当了。
书房这里,
只见这处满满大墙的古卷木牍,榻案上一盏青釉瓷瓶,盛了几枝含苞的红梅,一副丹青在手侧,那骨节修长的大手捏着一物。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二爷嘀咕什么呢。”
荷刚好送茶进来,稀奇的问道,只见二爷对着一块手巾,念念有词,荷听不懂。
但她瞧那手巾,是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粗布,上面绣的非花非树,倒是汉隶的字样,她虽看不懂字,但知道那针黹女红做的很笨拙。
一下有些眼熟,像是胥过去在暖阁绣的。
“我也还未读懂。”
二爷道。
“胥呢?”
又问。
“她告了半日假,去西市置办年关下两个妹妹的吃穿用度了。”
年关在即,季胥这趟出去卖绣锦,顺道带回的东西颇丰,有燕地的风干栗子、安邑的大红枣脯、西域的羊肉干、脆如凌雪的羊乳截饼,并百斤的柴禾与木炭,过年了嘛,总该吃点好的。
除夜,也叫宿岁这日,府中张灯结彩,金彩流光,犹如白昼。
家宴散后,二爷吃醉了在里屋歇下了,放她们守岁去。
莼做主在暖阁另起了筵席,也不用叫大厨房传菜,季胥就能将各色下酒菜做出来。
她们也不学贵人们分案而食了,炕上将食案首尾相接,摆上酒菜、果品。
丫头们也不大精通那些雅兴,就玩猜枚意钱。
季胥运气好,玩了小会儿,赢了半贯钱,这下不让走了。
荇道:“快拉住她!哪个准她回去陪妹妹守岁了,赢了我的钱休想走!”
季胥强不过,又坐住玩了会儿,手气大好,将荇输的也不拦她了,气道:
“你走罢,我除日算是白忙了一日,替你挣赏钱呢!”
她得的赏钱全输光了。
季胥走时还卖乖道:“还有哪个阿姊妹妹想留我的?”
被赶的趿了鞋钻出暖阁,捧着两贯钱,笑的不行,见二爷披了身玉白衣袍站在房门那,
“二爷何时醒的?仔细伤了风又说冷了。”
将钱小心的放在庭前的青石上,先给他将衣袍的衽领交叠,绕过前襟,捏好了。
她已经熟悉做这些琐事了,这位二爷冻着,夜里说冷,要煎药吃茶的,苦的还是她们打工的丫头,故而事无巨细的,在他腰上将博带系好。
二爷低头看住一会儿,问:“我见她们今日都穿新衣,就你还这身旧的,从前我赏你的那匹绣锦呢?”
第107章
虽未知二爷为何将她一个做羊的厨人要来屋里伺候,但来了这,赏赐的确多过从前,光这匹绣锦就卖了五十两。
不过也不会直说是将主子的赏赐给卖了,因道:
“二爷赏的可不都是好料子,从没见过这样好的绣锦,我好生收着了,舍不得裁衣服。”
说的二爷信了,他道:“不值当什么,伺候的好再赏你便是,合该穿新亮些。”
“谢二爷,就这身青袄,也是年下库房才给做的,新着呢。”
季胥道,让他去暖阁坐坐,和她们意钱猜枚,自己重新捧了赢来的两贯钱回下人院了。
虽说府里各处点了灯笼,但下人院到底偏僻不堪,只在门口挂了两盏库房落灰的朱红灯笼添添喜气。
周围黑漆漆的,远不及主子院中灯烛绚烂。
小厨房里点了盏烧膏油的铜卮灯,窗口透着昏黄的淡光,孙婆婆带着凤、珠、小幺、雀、斗夫,这五个孩子围着炉子烤火。
炉上一圈的开口栗子、大红枣脯,还有糯米做的餈糕,烤的衣子金黄,微微的裂开时,一口咬去最好,内里还是糯软的。
孙婆婆拿火筯给他们孩子一人拣了一个,又拣了栗子来剥,不过老眼昏花的,老手还不灵敏,半日也没撕开一个。
只见季凤用槽牙咬开一个,向灯几下撕了皮,递给孙婆婆吃。
几个孩子簇成团,吃着素日吃不着的东西,咭咭呱呱说些有的没的。
“我得了十个赏钱呢。”
斗夫神气道,他们这些杂役小僮,上头给赏钱也是层层盘剥下来,能有到手的就不错了。
季凤道:“我们小厨房没有赏钱下来,不过我阿姊那定是有的,也不知她今日还能不能回来和咱们一道守岁。”
一语才落,只见季胥提了盏拈灯进来,青袄上沾了才下的雪珠。
那拈灯一看就是二爷院里的物件,是雁衔鱼的青铜样式,最精巧的是上设琉璃灯壁,行路在外可不被风吹灭了烛火,走时二爷拿给她的,让她照着脚下的路。
“说曹操曹操到。”季胥笑了道。
季凤问:“曹操是谁?我们说的明明是阿姊,进来的也是我阿姊。”
“有这么个人,哎呀,外头好冷呀。”
说着将拈灯挂墙上,搓着手心坐下来,将手平放在炉眼上。
“外头下雪了?”
