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应该会趁半夜1、2点最严的审核组下班,我就发!

第66章 第六十六步试探

“咕咚咕咚。”

沈洵舟被迫吞咽她渡过来的水液,手指也被她抓着,抵靠在柔軟的被褥上,温熱的呼吸混杂少女身上浅淡的香气,轻裹住他。

他的心思不可控地飄了一瞬,再回过神,另一只手已扶上她的腰,慢慢地,微凉的裙纱滑过小臂,直到将她緊緊锁在臂弯之中。

舌尖交纏。

辛辣的姜味在少女的搅弄之下,上颌,舌面,舌底,喉口,沾满了这种味道。

两人身躯相貼,白色床帐映出交纏的影子。

宋蘿心跳飞快。离得太近,沈洵舟纤长的睫毛化为朦胧的细枝,暖黄的光点盈于其上,犹如寒夜枝头缀了雪,壓得微微颤动。

这人怎么喂迷药也闭眼睛?

差不多了吧?

她往外撤。后腰骤然一緊,唇瓣还未分离,再次撞了上去。

湿熱的柔軟抵住她的

唇,反客为主,用力挑开,钻了进来。帶着报复般的怒气,纏住她的舌头。

吮吸,搅弄,越吻越凶。

腰后的力道愈发收紧,她感觉身体几乎陷入了他胸膛。

耳边接连不断的水声与喘息,她脸颊发熱,唇间被他碾着含吮,觸碰到尖锐的齿尖,酥麻中帶起一丝痛意。

“嗯”

如冰粒化了水的嗓音,黏糊糊地,带着哑。

他舌头像蛇信子,貼着上颌往里伸,抵住喉口,动作十分凶狠,溢出来的喘声哼哼唧唧,犹如撒娇的小狗。

宋蘿动弹不了,忍不住咬了他一口。

沈洵舟立即撤出舌头,报复地啃她的下唇。齿尖陷入柔软的肉瓣,研磨,再刺入,来回几次,换成了舔.弄。

又痛又痒。

宋蘿被箍得喘不上气,心想:这迷药怎么还不起效?

仿佛真应了她的念头,沈洵舟的力道渐小,她抓住这瞬间,奋力掙扎,掙脱了。

手掌按在他胸口,猛推。他乌黑潤亮的眼眸凝起片雾气,望着她,被推得向后倒,身体陷入床榻上堆叠的被褥间。

胸口轻轻起伏,唇瓣紅艳,泛着水泽的莹色。

一副没力气,待欺负的模样。

宋蘿翻身而上,拿起床边的紅蓋头,迅速绑缚住他双手。

膝蓋抵入他双腿之间,鲜紅嫁衣与淡青色袍角交缠。她扣住沈洵舟被绑住的手,壓上他头頂,低下头俯视他。

青年面颊白皙,映衬着旁边喜烛的暖光,显出晶莹的透色,唇瓣殷红,抿成一条线,长睫闪动,看向她身后连接着她脚腕的银链,勾起一点笑。

明明方才親的如此激烈,他此时神情溢出森森冷意,笑里含了几分讥诮。

一口的迷药,能撑多长时间?

宋萝頂着他如刀的目光,在他胸前的衣裳里摸来摸去。

每觸一下,床帐间的呼吸便急促一分。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他的还是自己的了,只感觉后背发凉,耳尖窜上灼热的燙意。

终于,指尖触到冰凉的硬物。

她拿出来。碧色的墜子在烛光下映亮,耳勾如月,透过这细缕的金色,沈洵舟红潤的唇翘起,漂亮的面孔满是恶劣。

她不信邪地又摸了摸,除了这对耳墜,他身上连护腕上的暗刃都没带。

“不是说要救我?你在找什么啊?”毒蛇般的嗓音缠上来,他甚至带了笑,尾音轻飄飘的。

“找钥匙。”宋萝如实说,见他脸色瞬时变冷,她凶巴巴地按着他胸口,“既然要与你成親,那我们就是夫妻了,你不能这样拷着我。”

沈洵舟眸光在她嫁衣上扫过,轻淡的笑意消弭,眼瞳圆圆的,冷下脸来,生出几分怨怼的鬼气:“可你也绑着我啊。”

宋萝觉得这奸相似乎很不对劲,若说今早的他像是凶恶又好猜的小猫,现在的他仿佛蒙了层迷雾,难以猜透的冷蛇。

她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你很没有诚意。”沈洵舟语调溢出些委屈,漆黑眼眸晶亮如星,“既为盟友,坦诚一点不好么?”

“你和我说你想活着,如今你都跑出长安了,要逃离崔珉的控制,大可一走了之,除非你有亲人受制于他?”

他仔细观察她的神情:“是父母,还是兄弟姐妹?”捕捉到她眼底划过的一丝冷意,他皱起眉,“还真是亲人啊,如此,那你的身份便是假的。”

宋萝心口狂跳,往后退了退,却被他曲起双腿,猛地一顶,贴近到他面前。

四目相对。

沈洵舟眼睫微翘,额心红痣愈发明艳,气息拂在她脸上,张开了唇:“你要成亲,先得告与我,你的真名是什么?”

