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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0638 字 4个月前

“蚊蝇最易传病,故食物必须遮盖,肉中有朱点,发酸发臭而不食。”

……

“听君一言,胥受教了,只是大多数人还不知道日常应当做到这些,嗯,我想,若是能将这些汇编成一份简明易懂的《卫生志》,传播到各处,也许能少一些染疫的人。”

听了季胥的话,这样的口气,他们也不像最初似的排斥她了,反觉得才识得到了欣赏,有些沾沾自喜,当真讨论起这法子究竟可不可行起来。

太医令顾宏最先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照你说的,许多百姓不能识字,他们如何能读懂这份《卫生志》?”

“在我老家,这种事情一般会由德高望重的乡三老来宣教,大家也就能信服了,我想这法子在五陵也适用,各乡请乡三老敲锣宣教,市井之地,便找灞桥的马道姑将这些细则说给各人,

久而久之,也就人尽皆知了,这不仅是对于这次瘟疫,也是对我们长久有益的一件事。”

“马道姑?不成不成,那分明是个江湖骗子,和那样的人来往,岂不毁了咱们太医署的名声?”

“就是啊。”

“你们倒说说,我们太医之中谁的话能比马道姑更令百姓们信服?”

顾宏的话将他们问住了,底下变得鸦雀无声,听了顾宏说道:

“我看这法子可行,《卫生志》若能帮百姓养成好习惯,才是更为长久的辟疫之计。”

太医令顾宏说是要将这法子与中郎将商议,上奏施行,这里在分哪个太医做哪件事,编写誊抄、去灞桥找马道姑……

是他们内部的划分,季胥取了药便出去了,只见庄盖邑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皂服马靴,倚在门壁那里,嘴角好像有笑意,做了个拊掌的手势。

“中郎将!中郎将!里面请!”

里头太医令唤他,两人短短看了一眼,有些重逢之意便传达了,他向里,季胥向外去了。

后来,收容所当真减缓了人数的增长,连里头住久了的人都察觉了,分羹时纳罕道:

“这两日怎么没人来了?”

“外头的瘟疫止住了?”

有的后进来的,还说起外头流传的《卫生志》,

“一金女娘,那卫生志上也有你的名号呢。”

“我的名号?”

这日季胥去取药,遇见了太医令顾宏,他夸道:

“女娘真是个见微知著,心细如发的人。”

还将这编写好的卫生志,拿了一卷给季胥,说:

“这也有你的功劳,中郎将与我商量,将你的名号,与太医署一起标注在上面了。”

话说这《卫生志》,马道姑得了银钱,和小吏在一些市井之地走街串巷的,一面敲锣,一面讲了细则,一连数日都是如此。

田氏听说了,使唤丫头到书肆去买一卷如今卖的正火的《卫生志》。

金豆买回来了说:

“连太学生们,官员家的小僮,也买这书来看呢,据说是百官朝会的时候,大将军提到了这书,因此不仅在咱们市井小巷,连文武百官那里也是出名的,这是最后一卷了,被我买了回来。”

“哪里是我女儿的名号?”田氏心急道。

季珠拿起来认了,逐字指给她看,

“一金女娘,这是阿姊的名号!”

田氏这脸上别提多有光采了,只可惜外头闹瘟疫,她不能出去跟人家嚼舌头。

况且更多人懂得了疫气相传的道理,这特殊的时候,越少的人扎堆磕牙了。

第186章

“一金女娘,听说卫生志是你的法子呀!难怪少了许多人进来。”

“这可是好事一件哪!”

“也许咱们也快出去了!”

每日收容进来的人越发少,这里头的百姓,言语间透露着轻快,心情愉悦了许多。

直到九月,他们心却重了。

原本住在外头的,因病势加重,被挪到了里头;而病重的,则死了。

季胥到里头分羹,这里也不像从前似的斗嘴,越发死气沉沉的。

胡掌柜就是病势加重的一个,住到了最里面,不像从前那样,还能端坐在那吃风干的果脯,要一碗说是不吃,但过后碗又空了的甜豆花。

如今她早上那碗羹,到中午还是原样的放在那,早已经凉了,她则闭目躺在里头,脸上、脖子上,已经出现坏疽了,招了苍蝇在她身上爬。

住在旺儿边上的那个老人家,今天咽了气,被两个羽林郎抬了出去。

各人透过木栅门看着,眼里有了哀伤,

“这是今天的第三个了。”

死了的被抬出草棚,到一处土砖砌的大窑里烧了,连他睡的席子、所用木头碗筷,也一并丢进窑火里烧毁了。

这里烧尸烧物的火光日夜不歇,烟雾仿佛又浓又黑,看的人心惶惶。

“我们也是等死的份。”

“我们别灰心,太医的药方听说有些眉目了。”

季胥宽慰道,这里的人却提不起心气,说:

“一直说有眉目,怎么每天还在死人。”

“不过是哄我们的话罢了。”

“总有一日,我们也是抬到那里被烧成灰。”

季胥提着分完了所有人,还剩了三分之一的羹,心情沉重的出了草棚。

“我说你自讨苦吃,他们都是要死的人,吃的再好也要死。”

王胡子说,他那里的两只桶,也剩了些,越过她,将桶丢在了厨房那,扯下衣裳,大步到树荫下喝酒去了,又把出神的季胥叫道:

“脏衣还不脱下来,你想跟他们一样染上等死不成!”

出神想事的季胥经他一说,丢下桶,将脏衣脱了,到溪边洗了手,依旧去了太医署,没有理会王胡子接下的话,

“你不用再去太医署,那就是一群傲慢的庸医!”

“我想见太医令顾大人,问一问治疫药方的事,今天一上午就死了三个,草棚那些人,都不大信这瘟疫能治好了,每日的羹也不大吃的下,这样的心情,怎么能好转。”

太医令如今不见任何人。”

因《卫生志》一事,这里的太医对季胥有所改观,不像先前那样瞧不起她是个市厨,这会儿说的更多了,

“我告诉你罢,就连太医令的妻子,前些日子也因瘟疫死在了家里,顾大人钻研药方,我想有一半的心都是为了他的妻子,

如今死了,顾大人失了人也失了心,已有告老还乡之意,他一走,谁又比他的医术高超,能琢磨出那张药方呢?那些人,恐怕真的只能等死了。”

据说顾宏连他们这些太医也不见,将自己关在房中,好些日子水米不进了。

这太医署好像群龙无首,加之瘟疫署的重病百姓越发多了,他们略说了话,就去忙了。

独剩了季胥在这里,没见上人,低头想着事,听见角落里一阵哭泣,她走过去看了。

这里是晒药材的地方,一个小药童正躲在药簸架子后头擦眼泪,腰上还挂了服丧的白巾子。

“你是谁家的人,怎么躲在这里哭?”

