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不定正忙着烧毁证据,什么账册,名册,付之一炬,到时候只能查个空。”
谢灵台向后仰,懒散地靠在椅上,右手的杯子中酒液荡漾,他雙唇染了水泽,乍一看,就是个纨绔模样。
酒菜堆了满桌,隔着镂空的栏杆往下望,楼下的戲台“吱吱呀呀”唱着戲。
“铛。”
雙锣一敲。
戲中的郎君八抬大轿,求娶娇羞的新娘。
如玉指尖捏着墨黑长筷,夹起片莹润的藕,送到嘴邊,紅艳的唇张开,咬了一口,鼓起的面頰比藕还要白皙。
四周宾客不住地向这邊望。
美人端坐席间,堪称秀色可餐。
谢灵台“啧”了一声,“无论是学堂还是现在,你还真是显眼啊。”
沈洵舟抬起眼皮,反嗤:“谢御史一如既往,喜歡抛头露面。”
漂亮青年眼眸里浮上冷嘲,谢灵台毫不在意,酒杯扬起,一口灌下:“我打算,唱一出戲。”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尽失的周县丞,我看看还有谁敢保。”
戏台已演到闹洞房。
扑面而来的喜气,嫁衣鲜紅,映衬后方的喜字。新娘的盖头被挑起,唱词也说的甜甜蜜蜜,拉着夫君转起圈。
沈洵舟一眨不眨地看着:“上一幕戏,她分明不喜歡这男子,为何会同他成亲?”
谢灵台将酒杯放在桌上,似笑非笑:“没想到长史大人也爱看这种情爱的戏。”
他在这酒楼呆了好几日了,这出戏倒是看了个完整,和戏班子老板也混了个熟。
这是一出年輕員外与賣茶女的戏,賣茶女原有心悦之人,却被員外当街撞死,员外给了大笔银子平息此事,只有卖茶女心中不平,闹着要个说法,一来二去,员外喜欢上了这卖茶女,她心中却只有仇恨,假意答应成亲,想在婚后趁机为心悦之人复仇。
可时间一长,她竟被员外的柔情打动,时时刻刻處于煎熬之中,毒死员外之后,她落下泪,也投湖自尽了。
一对怨侣。
谢灵台想起河灯里的愿纸,以及雙髻碧裙的少女,略带深意地瞧着沈洵舟,回答道:“女子表面厌恶强迫,可男子大把的珠宝首饰砸过去,她不还是动了心?男女之爱乃是天定,日日相伴,怎会不喜欢呢?”
沈洵舟放在桌下的指尖蜷了蜷。
谢灵台站起身,楼下戏已唱完落幕,他合掌叫好。
“啪。”
白皙的掌心张开,撑着瓦片,一片碎瓦坠落下去,发出清脆声响。
宋蘿半蹲着,裙摆顺着屋檐倾斜,猶如绽开的翠鸟羽翅。她额前一片细密的汗珠,栗色双眸映入日光,像是剔透的琉璃珠子。
她有些犯难。
宿五在下面张开手臂,耳尖被晒得红红的,仰起脸,认真说:“阿蘿,跳,别怕。”
“小五,就是因为你总接住我,我才学不会的。”她郁闷地说,“你讓开些,我自己来。”
宿五耳朵更红了,方才少女扑到他怀里,他从没想过会这么軟,简直像是暖呼呼的小雀鸟,他怕她摔伤了,更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反驳。
宋蘿心中叹气:装作初学者学輕功也太不容易了,还得不被他看出来。
好在小五容易忽悠,若换了沈洵舟,还真不一定能糊弄过去。
她换了个方向跳下来,稳稳落地,裙摆在空中飄了下。少年愣愣地看她,好半晌,才走过来,仔细确认她没伤到腿,结结巴巴地开口:“阿蘿,学的,快。”
她弯起眼,拍拍他的肩:“谢谢小五,是小五教的好。”
宿五黑白分明的眼眸一闪,抿唇笑了,黑色皮革手套包裹手掌,露出半截指尖,握着她手腕,将她牵到院墙之下。
弯下腰,半曲着腿,示意她借力踩上来。
见她犹豫,又说:“翻,试试。”
宿五一身黑衣,被烈阳晒得发烫,只是靠近,熱气蒸着她手臂。他盯着这如雪藕一般的皓腕泛起粉,慢慢扶上他的肩,随即膝盖一重,宋萝已踩着他轻盈地跃了上去。
宋萝撑了把砖檐上的筒瓦,坐在墙头晃起脚尖,面上笑意盈盈,“小五,你真厉害。”
“你们在做什么?”
冷不丁,如冰粒般的声线自下方传来。
她扭过头,撞入一双漆黑眼瞳,日光下,青年双頰晕开淡粉,微微仰起头,唇色水润,抿成了线。
沈洵舟不大高兴,盯着她不说话。
他今日穿了件浅绿色圆领袍,翻开藏蓝色领口,黑色鎏金束起宽袖,腰间系上同色腰带,衬得身形修长,猶如拔出的一根嫩竹。
如墨的长发束上去,玉冠莹润,面颊白皙,略圆的眼睛睁大,睫毛翘起,看上去就像个跑出家门的无辜少年郎。
许久没见他这种装扮,宋萝怔了怔,不由得上下打量他,心想:他消失了两日,就是给自己买衣裳去了?
美人到底是美人,穿什么都显得漂亮,他尖尖的唇珠上抬,显出一点娇矜:“看什么?”
她真诚夸道:“大人这一身真好看!”
沈洵舟睫毛顫动。少女坐在墙头,栗色眼眸弯弯,像两只小月牙,脑袋上双髻一晃一晃。
她开心什么?
被她这样熱切的目光看着,他覺得身上的衣服都紧了,不太自然地侧过身。
“大人!您讓开些。”宋萝将身子转过来,语气颇为骄傲,“小五教了我轻功呢,您瞧。”
碧色的裙摆荡开。
她跳下来了。
“唔……”
两片碧绿的衣角交缠,从远處望去,像是被压弯的竹,落在院墙的阴影里。
沈洵舟闷哼一声,胸口起伏着,宋萝的手撑在上面,指尖曲起,微微扣住他翻开领口的布料。她感受着掌心喷薄的温热,好像有什么在皮肤下鼓动,跳动的很快,被震得发麻。
她抬起眼,沈洵舟也在看她。隔的太近了,几乎额头相抵,他漆黑眼眸犹如幽深潭底,阴影遮住大半光亮,只看到纤长的睫毛落在眼尾,仿佛宣纸上戳出的墨线。
她背后一阵发凉,下意识想起身,后腰处传来轻缓的力道,不容置疑地将她又揽了回来。膝盖顶入他分开的□□,手按在他胸口,他若有若无的吐息拂过她下巴,撩起细微的湿痒。
这个姿势,有点不对劲
按住的鼓动愈发欢悦,像是有只小人在他心口处敲鼓,一下又一下地震着。
他的玉冠歪了,散了些碎发,贴在如玉的脸颊上
,像是湿掉的藤蔓,蜿蜒出蛇状的汗痕。
热意泛上耳尖,她目光无处可放,落在他脖间,淡色的青筋浮现,喉结凸起,不住地滚动。
“大人”宋萝不自覺揪住他的领子,眼神飄忽,心想:这就像她强行扑倒,强抢民男似的。
语调低下去:“您怎么不避开呀?”