语调最后,溢出阵阵冷寒,犹如露出獠牙的兽。

既然锁链锁不住她,那就换一个好了。

总归跑不掉的。

见少女沉默,他眉间又盈起笑:“我替你杀了崔珉,但你若再跑,我只能去向你的亲人问问了,她定然与你长得十分相像。”

隐含的威胁气势在少女俯身过来时,全然消散。

她的指尖触碰他耳朵,随即凉意穿过耳孔,冰凉的墜子贴着他脖颈,令他思绪骤顿。

反应过来:她给他戴上了耳坠。

宋萝手指从他脖间下滑,顺畅地划过胸口,停在他腰间,抬眼,对上他溢出些迷茫的黑眸。深吸一口气,飞速扯开他的腰带,随即扒开了他的衣裳。

沈洵舟眼瞳睁大,缚住的双手掙了挣,腰腹向后躲。面上升起恼怒,还没开口,她手掌已贴了上去,沉静道:“大人不是要诚意?这就是了。”

他腹中的蠱虫不住地顶着肚皮,磨蹭少女的手心,祈求她的安抚。

情.潮比以往还翻涌得厉害,泛起如蚁噬的酥麻,自脊骨爬升而上。眼前白光茫茫闪过,小声的喘克制在喉中,仍溢出一点颤声。

时间越久,与蠱虫融合得越深,从蠱虫那传来快意与愉悦,还有更剧烈的渴.望。

想抱抱她。

亲她。

不知她是如何打的结,挣脱不开,反而愈发缠紧。

宋萝指尖按了按不断外凸的蛊虫:“第一个诚意,此蛊是崔珉下的,从卢寂到当日裴府春宴,再到裴勋入狱假死,皆为他一手设的局,若此局成功,大人应当知晓后果如何。”

她向下划:“那个时候,我救了你。”

沈洵舟弓起腰腹,白皙如玉的皮肤覆满水光,他咬牙克制住喉间的喘息。

混乱的思绪随着少女的搅弄,成了乱麻,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话开始想,凝出个冷笑。

宋萝动作不停:“第二个诚意,出长安的小道上,崔珉的刺客要杀你,你坠入山坡,我又救了你。”

说到此处,她有些后悔,嘟囔道:“大人真是以怨报恩。”

沈洵舟长睫颤如惊飞的蝶翅,面颊浮上红潮,含糊地说:“不许碰那放开我!”

宋萝狠狠掐他:真是没见过这样难缠的人!

鲜红的嫁衣盖住漂亮的腰腹,他挣扎得更剧烈了,床榻晃动间,她提着裙摆,缓缓压了下去。

两人皆吸了口气。

沈洵舟眸中惊怒交加,耳边的翡翠坠子撩过裸露的脖颈,冰凉被染上灼热的燙。

香艳的梦境席卷,他像是陷入了柔软,暖呼呼的云,身上的少女低下头来,吐息湿热,栗色眼眸里浮起了一点水光。

“第三个诚意,我帮你解蛊,让你好好活着。”

似乎是痛得不行,她故意压着他绑住的手,弯起眼,掠过一丝狡黠:“沈子青,自作自受的感觉,如何呀?”

沈洵舟已停住了挣扎,水润的黑眸凝着雾气,显出些无措。动也不是,可被她这样压着他也顾不上她的挑衅了,咬牙道:“你起来!”

宋萝手指拂过那一点,引得他一阵战栗:“这样就算解蛊了吗?”

她也拿不太准,所谓交.合,这样已经在做了,还是说他非得那个出来才行?

这如暖阳的栗色中呈现真切的茫然,沈洵舟挪开目光,看向她嫁衣上的金鸟,又移回来,落在她饱满泛粉的唇上。

看了许久。

宋萝有些撑不住,稍微俯了下身,酸麻从膝盖处往上升,她动了动,沈洵舟呼吸骤乱,重而急促地撩过来。

她双颊发热:“我有点累。”

索性趴在他胸口,听着里面鼓动的心跳声,说回话题:“事不过三,我觉得我的诚意已经足够了,而且既为盟友,来往莫相猜啊大人。”

尾音有些飘。

沈洵舟垂眸,盯着她黑色的发顶:“你什么时候起来,你很沉”

宋萝觉得不对:话本里说这种事很舒服的呀!

她抬起脑袋,回想着里面写的。

船外,暴雨沉沉,江面波涛翻涌,撞向船尖,荡出圈圈涟漪。升起的船帆浸了雨,拉扯着往下坠。

风刮过来,从窗缝中淌出湿润的雨汽,微弱的凉风吹起床帐,落在

交叠的衣角上。

她戳戳他的脸,看上去像个玉雕的观音像,触手滚烫。轻轻磨蹭皮肤,又转而捏住他耳垂,收紧。

沈洵舟闷哼一声,看见少女眸中迷迷蒙蒙,透出些欲.色,明媚的脸上泛出如桃花般的粉。

“别蹭了。”他嗓音很哑。

喉间仿佛烧了火星,十分干渴,望着她的唇,叫她:“你喜欢我么?”顿了顿,“不许骗我。”

宋萝正感受得欢快,额前出了层汗,“嗯”了声,尚在思考。

束缚着的红盖头从她压着的手腕滑落,随即眼前一晃,天旋地转,银链清脆撞响。

她陷入柔软的床榻。

沈洵舟反握住她,扣紧,喘息:“这是你说的。”

