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雨如注,画儿淋的鹌鹑似的回来了,苦了脸说:
“帕子没卖成,布肆的伙计有了更好的来路,不要咱们的了。”
一场春雨一场寒,冻的她哆哆嗦嗦的。
“先别说帕子的事了,去换身衣裳,别冻坏了。”
丝娘替她解了那身蓑衣,那上面稀稀拉拉的蓑衣草,早被淋透了,她进来时,两腿的胫衣都湿答答的,一步一个水印。
申氏说:“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以往就这身蓑衣,也不见她作怪,都是你惯她。”
画儿在里头听见了,心里犯委屈,可又不敢吱声,破窗那吹来阵冷风,冻得她接连打喷嚏,一时止不住。
“阿嚏阿嚏……”
申氏听见越发气了,隔门骂道:
“你做给谁看?是想我和丝娘心里不好受,是不是?”
画儿憋住不敢打了,抱着衣服,埋首哭了,肩膀一抖一抖。
“你倒有脸哭?”
申氏隔着门听了,心里气更甚,近来不咳了,她也有力气说话了。
“阿母。”
丝娘连叫她几声,也没劝住,一咬牙,捏了衣角背了身说,
“阿母的咳症是好了,你当怎么好的?是田姑给的一罐秋梨枇杷膏,您每日吃的药,都是那膏子化的热水。”
申氏气的哆嗦指她,几下说不出话,
“你……”
终是向门叫画儿出来,“贪心的丫头,哪个叫你收的?”
“阿母不用怪她,是我做主令她收的。”
“好个忤逆长辈的不孝女!”
丝娘说完,挨了一个嘴巴子,顶着被打红的脸,向申氏跪了,
“做女儿的,实在不能夜夜听着母亲的咳嗽入睡,阿母,女儿何尝不知道您的心,祖辈的荣膺已经不在了,守着要强的心性又怎么活,您睁眼看看我们的家,看看女儿,咱们得好好活下去呀。”
这间屋子,几步就能到头,破败的窗,渗水的墙,站在屋子里,脸上却湿湿的,是屋顶漏雨,滴在榻上溅起的水。
跪在地下的女儿两颊干瘦,年过十八了,看着还和十三四岁的女娘似的,一点也不显身量,都是素日食而无肉的缘故。
这样瘦小的丝娘仰脸望她,申氏举着的巴掌再也落不下去了,将她搀起来。
“打疼了没有?”
丝娘摇了摇头,
“女儿擅自作主,有错在先。”
次日,出远门的阳城老爷雇车回家来。
进门只见一个汉子从他家房顶顺着梯子爬下来,给他作揖,管他叫阳城老爷。
申氏出来说:“这是肖姑他男人,家里房顶漏雨,几处窗户也是破的,我请他来修缮。”
说罢给汉子结了工钱。
“有活儿您只管找我。”
汉子扛着梯子出门了,长长的梯子尾巴将阳城老爷逼到了角落,险些脏了衣裳。
“哼。”
他甩袖进去了,正要数落申氏,却见案上一盘大荤,煨羊肉的香味钻到他鼻子里,香的他肚子直叫唤。
“夫君,一路辛苦了,擦了手先用膳罢。”
又将屋子里绣花的丝娘叫出来,家里的食案就一具,早就不能分案而食了,一家三口向案坐了。
丝娘看了那羊肉,不觉咽了咽口水,等父母动筷了,夹了一块肉来吃,软烂入味,沾着熬出来的羊油花下肚,险些连舌头都吞了。
“家里有闲钱,应该买两副药治一治你的咳症,又何必买羊肉。”
阳城老爷说。
“夫君放心,我的咳症如今已经好了,这多亏了田家的女儿,给的那秋梨枇杷膏,吃了很管用。”
“我早说别和那样的人家来往,囤羊毛,卖卤食,做庖厨,就是个为利钻营的市井之流,你却要她们的东西?哼,给她家些钱,不必领她们的情。”
申氏替他布菜,说:
“家里哪来的钱,是一个子也没有了,就这羊肉,还是将咱家那头羊卖给了交门市的胖屠夫。”
“什么?”
这羊可是阳城老爷每回出门
要牵车的。
一开始是马车,穷时典当了,换了牛车,再是羊车。
他不好走路,总觉着没有车驮着,铃铃铛铛的,显不出他的身份。
如今到屋后看了,羊圈里空空如也,就剩个半旧的车架子了,气的吹胡子瞪眼,
“你这妇人,不与我商量就将羊卖了,日后我还怎么出门?”
“家里的屋子漏了,修膳要使钱,实在没法子,只能卖了夫君的羊,再说,人都吃不起了,哪里来的粮食喂羊,早卖了反而省心。
你若实在离不了羊车,挣了钱再买一头好的,也是一样的。”
说到挣钱,阳城老爷不言语了,申氏看了他一眼,说道:
“可是朋友那里没走通?”
阳城建过去在少府为官,父辈犯罪被夺爵的时候,连累他也被罢官了,近些年来,时常去故交那里走动,花了不少银钱。
只是人家也不替他办事,到现在也没能回少府做官,依旧还是个素身。
见他这样,申氏就知道没成,说:
“上次给你出门的三百钱,是我当了最后一件陪嫁换来的,日后再没有了,我们娘两个,只能盼着你挣回钱来。”
说罢,顿了顿,
“现在就有一处,能替咱家挣回五十两银子。”
“哪里的职位?”
阳城老爷捻须道。
“并非职位,是田氏家里要建食肆,请你去画房样子,做主事先生。”
阳城老爷将筷一按,一点也不肯,
“你如今怎么了?在这里住久了学了他们小商贾作派,掉进钱眼儿里了,我辈祖先那是修皇宫的,长乐、未央两座……”
“这些话我听腻了,你到祖宗牌位前去说。”
申氏放下脸,说,“你看看咱们的丝娘,都瘦成啥样了。”
一边的丝娘低头扒饭,这羊肉珍贵,她嘴馋却也不多吃,夹一块小的大口吃麦饭,孝顺的将大的让给父母。
看的申氏软了心肠,却又硬了心肠说:
“你若不肯去,家里没处使钱,我只能去田氏家里编蓑衣了,如今布肆也不要我们的帕子了,我不能让女儿活活饿死。”
“荒唐,荒唐!”