他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害得她心跳也快起来了。
分明没做什么,怎么生出一股旖旎的意味。
沈洵舟漆黑的眼眸中仿佛有水在晃,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睫毛顫了颤,放在她腰上的手揉住柔軟的裙子。
盯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微翘额发,感到被蹭过的痒,他心思短暂地飘了下。
裙纱好薄。
香气飘过来了。怎么会有这样又热又软的少女,贴在身上,简直是一朵软乎乎的云。
眸光落在她如桃瓣泛粉的唇,饱满的唇珠与下唇挤在一块,像是被挤捏的桃子。
还没想什么,洁白的掌心挡住了姣好的唇瓣,他看着这掌纹,回过神,才发觉少女双颊通红,栗色眼眸浮上水意,竟是难得地羞怯,望着他。
他霎时浑身滚烫,一把推开她,坐起身,眸中惊惶又懊恼。
宋萝揉着腰,手背抵住唇,方才这人的视线如同实质,她现在感觉嘴唇像被摸了似的,狠狠地擦了擦。
跳的飞快的心跳缓了缓,她深吸一口气,这奸相兴师问罪地先开口,语气不虞:“你不会跳远点?”
她心中冒起火:“我都让大人避开了,我”目光落到沈洵舟红得滴血的耳尖上,猛地噎住,方才那股烫意重卷而来,手心仿佛又感受到飞速如鼓的震动。
日光倾斜,撞入这片墙角阴影。
沈洵舟眼眸被照亮,像是浸过水,眼珠表面浮起层水雾,溢出碎金般的光点。耳朵红透了,发冠歪斜,额前鬓间湿漉漉的,领口也被拽乱了。
就像是刚被蹂躏了一番。
美人委委屈屈地望过来。
宋萝看着他,说不出话了,退了两步,宛如避开吸入精气的妖精似的,又一溜烟跑到门边。
隔着老远,也不殷勤着想把他扶起来了,扬声喊:“大、大人,我去叫小五过来!”
她逃了。
沈洵舟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被烫得指尖微蜷,垂下的眼睫又颤了颤。
他整理被她扯乱的领口,眸光涣散,心不在焉。
吞咽了下,才发现喉咙烧得发干,渴意迟钝地升上来,眼前却闪过少女饱满泛粉的唇瓣,通红的脸颊,就像熟透的桃。
他舌尖奇异地尝到一点甜。
心中却冷静地想到:这蛊虫影响太深,不得不解了,可怎样才能让她愿意与他交.合呢?
脑中浮现谢灵台的话,“日日相伴,珠宝首饰,怎会不喜欢”,他盯着敞开的门板,又覆上心口,跳动急促而剧烈,尚未停歇。
念头像破土的芽涌上来:让宋萝与他成亲。
第47章 第四十七步试探
“翻进周府。”沈洵舟抿了好几口冷茶,下唇水润潋滟,端坐在椅上,“你还真想当菩萨。”
屋门半开,日光透进来,照出方形的光。
宋蘿踩着边缘,还是避他很远,倚在门边,碧色裙摆透出莹光。
他不高兴了:“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少女垂着腦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像是雪砖。沈洵舟喉间滚了滚,才解了渴,却又烧得发干。他拿起茶盏,“咕噜“灌了一口。
她还是不说话。
仿佛一只被吓到发蔫的小狐狸,連耳朵也耷拉下来。
腦袋上顶起双髻,影子映在地面,晃了晃。
“咚咚。”
沈洵舟曲起指节,敲了两下桌面,茶壶被震得发出脆响。他眼眸漆黑,方才耳尖升起的紅已退了,幽幽盯着她。
宋蘿慢慢挪过去,心中很别扭:这人不穿裙子,显出少年般的英气来,漂亮得近乎尖锐,犹如一把青色的竹刃。
她才意識到:男女授受不亲。
还与他同床睡了这么久
沈洵舟看她半晌,如玉指尖推来个小木盒子,在桌面划过,停在她面前。灵活地挑开盒盖,一对碧绿耳墜躺在里面,折出如水面的粼粼波光。
耳墜顶端用銀丝勾勒出蝶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連着彎叶形的翡翠,仔細雕了叶脉,日光顺着紋路流淌,像是流动的溪水。
和她之前用石头做的耳墜简直是天壤之别。
宋蘿艰難地把目光从上面挪开,落在青年藏蓝色的领口,问:“这是什么?”
她心想:難道周府已经被抄了家?这是搜刮来的赃物?
“你那破墜子我丢了,这个,赔你。”
冰玉般的声線滚过耳边,带起一点清凌的凉。
宋蘿眨了眨眼,往上看,沈洵舟紅润的唇紧抿着,发冠已被理正,丝毫不见方才仿若被蹂躏的模样,生出几分摄人的娇矜,像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散财小少爷。
她站在他身侧,与他离的极近,挡住日光,她的影子将他罩住。
陰影里,沈洵舟面颊莹润,如上好的冷玉,仰着脸,略圆的眼瞳显得更大,自然而无辜地对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只有两道掌紋。
这是干嘛?
宋萝不明所以地搭上去,牵住他。
又止不住往翡翠耳坠子上瞟,真诚道:“多謝大人。”
沈洵舟盯着两人相握的手,黑眸沉沉,不知想到什么,语调輕柔:“宋娘,当日是你给我戴,如今既要还你,那我给你穿上?”
宋萝下意識看向他的耳垂,扎过的耳洞像颗小小的黑痣,这是她在他身体上留下的印记。
她倒是觉得这对耳坠更适合这奸相戴,耳垂白皙如玉,形状也好看,挂上銀钩,下坠翡翠,耳垂被拉扯磨蹭出红痕,仿如白玉生瑕,更添艳色。
止住思绪,她点点头,主动凑近,双眸彎弯:“好呀,大人请。”
值钱的东西还是戴在自己身上比较好。
温凉的手指捏上耳朵,她被銀质的触感冰了一下,忍不住缩了缩。
沈洵舟抬起她下颌,“别动。”
那尖锐在耳肉上戳来戳去,不疼,但还是有些痒,她忍不住催促:“大人对准点就进去了呀。”
沈洵舟长睫颤动,指尖摸索着那块皮肤,摸到細微的凹陷,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凸起,像是米粒,他揉了揉。
宋萝感觉他仿佛得了个新奇玩意,摸了好几下,还试着掐了掐,她“嘶”了声,手抵住他胸口,正要推开,忽然冰凉的银钩贯穿进去,随即指尖撤开了。
他捏着她下巴,后退了些。少女栗色眼眸浮起水意,小巧的耳垂被坠着,碧色不停晃动。
又用同样的手法穿了另一边。
沈洵舟端详她,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涨,像是有朵软乎乎的云进入身体,慢慢变大,填满了皮肉,輕飄飄的。
听说成亲后,夫君要给妻子梳妆,画眉。
他起先觉得这是沉溺温柔乡,可如今看着被他装扮的少女,竟对那样的日子生出期盼。
“好了。”他放开她。
宋萝直起身,摸了摸沉甸甸的耳坠子,瞅着这奸相开心了,暗暗松口气,不免觉得他也太记仇了些。
上次给他穿环,那是不得已为之,而且她已经尽力不让他痛了。
如今还要故意捏她耳朵报复回来。
她保证道:“虽然谢御史送的那个翡翠簪子不知丢在哪了,但大人送的这对翡翠耳坠,我一定好好珍惜,不会丢的!”
“一对耳坠而已。”沈洵舟伸出手掌,摊到她面前,“我的呢?”
宋萝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洵舟唇边掀起冷笑,陰森森地说:“你说是什么?”