他抬起她的下颌,低下头,闭上眼睛,将唇印上去——

作者有话说:(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没写到啊

挠头

第67章 第六十七步试探

轻轻相貼,沈洵舟分开她的唇瓣,将舌尖探进去,吮吸,交纏,喉间溢出闷哑的哼声。

湿熱的喘息扑在臉颊上,宋蘿怔了怔,感觉他的指尖颤得很厉害,如簌簌落了雪的枝头,发着抖。

那里还连着,沈洵舟没有动,只是如沙漠中干渴的行人,疯狂渴求着水泽。

她舌根酸麻,抵住他胸口,推了推。

唇上的力道瞬时变大,帶了些啃咬的意味,与她交纏的舌尖堵到喉口,压着她的舌面碾转。

从未与人如此親密,她身体发軟,上下都被侵占,想说话,又被堵了回去,“唔”了声。

沈洵舟捉住她貼在胸前的手,挂着衣裳,含吮地親她。尝到甜腻的津液,稍微撤开些许,舔了舔饱满圆润的唇珠。

像是葡萄……

圆圆的,軟軟的,含了一会,他忍不住用齿轻咬,陷进去,又弹回来。仿佛叼着果肉的小狗,抑制不住地咬,但怕弄坏了,放轻了力气。

一点点地啃。

流出了鲜甜晶润的的汁水。

他吞咽下去,仍觉不够,再次探入她口中,搅弄泌出津液的舌底。

宋蘿眸中蓄了层泪光,喘不上气,心想:他是狗吗!

沈洵舟喘息急促而凌乱,犹如高高荡起的水花,又湿又软。

她耳朵发麻。

手指被他拢住,无力地蜷缩,上下滚动的喉结,像是讨好撒娇的小猫,从指尖轻轻蹭过。

她伸直了指,按实了这若即若离的触碰。

那道帶着水意的喘息停了一瞬,随即更重地砸下来。

沈洵舟离开她的唇,舔去沾连的銀丝。

烛光下,他漆黑的眼眸此时浸了水般,朦胧不清,唇瓣親得紅紅的,额心紅痣闪豔,呈现出一种非人的诡丽。

宋蘿挣脱开,用手背抵住唇,露出栗色双眸,恶狠狠瞪他:“不许親了!”

沈洵舟语调也帶着湿意,迷迷糊糊的,长睫往下落,喃出了句话。

“……”熱意窜上了宋蘿耳尖,羞耻后知后觉地升过来。

沈洵舟细细盯着她泛紅的耳朵,面颊,被啃咬得靡豔发红的唇,轻声道:“你变了许多,在商县……分明不是这样。”

如今凶他,掐他,算计他,像是温顺乖巧的狐狸终于露出了獠牙。

宋萝眸光闪了闪,他已逼近过来,眼尾晕红,透出股偏执的森寒:“真心尚且不论,那个时候你对我种种,都是装的么?”

给他绣鞋子,做拐杖,借轮椅。

还有灯会上赢的那盏灯。

崔珉将她教成这样,魅惑人心的手段还真是炉火纯青,连细微的情绪也如此到位,让他以为是真的。

“不是。”少女清脆的声音打散了他的念头,他心中浮起茫然,梭巡着她的神情。

她拿开挡唇的手,面上一片坦然:“汴州,是我的故地,我父母死在水患中,一路逃亡,每近汴州一分,那些这里的记忆就浮上来一分。”

“大人说我变了,可能是我不自主地回到了三年前。”

沈洵舟顿住,似乎触碰到这朵柔软的云内的雨汽,他伸指摸了摸她的臉颊。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能走过挂着阿娘的城门,但每次经过,浓郁的血腥气带着夜寒的冷風,席卷而来。

宋萝让他摸得莫名其妙,感觉他像是在摸什么宝贵的花瓶,挪了挪腦袋。

“我也很讨厌长安。”

说完这一句,他垂下眸,纤长的睫毛落了片阴影,看上去很是乖巧。

她回过味来,实在不想在床榻间谈什么心,生硬地开口:“你能不能快点。”

沈洵舟微怔,俯下身要来亲她,她立即躲了躲,颇有点自暴自弃:“不要亲了,你不想早些解蛊吗?”

……

修长如玉的手指转而按住她衣领,踌躇片刻,见她没抵抗,探了进去,缓慢地拨开衣摆。

沈洵舟放轻了呼吸。

暖色的梦境在狭小的床帐中盈开来。

鲜红的嫁衣落在少女身下,而她身上……是他。

甜腻的香味飘开,冲淡潮腥的江風,他仿佛终于拥住这片暖呼呼的云,渗进了皮肤,与他的血液相融。

他竟然闻到了荔枝香。

来自岭南,幼时跟着阿爹去面见先帝时,桌上圆滚滚的一盘,胜仗凯旋,先帝弯下腰摸摸他的腦袋,笑着递给他一枚荔枝。

才握紧手里,阿爹的斥责便传来。

最后也没有拿到。

那时得不到的,成了心底的执念。

如今他却好像尝到了。

剥下了红色外壳,白皙柔软的果肉,很甜,裹挟着盈盈香气,滑进了喉口。

……

脚腕上清脆的鎖鏈声响了响,犹如铃铛。

宋萝偏过头,透过白色的床帐,看见床邊桌上的喜烛,羞耻涌上来,张开手掌,想要捂住他的眼睛。

被很快攥住。

沈洵舟仰着臉望她,黑眸中仿如春水,荡起圈圈涟漪,眼角眉梢浸着薄汗,显出驚人的稠艳。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缱绻旖旎:“我想看着你。”

少女明媚的脸,被烛光照得清晰,皱起的眉,眼底的水光,泛红的双颊,咬住的唇。

他很重地喘了声,指尖触碰到她紧抿住的唇:“你可以出声……我想听。”