话一岔,季凤也不纠结曹操是谁了,才看清她身上的雪珠,一面给她掸,一面道,
“阿姊,孙婆婆的这餈糕哏啾香甜,你快尝一个。”
“孙婆婆做别的都难吃,只这餈糕可口非常,你们说奇不奇?”
斗夫说完,孙婆婆给他脑门一个弹瓜嘣,
“小兔崽子又欠打了。”
说到吃,雀问:“胥,主子们的宿岁宴上,吃的都是什么哪?”
“我没去宴上伺候,没有亲见,才刚和她们意钱,听说山上跑的,水里游的,都在案上了,大羹就有麂子,鲐鲍羹也是有的。”
出院随宴伺候,季胥还没去过,是莼、荇、荷三个去的,莼还带回来几个炙鸡腿,方才在暖阁的筵席上小丫头们抢着吃了。
听的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那是啥好滋味,吃着风干栗子,也乐乐呵呵的。
后来孩子们又缠着要听故事,孙婆婆讲了个赵大夫捕狼的故事,他们听的不足兴,闹季胥也讲一个,
“阿姊,讲一个我们听听。”
“胥,你就讲一个嘛。”
季胥想了想,讲了个从前在宫中,那些太官说来吓唬小宫人的故事。
“正好也要正月了,我讲一个应景的。”
他们点头如捣蒜,都聚精会神的听着。
“说是有一种姑获鸟,每到正月夜才便出来,发出姑获、姑获……的声音,听着十分瘆人。王乡绅家的小儿最是贪玩的,天黑了也不着家,这日,一家子等啊等,也不见小儿归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揪着条大狗出去找,只见大狗对着树下狂吠,走近一看,那是一件带血点的衣裳,正是那王小儿的,四周不见人,只有姑获……姑获……的叫声,
你们当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姑获鸟,是鬼鸟,喜欢偷人家的小孩去养,会在小孩的衣裳上用血点做标记,夜里见他独身在外头,便将他叼走了。”
孙婆婆拿话吓唬道:“夜里哪个还爱往外跑的,教鬼鸟叼了去。”
“小珠夜里不去外面乱跑的。”
小幺也猛猛的摇手。
斗夫最顽皮的,听的心里打战,偏偏雀指着他衣上的一个油印子道:
“这是不是鬼鸟标记的血点!”
吓的斗夫汗毛倒竖,正好这木头门被风吹的晃晃悠悠的,像是姑获、姑获……的叫声。
正值这时,那门轰的开了,一阵劲风将卮灯扑灭了,斗夫吱哇乱叫起来:
“鬼鸟来了!鬼鸟来了!鬼鸟来叼小孩儿了!”
“鬼叫什么呢!”
只见门口是荇在那,她掌着的灯笼是有油布防风雪的,这会照进来道,
“讨打不讨打?仔细惊了二爷的驾!”
“是人啊,不是鬼鸟。”斗夫揉揉眼,认清了便不敢再鬼叫起来了。
又听说二爷,“二爷?”
斗夫他们还从未见过真人,纳罕的向外张望了一眼。
只见外头黑压压的人,为首的二爷身披白狐狸毛的大氅,丫头莼给他擎伞遮雪,在夜色下很好辨,不敢造次了,纷纷将脑袋缩回来。
“谁叫我们笨手笨脚的,不配给二爷守夜,满屋子只有胥,心灵又手巧,最会侍奉二爷过夜的。”
荇没好气的道,“二爷来请你,还不赶紧回去,再冻坏了他。”
季胥心觉有异,打工的又不好理论说不去,若这二爷因来找她冻坏了,满屋子平添出多少照顾病人的琐事,季胥要被抱怨个没完了。
是以简单交代两个妹妹几句,穿上鞋提了灯出来了。
季凤半夜自顾自的道:“我今日见这样的阵仗,才知阿姊这贴身丫头看着风光,也是累人的,哪有半夜还将人叫走的呢,今日又不该阿姊当值。”
季珠听了道:“二爷坏,阿姊好。”
话说季胥自从除日,一日不落的守了半个月的夜,这是二爷的吩咐,日后守夜只让季胥来做,荇这阵子一脸的不自在,莼倒不多言什么。
因除日二爷亲自来请,下人们都说,季胥得二爷看重,要越过莼这个大丫头的地位了。
“她是外头雇的,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要她贴身服侍呢,要说她做羊做的好,也应让她在东厨当差才是,一定是二爷早早的看上了她,等着罢,来日要将她收作姬妾了。”
季胥也听过这样的话,不过守夜越多,也只有她清楚,二爷犯寒症越频繁。
要她守夜,分明是不想教其他人知道这事,只是这其中具体的缘故,她也无从得知。
这日,晡食饭毕,莼捧了丹药来书房侍奉,季胥看了,和曲夫人赏赐给她的略有相似。
不过这个成色更深,呈深赭色,不知里头用什么炼的。
记得上次在年关宴席上,二爷和酒吐出来的,就长这样,这是她第二次见了。
二爷视线在竹卷上,道:“放下出去罢,胥留下伺候。”
莼修养再好,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落寞,低着头退出去了。
“我不吃,你背着人丢了。”
半晌,看书的二爷道,这屋里再没别人了,只能是对季胥吩咐的。
她近来连书房也得跟着侍奉,研墨润笔,可谓是工作量大增,这会儿应了下来,将丹药先藏在袖中。
这日雪停了,借着二爷去炼丹楼的空档,季胥向莼支了半日假。
“你去罢,这些日子着实累了,好好歇歇。”莼道。
季胥其实是想出城,远远的看眼田氏这个冬还好不好。
她先到东市将牛车大修了一番,那泗水捞鼎的消息,在涿郡的大街小巷也传的沸沸扬扬了。
季胥在车肆里就听见不少。
“象征九州的周鼎出水了,就在始皇当年求鼎的泗水河畔,那铭文竟是幼子为赝!”