宋萝怔了怔,飞快地跑出去,裙摆在门边一闪,片刻后捧着个油紙包回来了。笑盈盈地递过去:“大人的杏子干,我记着呢。”
她的声音雀跃,又如小鸟般叽叽喳喳起来:“我跑了好多地方,都只有酸杏没有甜杏,这个是我又用糖渍腌了一遍的,可甜了,您尝尝。”
紙包打开,甜腻的味道散出来。
沈洵舟拾起一个,红艳的唇张开,咬下深色的杏干肉,脸颊鼓起,吃的斯文精致。这姿态与这身华贵的衣裳,硬生生将这破屋衬得蓬荜生辉。
宋萝盯着他,心想:不愧是长安来的,吃个东西都这么
文雅,跟个世家公子似的。
不像小五,把杏子干塞他嘴里,就笑的很不值钱,夸赞“好吃”。
“难吃。”沈洵舟咽下去,眉间轻皱,抽出帕子擦手,漆黑眼眸浮起几分嫌弃。
“”宋萝也吃了个,舌尖甜到发麻,差点说不清楚话,“下次我再给大人买更甜更好吃的。”
沈洵舟沉默片刻,望着她:“你真要翻入周府救秦浓玉?”
宋萝摇头叹气:“还是算了,轻功学的不好,去了也是送命,我就是想想。”
沈洵舟将纸包叠好,想起少女扑在他身上的那瞬,裙摆散开,像只偏飞的翠鸟。
他长睫颤动了一下,轻道:“你最好是。”
想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
趁夜里沈洵舟不在,宋萝拉起宿五直奔周府,两人穿上夜行衣,身影融入黑暗,从墙头翻过去,轻稳落地。
宿五牵着她的手,避开四走的家丁,走到亭中,借着假山掩盖身体。
他蒙着面,声音闷闷的:“大人,怪罪,怎么办。”
宋萝拍拍他的手臂,安抚道:“没事的,相信我。”
先斩后奏,只要她能在周府找到他想要的,官场之上,利益为先,这奸相不会拒绝。
她指了一个方向:“那片好像是后院,住人的地方,我们分头找。玉娘住的屋子应该有锁,或是有人看守,小五你小心。”
宿五乖巧点头,也学着嘱咐:“你,也小心。”
“謝谢小五。”宋萝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那一个时辰后,不论找到人否,周府外汇合。”
几盏暖黄的亮光游过长廊,荡入庭院。
与宿五分开后,宋萝避着人,来到书房,里面黑暗一片,半夜三更,估摸着周府的人都歇息了,小心翼翼推开窗,翻了进去。
来到内室,吹亮火折子,慢慢翻找。
崔珉给了她周府的地图,甚至细致到书房的布局,没有暗门,迅速扫了一圈,周临宇贪污受贿,按通款曲,虽然没找到賬冊,但能翻到几桩匆匆了结的悬案卷宗,还有一些往来的书信。
她都揣进怀里。
一边找一边翻,终于在最里面的暗格,她卸下耳环,用尖端撬开锁,发现了崔珉所说的賬冊。
薄薄一本,记载着数十个被替换命运的春闱考生。
*
沈洵舟接过这本薄冊,借着日光翻了翻,黑眸溢出些冷意:“去周府一趟,不仅带回了人,还拿了这么多证据。”
他扬起眉,意味不明地说:“宋娘,你可真厉害。”
宋萝心跳“扑通扑通”,顶着他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说了一半实话:“都是小五厉害,其实我们中途就被发现了,是小五一手一个拉着我与玉娘逃的。”
“我去找人,不知怎么就到了个特别大的院子,我好奇嘛,就推开窗看了一眼,闻到浓重的墨味,我猜测这是书房,就进去翻了翻,没想到真翻出了些东西。”
她弯起眼,一副求夸赞的模样:“怎么样大人,这些有用吗?”
“啪。”
账冊被合上,甩在桌面。
沈洵舟冷笑:“有用,足以让商县,长安至少五十个官员,满门抄斩。”
他目光落到她绑着纱布的手臂。少女身上带伤,眉间隐隐可见疲色,嘴唇苍白,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浮上喜色。
“这么厉害啊。”她看了看桌上这一堆纸据账册,又看了看他,“那大人不是能立功,很快就官复原职啦?”
她语气美滋滋的:“到时候还去什么汴州呀,直接回长安,陛下重用,大人仕途定然比之前还要青云直上”
马屁拍到一半,沈洵舟额角直跳,敲了两下桌面,打断她的畅想:“别做梦了。”
“哦。”
宋萝垂下脑袋,耳边的翡翠坠子也跟着晃。过了会,又忍不住好奇:“这可是春闱,破获这样一桩案子,不算立大功吗?”
沈洵舟眼眸漆黑,幽幽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翻开册子,指出个人名,指尖停在墨迹之下:“这人,认识么?”
她念出来:“徐修明。”
诚实道:“认识,他是洛阳的参军,三年前水患,我们这些灾民守在洛阳城门前,就是他亲自动手清的人。”
沈洵舟顿了顿。说是“清人”,恐怕是杀人,灾民聚集不愿走,难以驱赶,就只能见血。
心中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怜惜,像是喝了杯雨后春茶,水润入喉,留在舌尖却是清苦。
他半晌才开口:“这是崔氏的人,这本账册牵连甚广,得慢慢查。”
宋萝松了口气:他要是现在就把这事捅出去,她只能找机会灭口了。
不由得又看向这奸相的脖子。
白皙如藕,浮起淡色的青筋,只要割断一点点,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一夜未见,沈洵舟又换了件衣裳,靛青色圆领袍,袖口束紧,显得格外利落。暗纹交织,是缠绵的银色云纹,胸口以银線绣了莲花,圈成个圆,像是道教的阴阳符。
腰身用同色的银线绣上墨色宽带,勾出窄瘦的腰线,看上去宛如骑马看花归来的春日少年郎。
他后靠在软榻上,姿态懒散,被这精致的上房衬着,生出几分矜贵来。
宋萝算是知道他这几天都在哪歇着了。原来是自己住上客栈了,他用的谁的银子?那谢御史的吗?
她有种自家闺中密友攀附上了大官,摇身一变高高在上,高攀不起了的感觉。
他睨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宋萝垂下脑袋,郁闷地说:“大人说的对,得慢慢查。”
沈洵舟合上账册。见她的情绪低落下来,他心想:真是奇了,属狐狸的也会不开心。
她胳膊上的纱布又晃进眼中,他不自在地坐正了,这册子拿在手里像是个烫手山芋。
“你什么意思?嫌我只是个长史?”
听见他骤然发问,宋萝愣了下,抬起眼。沈洵舟水艳的唇抿成条线,眼眸漆黑,不大高兴地盯着她。
她试探道:“没有呀,我觉得长史特别好。”
沈洵舟冷哼一声,放下册子。
宋萝觉得他莫名其妙,心想:又犯什么病!
响起两道敲门声。
门外小二喊道:“客官,热水已备好,是送到哪个屋?”
沈洵舟慢悠悠走过去开门,让小二把浴桶抬了进来,房内瞬时飘起蒸腾的水雾。
他倚在门口,身形修长,衣裳上的莲花被暖日映着,泛起冷光。
这是他要洗澡?
宋萝提着裙子走过去,正要出门,沈洵舟伸手拽住她,眼睫微扬。
“你洗吧。”
“我?”她睁大眼睛,“在这洗澡?”
沈洵舟思索她的神情,皱眉,随即点头——
作者有话说:写的太赶了
后面有空再修一下
第48章 第四十八步试探
宋蘿猶豫地看了眼放置浴桶与热水的小二,视线转回,落在站定门前的沈洵舟,热雾蒸腾散开,洇湿他眉眼,生出几分濡豔的俏丽。
她捏住裙子,心跳“扑通”快起来,垂下眼。
心想:在他的房间里洗澡?他想要做什么?