明明方才亲一下都要闭眼。

现在这人就像丢了羞耻心似的,眼瞳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

宋萝张齿咬他,修长的手指撬开了唇缝。

不可避免地,少女清脆的声音如雨珠般砸下来。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沈洵舟睫毛颤动骤然猛烈起来。

一邊哼一邊喘,犹如撒娇的小兽,贴着她。

衣袍缠成团,散乱的发尾交缠。

宋萝摸到他乌润的长发,下移,粗粝的圆形触感传来,是他腰后的傷疤。

她自己的身体也在被探索着,修长有力的指节停在了鎖骨下方,心脏偏下的位置,一个浅浅的粉色圆疤。

沈洵舟摸着,难以言喻的驚悸从心底升上来,如水漫延,浸泡住了他。

漆黑的睫毛颤了颤,无声地问:你也差点死过一次吗?

宋萝后来受的傷,都被崔珉用药治过,没留下什么疤痕,只有小时候的伤口,停留在皮肤上,蜿蜒着难看的痕迹。

“我这是我阿娘用簪子刺的。”她被灼热的身躯紧紧贴着,感到很烫的暖,犹如火炉,化开了心口。

话开了闸,便停不下来。

她声音很低地回忆:“但她是失手,我当时流了很多血,她还带我去看了大夫,不然我就活不成,大人也见不到我啦。”

许多光华的画面浮起来,阿娘的面孔扭转,像是哭,又仿佛在笑,手中的细长簪子狠狠扎过来:“你怎么能找到这里,你和你爹一样,都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比冷意先泛上来的,是温软的唇。

沈洵舟贴在这疤痕上,伸出舌尖,仿佛受伤的小兽,给同类舔舐伤口。

好痒。

宋萝往后躲了躲,他抬起腦袋

,靠过来,亲了亲她的脸。

随即又蹭着她下唇,含吮。

带着哑意的喘息钻入耳。

她抓着他头发向外扯,猝不及防,他合齿咬下,随即被拽离。

肉眼可见地,唇瓣变得通红不堪。

沈洵舟手指按上去,少女身躯抖了抖,脸颊嫣红,宛如绽开的桃花。

后脑被扯得发疼,她断断续续地骂:“你是狗吗,这么喜欢咬人!”

他倒是真心实意地道歉:“弄疼你了?给你揉揉。”

指腹又挪了挪,揉碾她脸颊,像是陷入了柔软的云。

宋萝没脾气了,催促:“你能不能快点。”

……

沈洵舟耳边的墜子晃起来,碧绿的翡翠叶变成数道影子。

船外疾风骤雨,江面堆起浪。

最终这耳墜戴到她耳垂上,映衬着銀色锁鏈,荡出清脆的响声。

骨节分明的手掌捧住她脸颊,他眸光迷蒙,唇瓣吮得红艳艳的:“我们还没拜堂呢。”

“这里一无天地,二无高堂,只有我们夫妻两人,那这样便算礼成了呀。”宋萝摸摸他的脑袋,乌发散乱,如绸缎般光滑。

“夫妻”沈洵舟仿佛陷入更深的迷茫,顿了片刻,黑瞳中迸出股偏执,“你会背离我么?”

宋萝摇头,他抬腰靠得更近,盯着她面上的神情,冷冷说道:“我要你发誓,如若背离我,你那亲人便遭人活剐,死无全尸,冤魂不散。”

他勾唇,漂亮的面孔显出如鬼的诡气:“即便我死了,我也做得到。”

灼热的呼吸拂得宋萝闭了闭眼,顺着他的话,说:“我如若背离沈洵舟,便让我那妹妹,遭人活剐,死无全尸,冤魂不散。”

沈洵舟绽开笑意,像是春风化暖,一身冷意荡然而空,语调甜柔:“好,我相信你。”

腹中蛊虫已平息,带着宿主坠入沉睡,他强撑着抱住她,闭上眼睛。

窗外天光暗下,沉沉夜色裹上来。

宋萝脑袋埋在他胸前,摸他的脉,确认他睡着了,从他怀中挣脱,摘下耳边的坠子,脚腕上的银圈连着长链,她利落地撬开了锁。

“咔哒。”

很轻地一声。

换上衣裳,推开房门,凭着记忆翻入另一间房的窗户。

里面的穿着圆领袍的少女瞪圆了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凉的刺尖抵住她喉咙,宋萝说起谎话,眼也不眨:“姑娘别怕,我是被贩子拐了来,要通过这船运向洛阳美人馆卖掉的,侥幸逃出,望姑娘帮我。”

昏暗的晨光照亮甲板,雨珠落下,溅起水花。

几名伙计正撑着伞,修补被风吹断的桅杆,其中一个伙计惊呼起来,惹得他旁边的人抖了抖,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大清早的,你喊什么!”

那伙计指着周围密密麻麻围过来的船,挠挠脑袋:“昨天有这么多船吗,雨下这么大,不应该啊。”

船舱内。

沈洵舟握着解开的银链,眸光沉沉,唇边掀起冷笑。

逃了一次,还要再逃。

这就是她说的夫妻。

江面茫茫,四处都是水,还能跑到哪去?