阳城老爷连说几声,在祖宗牌位和申氏之间踱来踱去,气一时,慢慢的,叹一时。
最后目光落在丝娘那,也不踱了,终究坐了下来,夹了大块的羊肉到她碗里,
“唉,丝娘放开了吃,会有的,会有的……”
次日,田氏院门前聚集了桑树巷的三姑六婆,并十来个大汉,是肖姑她男人找来的,专门的泥瓦匠。
个个负笼挑筐,背梯子,手持镐头、铁锹、木杵之类的规工具。
“田姑,那阳城老爷真的肯来替你家的店肆主事?别是哄你玩的罢,他家素来哪里理会过咱们。”
肖姑张望着来路,不大信。
“申氏亲自来和我说的,还能有假?我家已是先给了十五两的雇钱了。”
田氏说,心里高兴这事说和成了,到各家知会了,今日动工,拆了那烧毁的房架子。
虽说街坊都说不要雇钱,这条巷子里,妇人们的辰光不值钱,可各家也不容易,如今家里比她们好过了,田氏不占这便宜,因此每日照给雇钱,和她在码头那搬搬扛扛一样的价钱。
这些姑子都来了,在家里待着,钱又不会自己飞来,不如出来帮忙,还能拣十几二十个钱,若是出去外头,妇人找活儿可没这么轻易,毕竟她们不如田氏力气大。
唯有秋姑没露面,说是要送旺儿读书,走不开,田氏那时回来也朝女儿嘀咕了:
“旺儿读书,不过早晚接送,又不用整日守着,想来是她汉子挣着大钱,将要回了,看不上咱家这点,难怪连编蓑衣也不大来了。”
不过这都是小事了,田氏如今笑的喜气洋洋的,对着女儿指道:
“是那阳城老爷,他来了!”
只见新羊车的铃铛响到了跟前,阳城建脸上不大自在。
尤其这街坊们看猴儿似的看他,他浑身像虱子爬似的,向这里的人问道:
“哪位是东家夫人?”
“我阿母是东家夫人。”
季胥道,她下半日要去登门庖厨,今日拆房子只能在那待半天。
被女儿这么一说,田氏脸上越发有光采了,说:
“那店肆在高市,阳城老爷,不,听说该管主事的叫作先生,阳城先生跟了我们来,我们还得听你的,才知道怎么拆那房子。”
一行人到了高市,姑子们初来乍到,被这里的飞阁复道看花了眼,阳城老爷倒是不以为然,他在少府就是主持建造楼台亭阁的,再巍峨的他也见过。
“好高的楼台,难怪你家要请阳城来主事呢。”
见到了那店肆,又说,
“看着多好的店呀,烧成这样可惜了了。”
姑子们乍舌不已,田氏也是头回到这里,心里颇有感慨,拉着女儿的手,越发心疼她的不易。
季胥将那块“售”的木牌才取了下来,就听那里有人呵叱道:
“谁叫你们来的?这牌子不能动!这里不能拆!还不住手?”
正是季胥初次到这里打听,见过的卢市吏,他这次照样的拦了。
因季胥是私下得庾氏赠的这间店肆,这卢市吏全然不知,还做着官府收购,他再私自租给亲戚的美梦呢。
“这间店如今是我家的,想拆就拆,你凭啥拦?”田氏道。
季胥将地契拿来了,卢市吏才知这间店早就易主了,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的走了。
在阳城老爷的指点下,泥瓦匠们架梯拆墙;姑子们则收拾这些杂物,烧毁成炭的挑去弃灰大坑丢了。
一些烧的半残的梁木、窗棂,谁家要做柴禾烧的,便自己放一边,傍晚时挑回家。
第162章
还有些或铜或铁的合页,那些姑子们偶尔翻着了,就像捡着宝贝似的,带回去好歹能卖几个钱,或是自家打箱笼时用的上。
“田姑,这么好的东西,你真不要?”
刘老姑捧着一个铜合页,放进了自己在哪里翻着的一个麻布口袋里,那袋子被火星子灼了洞,从里头擎出好几截的烂木头,都是她捡的,带回去当柴烧。
有阳城老爷在,他们知道从哪里拆起,梁檩屋顶的结构被烧的半残,万一拆错了顺序,倒下来要砸伤人的。
先是屋顶,再是垣墙,拆比建快,花了三日功夫,原本乌漆漆的房架子,就变成了一块平地。
金灿灿的余晖落在上面,他们看着这块地,脸上有汗水,也有满足,人堆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
“看看我们的一金女娘,成了花猫了。”
这是说季胥,她抬了木头的手不留神擦了脸,脸上两道脏的。
田氏笑了招她来擦,“还有工夫笑呢,还不替自个儿擦擦,我只替我女儿擦,可不替你们。”
各人对视一眼,才发觉做这活的脸上落的都是炭屑,都是花猫,谁也别笑谁。
这里拆完,房样子阳城老爷按照季胥说的,也画给她看了,定了样子,就要动工建楼了。
阳城老爷有门路,另找了一些泥瓦匠来,代替不会做这些的姑子们,桑树巷的姑子们依旧回去了,下半日偶尔在田氏家里编蓑衣。
好在家里有五百多两能动用的钱,能够建楼的砖、瓦、梁檩、门窗,这些材料钱。
但季胥也没闲着,依旧在替几位夫人家上门庖厨,多攒些钱,日后这食肆建成了,内里的装点、人员的采买聘请、各色的捧案盘盏陶碗,小到一根筷子,都是要钱的。
故而田氏也回去料理槐市的摊子了,建楼的事交给了阳城老爷,得闲才去那里看一眼,回来和大伙说建成啥样了。
这日,半成样子的食肆前,一些泥瓦匠登高在那砌墙,阳城老爷各处指点。
只听一阵的马蹄踢踏,一个身穿旧官服,半老的男子骑一匹瘦马,打这处路过。
“这不是阳城老爷?你不去修皇宫,在闹市忙什么呢?”
他是阳城老爷过去在少府为官的下属,刻意的讽刺他几句,
“这店肆是谁家的?也能请的动梧齐侯之后来主事?”
阳城老爷的脸猪肝一般,气的指他,
“竖子!鼠辈!”