“当今陛下就是先帝幼子,据说当年在宫城里,陛下的生母婕妤夫人曾怀胎十四个月,你们说说,谁家小儿是十四个月生出来的
“你是说,陛下不是先帝亲生?”
“呸呸呸,我可没说。”
那人左右探看一眼,不再多言了,不过话虽不曾明说,心里的嘀咕是止不住的。
季胥听了一耳朵,并不参与这样的话,仍套了车出城去,却在城门口,被城门吏拦了下来。
“官爷,我虽是外籍人氏,但也是正经办了传,也有雇佣文契的,你瞧,契上写了,我在萍水巷的郡守府家做事。”
“近来有流言散布,外来人暂居涿郡的,都得找街弹之室出具凭证,方可通行,你既是郡守府家做事的,那找主人家写明,籍贯姓名年岁样貌、所雇何事、所雇期限,另写明并非私传流言者,盖上主家私印,再到萍水巷的街弹之室,盖上半通官印,方可通行。”
街弹之室类似于后世的派出所,管着方圆数里的治安,季胥没想到,如今出行这样麻烦。
别说要街弹之室的官印,就说还得找主家盖私印这点,便得想个好由头,好在二爷面前说。
第108章
这日正月十五,这时候还没有元宵节这一说,但也是个重要的日子,郡守大人在城郊设祭坛,组织百姓祭祀蚕神,以佑桑蚕农事。
郡守府的大厨房做了豆糜,送至各院,茁还去库房领了些今日刚到的杨树枝来,搬了梯子,和另个杂役将其插在门上。
“起风了!”
只见杨树枝随风指向东南方向,像是上天的示意,莼她们便在院中的东南方,设案做祭,案上设肉羹、果品,最重要的是一碗豆糜,用来祭祀蚕神。
蚕神喜高处,因此莼道:“谁不怕高的,去屋顶做祭,快来个人呀!”
“我可不去,去年差点给我摔下来。”
荇道,这房顶不比门,要用长梯才能攀上去,二爷的院子又建的高大,房顶自然高。
荷本来就好静,也不愿去。
“磨磨叽叽的,若非我怕高就去了。”莼道,
“胥,你怕不怕?我们给你扶住梯子。”
因二爷很信神仙,这些祭祀的活,总之要她们的手来做,因也不好叫杂役来攀上爬下的。
“我是不怕的。”
季胥道,只见那梯子架住正屋房檐,季胥端着个漆平盘,盘上设豆糜肉羹,一节节的攀上了屋顶。
高处风也大,只见她上穿藕色夹袄,下服七幅布帛缝制成的松绿细褶裳,裳腰系结,踩上筒瓦时,风中衣袂飘飘,神貌辉辉,当真有些仙人之资了。
“登高糜,挟鼠脑,欲来不来?待我三蚕老。”
只听她声音好听的念了迎神驱鼠的祷词,方顺着梯子爬下来。
那豆糜并肉羹留在房顶上祭神了,明日才取下来。
二爷正好从炼丹楼回来,白袍高冠的术士打扮,面色显得疲惫,见这里在迎蚕神,打起了精神,在下面看,眼神里有些变化,仿佛房顶上有桑蚕神仙降临。
是夜,院中又迎紫姑。
传说紫姑是一户人家的小妾,被家中正妻嫉妒,时常的使唤她做清厕除秽这样的事,久而久之,她在正月十五这日气愤而死。
后来人们便于正月十五,在厕旁迎紫姑。
季胥手捧一个妇女模样,衣衫破败的,象征紫姑的桃木雕。
厕附近都安静下来,莼对着那块空气请道:
“紫姑,你夫婿不在,曹夫人也在母家未归,你可以出来了。”
只见两旁丫头捧了果品酒菜,等着供奉紫姑,厕旁除了烛火晃动,雪珠簌簌,并无动静。
每家能不能迎到紫姑,请其占卜家事,也看运气的,丫头们不由的都看向季胥手中的桃木雕像。
中间的二爷也在等着,他昨夜犯寒症,早上脸色便不大好,今日去炼丹楼已是勉强,不过楼中的赤衣武婢来请,也还是去了。
只听莼又向着那团烛火下,以瓢浇水,洗道相迎,请道:
“瓢瓢姑姑瓢瓢神,正月请正月灵,我家请你别无事,我家请你问家事。”
正好烛火闪了下,季胥顺势道:“雕像重了。”
“是紫姑来了!”