小药童见人来,袖子擦泪道:

“太医令是我的师父。”

季胥便知道缘故了,也许是她和太医的话,他在这里听去了,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季胥说了些劝慰的话,

“必定是我们的话,惹你伤心了,我能体会你的心,这是摧心剖肝一样的难受,尽管哭吧,哭了这阵,也许好受些。”

上辈子她奶奶去世,季胥一直都是有条不紊的,忙丧礼,接待吊唁的宾客,人家都说她的心硬,奶奶去世了也不掉眼泪。其实背着人的时候,哪有不哭的,眼睛都哭肿了,只不过她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一旦去了,她流泪的时候再也没人看的见了,直到又重活了这一世。

“你的师父想必和你一样的伤心,听说他水米未进,我想做些吃的给他,不知他有什么喜好。”

小药童听她说话,感觉到她的好心,因此和她说了不少的心里话,

“在我师父还是小太医,师母还是宫里的女侍医时,他们就相识了,那时候,师母便会做髓饼给师父吃,后来结发为夫妻,也常吃这个,若说师父有什么喜好,那一定是髓饼了。”

季胥想,若能使得太医令出来瘟疫署看看,劝解回他告老的心,以他的医术,来日将治疫的方子钻研出来了,多少人能有救了。

私心而言,她也想这次瘟疫尽快过去,若是她做好了,涨了名声,能开口得一个被举荐为官庖的机会。

至于能够举荐她的人,她也想过了,她要做的官庖,属于膳食局,虽说和太医署是不同的“部门”,但都同时归属于少府这个位列九卿的“长官”,而太医令又是隔壁部门的“老大”,他也许能有这样的话权。

正好先前因为卫生志的事,太医令顾宏也对自己有了好的印象。

因此给田氏去信报平安的时候,托她给捎点面粉、筒骨进来,还是那个羽林郎帮着带进来了。

髓饼在坊间也流行吃,用的筒骨是猪的后腿骨,还带着一圈鲜嫩的肉。

里头的骨髓更是精华,她煮熟了之后,用小锤将骨头敲开,取出里头的肥嫩的骨髓来,和面粉一起和面。

至于那些肉,则剔下来,剁碎了,调上酱料、胡葱,增香添味,包在面团里。

用面杖擀成四五分厚,六七寸的大小,贴在烧热了地炉子里,等它烤熟就能摘下来了。

坊间是用炉子来烤的,就像烤胡饼似的,不过这里没有烤炉,若是置办来只做一回髓饼也是可惜了钱。

因此她在一片带有坡度的空地,挖了个地窑,就像是烤炉似的,用旺火烧热了,能够保温烤制,不过是临时的,不如烤炉能移动,但效果一样的好。

这还是她从前在幽州涿郡的郡守府学来的,那次跟了汪守玉下去炼丹楼的地底下,看到了那里冶铁的高炉。

又听汪守玉说,那些高炉改进之前,就是这样在地底下挖窑来烧的,算是土办法了,里头还留有一些落后的遗迹,季胥还进去看了,学到了许多。

不过她烤饼的地窑自然不能和冶铁的比,算是极其迷你的版本了,就这个,也挖了小半天才成的。

季胥一共做了五个,窑肚里用柏枝、木头,持续的烧热了,再全都铲出来,将饼贴在里头,等烤熟了摘下来,也许还有股柏叶的清香。

起了阵风,将这香味刮到太医署去了,勾的人陶醉,

“啥东西这么香?”

“像是髓饼烤出来的香味!”

“拘在这里这些时日,多久没吃过肥美的髓饼了?外皮酥脆,兼有髓脂的肥嫩,里头的肉又香又多汁,咬上一口,那滋味。”

说的他们不知吞了多少口水,

“咱们这里,要属太医令家做的髓饼最好吃。”

顾大人的妻子来送髓饼,连带他们也有口福,尝过多次,这话一说,这里又变得安静了,顾大人家的髓饼,以后再也吃不着了。

彼此互看了,视线不禁落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低头翻阅竹卷的声音轻了许多,不再说髓饼的事了。

却见那扇房门开了,这是顾宏丧妻之后头一次走出那间暗室,是这阵髓饼的香味,将他带了出来。

他好像看到了妻子的音容,过去和他说的那些为医修德的话,如今都回想起来,一路追着那香味出去了。

出了太医署,却见

草棚那个方向烟雾不绝,一个小太医忙忙的跑来道:

“不好了,不好了!那个叫旺儿的,四肢僵硬,要不行了。”

草棚里,秋姑抱着旺儿哭天喊地的,才刚吃药不知怎么呛的直咳,这会儿旺儿嘴唇都白了,怎么叫也不醒。

秋姑不让那些羽林郎靠近,怕是要抬她旺儿去烧的。

“让开!将他侧着放平!”

只见是太医令顾宏到这里来了,将旺儿侧着拍打了,又翻过来拍打,旺儿都没反应,看的四周草棚里人心也凉了,

“只怕不行了,脸都乌青了。”

“唉,他才多大,能撑到这会子已是心志坚定了。”

“旺儿!旺儿!”

秋姑在边上要把他的魂给叫回来,顾宏不断的拍打,又将手伸到他喉咙里抠了,只听得:

“咳咳……”

伴随这两声,旺儿咳出一团血,也总算喘上一口气来,边上的人都在叫好:

“醒了!”

“醒了!”

后来又施针扎穴,直到旺儿能睁眼了,顾宏那行太医才离了这里。

回了太医署,小药童端了药水来给顾宏净手,只见他那双手,沾满了垢腻,都是旺儿身上的。

他的情势已经很不好了,最多施针再撑三日,也就抵抗不住天命了。

顾宏又将自己关在了暗室中,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缅怀什么,而是翻箱倒柜的,找出了那张没写完的药方:

白术、雄黄、雌黄、白芷、柴胡、菖蒲、桃叶、甘松、艾叶、藿香、大黄、川芎……

究竟还差什么,还差什么……

直到天亮,天黑,又天亮,天黑。

他还在翻了一卷又一卷的医书,他这里满室狼藉,不经意打翻了一包东西。

包着的叶片脱落了,露出里头两个髓饼,属于髓饼本身的肉香已经消散了,反而留了一股柏叶的香味。

应该是季胥烤饼时,用柏枝烧热了地窑,在饼里熏上的气味。

顾宏已经想不起来,这髓饼是小药童何时替季胥送进来的,那时他应该沉迷于这些古书,不肯见人。

如今嗅到那股若有似无的气味,抓了饼往嘴里塞,茅塞顿开道:

“是了,是柏叶的香味!再加一味柏实,柏实得秋金平之气以成,气平以益肺气,香甘以益脾气,益阴以补肝肾,滋血以养心!”