那人反而笑的更盛,田氏正好在这里,听见了出来道:
“这是我女儿的店肆,日后阳城老爷帮着建成了,说不定官爷你还是这里的常客呢!”
“做梦,这样不入流的店,本官绝不踏足一步。”那老男子狂道。
“话别说满了,官爷马脖子上别的熟食,可不就是我家卖的卤食,在交门市西南角的那摊子买的,是罢?那是我女儿的手艺。”
田氏认出来,家里会用来包卤食的黄麻纸,金豆的包法还是她闺女教的呢,不会错认。
那老男子臊的掉头走了,火气冲冲的进了一家店肆,门头上挂灯笼,木匾用金漆写的“
满香楼”,只见这里络绎不绝的人,他向案坐了,唤店小二给他上一壶酒。
“这不是包大人?上好酒。”
这是满香楼的胡掌柜,是个徐娘半老的出妇,先前的夫家是在长陵邑定居的官宦人家。
据说,因她无子、不事姑舅,被夫家休了,沦落到在渭桥头卖皂荚为生,昔日的官宦夫人,却在街头卖皂荚,夫家本想借此羞辱她,一日她却发了家,开了间满香楼,好酒好菜香满楼,路过的百姓谁不指着说一句:天下第一楼。
那些就食的官吏财主们都说这胡掌柜为人周到,大官小吏都能得她笑脸相待,姓包的小官囊中羞涩,可也好面子,任由上了壶好酒。
胡掌柜看了案上黄麻纸包的东西,“这是什么腌臜物,妾替你换了上好的下酒菜来。”
“别。”
这小官不舍得,二十个钱呢,诌道,“旁人送的,到底尝一点。”
胡掌柜于是使唤小子替他用盘子盛好端来,只见是片好的卤猪耳、猪肝。
这老男子吃了,只觉那股味道十分霸道,极为下酒,连心里的气也去了不少。
胡掌柜也捻着一片吃了,站在窗前,看了远远在建的那座食肆,心里不禁正色起来。
日落时分,只见人牙子领着一串被束住手脚的奴隶,来了桑树巷,人家见了问:
“咋带这么些人来我们这?谁家要买人?”
“还能有哪家,是如今这巷子里的财主家呀。”
人牙子面有喜色,见他们有的奴隶被谁家的饭菜香勾的呆在那,抽了他们一鞭子,呵令他们动弹。
旁人指指点点的,听这话,都说:
“哦,是田姑家。”
“家业大了自然是要买人的。”
都知道如今她们家比旁人更发达,能算的上财主了,在一旁看着他们向田家去了。
这里人牙子正要叫门,只见隔壁那扇院门先开了,金氏探头探脑的,问道:
“如今的小奴是什么价?”
“夫人也要买人,如今的小奴还是七千钱。”
只见她将田豆揪了出来,说:
“我不是买,我是要卖这丫头。”
人牙子的脸一下就淡了,“卖人可不是这个价,这样的丫头,顶多给你一千钱。”
“一千钱?除日那天我使了七千钱买来的,七千!
这丫头好吃懒做,手脚不干净,都是你给的人不好,你将她领回去,将钱退给我,少说也得退我六千钱!”
金氏道,这田豆买回来,原是想伺候她舒坦的,可这丫头不仅偷鸡蛋吃,家里买点什么好的,都得像防贼似的防着她偷吃,反而不自在了。
她早都悔了,想卖了的,偏偏隔壁这阵子,又是得店肆,又是请阳城主事建造的,都说她家是财主了。
她撑着口气,不想卖了显得家里养不起似的。
只是今天被她逮到这死丫头的现行,那饭菜做好他们一家子还没吃呢,她倒先偷着吃上了,气的用那灶下的荆刺条打她的爪子,揪着要发卖了。
“我原样的价钱给你要不要?哼,伺候你家几个月了,还想卖六千钱?我们买人回去还得饭食养着、教她规矩,你满附近打听打听,我家给的钱是最多的了,幽州那地方打仗,一个人不过换了一石粮食,还多有不要的呢。”
“分斤掰两的老贱妇,这点钱就想打发了我,你做梦!”
金氏叫嚷开来,招来了看热闹的街坊们,不想令她今日的买卖好做了,
“都来看看了,看看了,这赖牙子卖我一个孬人,偷吃偷喝偷拿,成天啥活也不干,可别上了她的当!买她的人就是买个祸害回家!”
人牙子揪了田豆那身烂衣裳,
“我呸!自己苛待丫头,倒怪我的人不好,这衣裳还是在我们廛室里穿的呢,到了你家多久了还是这一身,你要实在养不起,一千五百钱,人我带走!”
和金氏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不可开交,还上手撕了起来。
那些被束住手脚的奴隶,都指着说:
“打!”
“打!”
看那人牙子被挠花了脸,都在那叫好。
田豆则指着金氏挨打叫好。
街坊们有劝的,也有看热闹的。
“快住手!别打了,阿母!”
听着动静的季元来劝,拉了金氏,也帮着打了那人牙子两下,依旧没能分开这两个斗鸡似的妇人。
正好田氏在家里等人牙子送人来,一直也没影,听见外头呼嚷,使唤金豆出去瞅瞅。
院门一开,那人牙子好歹收敛了,不好让财主家的看了笑话,季元也拉住了金氏。
“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今日的买卖还做不做了?”
人牙子对金豆陪笑道:
“做,要做的,都跟我进来。”
只见她忙的理了理发髻,顶着被挠花的脸,扯了那串奴隶,进了院里,在外头都能听着她对田氏的热络:
“田夫人!您还好呀。”
金氏在外头听的啐了口,嗳哟的说身上疼,
“女儿啊,那贱妇把你阿母打惨了。”
季元问她哪里疼,她说浑身疼,其实是没脸了,不想杵在这被看笑话,季元搀她进去时,她朝田豆道:
“还不死进来,惹祸精!”