“二爷,是紫姑请来了!”荇对着二爷道。
这手中雕像沉重,便意味紫姑降临了,二爷神情有了变化,他对季胥手中的雕像道:
“紫姑受苦了。”
对着这样一个传说有先知能力的神仙,却不问她未来诸事,对众人命道:“设案迎祀紫姑。”
季胥将雕像设于案上,丫头们齐刷刷的摆上酒品,二爷在案下,对着紫姑雕像拜了,又敬了酒。
莼劝道:“心意也尽了,二爷快进屋罢,外头冷成这样,再冻出个好歹来。”
他一走,丫头们接连的拜在紫姑跟前,跟紫姑诉说女儿家的心事,多是问卜姻缘的。
季胥对神佛是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恭敬态度,但这次没去拜,她手里雕像压根没有变重。
那会收到莼给她一个眼色,默契的那样说了,谁让这二爷信神仙,不请来怕是一直在雪地里站着了。
是夜,给二爷铺床时,趁着今日请神,他心情好,说了自己要出城,被城门吏拦下的事。
榻上看书的二爷道:“出城做什么?”
季胥也想好了借口,说:“我听说城外有个司空观,里头供奉着四季神,想去拜拜,求一求四季顺遂。”
二爷看了她一眼,也不知信没信,好在是说:
“我给你写文书凭证。”
季胥这就给研墨,按照城门吏说的,二爷在木牍上简言写了,戳上了他的私印,次日季胥又顺利的在萍水巷附近的街弹之室盖了半通官印,这样一来,得以被放行出城。
可是好容易攀上半山腰,站了半日,也未曾看见田氏的身影,那个敲击铁块令众人起床吃饭的矿奴,变成了一个陌生男子,田氏不在那些矿奴之中。
季胥不安的回了府中,青在房中对她发作道:
“亏我从前将烦难说给你听,你不说帮我,如今反倒是你抢我的去处。”
这会季胥只当她说的是自己贴身伺候二爷的事,自打她来,同一个屋里,青一直冷着脸。
因道:“我若想在郡守府做事,主子要安排去处,岂是我能左右的,我对二爷没有他想,不过是服侍好他,多挣些钱罢了,来日总要出府的。”
“说的好听,二爷都要你进炼丹楼服侍了!”青道。
后来出了屋子,院内丫头对她多有恭维。
“胥,你能进炼丹楼啦,真羡慕你啊。”
“莼服侍二爷这么久了,也不能进楼呢,你是独一份的。”
“想什么心事呢?连二爷叫你也不应。”
晚膳时,荷将她扯了扯,
“今日出城拜神仙,将魂儿留在司空观了?”
季胥捧手道:“实是在苦恼一件事,我原只是个灶下厨,粗手笨脚的,恐怕不能随侍二爷进炼丹楼。”
此话一出,莼、荷、荇三人都跃跃欲试,二爷道:
“你都能将紫姑请来哄我,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这话一出,莼悄悄的看了眼季胥,低头不言了。
二爷意思是次日仍要季胥跟去炼丹楼服侍,主意不改。
一方面是因没见到田氏而不安,一方面是赖夫人从前劝诫的话犹在耳边。
炼丹楼于季胥,许是弄清始末的地方,又像是龙潭虎穴,进了难免越陷越深了,来日脱身离府反而更难了。
一早,荇她们三个大丫头捧了热水漱盂等物进内伺候洗漱时,见她还躺在榻上。
荇没好气的道:
“知道自己要进炼丹楼了,就托大了?也不看看二爷都醒了,你还死睡呢!”
天光朦胧,二爷这会子已经坐在床边了,也盯住了那榻上隆起的被团,不知在想什么。
“看我不将这懒骨头揪起来,哟,脸怎么烫成这样。”
荇见她一动不动的,过去将她被子一掀,却摸到她双颊滚热,将她摇醒了,见她迷迷糊糊的睁了眼,说道:
“亏你还是个伺候人的,自己病了怎么也不知道呢?”
“不能在这躺着了,过了病气给二爷,荷,扶她回自己房中歇息。”
莼说着一道来搀扶,只见季胥身子都软绵绵没什么劲,夹袄还是荇给披上的,下榻也只是将鞋趿拉着走。
少时,二爷命人将医官请来了,医官切脉捻须道:
“脉象紧绷,舌红苔黄,此乃内火燥热,近日可有受风寒?”
荷道:“她昨儿出城了,回来鞋袜都湿透了,许是那下冻着
了。”
“是了,外感风寒,内火淤心,才会这样的寒热反复,精神不爽,过后还会大吐,我开一剂龙胆汤,七日煎之服用,将汗发出来,再加静心修养,不可劳累,便能见好了。”医官道。
“医官留步,到花厅吃盏茶,我们二爷回来了还有话要问。”
荷留了医官,后来二爷自炼丹楼回来,医官在他面前回了话。
“二爷要来这处。”
听着是莼的声音,她先来了这处,命青、荷二人将东西拾掇好,又打发人将屋子掸扫一番。
季胥只觉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后来抬进来个烧炭的温炉到屋中间,炉边再搬进来一张玉石榻,抱来锦褥铺上,另设了凭几。
这榻和床之间,尤其还隔了道屏风。
莼指挥着她们摆放,说道:
“别过了病气给二爷。”
布置好,莼跟在二爷后头进来了。
“你只管躺着。”
见屏风后的影子折腾着要起来,二爷道,莼伺候他在榻上坐了。
“龙胆汤可服下了?”