虽说以往在医馆时,二人洗澡都是在屋里,各自避开,但那是没有多余的屋子,如今在客栈这么多间房,还挤在一个屋洗澡
半晌沉默。
沈洵舟眼眸黑润润的,低下纤长的睫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绑着纱布的手臂,不易察觉地皱起眉。
“大人我为何要洗澡?”宋蘿感觉热意升上了面颊。
沈洵舟怔了
怔,目光隨之上移,看见少女微紅泛粉的耳尖,像是漂亮的桃瓣,他戴上的翡翠耳坠在下面輕輕晃动,猶如風吹动的碧叶。
他不可避免地被吸引片刻,隨即思绪回神,略不自在地站直了身子。
“你身上太脏了。”他抱着双臂,扬起白皙的下巴,眉间显出一点矜傲的嫌弃。
宋蘿看向自己的裙子,除了从周府逃跑染上的些灰尘,还有手臂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其他地方都是干干净净的。
想起这奸相有洁癖,心中咂摸:毛病真多!那账册还是她捂在怀里帶出来的呢,也不见他多嫌弃。
小二走过来,躬身道:“二位客官,热水与衣物已备好,可以沐浴了。”
“咔哒。”
门被小二帶上了。
房内支起半透的屏風,隔开浴桶,隐约可见水雾飘散。
淺绿色的襦裙搭在屏風旁的架子上,黄色暗紋从裙摆盘踞而上,像是在树林里仰头看,透过叶片洒下来的日光。同色襟衫垂下迎春花似的系帶,与压住的紅色帶子缠绕。
宋蘿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睁大了眼睛,唇边抿出笑,回头真诚道:“这是大人给我准备的衣裳嗎?”
沈洵舟冷哼一声。
她从这奸相的表情中读出嘲讽:没见过世面嗎?
她不和银子过不去,这么好看的纱,肯定是花了大价钱。栗色眼眸弯成两个小月牙:“多謝大人。”
少女身上的淺淡香气夹杂血腥味飘过来。
沈洵舟漆黑眼睫微翹,睨着她:“三脚猫功夫,也敢去劫人。”
“我受点傷算什么呀,人救出来了,周县丞受贿的证据也递到大人手上了。”她的语气听上去满不在乎,顿了顿,带着几分狡黠,“至于功夫嘛,再让小五教我就是了。”
投落在地上的影子顶起双髻,像狐狸耳朵似地晃。
“也是。”沈洵舟紅豔的唇上挑,弯下身,漆黑眼眸看着她,语气意味不明,“毕竟你的好陆大夫都感激得给你跪下了。”
他焚过香,清冽的味道扑过来,像是枝叶割断后涌出的青汁,这張漂亮的面孔也仿若雨后清霖,莹润发亮。
宋萝往后仰,一时无语:他又发什么疯?陆云風分明謝的是他,她只是顺带的。
聊了这么久,他还不走,不会是真要看她沐浴吧?
她决定提醒:“热、热水要凉了。”
沈洵舟缓慢地眨了下眼。
见她双颊浮起红晕,察觉她视线落在自己胸口处的莲紋,她睫毛也是栗色的,在日光下泛着金,随即清脆声音带着犹疑响起。
“我沐浴,大人留在这里男女授受不親。”
话音入耳,心口仿佛有个铃铛剧烈荡了下,将思绪惊醒。
后知后觉,屋内水雾弥漫,他下意识扫了眼屏风后的浴桶,朦朦胧胧,生出旖旎。
他像是被烫到,眸光顫了顫,有些恼:“我没想看!”
手指拨住门扉,打开,修长的身影掠出去,“啪”地一声。
门关上了。
带起的风撩起宋萝额上翹起的碎发。
她抹了把发烫的脸,谨慎地把门锁上,走到屏风后脱掉衣物,支着受傷的胳膊,把自己埋进热水。
做局置棋,每走一步,都得小心斟酌。把崔珉让她毁掉的账册交给沈洵舟,便是在赌,经此一事,沈洵舟怀疑了她几分,又信了她几分。她全然不知。
这水里溢出清苦味,她闻出来是几味养神安眠的草藥,想起之前在长安见沈洵舟,他身上时时附着的浓重檀香。
被热水浸着,脑中混沌起来。她沾了水,一点点擦掉傷口边缘的血渍,刺痛拉扯着她的神志,指尖上移,摸到肩上的刀伤疤痕,底下是那日行刺拜沈洵舟所赐的镖伤。
层层叠叠,像是蜕不掉而堆积起来的皮。
她心想:民间传闻沈洵舟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既然拿到账册,早晚要向崔珉动手的。
*
门外。
小二捧着梳妆的用具,等在外头,时不时看着站在门廊间的漂亮郎君。
略圆的眼瞳像只猫似的,带起森森寒意,偏偏皮肤白皙胜雪,唇色红艳,一身靓青色圆领袍显得身形如竹,腰身窄瘦,长靴踩在地上,添了几分少年般的意气。
小二没忍住,问道:“客官,里头那位可是您夫人?”
又是备热水又是备衣裳,还以为是夫妻间的情趣呢,没想到不过一刻钟,这漂亮郎君就出来了。莫不是姐弟?还是别的关系?
沈洵舟讨厌被猜测的目光,冷冷抬眼:“不是。”
顿了下,又说:“尚未成親。”
小二转了转眼珠,尚未成親,那就是即将要成親,堆起笑:“恭贺客官,提前祝您与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沈洵舟神色微松,想起謝灵台的话来。
宋萝喜歡金银首饰,他送她就是,日日相伴,她会喜歡他,愿意与他成亲么?
看向这小二,冷不丁问:“你成亲了吗?”
小二捧着木盘:“回客官,小的成亲过。”
日光倾斜进来,照亮沈洵舟的脸,漆黑眼瞳中闪过一丝迷茫:“女子会因何喜欢上男子?”
小二笑了笑,给出的答案与谢灵台完全不同,他听着皱起眉。
“小的以为,是因一颗真心,若是虚情假意,即便一时成亲,也走不长久。”
小二心想着:怎么都要成亲了,这客官还不确定里头的娘子喜不喜欢他?鸳鸯乱结,里面的女孩子可是要吃亏的呀。
她稳住手中的木盘,劝了两句:“真要成亲,是要考虑许多的,譬如性格合不合适,双方是否知根知底,有没有隐瞒,不然成亲之后,发现对方不是心中那个模样,先前即便喜欢,也会变为不喜欢的。”
“为何?”
小二粗布麻衣,日光映亮她柔润的眼睛:“同为女子,我也经历过,算是过来人。我那前夫君成亲前温柔良善,成亲后却是薄情冷漠,家里的仆人病重,他毫无慈悲心,将其赶出门,我这才发现他竟是这样一个人,我担忧他有天也会如此对待我与孩子,与他和离了。”
小二又笑着说:“真心换真心,才能让里头的娘子将心交给您呀。”
沈洵舟睫毛颤抖一下,眸中升起沉沉杀意,一瞬,又压了回去。嘴唇紧抿,唇角翘起,如春风拂面,道:“我自然是真心。”
*
铜镜中映出少女明媚面孔,刚沐浴过,眼角眉梢仿佛带着水汽,显得眼眸柔软,像是带着晨露,迎向日光绽开的小草苗,翘起的碎发晃了晃。
倒是第一次被女子梳妆。
她的头发挽上去,有几缕仔细地编成辫子,盘成了半开的花苞,比之双髻的俏皮,多了一些柔美,侧边簪上碧蓝色的蝶花,蝶翅由银丝勾勒,微微颤动,振翅欲飞。
宋萝局促地坐着,身后女子的手指轻柔,撩起一根浅绿色纱带,穿入她发间,在她后发上系成蝴蝶结,抚平垂落的纱带。
她问得这小二名为彩娘,与夫君和离闹得厉害,没要一分钱财净身出户,如今在这客栈做工。透过镜子看彩娘的面孔,岁月为她留下几道眼角的纹,却是精神奕奕,眉目温柔。
彩娘道:“娘子当真美貌,比戏里的人都还好看。”
说完,她看着镜子怔了下,随即探头去看这位娘子,紧張地问:“眼睛怎么红了?脂粉进到眼睛里了吗?”