进门前,田豆偷偷给金豆塞了半块用麻纸包的羊肉胡饼,
“好金豆,和你家夫人说说情,将我买回去罢,我比那些人便宜。”
春天了,她手上的冻疮缩成皱巴巴的,被刺条打过的手红彤彤的,指甲里镶满泥垢,袖子那都浆挺了。
那胡饼的油渗透了麻纸,藏在她衣服里不知多久了,像冷的,又有身体的热气。
一墙之隔,金豆常听隔壁骂她偷东西,担心这胡饼来路不正,又担心她自己没的吃了,不要她的,进去时说:
“这事我插不上嘴。”
院里,田氏正在挑人。
女儿交代了,日后的食肆,结账、后厨、跑堂,都要人。
账房她已经有人选了;跑堂可以到时候再雇外头的;后厨要可靠的人,趁着如今店肆还在建,事先调.教好了。
因此田氏便叫人牙子带些清白的丫头来家里,不要沾上官司的,也不要在上家惹事生非的,最好是从前就在府里的厨房做过事的。
但这样的清白好人,做的好好的,平白无故人家也不会卖,因此要田氏自己掂掇。
第163章
只见田氏穿一身半新的夹襦,下服布裳,两耳吊一对金耳环,头梳扁髻,她本就是个子高高的妇人,往那一站,很是精明的模样,说:
“我家花银
子买人是来做活的,偷奸耍滑的就不必报来了,你,你说说,多大了,老家是哪的,先前可在哪处做过事,为何被卖了。”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回话说:
“我的老家就是安陵邑的,小时候在马坡街那住,大点被卖在稻田使者家里,劈柴烧火,喂猪喂羊,扫院子……他家人多奴少,我是做粗活的,啥都干,被人污蔑偷了金簪子,故而被赶了出来。”
“可是前街姓李的稻田使者?”
田氏问了,她说是,又道,
“我分明听说是你的阿翁病的要死了,你偷了给他治病,可见是你没说实话。”
“冤枉啊,那死老魅为口酒卖我,他就是病死了,也与我不相干!”
“这话你也敢说?这丫头手脚不干不净,说出这话,可见还是个不孝的,若非她求情,我本不该带来的。”
人牙子将她呵叱了,不孝乃是十分顽劣的品性了,若说她真的偷簪子为给阿翁治病,人还可怜她的孝心,这时代,鬻子卖女,乃是常事,反而记恨上了。
“夫人再看看别的,保管都是更好的。”
田氏命她将手伸出来看了,只见她的手指粗糙,掌心还有一层老茧,再冷也已经不生疮了。
“孩子,我体谅你的心,我家已有个金豆,你就叫银豆罢。”
田氏是要买她的意思,银豆忙说:“谢谢夫人!”
田氏又问了几个,有的在上家偷了钱财的,隐瞒不说,被她试出来的,这样的她也不能要了;
还有的年老些的大奴,在上家仗势作恶,欺压渔利小民的,她也不能买。
“赖牙子,你领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日后究竟想不想做我家的生意了?”
人牙子忙的陪了好话,“这还有一个,这是个老实本分的。”
只见她指的最后一个丫头,圆脸,小个子,问她多大了,她说:
“十……十三了。”
这个是赖牙子亲手买来的,很清楚,因道:
“她家就是东郊的,家里大母死了,没银子下葬,他阿翁将她卖了二两钱,安葬了老母。”
田氏又问了,她家多少人口,做什么营生,日后可有赎她的心。
那是个木讷的丫头,头次来这样的财主家,田氏前面逼问那些刁奴,很是威严,她如今怕的发抖,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没用的东西,”
人牙子自己替她应了,
“她家有七八口人,孩子就有四个,这个是最小的,十几岁上最是要吃的时候,就卖了她,嗯,家里是农户,我瞧着,也是不舍的,可地里刨食能有几个钱,就是有心赎她,哪来的十倍的赎身钱,她在家也做农活的,人嘛,木头些,您买回去调教调教,就伶俐了。”
田氏想了想,将她买下了,因她天生一张圆脸,给取名为“蚕豆”。
卖了两个人,人牙子收了钱,说了许多吉祥话,正要走了,只听隔壁一阵吵嚷。
“让你偷钱,让你偷钱!”
是金氏在打丫头。
“谁偷你的钱了?”
田豆不肯认,金氏越发来气了,
“还犟嘴?不是偷了我家的钱,你能吃得起胡饼?”
原来是金氏发现了她藏在衣服里没舍得吃的胡饼,逼问她哪里来的,田豆只说:
“是人家给的。”
“谁给你的?你倒说说,人家凭啥给你胡饼吃?”
田豆答不上来,金氏扯着她要卖,
“人牙子就在隔壁,我家也不能要你了,今天就卖了你!”
人牙子隔墙说:
“你若诚心卖,一千八百钱我带她走。”
她在三辅地区买人,未成丁的都是二千钱左右,只是这田豆是卖出去又回来的人,坏了名声,日后她也不好再转手了,因而先前故意在压金氏的价。
季元伙着说:“卖了她这祸害,省的家宅不宁。”
金氏也说卖,只有季止没吭声,捏着衣角站在那,心里怕死了。
田豆的胡饼乃是她给的,这都要从上次被她察觉了自己在偷金氏的钱,要挟她每日给她买胡饼吃说起,她哪有那些钱日日给她买,金氏似有察觉家里钱匣子对不上账,看得越发紧了。
她哄着求着,别告诉了去,有时隔十日八日的,实在哄不住了便买一个,或是自己吃半个,给半个她,好歹拖了这几个月,田豆都没说出去。
这会只怕她要抖落出来,金氏连她也打。
“搅家的祸害,卖了就了事了!”
金氏这会也不愿留她了,强拽着不肯走的田豆向外去。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人牙子那吃糠咽菜,住牛栏,还要挨打,田豆赖在那不肯走,季元与金氏合力,将她拽出了院子,丢在人牙子脚下。
人牙子麻利的便将她手脚捆住了,令她能走,却跑不得。
“如今你到了我这里,再磨磨唧唧的,有你好果子吃!”
人牙子威胁道,她手里的竹条抽人可比金氏疼多了,田豆挣扎中鞋也不知丢哪了,赤脚垂手在那,不再撒泼了,只是脸上有泪,看了眼在门边看住的季止。
季止手里还捡着金氏从她怀里搜出来的半个胡饼,依旧替她塞回去,低头不大敢看她。
季元将季止叫道:
“过来,你跟她这祸害有啥好说的。”
金豆则劝道:
“你的胡饼究竟是哪里来的?说清楚不就不用卖你了,难道你想回去和牛羊住?”