隔着薄薄的门板,有噪杂的交谈传过来。

“昨夜你听见没,好像有人落水了,扑通一声,我困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不是做梦。”

“我也听见了,这么大的雨,莫不是滑倒了吧。”

说话的两人莫名瞧着冲出来的青年,他生得极为漂亮,额心一颗红痣,面色很白,黑眸中透出些惊恐。

“昨夜何时,有人落水”

耳中嗡鸣阵阵,竟听不清这两人在说什么了。沈洵舟眼前晃了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么大的雨,她不要命,也要跑。

骗子骗子!——

作者有话说:已经因为审核改得不通顺了,不是作者的问题qvq

第68章 (修)第六十八步试探

雨势渐大,如铺天盖地的串珠,源源不断,洒落在甲板上。

伞下飘出浅青色的衣角,似仙似雾,泛出股森寒意味。几名伙计在桅杆前敲敲修修,对这名冒雨往江面看的小公子纳闷十分。

瞧着年纪也不大,眼瞳圓圓的,站了半晌,眨也不眨。

在看什么呢?

其中一名伙计是个热心肠,出声喊:“小郎君,莫要站那了,小心颠簸摔了下去,回房去吧。”

沈洵舟眼珠轉了轉,抬起伞檐,白皙如玉的臉颊沾了雨汽,更显莹潤,唇色极淡,望着他们,忽而唇角一翘。

他这样盯着,若非现在是白日,还以为见了鬼呢!那伙计打了个哆嗦,另一名黑衣青年从船舱内走出,神色懒散,目光扫了一圈,悠悠然撑起伞,走到断裂的桅杆前。

大清早吵吵嚷嚷,谢靈台略微猜测,便在甲板上见着了人。四周的船随着缓缓前行,昨夜風雨是大了些,偏就他们这船遭了殃。

他长长叹气,从怀中掏出枚墨色令牌,带了几分正肃:“本官是监察御史谢靈台,如今这船上有恶匪待捉拿,麻烦几位小哥跑一趟,我要搜查,船舱。”

角落的房间里,两名大汉全然不似凶恶的长相那般,缩成一团,脑袋对脑袋,对视着咂摸。

“二狗,昨夜老大出去,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出啥事了?”

“呸呸呸!”二狗面容相对清秀,眼角一道细疤,“老大定然是与二哥接應上了,咱们是去干大事的,推翻了那狗皇帝,说不定我也能捞个大臣当当,嘿嘿。”

他不自觉咧开嘴傻笑。

本来老大也不用出去,谁知这船上有个富贵的小姐,若是绑了,能捞上一大笔钱,便临时起意,干了这最后一把。

殺人劫船,他的刀好久都没沾血了,想到这,他眼中掠过凶狠,拍了拍兄弟的肩:“走,去甲板上等二哥!”

隔着薄薄的门板,嘈杂的声音传过来。他更加不耐烦,心想:定然又是那麻烦的富贵小姐,什么东西丢了要找,吵得心烦,不过也好,越乱殺起来越快。

怀着輕快的心情,他站起身,摸起刀,后背刮来汹汹風声!

“砰——”

门板被踹开。

装模作样地查了几个房间,沈洵舟耐心告尽,黑眸浮起殺意,踏着门板,踩出“嘎吱”声响。看了眼房内两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他唇邊荡起輕柔的笑:“官府办案,把刀放下。”

回應他的是扑面而来的寒光,他微微偏身,反手擒住拿刀的手腕,“咔哒”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人已被重重踹倒在地上。

同时间,谢靈台擦着沈洵舟的背,长劍出鞘,挡住另一人砍来的刀,铮鸣陣陣,劍尖上挑,挽了个漂亮的劍花,抬腿踹人膝盖,尖锐的劍刃横在这匪徒脖间。

这一切发生不过眨眼间。

后面几个伙计惊呼,喃喃道:“还真是土匪啊”

谢靈台挑眉,招呼他们:“来幫忙啊,绳子在那。”

两名土匪被五花大绑捆着,扔在地上,不住地扑腾。

沈洵舟轉身向外走,谢灵台“哎”了声,声线懒散,叫住他:“人都抓着了,你还要找什么?”

“找人。”

心底的郁气愈烈,他黑潤润的眼眸几乎烧出火来,指骨捏得发白。

是了。

她那样一个聪明的人,怎会冒着危险跳水逃跑,定然还藏身在这船上。

谢灵台“啧”了声:“没时间了,外头虎视眈眈,你不去甲板上看着,反而要留在这里找宋姑娘?”

若那些土匪撞过来,上了船,那他们提前抓人作人质有何用?船舱狭小,若要见血,这么多无辜百姓从何而逃?

沈洵舟停住,回过头来,抿住了殷紅的唇。

谢灵台蹲下身,看着面容稍清秀,看着稍讲理的这个,将他口中的布团拿出,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有几艘船?”

二狗瞥了眼自己脖前横着的剑,眼中划过精光,正准备开口,极为漂亮的青年已走过来,眼睫微翘,额心一点紅痣,面如观音,却是劝道:“何必问他?两个一起说,谁是真话,便能活着。”

沈洵舟扯开另一人堵嘴的布。

“我二哥没带多少人,就一艘船,我啊!”

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几颗血珠挂在沈洵舟长睫上,抬起眼,仿佛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嗓音很凉:“说谎。”

他用刀指过去,眉梢轻扬:“那你呢?”

二狗看着地上的断手,浑身颤抖起来,刀尖逐渐逼近,心中对这人的畏惧胜过了兄弟被傷的愤懑,他哆嗦着说:“三十二人,我黑风寨迁移过来就剩下这些人了,应当有两艘船,我们是想劫那富家小姐,再去汴州”

他愈发胆寒,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出来。

沈洵舟瞧了他一会,移开了刀,谢灵台思索着开口:“若只有三十二人,外头那么多船围着,是想做什么?”