宋萝摇摇头,说:“你长得有些像我阿娘,我想她了。”
彩娘面上晕开笑意,摸摸她的脑袋:“我今年才不到三十呢,就到做娘的年纪了。”
宋萝站起身,发后的绿丝带随着走动飘扬,宛如风在廊中流动,吹到门外站着的青年面前。日光洒落在她浅黄色的襟衫上,下方的碧色襦裙绽开,暗纹被照得闪闪发亮。
像是春意扑面而来,绽开了迎春花。
沈洵舟漆黑眼眸中极浅地荡了下,犹如清湖,拂开圈圈涟漪,映出比花还要明媚的少女。心中升上来奇异的悸,他睫毛颤动着,目光落在她的唇。
抹了口脂,比平时更红,微微張开,又合拢,饱满的唇珠轻碰下唇。
“多谢大人的衣裳与伤藥。”她笑起来。
彩娘给她上了药,纱布藏在袖子中,隐隐可见一圈模糊的黑。
宋萝第一次穿这么柔软的裙子,感觉像是被溪水裹住,凉凉的,滑滑的,感觉伤口都不痛了。
沈洵舟移开目光,心想:真是一朵迎风摇晃的迎春花。
她为什么总对自己说谢谢?
腹中的蛊虫扭动,却不是先前那样汹涌的情.潮,而是痒痒的,仿佛有根羽毛撩着肚皮里的脏器,传来轻微的酥麻。
他“嗯”了声,越过她走进屋,沐浴过的皂角与药草味尚未消散,残留的湿意拂过额头,如玉指尖按在薄薄的书信纸张之上。
这都是周临宇受贿的证据。
宋萝见他拿起分开几张,靠近过来:“这些证据可以把周县丞送下官位了吗?”
沈洵舟指尖顿了顿,余光扫到她飘近的裙带,与他的衣角交缠。
方才还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靠这么近
他露出冷笑:“可以送周府全家去死。”
仍旧注意着她的动静:宋萝抖了下,退开半步。果然是这副畏惧的模样,猜测落实,他心中却升起一丝不明的滋味,转过身,眸中才浮起冷嘲。
宋萝拽了拽肩膀处的纱,抖动没停,仿佛有只虫子爬进衣服里了。
沈洵舟漆黑眼眸看着她:“不舒服?”
宋萝又摸了把滑腻腻的裙子,努力克制住身子,脑袋上的蝴蝶钗不停晃:“没有没有,大人,这衣裳太精细了,穿在身上打滑。”她又笑得灿烂,见缝插针拍马屁,“若没有大人,宋娘哪能穿上这么舒服的衣裳呀,我要一辈子跟随大人。”
沈洵舟缓慢地折叠这几张书信,白皙的下颌隐入阴影,唇色殷红,面无表情,愈发冷艳,开口道:“那走吧,我们一起送周府全家去死。”
宋萝背后一凉,感觉他像个恶鬼,只是顿了个眨眼,审视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沈洵舟靠过来,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裸露的锁骨,激起小片的鸡皮疙瘩。
他眼瞳略圆,面上的轮廓偏钝,看人时生出几分无辜,仿佛邻家无害的少年郎。殷红的唇张开了:“怎么,你害怕?觉得我残忍么?”
没办法说谎。
她只能实话实说:“不觉得大人残忍,只是略感兔死狐悲,我怕大人有一日倒台,我与小五还有芸娘也被抓进去,一起处死,我这个人愿望不多,最大的一个就是希望我能活的长长久久。”
又找补一下:“不过我也不后悔跟着大人,您送我伤药和翡翠坠子还有衣裳,宋娘都记在心里,而且若您这算残忍,周县丞这些年强抢民女,鱼肉百姓,毁了数个学子前程,恐怕算得上天理不容了。”
她弯起眼,语气轻快起来:“我觉得大人这是在惩恶扬善呢,周府一家人,按律问斩,算是便宜他们了。”
沈洵舟看了她好一会,“真心换真心”的话在脑中闪过,令他难得产生了犹疑。
这是只聪明的小狐狸,他想,对谁都很好奇,对每一个人都是这般哄法,小五才与她认识不到一月,就已经被她哄得听她的话,跟着她去周府劫人。
她肯定听过他的传闻,那些不好的,见血的,他是踩着同僚的性命爬上官位。
可是她却说他在惩恶扬善。
真是好笑。
这样想着,他勾起唇角,可却有另一个念头扯着他,被迫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抱歉,给这章的宝发红包qvq
这两天在研究写作干货,试着改变了下写法(不知道读者小天使有没有察觉到嘿嘿)
第49章 第四十九步试探
“我没打算惩惡扬善,更不是什么善人。”沈洵舟漆黑眼瞳盯着她,心中鼓跳起来,竟生出一股快意,红豔的唇上下碰,“我要杀他,是因他害死了我老师,我要他全家下去给我老师赔罪。”
他一眨不眨地注意着她的神情,像是捕猎的毒蛇,眸中升起粘腻的冷意,不斷地划过她的眉、眼、双颊、嘴唇。
腹中仿佛火撩,压不下的恨翻涌而来,尽数倾泻在少女身上。他伸出指尖,攥住她手腕,随即圈紧,感受指下温热的脉搏。
十分平稳。她神情也很平静,宛如树木的叶脉,传来源源而沉静的生命。
沈洵舟慢慢靠近,衣袍擦过她裙摆,从远处看是一对亲密的少年夫妻。他低下头,眸光颤得厉害,宋蘿感覺他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兽,润黑的眼珠里显出水光,伸出爪子在求安抚。
“你不怕嗎?”他很轻地问。
还没等她回答,不过一瞬,他又猛地躁动起来,拧起眉心,勾出森森冷笑:“我不是善人,是实实的惡人,平安寺的住持说的没錯,我罪孽加身,为了一己私欲,便要杀人全家,不留活口,以泄我心头之恨。宋娘,跟着这样的主子,你怕么?”
她对誰都很好她要当菩萨,救他,救陸云风,救那个女子。
他清楚自己的本性,冷血自私,坏事做尽,与“善”一字毫不沾边。
她还说过她不要恶人的钱
即便今日收下了这翡翠耳坠、簪子、衣裳,明日就会像那小二所说,知晓他的本性,抛掉一切跑了?
那个不知廉耻的念头涌上来,他捆住她的脚腕,细细的银链在皮肤上研磨,绑在床头的柱子上,她被藏进他准备的缀滿金玉的屋子里,誰也找不到,只能与他说话,再也看不了别的男人一眼。
他不自覺地将目光落在这双栗色眼眸上,看见她眸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怜惜。
宋蘿語调很轻很缓,却是担忧:“大人您的手好凉,没事吧?”
沈洵舟一怔,温热的柔軟覆上来。她的手还殘留着热水的暖烫,手腕挣开,反握住他,将暖意渡给他。
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掌心贴紧他手背。
她仰起头,眼眸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之前尚未认识大人时,听到这些传闻的确害怕,但现在不同了呀,大人为我治伤,我无处可去时还收留我进了沈府,送我如此华贵的坠子与衣裳,我覺得,待我很好,所以如今,不怕大人。”
沈洵舟睫毛颤动一下:“若我以后待你不好呢?”