金、田双豆是同一天卖到这里来的,到底看不过她又回了人牙子手里。
田豆不语,田氏倒是有些看明白了,季止的脸色就不对,她知道这孩子,打小有个偷盗的毛病,没分家时还偷过她的钱袋子,为此还和金氏吵了,不过金氏觉着是她有意构陷她家孩子。
金氏还在和人牙子撬价,想多卖些钱,却听田氏说:
“金翠茹,二千钱你卖给我,我今日没挑够人,正好得了这田豆。”
金氏一时惊,一时又喜,心想:这田桂女竟贪这便宜?买个祸害回去,今日偷鸡蛋明日偷钱,折腾死她!
因说了:“卖到了你家,若是少了钱财,可不能再说要退还给我,那时我可不答应了。”
一等田氏应下,她立马道:
“好!你将她带了去!”
金氏得了银钱,给了身契,那人牙子也没啥不乐意的,将田豆的绳索解了,训了她两句:
“你到了这家,要好好做活,切勿偷盗生事,丢了我赖牙子的人。”
将她推去了,金氏卖走个祸害,心里也爽利了,回去还嘀咕道:
“要说她田桂女贪便宜,以后隔壁可有好戏看咯。”
田氏说:“家里已有三豆了,你依旧叫田豆罢,也不改了。”
只见银、田、蚕豆三个站在那里,听田氏告诫她们:
“进了我家的门,以前什么样,我也不去追究,谁身上还没块疤,只是以后,你们要守我家的规矩,家里的事不能嚼到外头去,不能偷钱,不能打架闹事……若有犯的,别怪我不留情。”
说了些狠话,便令金豆带她们仨去洗洗,歇整了,明日起调教她们做事。
她们离了田氏,才敢张望着脑袋各处瞅瞅。
这家不愧是财主家,一堂三室,独的一间大厨房,前后二院,牛马厩、柴棚,听说还有租给别家的仓库呢。
这里头要属蚕豆最没见过世面,看呆了。
田豆虽说也是家穷卖了她,可她在金氏家好几月,多少听说过隔壁的发达。
银豆先前是在稻田使者家里伺候过的,虽不如这里,好歹见识的比她们多,面上还是镇定的。
她们跟着金豆到了后院一间小耳房,这里是洗澡的地方,只见窗子又高又小,里头有些黑,能看到两个大木桶,架子上放着皂荚、牙刷、竹盐,墙上设钩,挂各式的巾子。
“天暖和了就在这洗,天寒地冻的时候,偶尔抬水到屋子里洗一回。”
“这个桶是主子们洗的,这个咱们洗的,每日要刷干净,平常等夫人小姐们先洗完了,我们再洗,也别挤在一天洗,不然厨房忙不过来烧水了,
以后若有要洗头的,记得先知会一声,挑个不忙的日子,今天是你们进门头一天,自然是要从头到脚洗干净的,你们身上、头发上可有虱子?”
她们都点了点头,金豆给她们一人一块崭新的皂荚、一条巾子,
“不打紧,等会儿用天名精的干草煮水,多洗几回就能除了,我当时也有,小姐将草买回来,教我这样洗,渐渐的就不痒了,那草剩了还有,小姐早就交代拿给你们用。”
“这家的小姐待丫头这样好?”银豆问道。
“可不是,她是菩萨一样的人,不像有些发达了的土财主,苛刻下人,
就是夫人待下人严些,但她的心也是好的,你们处久了就知道了。”金豆说。
烧了水,她们仨挨个洗完,先穿了金豆的衣裳。
银豆说了谢。
田豆则是对着衣裳深深嗅了,有股好闻的皂荚味,细摸摸袖口,
“多好的衣裳,细布的呢,姓金的可没这么大方。”
想了想,依旧将那胡饼塞回怀里了。
蚕豆还抱着那身烂衣裳,金豆说:
“爬了虱子的烂衣裳还抱着做什么?还不丢了去,进了门,夫人会给你们做衣裳的。”
蚕豆
这才多有不舍的,将那又脏又烂的衣裳撇开了。
她们洗澡这会子,田氏已经和金豆将晡食做好了,金豆也会厨,不过田氏要用“炒”的法子,做女儿爱吃的,因此亲自下厨。
只见四道菜,青蒜炒腊肉,肉末豆腐,炒蔓菁,堇葵羮,都是用卖卤食那么大的双耳陶盆盛的,足够的量。
“二凤,天都要黑了,打上灯笼,去巷口迎迎你阿姊。”
田氏每天要等季胥回来,一家子齐整了,才开饭的。
“哎。”
季凤点着灯笼,才出门,迎面撞上了,叫道:
“阿姊回来啦,阿姊回来啦!”
进院这路,嘴快的说了家里买人的事,
“足足三个呢,最小的也略比我大些。”
厨房这里,金豆掐了田豆想偷吃的手,“死丫头,才说的你竟忘了?有你吃的时候。”
拉着她们仨出去见季胥了,金豆是最早到这的,如今教了她们,
“这是小姐,咋不知道叫人呢。”
早听金豆说了多回的小姐,她们可不都在悄悄打量,说是依靠庖厨攒下的家业,她们见惯的庖人厨夫,多是中等年纪的胖子,举止粗俗,都没成想是这么年轻可人的一个女娘。
黑鸦鸦的头发绸子似的,白白净净的面皮儿,藕合的襦裳外披一件猩红披风,脚上是羊皮小靴,身后的枣红马儿动了一下时她轻轻抚了马颈,温柔可亲的看着她们。
一时也不那么怯生生了。
“小姐,我是银豆。”
“我是田豆。”
“我……我是蚕豆。”
“好,我认识了,你们才来头一天,肯定也都饿了,快吃饭去罢。”
季胥道,她们这里吃饭是不用伺候的,四样菜,另盛出一份,给丫头们的,田氏母女便在堂屋向案用饭了。
金豆她们则在厨房,点了油灯。
“乖乖咧,我们不用吃她们剩的?”