听二爷这样问,莼道:“才刚让小丫头子煎给她吃了,你感觉怎么样?”
后头又隔着屏风问季胥。
季胥道:“喝下去身上热热的,似在发汗,只是骨头还是懒懒的,怕是不好伺候二爷了。”
莼道:“哪里就缺你这个人了,好生将养着,外头有我们呢。”
二爷令道:“龙胆汤味苦,你去屋里,将那碟梅子蜜饯拿来给她,吃药时压一压。”
莼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依言去了,这一走,屋子里就剩二爷和季胥了。
能看见二爷站起来的影子,在那用火筯给拨了拨炭,反倒弄熄了。
这屋子更冷了,季胥只能越发的缩紧在被子里,道:
“你又不会,放下罢。”
二爷低头默住片刻,说道:“病好了,你依旧躲不过。”
季胥听说,便知他猜着了,自己寒热交加,皆因昨夜到雪地里冻了一回,只当他睡熟了并不省事的。
不过这会儿仍旧强着不去,说:“我听说炼丹楼里头规矩多,不愿去那样的地方,二爷何不另选其人。”
“若我说,里头有你想见的人呢?”二爷道——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改成22点更新了,宝宝们晚安。
第109章
这日,季胥病好了,坐在门前晒太阳,路过的小丫头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颇有些从前见了莼的感觉。
“二爷出门了。”
只听荇在里屋向外道。
季胥连忙起身迎上去,跟着二爷轿辇,向炼丹楼去。
“就好了?”辇上的二爷道。
“好了。”季胥道。
“你的病好的倒快。”二爷意味不明的道。
炼丹楼门开了,里头武婢锐利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视,走到大殿门口时,季胥有种踏进去,就和这二爷深度捆绑的预感。
但也没有别的选择,田氏若在里头,凭她只怕胳膊拧不过郡守府这条大腿,是救不出来的,搭上二爷这条船,或许还有搭救的希望,她深吸口气,进了殿中。
只见内里漆柱高耸,上绘伏羲九头蛇身,蛇身对应着九座炼丹炉鼎,那炉鼎比人还高,外壁为圆状,由三足擎立,不似如今大多的鼎为青铜所制,这是玄铁锻造的。
那些白衣奴婢行走在各炉之间,都是外头不曾见过的面孔,炉上烟雾腾升,行走其中,有种置身九重天,云雾缭绕的感觉。
不过季胥注意到,这烟是白色的,从前在外头看,那炼丹楼一行黑烟直冲云霄。
正猜疑这黑烟的出处,已经跟二爷来至一个内室,只见满墙的槅子,一奴婢正往屉中放置新炼出来的丹药。
季胥看着和从前曲夫人赏赐给她的一样,二爷挥退了这人,来至里间。
只见他旋转了墙上隐藏的开关,原本严丝合缝的墙壁,轰隆隆向两侧而开,一个黑洞洞的甬道赫然在眼前,走深了,两侧是有火烛映路的。
季胥随着二爷,沿石阶越走越深,直到她能听见梆梆作响的清脆声,这声音是铁肆常有的。
越往下,那热烘烘的空气扑在脸上,也和铁肆很相像。
远远见出口明显有更明亮的火光,她钻了出去,才知自己所处半空,这里是凿出来的一个平台。
而下面,和铁肆见过的小型坩埚炉不一样。
有矿奴自底下甬道负矿笼进来,另有一行背炭的,接接连连的倒在一个圆形的高炉旁。
炉旁又有奴隶将这些矿石打碎,铲着浇向一面成人字形的铁网筛上,过筛留下小块的矿石。
这些矿石和煤屑、并黑土混合成炼料,由两个矿奴将其抬着,沿梯攀上了高炉顶端,一趟一趟的装进了炉内。
只见那高炉,用红色耐火砖砌造,高有二丈,广有二丈六尺,外壁有楼梯,上下的矿奴在装料,足有二十来个矿奴围着劳作,方能令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运转起来。
而这样的高炉,有四座。
其中一座高炉脚下,四五个健奴光着膀子,在地面合力推拉鼓风箱,炉内红闪闪的火光,映着最近处的面庞。
只见那人肤色黑亮,面上不见鼻翼,只有两个圆洞,那是曾在都亭画像上见过的逃奴业,季胥默默的认了出来。
一眼望去,高炉的南面,有一道深于地面的长形炉道,红彤彤的铁水顺着这炉道自内流出来,这条炉道后面,又有负责锻打的、淬火的,一时数不过来的奴隶,这分明是藏匿于地下的冶铁处。