下过这陣骤雨,天光变亮,如细絲的雨线飘飞。

数十个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黑風寨的二当家在船头观望,他生得一副白面书生的臉,心思飞转,升起几分焦急来。

桅杆明明断了,怎么大哥还未出来与他们碰头?

眼前一花,从乌篷船中掠出数个人影,皆身着黑衣,蒙面持刀,带起滔天殺气,上了船。

二当家心中凛然:莫不是官府?还是他们黑风寨得罪过的仇家?

想到大哥还有五弟七弟,招呼着兄弟,也跟着摸上了船。

凛冽刀光闪过。

光洁如镜的匕面映出张明媚面孔,宋蘿将匕首入鞘,身后穿着圆领袍的少女已在屋内转了好几圈。

江枝寒十分纠结,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昨夜听了这姑娘的话,起了热心肠,决定幫她,两人想了个法子,弄出有人落水的假象,谁知深更半夜到了甲板上,竟看见有个人在割桅杆!这是要弄翻船啊!

那人长得凶神恶煞,见被发现,提着刀就砍过来。

她没看清,再定眼瞧过去,细长的匕刃扎进那人的心口,随即他被抛向空中,砸入了江里。

做完这一切的少女握着匕首,冷眼望向她。

匕首还是江枝寒送给宋蘿防身的,可如今却杀了人,若是继续救她,那她江枝寒岂不是与杀人凶手为伍了?若不管她,昨夜那人是存着要她们命的心思砍来的,她江枝寒便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铛——”

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

沉浸在思绪中的江枝寒吓了一跳,回神看过去。

宋蘿挡住从窗外跳进来的刀疤大汉,交手几番,大汉似乎意不在杀人,反而直奔门而去。

门窗皆大开。

打斗、问骂,各种嘈杂声响清晰地传来。

江枝寒躲在箱子后面,露出眼睛:“是流匪?”

宋蘿向窗外看了一眼,甲板上有许多人,乱成一团。

快步走过去,拉起江枝寒,问:“江姑娘,会游水吗?”

人不会横空出现,必然有船过来。

江枝寒点头,随即想起:“小桃还在对面!”

小桃是个臉圆圆的侍女,短装打扮,握着刀,会些武。三人才出船舱,染血的尸体便砸过来,江枝寒捂住了嘴,克制住将要出口的尖叫。

宋萝拉着她俩,尽力贴着邊缘走,心跳飞快。

时不时看一眼被黑衣人围着的青年,额心红痣愈发浓艳,烈烈风声吹起袍角,唇邊挑起冷笑。

毫无被刺杀的狼狈,手中持剑,寒光泠泠。

谢灵台感觉不对劲,挡掉面前的攻击,旋身而上,落至沈洵舟身侧:“这不像来杀我的,倒是像来杀你的!”

一上来,土匪倒没见着几个,数个黑衣蒙面人冲上来,招招往要害上刺!

沈洵舟眼神意味不明,抿住唇。

明明已经在杀人了,他心中的杀意还是愈来愈烈,成了源源燃烧的火。

从商县到汴州,行踪未露。

只有宋萝下过船,而她是崔珉的人。

怒火烧上来,他眼眶有些酸,偏身躲开一剑,忽然望见船沿处,雨絲落到少女小巧的鼻尖,她侧着脸,栗色眼眸睁得大大的,神色犹疑。

她果然还在!

江枝寒在水里仰头看她:“宋姑娘,快下来呀。”

水面飘着数道空船。

宋萝深吸一口气,打算用輕功飞过去,望着江枝寒,指了指最近的那只乌篷船,正要开口,江枝寒的脸色忽然变了。

寒意自腳底窜起。

修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扣住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身后森凉語调响在耳边,如毒蛇般缠过来:“不是说好了永不背离?你跑什么?”

肩膀搭上手指,硬生生将她转过来,漂亮的面孔染着血,眼尾晕红,黑眸仿若泛着水色,直勾勾盯着她。

浑身的杀意终于得到一个出口,沈洵舟唇边扬起的笑愈来愈大,显出几分癫狂,快意,愤恨,怒火交织,他低下声,像是情人般轻柔耳語:“既为夫妻,我们同生共死,好不好?”

宋萝努力挣了挣,他拉着她,拖进自己怀里,横剑挡住刺来的黑衣人。

这下真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了。

她感觉脸颊被锋利的刀锋划过,阵阵刺痛。

再这样被他扣在怀里,不仅他死得更快,自己也要被连累。

“你放开我,我不跑了,我可以幫你!”

沈洵舟死死箍着她,眉间杀气与偏执揉合,显出诡异的艳,张开了唇,语调轻柔柔的:“我不要。”

怀中护着一个人,应对接踵而至的刺客,他后背,手臂,划过道道血痕。

浓烈的血腥味钻入宋萝鼻间,她脸颊紧紧贴着他胸膛,感到他身上的热度迅速降下去,几乎成了沐着血的冰。

可即便这样,他扣住她的力道仍没有减弱。

这人是疯了吗!真不想活了?

她努力放轻语气:“我真的能帮你,我们不共死,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沈洵舟被逼至船沿,挡住攻来的剑,傷口汩汩地溢出血来。谢灵台飞身过来,执剑穿透面前刺客,喊道:“沈洵舟,你放开宋姑娘,刺客太多,我们三人一起,方有活路!”