田豆看着这些菜,可都是没动过筷的,从前在隔壁,别说肉沫了,连菜叶子都不剩,能有一点汤星子就不错了。
“都是这样盛出来的,主子吃啥菜,我们跟着吃,饭管够,一天能吃三顿呢。”
“难怪你看着脸上都有肉了,原来每天吃这么好。”
田豆对金豆道,一看,甑子里可不蒸满了粟米饭,那姓金的,家里四口人,每回就煮一升米,算的正好。
她用了一个有脸那么大的陶钵来盛饭,压的瓷实。
那油亮的腊肉,她早在隔壁看见晒在院里,都馋死了,做梦都想啃上两口,没成想真有这么一日,吃到嘴里,浑身上下一哆嗦,
“太好吃了。”
一口肉能扒七八口饭,就是在家,她也吃不着这么好的肉呀。
碗里见底了又去添饭,吃到最后肚皮都撑圆了,动一下都疼。
第164章
银、田、蚕豆她们都得了铺盖,和金豆同睡在西屋,只见进门处堆了人高的粮食。
“难怪能蒸这么多饭,由得我们吃饱呢,她家有这么多的粮食,啧啧。”
田豆看到了不禁摸了摸,金豆说:
“你别总是她、她们的,要叫夫人小姐。”
田豆撇了撇嘴,和银豆、蚕豆抱着铺盖进来了,只见这炕窗上有面半旧的小铜镜,一个小匣子,里头还有篦子、头绳、绢花,一枚怪精致的小瓷盒。
田豆拿来瞧了,“怪香的,这里头是什么?”
金豆忙的抢回来了,宝贝似的放在了自己枕边,
“是小姐给我的膏子,搽冻疮的。”
“难怪你的手皮子一点疮也没有,好金豆,你瞧我的手,皲成啥样了,也给我搽搽。”
金豆不舍得,“都开春了,还搽这个?这是冬天搽的。”
银豆问了:“这些也是小姐给的了?”
“绢花是春祭那天小姐给买的,铜镜是夫人给的,家里卖这个的,那头绳是我自己买的。”金豆说。
“买?”
田豆吃惊道,“你哪来的钱,偷的她家的?”
“瞧你这话说的,是我自己的钱,过节时夫人会额外给几个赏钱,添添喜气,每月我还有五十钱的月钱呢,才来也没有这么多,后来我做的越发好了,涨了这些。”
这话可都把其他三豆听住了,向来卖身为奴,就任凭主人家发落了,做不完的活,或打或骂,也许跟畜生没啥区别,能有口饱饭吃,那都比外头许多穷人家好多了,竟还有月钱拿?
就是银豆在稻田使者家伺候,也没这待遇,她道:
“只听说茂陵邑那些好人家,才给丫头发月钱,所以说宁为富家婢,不为贫家女,不承想咱们也有。”
吹了灯,她们四个在炕上睡了,说了在老家时的事,各自的阿母、阿翁,兄弟姊妹,困的渐渐睡着了。
次早,她们跟了金豆一块起来,借了金豆的篦子来篦头,绑了双丫髻,你挨我,我挨你的,去了厨房。
凤、珠蹲在那里用猪鬃毛的牙刷刷牙,田氏在院里篦头,吩咐金豆教她们煮了水引饼来做朝食。
“哎。”
金豆很是高兴应了,昨晚她们对了生辰,她是四豆里年纪最小的,能教她们,脸上可不有光采。
银豆本身会做水引饼,只是不熟这家人的口味,帮了一块和面,等到调味时,才看了金豆做。
只见一匙雪白的猪油,一把虾干,再有两头绿油油的菘菜,在滚烫的水里捞了起来,舀了灶上吊着的两勺大骨头汤,水引饼薄如素练的飘在汤里,在来上一把青葱和胡荽,一碗接一碗的齐活了。
把田豆、蚕豆看的馋死了,她们不会做,也没吃过,就在边上学,帮着洗菜、烧火。
这些在家里也是做惯了的,不过细致程度不一样,田豆在井边简单冲了冲,就算洗好了。
“这样不行。”
只见季胥才起,趿着鞋,穿着家常衣裳,发髻松垂,蹲在边上有股好闻的香味,像是什么水粉的香味,教她道,
“这上面的泥巴吃到肚里去,该坏肚了,还有这黄了的叶子,该摘去的,也不会浪费了,可以留着喂鸡,来,你再试试。”
照她洗的,田豆也洗了一颗。
“就是这样,你是田豆是罢?真是聪明,一教就会了。”
又问她是哪里人。
“幽州,幽州来的。”田豆低头洗菜道。
“幽州哪个郡县的?我也到过幽州。”
等田豆抱着洗好的菜进厨房,金豆笑话道:
“脸咋和猴屁股似的?”
“哼。”
田豆将菜搁在了案板上,主子们的水引饼都做好了,先端走了,在做她们四个吃的。
金豆叫田豆将那些人不吃的老菜梆子剁了,和着糠秕、面汤,拿去喂鸡。
这事田豆会做,在边上用一把老柴刀剁菜,捧了一钵拌好的去喂鸡,金豆想了想,还是嘱咐道:
“若见了鸡蛋,就捡回来,上次碎了一个,被一只鸡吃着了瘾,它总爱把那些蛋啄了来吃,你都捡回来,别叫它啄碎了可惜了了。”
田豆去了,回来说:
“这伙鸡喂的真不错,油光水滑的,就这一早上,捡了有八个蛋。”
金豆看了,的确是八个,实则她留了个心眼儿,一早就到那鸡埘里看了,是这个数。
虽说鸡蛋是小,但就怕她还留了偷拿的习惯,夫人也叫她稍微留个心眼的,如此她反倒安心了。
“放到那竹筐里去。”
田豆照做了,只见里头攒了满满的鸡蛋,都是后院那些鸡下的,顺手就能藏一个,塞在自个怀里,没人时煮来吃。
“快搬个食案到席上,吃热乎的水引饼了!”
金豆那里在叫,田豆将鸡蛋如数放下了,回头去吃朝食了。
过后金豆依旧推独轮车去了卖卤食,她专管这个的,连卤法也会了,如今天凉,她每日睡前会卤好,浸在卤汁里,一早去卖,若是天热,放不了那么久,就得后半夜起床,现卤现卖,这些季胥都与她交代过,她也做的很好;
季胥照样的打马出门了;
田氏要送凤、珠上学去,也把银、田、蚕豆三个带上了,一连数日,教她们在槐市卖小吃食和杂货,田氏说了:
“如今家里人多事多,食肆又要开了,槐市这处的摊子,我是要交到你们其中一个的手上的,除了大风雨雪,每日来这处出摊,若是做好了,和金豆管着交门市那处的摊子一样,也是额外有五十钱的月钱。”
这是昨晚和女儿商量的,如今家业大了,名声也广了,都说她家是财主,家里不好空无一人,得留个人在家,以防贼人摸过去。
况她的阿娇心疼她,说:
“家里又买人了,也该教阿母享享清福,外头的事,交给丫头们忙去,阿母看哪个丫头合适,将槐市那里撒手给哪个。”
田豆听的两眼发光,若她守着这么个摊子,还愁没吃的?