至于那锻打出来的铁器,也并非锄头镰刀这样的农具,放眼望去,竟都是精光湛湛的刀或剑。
“二爷,玄武炉今日铁水出的缓慢,恐怕赶不上锻造这批刀剑的数目了。”
只见顺着石阶来圆台上的,乃是曲夫人的弟弟曲管事,他看了眼旁边的季胥,说话也并不防她。
季胥跟着他们下去了,一面在这些面多粉尘,面目黝黑的矿奴中睃巡田氏的身影,一面安静的听二爷和曲管事说话。
才知痴迷神仙的二爷精通冶铁术,倒不像外头流传的,汪家祖辈的冶铁术已经失传了。
只见他检查一番,道是风箱出了问题,
“炉内高大,风箱残败,风力羸弱,内里受热不均,容
易炸炉,吩咐玄武炉停工,修缮后方能运作。”
曲管事忙安排人去请专门的木匠修缮了,不过却未令玄武炉停工,这青龙、朱雀、玄武、玄武四座高炉,日夜不停的运作,矿奴分作两班,尽为了赶制剑戟,哪能说停就停的,二爷在这些事上严谨过头了。
于是只嘴上应道:“是,是。”
去了一会儿来回话说:“已经让停了。”
“将桂找来。”二爷道。
曲管事是郡守老爷的人,这会子并不意外,甚至躬身应道:
“奴婢这就将桂奴找来,胥也好和阿母叙一叙相思之情。”
季胥心下骇异,一时看向二爷,二爷面色寻常道:
“从你进我院中起,我那兄长就令人查清了你的来历。”
季胥便了然了,她那套得罪豪绅背井离乡的说辞,只能哄住府中下人,而对于掌管一郡的郡守,要看她登记在案的传,简直太轻易了,她的传上所书的远行幽州的缘由,便是寻母。
而田氏作为矿奴的来历,想必他们也是有记录的,只要权力足够,两厢这样一对比,不难发现她们是母女。
“桂,过来。”
曲管事来至某条昏暗的甬道,指着一个背铁矿的妇女招手。
话说田氏在外头黑矿山好好的,原还想等着赖夫人的回信,再偷偷的运矿卖钱,等来的却是代替赖夫人的曲管事,年底某日还被调到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来了,连吃喝拉撒都在这里头,比外头矿山看守还严密百倍。
田氏在这见到了业,不过他们一个背矿,一个打铁,并无说话的机会,她猜兴许是上头发现了她私自挖矿,甚至偷运矿奴出去的事,故而将她发落来这的。
她暗暗的观察了,这曲管事也是这里头的话事人,因此素日对他多有殷勤奉承,这会连忙卸了背笼过去,
“曲管事何事吩咐?”
只见曲管事将她领着上了石阶,田氏在这这么久,总是在洞内弯腰驼背,还是第一次站这么高,能将这地下冶铁的景况收入眼底,心下不禁生出再难出去见到女儿的悲感。
到了半壁的洞室内,乍一见人,扑过去涕泪一把的哭嚎:
“是我的胥,我的阿娇……杀千刀的贼啊!让我母女多少年未能相见。”
把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拉住看了又看,“高了,也瘦了,一日吃多少饭?”
弄的季胥也抛下两行泪,说:“阿母才是瘦了,在这折磨人的鬼地方折磨,阿母受苦了。”
说到这鬼地方,田氏警觉起来,掖了掖泪,觑了眼后头那明显贵人装束的二爷,拉过她悄悄问:
“阿母只担心你们姊妹要没米作炊了,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如何来的这处?”
季胥将自己在宫中三年,田氏不在的这两年,发生的事,删繁挑简的说了,又问了田氏如何被拘在这处的。
这里母女俩正说家事,忽听轰的一声雷响,脚下的地都震了震,不仅她们母女,就连榻上的二爷也起身向外面那高台去。
只见一座高炉炸作七八份,四周的地塌陷了数尺深,沸腾的铁水和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有的落在人身上,地面那些矿奴吓的四下惊走。
然而脚上戴了镣铐,并不能疾行,加之有铁官鞭挞在他们身上,喝令道:
“安静!安静!奔走者挞五十鞭!”
地下的骚动渐渐的止住,地上两个矿奴的痛吟也显现的越发凄惨,只见他们身上被铁水灼中,一个在脸,一个在身上,痛的在地上打滚。
“二爷!玄武炉炸了!”
曲管事上来时,二爷已经在下楼了,早在那高炉爆炸时变了脸色,知他阳奉阴违,指着他骂:
“豚人!你究竟是个驴脑袋!炉内冷热不均,炼料久悬而不下,中心烧空了,悬料跌进沸腾的铁水中,如何不炸!”