宋蘿弯起眼,搓了搓他的手:“大人可听过君子论迹不论心,您桩桩件件,都是在待我好呀,只要以后大人不杀我,在宋娘这,就不算不好。”
将这冰凉给捂热了,她放开手指,感觉这奸相在试探她,又昧着良心说:“既然周縣丞害得大人老师长眠,您如今报仇也是应该的,这哪算什么恶呀,而且没了周縣丞的管制,商縣的百姓还更高兴呢。”
沈洵舟的手半抬着,没收回去,冷道:“说谎。”
宋蘿奇怪了:这人是什么眼神!一眼就看出她说的不是真话。
她绝不承认,睁大眼睛,让他看见她眼里的真诚:“我都是真心说的!比金子还真。”
沈洵舟:“”
与她炯炯对视了个正着
她眼睛还挺大的。眼瞳呈现栗色,像是圆圆的杏子。
似乎是抹了脂粉,比平常要白一些。
他心想:现在真成了个粉面的小狐狸了。
明知温柔乡毒害如沼泽,可听她几句话哄着,心底压着的不快散了不少,升起一点甜来。他舌尖又尝到浸滿糖渍的杏子干,说不上好吃,但确实很甜。
他直起身,将距离拉远,漆黑长睫落在眼尾,仿佛染了墨,衬着靛青色圆领袍,半边肩膀沐在日光下,方才的阴冷豔丽浑然不见,变为少年般的意气,挑起眉。
“好啊,若让我发现你骗我,我就把你关进牢里,让你日日见不得光。”
宋萝一时无語:这人之前就把她关进牢过,真是关上瘾了。
面上殷勤地应着:“是是是,大人想把我关哪就关哪,不过我可是句句实话,从没骗过大人。”
沈洵舟往外走,黑色腰帶勾勒窄瘦腰身,背影显出少年人的修长,跨过门,脚步骤停。宋萝提着裙子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去。
他让了一下:“你走前
面。”
“哦。”
宋萝越过他,碧色裙摆荡开,轻碰他衣角,交錯一瞬,又远离开了。她站定回头,问:“我们去縣衙嗎?”
沈洵舟白皙的面颊浅笑了下,如枝头鲜嫩绽开的玉兰花,显出莹润的光泽,神情竟十分柔和。
他已迈开步子,伸出手指,扶了下她发髻间歪倒的蝴蝶钗:“去酒楼。”
宋萝下意识去摸,被他握住手腕。日光穿透门廊,落在他身后,面前青年漆黑的睫毛像把小扇子,生出几分秾艳,说:“发钗歪了,给你扶正。”
他松开她,眼眸看着她,无声催促。
宋萝又提起裙子向前走,发后的蝴蝶结飘起两条丝绦,少女身形纤细,不急不缓,他离了半步,淺绿色丝帶被风吹到他肩上。
她仍是话语不停,偶尔偏过脑袋看他,像只探头的小鸟。“大人饿不饿呀”“酒楼有什么好吃的”“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陸大夫”“和小五一起去吗”一连串传到耳边,沈洵舟淺浅出神。
几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热闹了。
仿佛孤寂的人行走世间,无意拉动一支绳,万千铃声响起,震颤中涌来人声鼎沸。
沈洵舟捏住她飘过来的发带,扔开,心想:让她做做沈府的夫人或许也不错。
*
商县流传起一出戲。
戲班子在酒楼中央搭起的戲台上,原先的苦凄爱情,换成了当官的故事。
正是晌午,挤满了人,饭菜酒香飘散在大堂中,桌边传来欢笑声、低语声、谈论声,咿咿呀呀的戏腔响起,正是那扮作大夫的老生,横眉竖指,高喝一声。
“黄大土,你为何假扮县丞,将我们骗的团团转呐!”
面上花臉的男子跪下来,惭愧垂头:“我,我见那官员死在山坡上头,心生歹念,便拿了文书,妄想狸猫换太子,是我错了,陆大夫!求你莫要告发于我啊!”
“铛。”
锣响愈发欢快,敲击着,台上已换了另一幅场景。
白布裹住直挺挺的人,穿着蓝衣的小生绕着转圈,捂住鼻子,后跳一大步,喊道:“县丞大人!这是瘟疫呐,索性还未入城,快快就地烧了——”
“且慢!”扮作黄大土的花臉摸了把臉上的胡子,急行两步,指向白布,“人还没咽气,怎可不救,速速送去陆大夫的医馆,叫他诊治!”
蓝衣小生一跃而起,双手摊开,惊叫:“怎可呐大人,若是瘟疫蔓延,县城里头百姓性命不保啊,大人三思啊!”
“啰嗦!”花脸手提起长矛,戳向他,小生倒地,鼓声响起。
花脸仰天笑了两声,踏步绕着白布走,唱起词:“陆大夫,非是我黄大土无忠义,要怪就怪你撞破了我的秘密,终究是留你不得!”
琴弦声宛如流珠,淌落台上。
白衣小生跪倒,悲痛欲绝,鼓声愈快,一道撕裂的“爹!”破出来。
扮作大夫的老生殘喘一口气,斷断续续唱道:“儿啊,瘟疫的药方你给县丞大人,先救下百姓,我的病症已无力回天,你要好好照顾县里的百姓……”
话音骤断。
凄厉的奚琴声自台上响起,传入下方,楼上食客耳中,不知是谁拍桌而起,掀了筷子,怒喝道:
“恶人当官,善人横死,这世间有公道王法何在!”
入夜。
黄大土惊醒,耳边嘈杂一片,他慌忙起来穿衣服,穿到一半,门被踢开了,两名捕快架住他往外拖,他像条待宰的猪一般挣扎,被甩到一双黑色长靴前。
院内燃起数盏灯,他看清了这青年的脸,又骇又怒:“谢!”
谢灵台微笑,低下身来:“周临宇,不对,应当叫你黄大土,这出戏可看的精彩否?”
黄大土面如死灰,喃喃道:“是你,是你偷走了账册”
谢灵台“啧”了声:“有什么话到公堂上说去吧。”直起身,清了清嗓:“周府一家三口人,还有姨娘与仆从若干,一个都不许落!都带回衙门问罪!”
*
客栈门廊中挂起灯笼,照得一片明亮,两道影子交叠着走近。
“吱呀。”
如玉指尖推开门,屋内亮起烛火,暖色浸染莹润白皙的面颊。
沈洵舟端着灯盏,眼眸漆黑,殷红的唇抿着,幽幽照过去。
宋萝抱出被子往地上鋪,听了戏还有些意犹未尽,边鋪边仰起脑袋问:“大人,这戏里说的是真的吗?那陆大夫真的也太惨了些。”
见他盯着她不说话,一身暗色,杵在那跟个幽魂似的。她摸摸脸,又摸头上的发钗,嘟囔:“没乱啊,盯着我干嘛。”
沈洵舟扬了扬白皙的下巴,示意地上的被褥:“你做什么?”