“药方有了!”

“治疫药方有了!”

徒弟小药童各处宣告这一喜事,尤其跑到内务署,到厨房,和季胥接连的作揖道:

“多谢女娘,多谢女娘!”

“谢我?”

做羹的季胥不明白。

“女娘不知道,你做的髓饼有股子柏叶香,叫我师父想起了柏实这味药,先是卫生志,又是药方,女娘可真是我们太医署的福星!”

“这么说,那些人都有希望了?旺儿呢,他怎么样?”她尤其惦记这个旧街坊。

“才吃了一副新药,只看效用,我师父再适量的调整,只要能挺过今晚,日后一定越来越好的。”

第187章

草棚这里,都叫吃了太医署煎好的新药,按照病势的轻缓,用药剂量也不一样。

不过这里的人灰了心,因这这阵子吃了不少的药,瘟疫也不得治,因此这次叫吃药,也是半信半疑的,

“真的是治疫药方?”

太医令的药方也是试出来的,看效用适时的添减,这里的人试过不少遍的药,有的说:

“从前吃了多少也不管用。”

不过他们只看旺儿就知道到底有没有效了,他们见惯了那些被抬出去的,都是犯了拘挛之后四肢硬直,不出三日就要就要咽了气。

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只看旺儿能不能挺过今晚。

秋姑给旺儿灌了药,一整夜都没合眼,不知什么时候实在没撑住,打了个盹儿,惊醒了连忙摇了怀里的旺儿,一面叫他:

“旺儿,旺儿!”

“阿母……”

这是病势加重以来,旺儿第一次有清醒的意识,正好天边也泛白了,那是天亮的预兆。

旁边草棚里尚能动的,都伸了头朝这里看,试探着管叫旺儿,

“旺儿?”

“旺儿?”

“阿母……这是……哪里呀……”

其实秋姑身上也叫染上了,不过强撑着口气,怕自己倒了就没人能顾着旺儿了,这会儿满脸腻垢,满眼热泪,抱着道:

“醒了,醒了!”

四周又是惊,又是喜,

“醒了?”

“真的醒了?”

“真的醒了!”

“真叫挺过来了!”

好像在旺儿身上看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希望,哪能不高兴的,若非隔着道木栅门,都想彼此抱在一处了。

不过就算这样,也防不住许多双手穿过木栅门牵在一起。

季胥一早来给他们分羹,便感到各人的神采不一样,早上的太阳落在每人的脸上,笑脸都是金灿灿的。

“一金女娘,咱们这些人有救了!”

“这些日子多亏你了,变着法子给我们做羹。”

“若是吃王胡子的羹,只怕我早就伸腿去了!”

周围都笑了,看见王胡子提了羹桶到这附近,都是咬牙切齿的,又不好当他面说不好听的,不想和他吵起来。

这日过后,草棚那里的情况越来越好,有些后来进来,身上只长了浅浅的疵疹,病势算轻的,接连吃了药,都能放出去了。

他们背着包袱走出收容所的时候,还谢了季胥,说:

“日后我们一定到平安食肆,给一金女娘捧场。”

“就是,你有这样待我们的心,绝不能把人吃坏了肚,先前因此被查封好一阵子,可见是冤枉。”

“听说黎家那瘸腿少爷想纳你做下妻,你不依,必定是那黎家捣鬼呢,只恨从前不知道你的好,日后若再有这样仗势欺人的事,我们一定帮你讨个公道!”

季胥尽心这阵子,也算给平安食肆立了口碑,日后重整开业不愁没有人气了。

小药童也来替太医令顾宏传话:

“那药方多亏了女娘才能齐全,师父有心谢你,听师父说,女娘想入膳食局,做个官庖?”

这正是季胥的心里话,还没说出口,不知太医令怎么明白的,小药童说了:

“女娘做的这样尽心,先是提了卫生志的法子,又助我师父写齐了药方,这事我师父会以太医令的身份为你举荐的,但愿能助一金女娘成为官庖。”

“那我在这里先谢过顾大人了。”

“这都是女娘应得的,我师父是个刚直不阿的人,若非女娘真的得他青睐,他老人家是绝不肯陈书做荐举的。”

太医令钻研出了治疫药方,这事也传到了五陵各处。

再加上收容所那里,接连有治好了囫囵个出来的百姓,那些人就是个活喇叭,将这事传遍了闾里街巷。

交门市这里,近两个月因为闹瘟疫,比从前冷清不少。

金氏的粱饭肉羹都不好卖了,她坐在那里赶苍蝇。

如今兴起了什么卫生志,市井百姓也更懂得卫生了,若是看见她这里的饭啊、肉啊爬了苍蝇,多有嫌弃不卫生,扭头不买的。

因此金氏都遮盖住了,闲着就在那用拂子驱赶蚊蝇。

天气凉一些,蚊蝇倒是不多,可她的心照样的着急上火,不为别的,就为这里冷清无人,她的买卖不好做。

家里还欠着无盐氏的借贷钱,马上还得赋税,她家人丁多,也有两间房子,口算钱和算缗钱还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都入秋了,她嘴上却燎了两个火泡。

“阿母,阿母!”

只见季止忙忙的跑进交门市来。

如今生意不好,季虎孩找回来了,也帮着金氏卖粱饭,这里人手充足。

季止听说二凤在高市那里的官营作坊做活,日后做个有手艺的工匠,能够吃穿不愁的,她央求了金氏,也到那里去做活了,挣个钱买饼吃也好呀。

家里不景气,金氏说好的零花钱也不给她了,说是欠着,季止还不知道她,连她在作坊的几个工钱都想贪了去,哪指望她还。

因此自己挣了钱藏着,这会儿身上沾了泥点子回来。

“听见了听见了,叫魂哪。”

没有生意,金氏心里正窝火呢,只见季止大叫着到了跟前,说:

“好事,天大的好事!”

“捡钱了?”

“这回没捡着,是瘟疫有的治了!”

“当真?”

金氏一听,将蒙脸的巾子扯了下来,这也是她听信了那卫生志的法子,闷死她了。

但没办法,她在这里做买卖,一不留神就染了谁的瘟病,蒙个巾子比吃药省钱多了。

“真的,外头有治疫的方子了,身上起了疵疹,去药肆按方抓药吃就成,听说越早吃药,使的钱越少,好的也越快!”

这都是她在官营作坊听来的,那里属于少府,消息快。

金氏的心都喜的抖了起来,瘟疫能治,那这交门市也该像从前似的热闹,她的生意可就更好做了,借贷钱、赋税钱,通通有指望了!