瞧瞧这叫钵仔糕、梅花糕的,那价钱和羊肉胡饼相差无几,再个,守着这摊子,不等于守着个钱匣子?
因此心痒难耐,按田氏教的学了。
“卖镜诶!照此镜者,学有进益,买此镜者,家道富昌,五男四女,为侯王!”
银豆也在叫卖,只见一个熟人的牛车停在前头,她的脸冷了下来。
“这不是柴奴吗?偷了我家的金簪子,到这里做上买卖了?”
说话的是稻田使者家的妇人,来这送她孩儿读蒙学,本想买面铜镜的,见着了自家发卖的奴婢。
“我如今有了新去处,叫银豆,你的那金簪子,焉知不是你偷偷拿去贴补母家兄弟了,不好教夫家发觉,反污是我偷的。”
“小娼妇还敢嘴硬。”
妇人一下羞怒了,当街就要打她嘴巴子,被田氏一把拦下了,
“虽说你是稻田使者家的夫人,也不能打我家的人呀,她几番说没偷,你也打了卖了,这事若还气不过,就报官去,查个清楚。”
妇人认清了是田氏,知道她家如今傍上了黎家,发达了,不与她争,理了衣裳说:
“田夫人,对这银豆留神些,仔细偷了你的钱匣子。”
“若是我偷的,叫我手上生蛆,不得好死!”
银豆气红了眼道,田氏说:
“我家的事用不着一个外人操心。”
一旁的田豆心想:这银豆手上不干净,牵扯着偷金簪子的事;蚕豆嘛,木木的,想必槐市这里,是要交给我田豆儿看管了。
因此越发卖力做事了,学会了做糕,一日下来就记住了各样杂货的价钱。
夜里,还舍得把那藏的胡饼吃了,分给金豆一口,金豆嫌她的腌臜。
不料数日过去,田氏却说:
“槐市那处的,日后银豆去看顾,田豆、蚕豆在家跟我学做事。”
“谢夫人。”
那可是接触银钱的活儿,银豆有感而红了眼圈,憋着口心气做给旁人看,她不是那偷盗的贼!
田豆傻眼了,眼看金豆推了独轮车,银豆驾了牛车,上载了凤、珠两个,风风光光出门了,季胥还到门口叮嘱了,似是待她们更亲了。
田豆心里酸溜溜的,整天都丧声歪气的,蚕豆说:
“你怎么了?这饭菜多香呀,还叹气。”
“我哪里不如她们了,怎么独留我和你在家,劈柴浇地伺候牲口,哪有在闹市里管摊子体面。”
“我倒更喜欢做这些,比外头的事自在。”蚕豆说。
下半日,季胥回来了,说:
“田豆、蚕豆,来,我教你们切菜烧火的功夫。”
“哎,来了。”
田豆麻溜的去了,却只是切芦菔,向案切了一下午的芦菔,田豆不解道:
“家里也吃不了这些芦菔呀。”
“不妨事,晒成干,坏不了。”
季胥道,
“你们练好了,日后跟我到食肆去做事。”
“食肆?”
田豆听说了,那是在茂陵邑繁华的地界,高市,阳城老爷正领着一帮人建楼呢,
“我们也能去那?”
“练好了就能,去给我帮厨,也有月钱拿。”
季胥道,田豆心里眼里,都是这件事了,做梦都在切芦菔,念叨着:
“左腿弓,右腿绷,腰板打直,打直……”
这日季胥将马匹套了板车,接回来一人,只见身上大包小包,穿着半旧的麻布短褐,头裹帕头,脚踩草鞋,掩不住的土气。
进了门,还分不出个东南西北,古怪的口音说:
“姑舅大母咧,这里可真大呀!”
看的厨房窗户那探头探脑的金豆、田豆她们扑哧一笑,说:
“哪里来的小山汉。”
第165章
陈车儿到了这里,吃了两大海碗的水引饼,抹了抹嘴,从包袱里掏出些山货,蕈干、笋干、莲子,还有一袋老家的菰米。
“怎么连这个也带来了,一路上沉甸甸的多累人,长安能买着这个米。”
田氏拿来瞧了稀罕道。
陈车儿说:“我大母说,这是老家结的,味道和外头的不一样,叫我带给你们尝尝。”
田氏心里也感动,好生收着了,又问他吃饱没有,再给他盛一碗去。
陈车儿说吃饱了,多年不见,他个子拔高了,人还是瘦瘦黑黑的,模样不大变,凤、珠一眼就认出来了,管他叫车儿兄,季凤问他:
“家里的穗儿、狗儿可还好?”
“都很好,也让我带话,问你们好。”
“胥姊如今真是出息了,置了这么大的宅院,连食肆也要开上了,那日邓家大兄服役回去,说了这事,我们别提多惊了,这可是长安呀!
我大母听了他捎回去的口信,说,长安是个好地方,你能出去闯闯,是祖上有光的事,我便来了。”
季胥去年就听说了,陈车儿如愿做了老家的王典计的徒弟,学了算账的本事,给他老人家养老送终了。
那王典计帮过季胥许多,她还托同乡的,捎了些办丧的赙钱回去。
王典计没了,陈车儿这样外头雇的,在甘家也站不住脚,被里头的牛典计排挤出去了,县里找活儿苦于没有门路,多有嫌他认奴籍做师父,不要他的,于是依旧在窑场做背砖的力气活。
那口信,就是季胥托服役结束的邓家大兄带回去的,食肆缺个算账的典计,问陈车儿可愿来她的食肆做典计。
陈车儿说:“多亏了胥姊说和,师父将他的本事教给了我,临去那阵子,还说起你,管你叫季蒸饼,嫌我做的蒸饼不够暄软,想吃你做的蒸饼了,还说你炖的烂烂的芦菔羊汤,他吃着很好。”
说起他师父,陈车儿不禁抹泪,
“得了胥姊捎来的丧葬钱,甘家夫人也是个宅心仁厚的,师父走时是体面的,就葬在咱们后面那块坟山,逢年过节要祭拜也有个去处。”
季胥也想起王典计那老伙计,红了眼圈,好在有田氏宽解着,说:
“人有一死,走的体面就好,有你替他送终,可见这徒儿没收错人,你学了他的本事,他也算后继有人了。
快别哭了,吃点我们这里的果子,再和我说说别家的事,就说曾经偷了我的胡瓜,被我揪着打的那王麻子,他家如今咋样了?”