“铺地铺睡觉啊。”宋萝觉得他莫名其妙,低下头摊平被子,“还是和之前一样,大人睡床,我睡地上。”
她累得不行,铺好就躺了进去,裹上柔軟的被子,幸福地闭上眼,心想:不愧是上房,连被子都这么软和,还香香的。
沈洵舟看着她呼吸逐渐平稳,少女的下颌抵住被褥,陷出一个软坑,她不知是何时卸掉的发钗与耳坠,规规整整地放在枕边
她睡的好快。
他将灯盏放回桌上,走过去蹲下身,眸光沉沉,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停在她唇上。
饱满的唇微微张开,烛火照耀下,泛起晶亮的水泽,像是溢满汁水的桃子。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按了按这桃子,触感湿软,再次拿开,却没有沾染水渍。他指尖仍是干燥的,只是方才的软渗透进去,传来浅浅的酥麻。
腹中的蛊虫立即动起来,顶凸肚皮,横冲直撞。
情.潮压抑久了,便成了难耐的痛。
他将指尖按在自己的唇,感受她残留的触感,蛊虫被安抚,静了片刻,闪过尖锐的快意。
克制住喉间的喘息,沈洵舟深吸一口气,猛地推了宋萝一把,她被推得翻了半圈,被子像面饼卷在身上,又晃着翻回来。
她迷迷糊糊问:“天亮了吗?要升堂了吗“
一看烛火跳动,窗外漆黑,青年漂亮的面孔抵在眼前,眉眼如玉,嘴唇红艳艳的,宛如妖鬼。
宋萝捂住心口坐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疲累:“大人,您总是半夜吓我,怎么了呀?今日跑了这么多地方,我可累了”
沈洵舟看着她说:“你睡错地方了。”
“那我去哪睡呀?”
沈洵舟抿了下唇,强行把她拉起来,漆黑眼眸闪过恼意,顺手拾起耳坠和发钗塞到她手里,把她推出门。
宋萝懵懵的。
青年身影修长,挡住门,胸口莲纹泛起漂亮的银光,嗓音有些难以察觉的哑:“给你定了隔壁的房,你去那里睡。”
“啪”地一声。
门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结束这个副本了……
下一个副本超刺激嘿嘿
第50章 第五十步试探
“咚!”
鼓槌落在鼓皮上,重重敲了三声。人群围在县衙外,里三层外三层,嘈杂的议论声纷纷。
身着囚服的犯人跪在堂中,头发胡须散乱,雙手缚于身后,弯着腰,垂下头。
上方的县令面白无须,扶了扶官帽,坐正身子,往左邊瞅了眼,一拍惊堂木,道:“升堂!”
碧裙的少女从衙门外的人群中探出脑袋,雙髻抵住旁邊人的胳膊,那人正要出声,被她身后的少年冷眸吓到,默默让了让。
宋蘿拽着宿五的手腕,总算找到了个好位置,不仅看的清楚,还听的清晰。她后背貼着少年胸口,又把他拉近了点,指给他看:“小五,你看,是謝御史!”
她身上的温熱传过来,宿五耳尖浮上薄紅,挪了下腰间的剑,以免碰到她,沉默地点点头。
于县令已开始读罪状:“罪犯黃大土,
五年前冒充县丞,瞒天过海,这些年以权谋私,收□□闱考官,令其子周五明顶替考生卢寂状元之位,至卢寂身亡,其二强抢民女至府中,假作姨娘,实则凌虐,至七名女子身亡,数罪并罚,按律法,当即刻问斩!”
黃大土猛地抬起头,露出满是血渍的脸:“于大人,我不认!我们共事五年,我是不是真正的周临宇,您还不清楚吗?!”
人群惊声一片。
宋蘿看的津津有味,听见有人开始小声争论,她凑过去,邊留意着堂内的动静。于县令面露难色,又看了看身着紅色官服的謝灵台,戴上官帽,謝灵台多了几分正经,嘴角仍噙着笑。
打扮粗簡的大娘擦擦额上的汗,急道:“老王,你说这周县丞怎会是假的呢,前些年我家里的田被李员外家的马给踩坏了,就是周县丞帮我主持公道的呀!”
“对啊。”老王刚收完饼摊过来凑熱闹,想起来:“于县令方才是不是说什么强抢民女,可大家都知晓,周县丞是正儿八经娶她们过门的,还给了聘礼呢!”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宋蘿不太认同,“若过了门,便能随意对妻妾凌虐了吗?杀人有罪,可杀妻妾就无罪了?”
大娘看着她,顿了顿。老王说道:“这姑娘,不过是妾,即便发卖出去也是合律法的呀。”
宋蘿扬起眉,双髻像两只耳朵似的支起来,耳边的翡翠坠子晃了晃:“可秦娘子不就不愿,这律法还规定了呢,拆人婚姻者,抢人妻者,杖二十,这周县丞就是在以权谋私,活该定罪。”
见她一副华贵模样,宛如长安来的贵女,懂的多,见识长,老王不自觉点头。
又道:“秦氏女确是个可怜人啊。”
人群倏然让开条道,宋萝拉着宿五往后退,堂上传来一声:
“传证人陸云風!”
陸云風经过时瞧了她一眼,随即面色冷淡地步入堂内,跪下,指认黄大土。
*
鲜紅的喜字被纤细的手指按在墙上,随即摊开。
簡陋的醫馆变了个样,门外挂起紅灯笼,院子里打扫过,两个里屋的门扉都貼上了红喜,前堂的窗支开,大片明亮的日光洒进来,一扫往日的灰扑扑。
宋萝站在凳子上,左看右看,十分满意:“玉娘,还有要貼的吗?”
“没了,謝谢宋姐姐。”秦浓玉眉心红痣愈深,面頰瘦了些,眼眸晶亮盈着笑意,扶她下来。
黄大土被判入狱,陸云風白日留在县衙,晚上才回来。真相大白,他们也不必离开商县了,决定继续开醫馆,并将婚事一起定了,过几日便成親。
沈洵舟白日里也不见人影,宋萝索性来醫馆帮忙。有时会有人在外头张望,扔进来一袋米,有时又是些合季的杏子,却不肯进来露面。即将端午,今早宋萝过来碰见余娘子,她在门口徘徊許久,手中提着粽子。
余娘子说:“你们这喜事,我是卖纸钱白燭的,一身晦气就不进去了,这些粽子是我親手包的,里头放了红枣,宋姑娘你们分了吃了吧。”
宋萝接过这沉甸甸的粽子,提着上面的棉线,刚往医馆里头喊了声,余娘子便跑了。
她与秦浓玉说了这事,问:“你与陸大夫成親,可邀了人来呀?”
秦浓玉盯着粽子发呆,摇摇头,她与陆云風的父母皆已过世,两人的亲事从小便定下了,那件事后,她父母不許她出门再找陆云风,日日被关在家里,后来被逼着做了周府的姨娘,更是没了朋友。
宋萝一合掌,翻出笔墨,裙角飘飞得像只蝴蝶:“那正好,写封喜帖邀余娘子过来呀,凑凑熱闹,沾沾喜气!”
几封喜帖逐渐堆叠。
秦浓玉撑着下巴,磨墨,看着她:“宋姐姐,多谢你。”
宋萝笔尖绽出并蒂莲花,将简陋的喜帖画的漂漂亮亮的,头也没抬:“这有什么好谢的呀,我和沈大人能在这里养伤,多亏了你与陆大夫,要说谢,还得是我谢你们才是。”
秦浓玉眉心红痣映着日光,眼圈泛红:“我听说周府的姨娘都与周临宇一同问斩了,若不是你那晚将我救出来,我恐怕活不到今日”
说着,她落下泪。
宋萝放下毛笔,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想到她肚子里的蛊虫终会破腹而出,命不久矣,叹了口气。
心想:崔珉,你真是害人不浅。
过了会,秦浓玉挽着宋萝的胳膊出门,緊緊贴着她,另只手抱着喜帖,面上已喜笑颜开。
先去了余娘子的纸燭店,又找到马車前等客的車夫,客栈的彩娘、卖馄饨的小贩、买菜的大娘宋萝把自己这些天认识的人都送了个遍。
留了张喜帖,在客栈门廊等来了人,递过去。
沈洵舟眼眸漆黑,烛火映亮白皙的下颌,如玉指尖按在这红色的信上,颇为嫌弃:“什么东西”
“喜帖呀。”
宋萝站了许久,身上都染了些寒气,凑近过来,令他手背感到一丝凉。
他眸光一闪,问:“你在等我?”