渐渐的,东郊那个方向也不见青烟了。

据说那里的收容所散了,有些身上还有些没好的,也都令回家了,嘱咐

在家里找一间房独居,勿与外人接触,自己按方吃药。

阳城家的妻女便是这样。

这日,田氏令各处收拾了,一家子到巷口来等。

只见季胥乘了一驾朱幡马车到了跟前。

“女儿回来了!”

“阿姊,你终于回来了!”

田氏打量那车怪气派,还拉了那车夫问:

“你是谁家使唤的?”

听说是中郎将家的,要拉着人家进屋吃茶,那车夫不肯,她还在那套近乎的叨咕。

“阿母,你就由人家走罢。”

季胥谢了,拦住她由车夫驾车走了,田氏还在后头稀罕的指指点点,说那车势派。

“阿姊,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呀。”小珠歪过来靠着她道,才走不久,就感觉有些长高了。

“是呀,小姐,你走了五十天,我们都不习惯,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金豆道,一面和其他三豆来接她手上的包袱。

田氏可算从那马车回过神来,想起和女儿亲香了,

“回家了,阿母做了许多的菜,给你接风洗尘呢。”

一路进了桑树巷,田氏一路问她在收容所的事,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说个没完。

回了家,还将从前买的那卷《卫生志》拿出来给她看,说:

“我女儿真是有能为,这上面还有你的名号呢。”

“家里的卤食摊,也已经重新开业有五六天了,只等你回来,那食肆就能开业了。”

没过两日,就是赋税的日子,有专管这个的小吏来家里敲门收取,季胥在收容所待了五十天,是挣了五十两金,也就是二百两银子的。

加上家里的卤食摊在她回来之前,田氏就按她捎信交代的,重整开业了,多少挣了点钱。

还有从前攒的,凑足了二百二十两,缴齐了口算钱和算缗钱,也算度过今年的一大难关了。

十月初,市井闾里重拾了之前的热闹,田氏又能出去和人家说话了,她还去邑北的马坡街望侯了秋姑母子。

他们如今都好全了,就是旺儿当时实在严重,坏疽已经到了脸、脖子,如今治好了,也还隐隐有些疤痕。

不过能捡回条命,秋姑已经很高兴了,田氏给他们带了果子,说了话,走时道:

“来这里还有喜事要告诉你,我家的平安食肆定好日子重整开业了,不知道你还到我们那做跑堂不?”

这于秋姑可也是喜事一件,他们母子出了收容所,一直吃药花光了积蓄,剩的这两间屋子,还是当初杨六置办的。

秋姑想卖了它,到桑树巷置办一间小的,接着和大家做邻居,她到鬼门关走了一趟,也想定了,不再强逼旺儿读书了,也不像从前似的,明明自己心里看低了人,反倒担心邻居带坏旺儿了,连连点头说:

“愿意,愿意!你们不嫌我病了一场晦气,我哪有不肯的,离了平安食肆,还上哪里找个这么好的活计。”

“车儿!”

“车典计!”

渭水码头上,金豆远远的叫住了要登船的陈车儿。

自从平安食肆被查封歇业后,他又到一家革肆找着了算账的活。

后来因着瘟疫肆虐,革肆的买卖也不景气,为了减轻赋税的担子,在秋税之前,东家将那间革肆转手卖了,他也就无处落脚了,逗留了一阵子,四处也没找着活,打算回老家了。

他脸上无光,不知怎么面对乡亲父老,可也没办法,再在驿站待下去,他连盘缠都没了。

正要将船钱交给这艘船的贩长,捎他一段水路,听见谁叫他,一看是金豆,心里一喜,掉头跑了回去,

“可是平安食肆能开业了?”

金豆把他心里盼的说了出来:

“正是,正是,小姐依旧请你回去做算账的典计。”

“太好了!可算是盼着了。”

这日,平安食肆请了一班倡优来作戏,热闹的开业了,果真来了许多捧场的食客,不少是季胥在收容所见过的熟面孔,将这里都坐满了。

第188章

连中郎将也差四个骑吏送来了金漆匾额,祝贺她重整旗鼓的,看见那些骑吏,食客问了:

“这匾额是谁家的礼?”

听来人说是原先的中郎将,他们都传,这平安食肆的新靠山是羽林中郎将。

不过这时候也许不该称为中郎将了,前阵子,他因为在瘟疫时建造收容所,查获有功,升迁为光禄勋,位列九卿。

“据说杨六的相好妙娘收拾了细软,想逃出关去,就是被他扣在了关外的收容所,否则这一去,不知多少地方都得遭了瘟疫!”

“从前平安食肆解封,就有人见他的马车停在桑树巷半天的工夫,听说和一金女娘有同乡之谊,难怪出手相帮了。”

后头这些都是田氏到处跟人家嚼舌,炫耀出去的,人家知道她家和中郎将有些交情,自然也不敢为难她们了,这也是田氏到处说道的意图。

因此这些食客也有听说的。

“如今他为光禄勋,黎旦为大司农,他们同为九卿。不过他风头正劲,大司农恐怕也得避其锋芒。”

“他这样来送礼,以后这平安食肆在高市,想必无人敢惹了。”

食客们七嘴八舌的,正说的热闹,只见两个小黄门进来了,说是找一金女娘的。

他们可是宫廷禁门黄门署的,到了这高市,没有一个不稀奇的,都暗暗的翻眼瞅着他们,嘀嘀咕咕的,不敢搭讪。

“大官爷楼上请,楼上请!”

田氏听秋姑来说,外头来了两个小黄门,她还不知道黄门是个啥。

秋姑在五陵待的年月长,年轻时也出入过达官仕宦之家,给人家唱戏,也有见过那些黄门的时候,说:

“那可是宫门当差的人,还不好好的供着。”

宫里有宫禁制度,禁门以黄漆为尊,因此禁门也叫做黄门,以此形成了官署,那些在黄门署当差的宦人,看管禁门,听候差遣的,人家管他们叫做黄门。

黄门署也属于少府,当然,派出来传消息的这两个小黄门,瞧着还不满十五,只是里头资历最浅的两个,素日在里面做的也不是近侍的活,而是传话跑腿的。

不过在外头,寻常人家自然尊敬他们。

田氏一听是宫里的,奉承的请到了楼上雅室,好酒好菜的供着,也不敢收他们的钱,到后厨把女儿叫了来见。

在门外偷偷的听了,大概听出个意思,那份担心去了,不禁理了理衣裳,神气的

到楼下去了,食客说:

“平安食肆果真出名了,连黄门也到这里来吃酒了?”

田氏道:

“你的话说对了一半,那两个黄门,是来请我女儿去做官庖的。”

“官庖?”