曲管事丧着脸说难处:
“老爷的令,若这批东西制不出来,奴婢只能提着项上人头去见,这才片刻不敢停。”
见二爷亲自去,忙的跟上劝阻,“二爷别过去,当心被铁水溅上。”
只是不被理会,二爷置身残炉附近,命人散开,离玄武炉五丈远,自己留下小心的处理那残炉。
“你也走,别过来。”对季胥道。
田氏这会也看的心惊肉跳,她进来地底下背矿,还是头遭遇上高炉爆炸,听二爷这样说,忙的拉了季胥,离的远远的。
那两个被烫的矿奴也被搬离了还有可能再次炸裂的残炉,到了角落,已经有好心的矿奴在往他们伤处冲凉水了。
只是地底下凉水稀少,他们有一个当时离玄武炉最近,是最前面推拉风箱的,爆炸之前玄武炉发出了一阵像鼓点一样的声音,然而他还是躲避不及,被烫了脸,连着眼睛、鼻子,已经血肉模糊了。
叫声也微弱下来,这凉水都不往他身上冲了,紧着另个身上轻伤的。
他们在炉边劳作,难免会有被铁星子烫伤的时候,不过拿凉水冲洗,能过则过。
二爷处理停妥残炉,气依旧不顺,看了这幕道:
“这人须送上去用药。”
曲管事道:“他已是不行了,二爷也知道规矩的,没有矿奴下了这里,还能活着上地面的道理。”
让医官下来就更不现实了,这些只是卑贱的矿奴,不值得医治,再者此地是隐人耳目的存在,不可能轻易让外人下来。
见二爷面有冷色,曲管事道:“求二爷别为难我们底下做事的。”
二爷冷脸连道两声好,拂袖去了,不顾劝阻进了郡廷的公事处。
第110章
郡守老爷正在内里公务,见二爷来了,让外人出去,
“守玉来了,跟你的人呢?怎么也不伺候换身衣裳。”
二爷的衣袍还是收拾残炉时弄脏的,他不理会这话,说道:
“玄武炉炸了。”
“这事我也知道了,”
才刚打发走的人,便是急报此事的,“玄武炉废了,又要耽误多少日子,守玉想想,如何尽快将新炉造好,方能不误大事。”
二爷对他这话厌烦道:“玄武炉炸毁,祸及两名矿奴,私矿更是祸及矿奴数百,此皆你我之罪。”
郡守老爷道:“弟之言差矣,想当年,你才十岁,就在祖先的零星残卷中研得冶铁术,甚至日益精进,采用高炉,比起官营的坩埚冶铁事半功倍,这正是我们兄弟裂土封王,光复祖宗基业的大好时机!这些人,本就是贱奴,生来是供养我们的,你我何罪之有?”
说到这,又问:“每日的丹药,那新得的胥女,可有伺候你吃了?我听说,近来都是她给你守夜。”
他这兄弟,素日爱研古书残卷,鼓捣机巧,那炼丹楼,前身便是郡守老爷给兄弟建造的巧工楼,冶铁术研成那日,郡守老爷兴奋不已,在祠堂祖宗面前拜了又拜。
后来,他这兄弟又迷上了神仙,时常的炼丹,求仙请神,倒将那冶炼巧工的钻研之心放下了,不过那时候,地底下的四座高炉已经建成了,郡守老爷心中早有宏图大业。
“那胥女虽好,倒底你身上有寒症,皆靠丹药调理,切记不可纵欲无度,坏了根本。”
“兄长不必连我房中事也过问。”二爷讽道。
季胥近日都跟了二爷进炼丹楼服侍,她不通炼丹与冶铁之事,跟进去无非看着二爷何时要更衣了,何时渴了,做些添茶倒水的散碎活儿,这些事其实换哪个丫头来做也行。
可二爷就是要她形影不离的跟着,守夜也是她,让人觉得他离不了她似的。
府里有流言,说是她已经被二爷收作房中人了。
虽没有挑明,没有妾夫人的头衔,但都认为有了男女之实了,这其中估计少不了荇将误会的那幕各处和人夸张的说嘴。
这样一来,府中下人待她越发的恭敬了,
连季胥的月钱,库房都按照妾夫人的份例,涨成了每月二两。
季胥也懒得解释了,这层误会,无非是将她与二爷捆绑的更深了,于她也有暂时的好处,月钱份例自不用说的,还有则是轻易能在库房支取所需的东西。
不知为何,那日二爷自郡廷回来后,郡守老爷便令医官来给二爷切脉。
过后莼便呈了深赭色丹药来,请二爷服用,且不亲眼看到他吃下去,便伏地不起,
“二爷,这其中一味龙衔草,乃是老爷重金求来的,炼成丹药每日不能断服,求二爷不要再捉弄奴婢们,背着不肯吃了,这寒症久而入骨,可是要命的。”
莼说到这,荇用眼神狠狠的剜了季胥一眼,怨她纵容二爷不服丹药。
“胥服侍二爷日子短,不懂分寸,二爷切勿自己作贱了自己的身子哪!”莼求道。
后来二爷默住很长一
段时间,终于在声声的“求二爷”之中,服用了。
连日夜里当真未再犯寒症,于季胥守夜倒轻松不少,不用再给他添炭加被,来回的忙活了。
长夜深深,二爷在帐中不曾入眠,直叫了好几声的胥。
季胥在外间听见,打起毡帘问:“可是又觉得冷了?”
内间已经吹灯了,黑不隆咚的,只听帐中道:“不冷,是问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睡?”
“在捣药煎药呢,二爷可还记得前日来了个老医官给你切脉,我请他开了一张治烫伤的方子,找库房配齐了药。”
“你病了?”