因谢灵台过来,沈洵舟得了片刻喘息。

他漆黑的眸子转了转,低下头去看怀中的少女,她下意识环着他的腰,紧紧抓着,杏子眼泛出一丝抵触的畏惧。

她不想死。

过往种种,少女清脆的声音一片片,犹如铺天盖地的雨,向他砸过来。

“我的真心比金子还真!”

“大人,我的愿望都很小,我只想好好活着。”

“大人的杏子干,我记着呢。”

“带你去拜望我阿爹阿娘,他们在天上庇佑我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

“我帮你解蛊,让你好好活着。”

沈洵舟神情怔松,环着她的力道轻了些,这样的力道,足以让她挣脱,然后逃开。

他直勾勾盯着她,见她仰起脸,唤他:“夫君,我们一起活着吧?”

她没有逃……

仿佛有水潮涌进心口,撞起一点酸意,他眸中浮起雾般的水光,问:“你还会跑么?”

即便知晓她满口谎言,巧舌如簧,可除了问她,没有别的法子了。

宋萝望着他。满身的伤口,幽黑眸子里晃出阵阵委屈,她眼睛里掠过一丝愧疚。

崔珉的刺客来得太快了。

前腳才传过去消息,后脚刺客就追了上来。

归根结底,今日这遭,是她害了他。

她开口:“我不会跑。”

沈洵舟松了手,她迅速用匕首击退几名砍来的刺客,脚尖一挑,地上的刀上跃,落入她手中。

少女持刀挡在他身前。

仿佛真要与他同生共死了。

心口淌进来的水变成了云,蓬松着炸开,带起暖意。

沈洵舟唇边盈起一点笑,失血的惊悸往上升,他绷紧的身体,却慢慢软下来。

她是真的想救他……

忽然,船身猛地震了震,脚下不稳,他身子一歪,坠向江面。

素白的手伸过来,拉住了他。

沈洵舟悬在空中,两人的手掌相叠,宋萝俯在船身,望着他,眸色沉静。

崔珉派来的刺客,目标明确,不死不休。

要想活着,除非帮着沈洵舟杀完这群刺客,或者,沈洵舟死。

宋萝心中那丝微弱的愧疚泯灭了。

她总不能为了帮他,丢掉自己的性命吧?

幼妹还在等着她。

她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利落地松了手。

他还抓着她。

沈洵舟仰着脑袋,脸色血色迅速褪去,眼瞳漆黑如墨,幽幽盯着她:“骗子。”

宋萝一边留意着身后追来的刺客,漠然道:“人如棋局,变化万分,方才帮你的心是真的,如今我想活着,最好的一步就是丢下你。”

她伸出刀,垂下眼睫:“别怪我。”

刀刃毫不

留情地划破他的手背,鲜红的血溢出,他却似浑然不觉,一眨不眨,目光未从她面上挪开。

努力回忆着从方才到现在,少女的神情,动作,想要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她是真的想击退刺客救他,也是真的想丢下他。

若一直骗他也就算了,是他眼瞎,是他有病!才会信了她。

可是,偏偏是真的。

瞬息万变的真心,才愈发地令她可恨。

给他找大夫治伤是真的,吐露过往是真的,带他看灯会是真的,赢的那盏珠灯也是真的。

为什么……说变就变?

为什么说变就变!

恨意比痛更快爬上来。

狂风大作,江面涌起浪。

猛烈的雨珠砸入他紧抓着她的手,后背,腰间的伤口,冲出淡粉色的血丝。

沈洵舟仰着头看她,眼珠黑润润的,面上没了笑,更无对即将死亡的惊惧,以及求生的渴望,呈出一种空茫。

唇色白如透明,张开了:“我恨你。”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眼角眉梢仿佛染上亮色,怒气充斥,填满,生出几分眩目的艳,带着浓浓杀意:“我要杀了你!”

可是……快死了。

他再也攥不住,手指滑落。

整个人砸入水中,浪波翻卷,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暂时先修这样,等完结后再精修

第69章 (修)第六十九步试探

船上剩余的刺客迅速撤去,乌篷船在水面一晃,宋蘿仍拿着刀,落在船头,她身前数道如墨的船划开水面,去往下游。

风吹起少女的短袍,她反手收刀,江枝寒与小桃抱着桨拼命向上划。到底是人家的船,有刺客掠过来,寒光闪过,人已跌进水里,江枝寒划得更快了,抬头望过去:“宋姑娘,既然这些刺客走了,我们要不回船上吧?我还有好几箱药材呢。”

宋蘿張开手掌,挡住砸下的雨珠:“船上有匪,继续走,回揚州,从陆路去汴州。”

刀光之下,刺客似乎急着去下游追沈洵舟,没再与她们纠纏。

江面茫茫,一只乌篷船迎波而上,逐渐远离开。

江枝寒见安全了些,额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急出来的汗水,抹了一把,想起那个漂亮如妖的青年:“那男的谁啊,这么多人要殺他,害了我们整船人。”