食客惊了,官庖也就是食官了,是有秩级月俸的,日后还能晋升,比起市厨,这地位可就不一般了。

“市厨成了官庖,这可是难得的事!”

“依我看,一金女娘的厨艺,放在少府也不逊色。”

连金氏也在交门市听说了,都指着角落那个位置,说素日在那里卖卤食的胥娘了不得了,做上食官了!

“人家翻身成官庖了!”

听的人艳羡不已,谁敢想一个市井小摊贩,还能做上食官?

这可是大新闻了,在这里能足足说上两个月,金氏听了,这心里不免酸溜溜的,说:

“这事我也知道,你们听我说,她那个官庖,不过是比二百石的小食官,啥是比二百石?就是还不到二百石,我女婿的市啬夫,才是二百石的级别呢。”

话虽这么说,官庖到底是在少府为帝室庖厨的,杜贤一个在市井之地的市啬夫不能比。

这话还是杜贤告诉她的,不过金氏只说了前半截,也好消消酸火,她田桂女的女儿都做上食官了,她的儿女却没有这样的出息,心里忿不过。

怎么她的女儿曾经是卖卤食的,我女儿曾是卖粱饭肉羹的,偏偏找她,却不找我女儿做官庖?就因为她多了个一金女娘的诨号?

季止下工回来说:

“阿母,我做陶器的那个官营作坊,也属于少府呀,这么说,我也是当官的了?”

“那能一样吗,人家吃的是官粮,你不过做活挣两个工钱,正经的连官府工匠都还算不上。”

这话是金氏在家说的,她心里酸的连饭都不大吃的下了,季止听说了,有些失望,做姊夫的杜贤道:

“你若是能进少府的尚方局,就是当了女官了。”

尚方局和膳食局一样,也属于少府,不过它里头做的不是膳食,而是器物。

且都是镂镶金银珠宝的珍贵器物,这些都为帝室所用,或是赏赐给官员的珍品。

“尚方局?可是做尚方宝剑的地方?”

季止道,连街上的孩童也知道尚方出珍宝,常常的挥舞一把竹剑充作尚方宝剑。

“正是。”

这话在季止心里种下了一团小火苗。

“女儿,你可想好了?真要去做啥官庖?”

隔壁,田氏却放心不下,她乍一听,原也觉得体面,可才在食肆那里,细问了那些颇懂得的食客,才知道这是个比二百石的小官。

这比二百石是秩级,也就是品级,实打实的月俸不过才三十斛。

如今是钱谷参半的发放,也就是每月给十五斛的谷物;另外十五斛折算成银钱发放。

如今一斛谷物大约能值得四十钱,也就是说,月钱才六百钱,加上另外十五斛,满打满算也才一千二百钱,合银一两多。

如今一个成年的大男,一个月能吃三斛谷物,大女能吃两斛,小孩则更少,一斛半足以。也就是说,一个比二百石官庖的俸禄,能养活上有老下有小的六口之家,还有余钱。

若在老家那会儿,有这份俸禄简直不敢想,但家里条件更好了,田氏也不想女儿到外头去受累,

“那点子月钱,如今平安食肆一天就能挣十倍,家里也不缺这点,反叫你去那里伺候人?不上算哪。”

再说了,开食肆才是女儿从小的念想,做菜才是她喜欢的事,如今食肆好容易开成了,去做食官反而违愿了。

“历经了黎家两次为难的事,女儿明白了,平安食肆再挣钱,一金女娘的名号再响,我也只是个市厨,咱们家也只是个食肆生意做的还好的财主,但凡那些为官的,或是背后有权贵撑腰的,比如胡掌柜。”

听食客说,胡掌柜身上的瘟疫好全了,满香楼过两日也要重整开业了。

“他们那样的人看不过眼,想为难咱们,我们母女拼尽全力,不过像蚂蚁一样任人摆弄。”

季胥也想窝在自己的食肆,安安心心的做菜,做好了摇响铃铛,看那些食客吃的高兴,她也就满足了。

正因为她想这样,才不能让人毁了自己的食肆,她得往上爬。

“你才从收容所回来,阿母还没看够,又要走了,这一去还是宫墙边上,阿母这心里闹的慌。”

去了官署好几天都见不着了,田氏多有不舍道,

“女儿,咱们家不同往日了,你和当今的光禄勋是故交,有同乡之谊,他今日差人来送礼,人人都说他是我们家的新靠山,想来胡掌柜,连黎家也不敢为难咱们了。”

“当初也以为庾夫人待我好,是我们家的靠山,可在人家眼里,我这样的人不过是个市井庖人,始终是低看了的,要我去做下妻,

于黎家,女儿尚且替黎权业调理好了隐疾,都是这样的下场,于他……

女儿没做过什么,更加没有底气,也不知道他能给咱们家依靠多久,又或者最后是不是也要女儿去做下妻。”

一说下妻,田氏就清醒了,也想到了女儿悬而未决的婚事,她的女儿,自然得给人家做正室的,一个当不能上两次。

“靠人不如靠己,女儿想好了,去做官庖,五天一休沐,回来还能在食肆那里忙一忙。”

少府那里是有休沐日的,所谓“每五日洗沐归谒亲”,也就是每五天放一天假,回家洗头发,别忘了探望亲人,也符合这时候的重孝的观念了。

另外,过年、冬至、夏至等一些节日也有假期,生病则请病假,若有长辈去世,会有丁忧假,这都是她听那小黄门说的。

少府的官署并不在宫墙内,而是在未央宫的西侧,中央官署的东侧,在长安西边的直城门附近。

季胥在安陵邑生活了一年多,也常进城去东、西大市置办东西,加上从前在宫里待过三年,知道地方,从这里到少府,大约在五十里。

一旦上值,吃住都在官署,是没法说到了晚上哪个点就下班回家的,只能休沐日回来。

有些官员不住在五陵,在更远的弘农郡,上班了还得把马寄养在五陵附近,等休沐时再远骑回去。

所以季胥这还算近的,毕竟长安城内的宫殿群就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能住在里头的官员在少数。

这正是田氏的不舍之处了,五日才能见女儿一面。

“以后五天才能见着阿姊一面了?”