“他家……”
渐渐聊了别的。
因家里都是女娘,陈车儿又是成丁的大男了,住在家里不便,季胥带他去宿肆住的厢房,每日到家里来吃茶饭。
田氏问了他的尺寸,也在替他置办体面衣裳,等日后食肆建成开业,他就吃住都在食肆那边。
陈车儿跟着看了一路,被这大都邑的种种惊呆了,乍舌道:
“若非胥姊叫我来,就是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富贵窝,也算长见识了。”
雨季过去,说话就要立夏了,田氏也不编蓑衣了,而是编那遮阳的斗笠,卖给那些来往学校的书生。
秋姑因她男人杨六贩货挣着钱,要从巴蜀回来了,并不来田氏家里编斗笠,每日守着旺儿读书。
隔着扇墙,有时都能听到她命旺儿读书到半夜,说:
“你的心野了,就知道跟着二凤他们蹴鞠取乐,都是住在这里不好,我已经找着了在蒙学边上的房子,等你阿翁回来,便搬到那里去!”
且和田氏说了,后角
门的房子赁到这月底,她男人杨六回来,就不再赁了。
“到时候我替你收拾好,保管和住进来时一样的。”
她来门口略说了说这话,编斗笠的姑子们唤她到里头说说话,她推说要去接旺儿,就走了。
月底,杨六被盼回来了,驾着高头大马,衣着鲜亮,比离家时的一辆驴车、一身半旧不新的缊袍要体面多了。
街坊们都问他在哪里发的财。
杨六回来桑树巷这一路,和旧街坊们有说有笑的:
“我杨六过去承蒙照顾,这是在巴蜀带回来的茶叶,各位拿回家里吃。”
起初还捶田氏家的院门,在那里叫旺儿开门,只见他捧了不少新奇的玩具,泥车、陶人、竹剑……
街坊告诉他:
“你家去年就搬到后角门那里去了,这房子如今是田姑家买下的。”
他才醒事,也客气的给金豆一包茶叶,叫她给田氏的,说是家里赁了她家的房子,这是谢她的。
金豆接了茶叶进门,正好刮了阵风,将车轿帘子吹歪了,金豆看了一眼,进门了和田豆她们嘀咕:
“马车上怎么有个女子?”
季胥正在高市,只见一座两层高的食肆拔地而起,有工匠在里头粘窗、漆地,这是最后的收尾了,等内里装点得当,便能开业了。
以后她就能在这里安心做菜,吃客们吃好喝好,食肆有钱赚,家里的日子也就能越过越好了,这些光想想就令人幸福。
不过,后厨、典计虽说已经有人选了,但跑堂的还没定数,她准备雇外头的,要嘴皮子利索,能够迎来送往的,这些都得在开业前张罗好。
心里有了这事,打马到家,见田氏命金豆将一包茶叶丢到外头去,说:
“将这负心汉的茶叶丢的远远的!”
问了缘故,田氏比划说:
“你没瞧见,那杨六带了个年轻女子回来,后门的秋姑正和他闹呢,天底下竟有这样负心薄幸的人。”
“站住!站住!”
“旺儿!”
只见一具马车从桑树巷走了,上头是杨六并他在外头的相好。
连旺儿也在那车上,不哭不闹,倒像是自愿走的。
秋姑在后头追,摔了个跟斗,也没追上,艳阳天忽然下起了雨,街坊们都说:
“老天也看不过去了。”
“旺儿咋舍得走了呢?他可是秋姑奶大的呀。”
也有的说:
“秋姑总是将他锁在家里,逼他读书,孩子可不情愿跟他们走了。”
“你站哪头的?”
那人才不说话了。
刘老姑将秋姑搀了起来,说:
“旺儿还小,杨六给他带回那些玩具,也许一时迷住了,他日后就知道你这亲生阿母的好了。”
金氏也来看了这出热闹,因着秋姑从前呛过她,两人不对付,她的心要硬一些,暗自道:
“叫她轻狂,一个倡优戏子,反倒瞧不上我们这里的人,还要搬到槐市去,哼,这就叫报应!”
又过了几日,听说杨六在马坡街那里置办了一处小宅院,与那相好安了家,还使唤个仆人给秋姑送来了一封休书。
上面写秋姑殴打夫婿,擅妒,不修妇德,故而要休她。
秋姑不识字,还是那仆人站在院门口大声念给她听的,气的她又是哭,又是骂,又是到马坡街去,找那对狗男女理论。
不过最后却是灰头土脸,心如死灰的回来了,人家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
田氏并这桑树巷的其他姑子,接连的去看过她,给她施些水米。
她一个妇人家,没有人请她唱戏了,以往是杨六托人捎钱回来,他们母子嚼用,如今一概没了来源,连口水、一根柴都买不起了,可谓家徒四壁。
次月初一这日,田氏本叫了肖姑她那做泥瓦匠的男人,来家里改房子的。
因秋姑说了,只租到月底,田氏原计划是将那间仓库收回来,改成四个丫头住的屋子。
那院墙也该推了,和家里的院子打通,更显宽敞,她们原来住的西屋则留作客房。
这事是年初的盘算了,突发了这档子事,季胥和田氏说:
“再缓缓罢了,马坡街那杨六家不容她,她如今身无分文,心又死了,一时也没有去处,等她过了这坎,索性咱家也不急要那间屋子。”
虽说秋姑这人性子颇傲,但心眼不坏,家里还吃过她给的乳酪酥,故而田氏也同意这样做。
正使唤金豆出门,让肖姑她男人暂时别来砸墙了。
只听院门响,却是秋姑登门了,只见她背着个简单的包袱,消瘦了许多。
“你不在屋里歇着,这副模样是要上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