宋萝点点头:“对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大人了。”
这奸相早出晚归,连个面都碰不着,要不是玉娘的婚事在即,她才不冒着冷风等他呢。
送完了喜帖,她想着说辞,试探道:“陆大夫与玉娘后日成亲,大人,我们一起去吧,很热闹的。”
朱砂在纸上画了道红,黑色墨迹规规整整的写满了字。
她的字与她的性子很不一样,明明像只嘰嘰喳喳吵闹的小鸟,对什么都好奇,字迹却是漂亮的簪花小楷,笔画横平竖直,十分收敛。
沈洵舟盯着出了神。
若她与他成亲,这样的喜帖发给谁呢。
少年时一半待在军营,一半待在学堂,倒是有不少友人,可如今反目成仇,恐怕无人会来。
她又如此喜欢热闹
“大人!”耳边炸起少女清脆的喊声,他眨了眨眼,抬头看她。
宋萝怀疑他在发呆,忍了忍,闷声问:“您去不去呀?”
“知道了。”
沈洵舟收好这简陋的喜帖,推开门,想到什么,从怀里拿出个帕子递给她。
她打开,发现是个玉镯,在烛火下透出莹润的光亮。
“送你了。”
沈洵舟关上门。
*
喜宴开始前,宋萝不知从哪掏出了条鞭炮,在陆仁堂门口点燃,随即跑入门内,捂住耳朵,眼里俱是笑意。
沈洵舟站在她身旁,手里提着红绸包着的盒子,漆黑眼眸望着她。
“噼里啪啦”的鞭炮响到一半。
两人对视。宋萝惊了:这奸相没见过放鞭炮吗!怎么不捂耳朵?
她迟疑一瞬,踮起脚靠近过去,将手緊紧盖在他耳上,没忍住笑了下。
沈洵舟漆黑眼瞳映出两个笑着的少女,她离的太近,他也能看清她眼中的自己。耳边被隔绝,像是蒙了层雾,传来闷闷的钝响。
少女特意打扮过,涂了口脂,唇色像是朱红的柿子,唇瓣微微张开,闭合,似乎在叫他“大人”。
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然放开手,退后两步。
一双栗色眼眸弯成小月牙:“怎么样大人,喜庆吧?”
沈洵舟摸了摸耳朵,看她一眼,抿住唇,转身向里走。
宋萝心中咂摸:怎么好像生气了?
堂内布置了喜烛,房檐上挂了红绸,垂落下来,扎成红花。
喜气扑面而来。
陆云风一身红服,牵着同是嫁衣的秦浓玉拜了天地。
发了那么多喜帖,只来了上次见过的车夫,他带了壶酒来。婚礼太过简陋,秦浓玉索性掀了盖头,坐下来一起吃宴上的菜。
五个人挤在小小的桌边。
车夫有些不好意思,看了宋萝好几眼,敬了杯酒过去:“宋姑娘,上次诓你来这治伤,实在抱歉,见谅!”
“这有什么的,来!一酒泯恩仇!”宋萝接过这杯酒,一口
干了,被呛得眸中涌出了水光。眨眨眼,又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好!姑娘豪爽!”车夫笑起来。
陆云风冷淡的面色波动了下。这些年总有外乡人来他医馆治病,原是因此。他语气复杂:“章兄,这些年”
章太初摆摆手,指上全是牵绳磨出来的茧痕,“你我不必言谢,我当初摔下山崖,只剩一口气,若非你救下我,我的命早没了。”
他原先是个土匪,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缝缝补补,又多活了两年。
做车夫,也是因为发现商县周围地势险峻,外地人路过容易受伤,就近便是这,他便将人拉到陆仁堂。
陆云风医术高明,无非是商县的人因偏见不来看病,可外地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能觉得陆大夫真真是个神医。
章太初又倒了杯酒:“陆兄,你于我,是天大的贵人,我这下半生,就守着你这贵人啦。”
素白的手指捏着酒杯伸过去,酒液倾倒,晃出波纹。
五只酒杯抵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洵舟轻抿了口,唇上染了些水泽,白皙面頰泛上粉。
他今日穿了件浅黄色圆领袍,品蓝色的领子翻出来,袖口以黑革束紧,上方金色暗纹随光流转,姿态微微松散,靠着椅背,像是富家跑出来的小少爷。
众人的视线齐齐朝他这边瞟。
他手臂放在桌上,漆黑眼睫翘起,打量这布置简陋的喜堂,不知在想什么。
秦浓玉不敢直视他,记忆中的女子忽然变成这样一个漂亮的青年,这实在悚人。
宋萝又端起酒杯,笑眼弯弯,甜甜说道:“祝陆大夫与玉娘长长久久,百岁不相离。”
这对新人也站起身敬她。
陆云风面上浮现真切的感激,他与秦浓玉十指相扣,两人脸颊显露幸福的笑意:“多谢宋姑娘。”
酒过三巡,两人被送进洞房。
夜幕沉沉,乌云遮住硕大的月,黑暗中飘动暖黄的灯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青石砖上缓慢行走。
被风一吹,沈洵舟这点酒意散了,黑润眼眸望着少女挺直的背影。她提着灯,耳上碧绿的坠子一晃一晃,折出闪碎的光。
走了一会,他才发现她安静得过分了。她刚出门时还叽叽喳喳的,说要闹洞房。
他心想:喝了酒倒是安静许多。
别人成亲,她忙前忙后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嫁陆云风的人是她呢。
摇晃的灯笼骤然停住。
随即少女身形猛地往后倒,沈洵舟心口一悸,立即伸手扶住她。
温软带着香气扑进他怀里,她身子软得像云,绵绵靠在他胸口。像是树藤般,她双手缠了上来,抱住他的腰,脑袋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埋了进去。
夏日的衣衫本就薄,热度从紧贴的地方渗进来,令他那块肌肤也发起烫。
她的脸贴在
他眸中升起恼意,把她扯远了些,胸前的鼓动不受控地直跳。
灯笼落在地面,灯火渐熄,洁白如纱的月光上移,洒在少女仰起的面颊上。
眼眸紧闭,只有耳尖有些红,饱满的唇珠挤入下唇,泛起艳红的色泽,宛如水润的桃。
他移开目光,戳戳她的额头:“醒醒。”
宋萝睁开眼,青年漂亮的面孔抵在眼前,像水中的漩涡一样旋转,她晃晃脑袋,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勉强看清了:“大人,你怎么在转呀”
沈洵舟冷道:“放手,方才喝的那么欢,现在怎么醉了?”
“哦。”
她点点头,乖巧地放了手,向后倒去,他赶紧把她揽回来,眉心跳了跳。
扯着一个醉鬼走路实属不易,沈洵舟步子越来越慢,扒开少女不住摸他脸的手,皱眉:“你摸什么?”
“热”她又贴上来,指尖蹭他面颊,栗色眼眸浮上水意,迷蒙地说,“凉的。”
沈洵舟睫毛颤了颤,不知为何没躲开,轻轻扣住她的腰。
她柔软的指尖不断游离,随即滑过唇角,按在了他的唇珠上,微微陷进去。
被触碰这里,顿时翻涌出浪潮般的酥麻。
似是好奇,她的手指往里戳了戳,触到柔软的湿热,没控制好力道,进去半个指节。
寂静中响起克制的吸气声。
被异物钻入口腔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她的触碰又带来抚慰,腹中升起灼热,烤得他喉咙发干,含着她的手指,从舌尖传来战栗的快意。
被迫分泌了津液,他喉结不停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