季凤道,和季珠两个夜里都睡在了东厢房,想和阿姊多说会儿话。

田氏则在替女儿收拾包袱,衣裳、被褥,嫌带的不够,半夜还到灶下去炸了肉片、肉酱,包好给她在官署那里吃,如今天渐凉了,油炸的东西放三五天不成问题,吃完了回家她再给做新的。

至于四豆,季胥也到后头和她们交代了。

第189章

“我不在的时候,食肆的后厨就交给你们四个了,田豆、蚕豆跟我做了最久的炒菜,蚕豆的功夫最好,以后主厨就是小蚕豆了。”

蚕豆虽说性子木讷,但在烧火、做菜这项上,却学的踏实。

从前她在食肆做过的招牌菜,也都教会了蚕豆,人多时她也掌厨,就拿今日开业来说,不少的菜就是蚕豆做的。

蚕豆听说交给她,在那里认真的点了头,目光如坚。

“金豆的卤食摊,做完这个月便不做了,以后卤食就只是平安食肆的招牌了。”

如今食肆生意比从前更好,她不在,加上金、银豆才忙的过来。

食肆好容易开成了,她想长长久久的开下去,那里还是家里的经济来源,单凭她如今的俸禄,是不能养活这一大家子的,所以还得开好了,她休沐时也可到那里去做厨。

“你的性子最沉稳,食肆的大小事,须得过问金豆。

银豆的杂货摊,家里雇了肖姑去槐市看顾,每日还

能顺便接送小珠往返蒙学。

银豆便也去食肆帮忙,你的性子冷静,我不在,若是夫人糊涂了,一定帮着劝住她,她若拿发卖你们的话来吓唬,也不必怕,我回来替你们做主。”

可算说到田豆了,田豆早都盼着了,两眼如炬的看她。

“田豆最烈,须得收一收,不可助长了夫人的歪风邪气。”

“咋没夸我呢?”

四豆吹灯睡了,独有田豆还在惦记那些话。

“你还能夸?夸了还不飞到天上去了。”

金豆笑道,田豆叹了口气,不过她第二天就高兴了,因季胥临走时,说她遇事是靠的住的,家里但凡有事,她一定要撑住了,田豆一整天都是飘飘的。

天蒙蒙亮,季胥便去了,一家人送到渭水边上,看着马拉的板车走远了,田氏还在那招手。

季胥也摇了手,叫她们回去,别送了。

因官署没有给他们这种小官养马的地方,所以是五福驾车送她去的,这个时辰,渭桥头上已经有了攒动的人影,一路进了长安城深处,更是人声喧阗。

正因宫殿是方正的格局,又占据城内大部分面积,所以这里的街道,都是笔直笔直的。

他们从清明门进的城内,一路沿着香室街向深走,这条街处在明光宫和长乐宫的夹道上,两边都是高大的宫墙,没有市井百姓居住,要庄严许多。

直走了五六里远,才出了这两扇宫墙。

这会儿太阳也出来了,照在南北走向的章台大街上,这里又是北宫和长乐宫的夹道。

沿着章台街向南走了三四里,右拐进了稾街,一路向西,还路过了蛮夷邸,这才到了少府的官署门前。

到了这里,五福就不能再进了,季胥将沉甸甸的包袱背了下来,拿着小黄门给的竹碟。

上面写了少府膳食局何年何月何日请她做为官庖,有点类似于聘书。

看守的小吏看了竹碟,查了她的包袱,只见里头都是些寻常衣物、被褥、吃食等,没有夹带什么禁物,便放她进去了。

季胥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从前扣在掖庭做宫奴,借调来少府帮忙,曾经进过这里,和记忆里的没有多大变化,不过有些地砖和墙上的石灰翻新了。

里头各局各署,按职能划分,凭着记忆,加上门口小吏指了大概的路,她找到了牌匾写有膳食局的大门。

这里同样有门吏,见她没有按秩次穿一色的官服,穿的常服,盘问了她的来历,才知道是新来的庖人,看了她竹碟上的写的去处,说:

“饼饵室……你是花膳人手下的官庖。”

带她去了,这膳食局,里头有太官、汤官、导官三令三丞,兼有各式的室监、园监,如凌室监、太官园监等。

凌室是储冰的,据说那里一年四季寒冰不断;

太官园则收集了天底下的珍禽走兽,还有各样的果树蔬菜,据说那里有西域移植来的葡萄、石榴,就连岭南的龙眼、荔枝、枇杷,也有尝试移植到那里的,不过种不种活,季胥不清楚。

能肯定的是,里头会昼夜燃烧炭火来生温气,因此冬天也能种出韭菜,这些都是整个膳食局的食材,许多是市面上买不着的,想到这些,季胥心里不禁盼着了。

跟随小吏到了厨室,只见这里比她两个家还大,这整片都是属于汤官令管辖的。

也许因为季胥在收容所时擅长做羹,又给太医令做过髓饼,所以把她举荐在了汤官这里。

这里头,又按用途分为四个室,门上牌子分别写了:

饼饵、果蔬、酒浆、羹汤。

季胥具体被分在了饼饵室,路过羹汤室时,听见那里的膳人叫道:

“王胡子呢!王胡子呢?”

王胡子和她不在一处,是羹汤室的庖人,瘟疫过去后,便回到这里当差了。

“花膳人,你的人来了。”

小吏到了饼饵室,向内叫道。

膳人,官级要比庖人更高一级,属于二百石,月俸有四十斛,手下领有庖人、厨婢等;

季胥所做的庖人则是比二百石,月俸三十斛;

厨婢是少府的官奴,不属于官吏,没有秩次,但也有月俸,更少些。

季胥从前为奴时,调来这里,就做过厨婢的活。

只见饼饵室里,格窗四开,光线明亮,这个时辰已经烧热了炉灶,起了团团的蒸汽。

有八个人在里头忙,其中五个厨婢,有男有女,皆穿酱色衣袍;

两个庖人,都是年纪中等的男子,身量一胖一瘦,头上皆系了平上帻,穿白色衣袍,手戴臂褠,在那里筛麦屑,听见说话,向门口看了,彼此在嘀咕什么;

还有一个就是这里为首的膳人了,姓花,是个中等年纪的妇人,梳着溜光的头发,月盘脸,精明眼,身量微丰,也穿着白色的襦裳。

不过和庖人不一样的是,她的腰上系着属于二百石食官才有的黑绶带。

“怎么是个小丫头,才多大?”

花膳人将季胥上下的打量了,见她形容羸瘦,年纪又小,有了不满之色。

“十八了。”

“我这里做的是饼饵,都是费力气的事,她这样的能顶什么用。”

所谓饼饵,就是面食,如今管面食都叫做饼,因此饼饵室看到最多的就是麦子磨成的麦屑,也就是面粉。

“我从前也做许多的面食,别看我生的瘦,筛屑揉面都会,能使巧劲儿。”

季胥道,花膳人这才略点了点头,理了衣裳说:

“不管你们是太医令还是谁举荐来的,到了我花膳人这里,只管凭本事说话,否则就是大将军的人,我也不用。”

又问:“棋子面会不会做?”