她听见黑暗里掀帐的声音,不过看不清,依旧扶着毡帘道:
“不是我,二爷还记得那日烫了脸的矿奴?他也是个命硬的,夜里都说他不行了,铁官们就给丢到一边等着一早收尸了,谁知竟还能喘气,我拿着这药给他内服外敷了,两日下来倒有些见好了,看样子能活。”
她近日随二爷进炼丹楼服侍,二爷投身修检各处,她便顺势做了这事。
黑暗中二爷道:“我只当他活不成了。”
她将毡帘钩住,跪坐下来接着碾药了,
“能活,他迷迷糊糊时,一直在叫阿母,许是心里有念头,教他强撑过来了,昨日和我说,好在他还有一只眼睛能看见,若能活着出去,要给眼花的阿母穿一辈子的针线。”
二爷听的不说话了,季胥只当他要睡了,正欲将毡帘放下来。
“别放下帘来。”二爷又道。
“这里点着烛火,不晃眼睛?”季胥道。
“无妨。”
季胥便如他所言了,继而坐下来将药调成糊,又设炉煎药,明日一早便要下丹楼,是没工夫做这些的,只能趁夜做了,救人一命,也是行善积德的事了。
这里毡帘半斜,烛火黄澄澄的,她影子温柔沉默,有条理的做完这些才去睡了。
“胥的念头是什么?”
才知他一时竟还未眠,季胥躺在榻上想了想道:
“和阿母,妹妹们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再开一间食肆,宾来客往,热热闹闹的。”
因得二爷看重,季胥在府中畅通无阻了,然而仅限府内,别说出城了,她现在连府门也出不去。
看门的杂役道:“这是老爷的吩咐,外头流言四起,乱糟糟的,你一个女娘家,还是在家好好的服侍二爷。”
就连妹妹们得了月钱,想去西市买个糖人吃,也是被拦住的,不过因季胥大丫头的身份,杂役们也道:
“要买什么吩咐便是,我们去买来。”
连妹妹的糖人也给送到手上,只是不能擅自外出。
据季胥观察,二爷的行迹总在炼丹楼、宴厅与院中,也是受限的,一日忽然想买西市某家的丹砂作画,是吩咐的莼,像是知道如今季胥也出不了府,
“要最里头那家书肆,他们卖的是江南的丹砂,着色好,不褪色。”
莼吩咐跑腿的杂役去,回来说没买着。
“那家都多少年不卖丹砂了,库房里有长安的上品丹砂,二爷用着,也是极好的。”莼道。
这日,季胥去下人院看望妹妹回来,听见丫头们在传:
“燕王设围场,办春猎,下帖邀请了二爷并郡守老爷,赴往燕国狩猎,听说贵人们猎得猎物,心情一好,那赏钱流水似的赏给下人们,不知咱们院的二爷,会带谁去呢。”
“素日有这样的事,都是莼她们三个大丫头跟去的,今年可不一定咯。”
见季胥进来了,忙忙的散开了。
屋内,案上陈有一件库房管事送来的新衣裳,料子极好的,并有一枝金爵钗,一对明月珰。
莼、荇、荷进出,都不由自主的看上一眼。
荇背着人还翻看了,只见是刺绣长袖襦裳,悄悄的在自己身上比试了,见那腰身明显细些,一时变了脸色,将钗和耳珰也取了下来。
季胥正好进来,荇瞪了她一眼,脚一跺走了,午膳时,二爷说了这事,让季胥明日随行去。
“此行燕国路远,恐怕她一人忙不过来。”莼道。
“人多反而扰了独处的雅兴。”
莼将二爷这话听了,顿时羞的脸上飞红,不再辨了。
季胥有种预感,这次出行,并非狩猎那么简单,因她在炼丹楼地底下,看见那刀剑成箱成箱的往外运,二爷心情却分外的好,仿佛盼着这场狩猎似的。
次日,季胥身服长袖襦裳,将那金爵钗,明月珰戴上,伴随二爷前往燕国。
郡守府这行队伍庞大,宝马香车,皂盖朱幡,整条街乌压压的,道旁看热闹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只见为首是府兵开路,中间是贵人们的宝车,后头是辎重车,车箱上盖着黑布,走过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季胥所乘的朱幡马车,二千石官员才有的配置,从前见都少见,更别说坐了,刚上来还怪新鲜,为着二爷出行,里头铺锦褥,设凭几引枕,梅花香炉,陶炉煎茶,这行走的是平而坦的驰道,倒不怕颠簸。
出了城,只见道旁积雪消融,草长莺飞,生机勃勃。
燕国毗邻匈奴,土地贫瘠,这阵子天气恶劣,到了那一路都在下雨,中途还陷了辎重车,耽误不少时辰。
日落时分,他们行至燕国文安县一处苑囿,好在这会雨停了,一路进苑来,这里不似偏远处贫瘠荒芜,四处可见人力广开园面的痕迹。
里头采土筑山,那人工穿凿的山,竟也多阪峭,颇有二崤的险峻了,更有深林绝涧,十分的自然。
从苑囿外行车进来,见到了不少的奇禽飞兽,甚至狐狼老虎熊罴也是有的,不过是被关在笼内。
听李侍中说,明日会将其放入深山中,由各路的能人力士对其狩猎,争夺赏金。
值得一提的是,这李侍中,照说是燕王的侍从,按礼制本不该称侍中的,侍中乃官从少府,护卫天子,是天子近臣,方称作侍中,燕王身边的侍从竟称侍中,这是将天子仪制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