“会做。”

花膳人便叫一个叫周平的厨婢,将她的包袱摘去,送到住处,她则留下来做棋子面,自己因事外出了,走时还道:

“棋子要一寸五分,不长不短,肉汤要不咸不淡,你若不能做到,日后就和厨婢们一样,只做粗活。”

花膳人一走,他们剩下的便大胆的嘀咕了,那个胖些的武庖人道:

“太医令不专做看病的事,反来管我们膳食局的事,把个市厨塞到咱们这里来了。”

精瘦的孔庖人也拿眼溜秋了季胥,见她年纪轻轻,又是外头的市厨转到少府的官庖,不像他,一直是在膳食局,从厨婢做起,因颇通面食,免了奴籍成了官庖的,心里有轻看之意,说:

“不过是凭着太医令的关系,依我看,你还是回你的高市,做的一金女娘去罢。”

他们说话也不避人,季胥想不听见也难,她才将袖子束住了,方便做事,说:

“我到哪里,不用你们管,只管留神自己,别被我这个市厨越过去了。”

一听这话,武胖孔瘦两个,连厨婢在内都笑了,说她轻狂,

“说大话也不怕牙颤!”

只见季胥从袖中取出巾子,将头发束住了,在那里筛麦屑,隔壁导官手下送来麦屑不够细,需得自己筛一遍,留下细腻的面粉,她这才添水和面。

却看她身子单弱,那雪白的面团在她手里竟然听话的翻来覆去,直到光洁无暇,柔软细腻。

所谓棋子面,就是切出来的剂子像棋子一样的大小,坊间条件好点的人家也吃。

季胥从前去人家那登门庖厨,就见过不少这样的吃法,田氏也和街坊学了,做给她们吃过。

切了棋子的剂子,蒸过后在竹簸上放凉了收在袋子里,冬天能放十天左右,吃的时候再用沸水煮过,浇上肉汤,就很方便了。

不过自家吃的,面粉没那么细腻,剂子也有大有小,至于肉汤,一般是猪肉就很好了。

这会儿,季胥严苛的,将剂子切出统一的大小,方方的,在甑上蒸熟了。

至于肉汤,见她抬头在梁上选肉,武、孔两个庖人,都断定她这样的市厨,不会烹牛肉,必定会选猪肉,最多挑一块羊肉,因此等着看笑话了,

“瞧她,哪懂什么太牢之牛肉。”

却见她取下来的竟是牛肉,还是腿筋夹肉处,不精不肥的好肉,他们都傻眼了。

只见她剔去皮膜,用三分酒、二分清水煨了,再添油收汤,浇在棋子上,撒上青葱,一碗牛肉汤的棋子面就成了。

香味钻到他们鼻子里,脸都铁青了。

“你别得意!我们这里的棋子面不比外头,棋子需得一寸五分,不能长也不能短。”

孔庖人咬牙道,不多时,花膳人回来了,手中竟有一把木尺,他们一看,便暗暗等着瞧她落下马来了。

要知道,这棋子面蒸过后会吸水变大,寻常人通常只考虑到切完是一寸五分,却忘了蒸透的变化。

不过,等花膳人接连挑了五个来量,都是一寸五分,吃了这棋子面,还满意的点了点头时,他们哪还有原先看戏的心,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第190章

“大小均匀,味道滑美,嗯,这棋子面做的可以。”

花膳人尝过之后道,后来就让她上手做了今天送到掖庭、各宫的棋子面。

掖庭那里,也不只是宫女做杂活的地方,婕妤一下的嫔妃也住在那里,未央宫、长乐宫,分别是帝后的居所,后者也住过太后。

不过他们这饼饵室,只管做面食,至于做多少,送到哪,不是他们管的,是导官令并他的属官们来负责的,每月会将该月的

膳食种类并数量写在竹牌上。

一日三餐做好了,导官会派人来取,送往各处,所以每日的食谱基本上是提前定好的,若有宴饮,导官也会写在竹牌上,交给太官、汤官两处做出来。

季胥做了棋子面,中午也按需做了两样会做的面食,下午就闲一些了,因这时候的面食为死面,吃多了易积食引起腹痛,所以晡食大多数时候没有面类的膳食。

饼饵室的庖人们备好明早要用的粉类、炊具,也就能歇歇了。

季胥跟了一个叫做周平的厨婢,去了住所,这里一排的屋子,住的都是膳食局的女庖人、厨婢们。

官高一级的膳人能住单独的一间,跟他们的院子有一墙之隔。

季胥到了院里,只见这里种了榆树,树上牵下多条的绳来到墙边,晒了许多的衣裳、抱腹,还有谁的被褥,暴晒了一股太阳的味道。

两个小厨婢在里头钻来钻去的玩闹,年纪大些的庖人在那里骂她们把衣裳带下来了。

季胥这里正顺着歪七扭八的晒绳往里走,不留神被两个半大的丫头钻到了怀里。

两人撞的“嗳呦”一声,抬头看清了是谁,又齐齐的往回钻,叫喊道:

“季庖人来了!季庖人来了!”

这官署住的人早也传开了,今日饼饵室来了个季庖人,倒会做棋子面,听说到住所来了,有隔着窗户偷偷的打量的。

“再发了疯的吵闹,等着我告诉姨母,罚你们推一整天的磨。”

周平将两个厨婢教训道,她姨母也不是别人,正是掌管着饼饵室钥匙的花膳人,在隔壁院里有单独的屋子,不用挤在这里。

那两个年纪尚小的厨婢这才一溜身进了里头一间屋子,一左一右坐在炕上,中间是季胥的两个大包袱,打的结还是那样,没人动过。

周平道:

“这间屋子住了我们三个厨婢,你看,你是愿意跟我们挤,还是跟外头那些老姑子们住,她们睡觉磨牙放屁,我劝你呀,还是别嫌我们这里人多,跟我们一处住罢。”

这里的庖人,大都是被称作姑子的年纪了,季胥是最小的一个,和周平倒是相仿的年纪。

“我们这屋住不开,别来我们这里。”

刚才一个姑子在院里收衣裳,才见着季胥就道。

实则她们那屋才住了两个庖人,不过各处地方都划分好了,就是有点空的铺位,也叫她们堆满了自己的东西,住进新人还得收拾,嫌麻烦,干脆打发人走。

“我睡觉打呼噜,你若是觉浅的,一定嫌我呢。”

门口看热闹的庖人都不想季胥到她们那里去,原本正好的人,再住一个就挤了。

不过季胥也是庖人,她若不愿和厨婢们挤一处,她们也不能强迫,季胥想了想,说:

“我和周平年纪相仿,这里两个小丫头也可爱,我们还都是饼饵室的人,想必有许多可说的,我住这里就很好。”

“这才是嘛,到底你们一处的亲近些。”

那些姑子们便庆幸的散了,也有的心想,果然是个市厨,连和奴婢们住一处也不嫌。

周平倒觉得季胥虽为官庖,但没有瞧不起她们做官奴的,愿意住在这里,因此生出交好之意,主动的帮她整理铺盖。

这铺盖是田氏给她收拾来的,官署也能领,不过不拘新旧,不一定从前是谁睡过的,毕竟只是个比二百石的小官,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季胥便自己带来了。

“季庖人,你的包袱里有什么?真香哪。”

季胥的铺盖铺好了,在最里头,靠着墙的位置,她回头只见一个小丫头正扒着她那只大包袱来嗅,问她是什么。

她解开结疙瘩,将里头的一罐炸肉片拿了出来,这是田氏做的,用肥瘦相间的猪肉,裹上米粉、面粉,在热油里炸的。

关中气候比吴地更干燥,这会儿也还是脆的,香味霸道,难怪她们犯馋了。

官奴说到底也是奴隶,她们还是做粗活的,一日两餐,官署给奴隶吃的不会有多好,尤其是无依无靠的,日子更艰难,季胥从前为奴时,还饿的拔过宫墙边上野生的芦菔苗来吃。

这会儿一人拿给了她们两块,

“油炸肉片,拿着吃罢。”

一个一下就吃完了;

一个丫头舍不得,用帕子包好了,说要留着晡食就饭吃。

也给周平拿了两块,周平扭捏了一下接了道:

“听说你家里是在高市开食肆的,难怪吃的这样好了。

我还当你有太医令的关系,是个难以相处的,既然吃了你的东西,走罢,我带你西织局量尺寸做官服去,你一定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舔了手指头,周平带她去了西织局,量了尺寸,半个月后,季胥领了两身衣服回来。

只见是内穿的圆领内衫,外面是右衽宽袖的襦裳,另有一方系头的帻巾,和孔、武两个庖人一样,都是白色的细布,不过男女形制不一样。

待了两个月,到了冬月以后,上头的襦衣也发了夹绵的来,下头依然是布裳,不过季胥会在里头穿夹的裤子,再冷些时候,还能套上羊毛的胫衣,毕竟天天的做饼难免要碰冷水。

“季庖人,又到掖庭去看那王胡子了?”

天冷了,三五闲着的庖人窝在后廊那斗钱吃酒,以扔羊拐骨为筹,孔、武两个也在那里,看见季胥从外头回来,笑话道。

自从收容所散了,王胡子原本是回了汤官这里当差,在羹汤室做庖人,可因他吃酒,懒睡不起,才回来不久又被贬了,到掖庭去当牛官了。

季胥正是去看了他,这王胡子看着粗狂,心倒不坏,从前在收容所相处时能察觉出来。

此番给他送了自己带来的吃食,劝他少吃酒。

“他如今不是我们这里的汤官丞了,那牛官说的好听,就是个喂牛铲粪的,你要巴结也巴结错了人!当心跟他一样被贬去收拾牛粪!”

那伙人笑话了,接着掷羊拐骨了,哄闹着叫哪个人给钱。

季胥拢了披风,回了住所,从袖中拿出一份竹卷来看,这是王胡子一边喂牛一边教给她,她自己抄记下来的。

只见上面写了《膳食方》三个字,他从前是汤官丞,是汤官这里,仅次于汤官令的二把手,饼饵、果蔬、酒浆、羹汤四室的膳食自然都懂得。

季胥初到这里,就算精通面食,那也不是这里要的。

毕竟她从前借调来这里做粗活,也就一阵子,能学的有限。

而宫廷面食,所用精细珍贵,市井之地也不一定有流传的。

所以导官递送来的竹片,上面许多面食她压根没听过、见过,更别提做出来了。

初来的棋子面,好在是运气好碰上了会的,余的就不一定了。

这里孔、武两个,都不会搭理她,巴不得揪住她的错处,周平懂的也有限,花膳人只管看她做的好与不好,是不会好心的指点她的。

好在王胡子告诉了她许多,季胥已然管他叫师父了,时时的去请教,记在空白的竹卷上,暇时自己做来试,如今看了,收在包袱里。

就算被谁翻去也不打紧,她没写隶书,写的是简体字,王胡子是从不看她记的,只管说,她如果不写简体字,还真赶不上他时快时慢的语速,如今正好,只有她一人能看懂了。

外头的瘟疫,已经渐渐的平息了,桑树巷那群街坊们的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在田家编冬天能戴的毡帽。

如今是肖姑在看顾槐市的杂货摊了,每月给月钱,她个虽和肖贼妇一样姓肖,却是一根针也不拿人家的实在性子,因此交给她去卖,自从瘟疫过去以来,一直很妥帖。

“听我姨母说,东西二宫要到甘泉宫去祭祀五瘟神呢。”

东西二宫,是指长乐宫、未央宫,因为前者在东边,后者在西边,所以她们这些人常常叫做东宫、西宫,私底下也悄悄的拿来代指分别住在那里的帝后。

季胥才收了包袱,周平进来和

她说道,

“听说是因为外头瘟疫的风波平了,要带百官到甘泉宫去祭祀。”

甘泉宫是一处离宫别馆,也在长安,但不在她们所处的京兆尹,而是在左冯翊的云阳县甘泉山下,距离这里大约二百里,是关中的最北边了。

那里不仅是避暑胜地,自从先帝以来,还是祭祀之处,据说那里有通神之轴,百神毕集,五瘟神自然也供奉在那里。

果不其然,次日花膳人也来说了这事,尤其告诉了她和孔、武三个庖人,

“甘泉宫祭祀,祭品之内少不了饼饵,咱们饼饵室也要去一些人出力。”

季胥在这里待了这些日子,听住所那些庖人聊过,这做庖人,每日基本上都是重复的事,若能跟去离宫,为祭祀做祭品,相当于有了露脸的机会,也许年底能有机会升为膳人,到隔壁院去住单独的屋子了。

所以一说去甘泉宫,没有人不盼着的,但花膳人说了:

“离宫居室有限,汤官令说了,咱们汤官饼饵、果蔬、酒浆、羹汤四室,不必一伙的全去,只挑得力的去,

像酒浆室只要一个酒人去,咱们饼饵室,因都是现做的,要两个庖人随我一同去。”

“两个?”

“这里我和孔庖人是做老了的人,论资排辈,也该我们两个去,至于初来的市厨,自然是留着看守门户了。”

“我说了,你们那套在我这里行不通,我这饼饵室只凭本事说话,谁做的好,谁就去甘泉宫。”

花膳人道,孔、武两个斜眄了季胥一眼,向两头散了,武庖人说:

“就是凭谁做的好,做的巧,也必然是我和孔瘦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