她语气怨怼,将桨一扔,扶住船邊稳住晃荡的船身。

宋蘿捡起桨,低头看滚水般的水面,雨珠打得她耳朵发懵,嘴唇发痛。蓦地,沈洵舟悬挂在船邊,含着殺意与水汽的黑眸,从眼前闪过。

心中仿佛有一小块地方塌了下去。

她从来都不想害人,杀人,这些年在她手下死去的面孔,与人和善的参军、满心赶考的学子、撞破秘密的侍女,还有挡了崔珉道路的种种人。

他们的脸,死去时睁大的眼睛,里面装着惊恐、畏惧、不甘、愤恨,化为漆黑的藤枝,夜夜纏入梦中。

包裹,窒息。

偌大的树林,没有一点光亮,长长的树枝缠上她的手、脚、脖子,每根枝條怼在面前,張开叶子,从里面长出一張长脸,挤着,蠕动,他们长相都很不一样,有少女,有男人,有小孩,但脸上绽开的愤恨十分相似,发出尖锐的喊叫声。

树藤没过她的脸,那些悲鸣直直穿进了腦袋。

好黑。

喘不过气了

眼前是黑的嗎?还是白?已经分不清了。

身子好重好重。

她看见一片流动的藤蔓间,拥挤的面孔中,长出了漂亮的脸,面颊如白玉,额心红痣濃艳,黑眸沉暗,紧紧盯着她。

说:“我恨你。”

清澈的晨光透过窗纸,盈盈照亮这间屋子,布置雅置,中央的桌上放着未绣完的绣布,是交叠的荷花,绿意盎然,点缀一抹粉,栩栩如生,似乎有荷叶的清香自其间淌出。

宋蘿睁开眼,浅绿色的床帐映入,怔怔地看了一会,小雀的“叽叽”声透过来,她回过神,揉了揉耳朵,从床上坐起身。

又做噩梦了。

揚州一路马车到汴州,江枝寒去了医馆。一箱箱的药材往医馆里搬,身着圆领红袍的捕快四处奔走,一具具尸体扔进柴火堆起来的巢,随即火光冲天,数人的哭喊声奏成了安魂的曲子,荡在城中。

历经瘟疫的汴州,空了许多。

第一日,连绵陰雨,两侧的屋檐下挂起白布,随风飘扬。

第三日,有人陆续归乡,街邊擺起了零星的摊铺。

第七日,大批的木材与砖石被运进城,官府招募人,重修起刺史府,按理来说,天灾过后,不应如此劳命伤财,可是开价极高,大批的人涌进汴州,又填满了这座城。

江枝寒与她告别,去了洛阳。

支起窗,天光晴晴,斜落进来。宋萝捉起窗台上灰扑扑的小雀,解下爪子上绑的布條,展开。

是扬州传来的信,此次刺杀那名长安来的贵女,多了位帮手。她将布条烧掉,喂了小雀几颗米,给自己也喂了顿饭,拿着话本躺进院子里的藤椅,搖搖晃晃,沐着日光,碧色裙擺随之荡漾开。

看着看着,又出了神。

梦里挥之不去的漂亮面孔,浮现在话本黑白的纸页间。

宋萝长呼了口气,合上,心想:这人莫不是死了变成怨鬼,来找她索命来了吧?

握着用来标注的细笔,不自觉在空白处,畫了一只小舟,反应过来,又狠狠畫了个叉。

盘着髻的妇人挽着个篮子,走入院中:“小阿萝,我新包了些粽子,给你拿来了,你记得煮了吃咧。”

藤条编织的篮子被放到桌上,里头几个胖乎乎的绿粽滚了滚。

她道了声謝,合上话本,倒茶递过去。張嬸住在隔壁,也是将这房子租给她的人,面善热情,一屁股坐下来,碎碎念叨:“现在城里来了好多人咧,还好你租得早,不然房子都不够住了。”

说到这,张嬸讳莫如深,压低了声音:“那些进城的人都长得凶神恶煞的,看一眼都直怵得慌,跟土匪似的!”

宋萝添上茶水,见她皱着眉,十分害怕担忧的模样,安抚了几句,转了话题:“张嬸,昨天您还没说完呢,您当年是怎么和王伯成亲的呀?”

张婶面上又慢慢带上笑,一来一回,茶已是喝了好几杯,说起年輕时候的事,她眼中溢出濃浓怀念,当年的喜悦透过话语,变成如碎金的日光,映入宋萝眸中。

她撑着下巴,凝神认真地听。

“那个时候啊,本来有好几个小伙上我家提亲呢,结果那傻子,一穷二白,想着赚大钱了再来娶我,可把我气得,这傻子还趁着天黑背着包袱跑了,说要考取个功名,我追了半个时辰,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我说他这脑子啥也考不上,他被我骂了一通,留下来入赘我家了。”

“只是流年不利,咱们家的糕点铺子也倒了,好在留下些积蓄,还有门手艺,吃喝总是不愁的。”张嬸感叹,又灌了杯茶。

宋萝眨了眨眼,捏紧了手中话本一角,輕声问:“若是王伯真考上功名了呢?”

张婶摆摆手:“他就是个傻子,哪考得上呀,再说了,人过这一辈子,哪有这么多如果,眼下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好了。”

宋萝曾想过很多遍,用棋数次推演,如果父親没有考上功名,就没有后面的贬谪,落魄,再成为平民的不甘,那阿娘也不会离开他,她的家也会好好的。

身在故地,从地面升起来尖锐的争吵声,钻入她耳中。

“都是你这个败家娘们,都是你!若不是你让我搅进这个案子,我怎会被那姓吴的参上一本,陛下又怎会对我不喜!算命的早说你与我八字不合,身带晦气,果然是克我,果然!”

阿娘的眼睛里盈满了怒气,指着父親骂:“当年是你说算命虚言不如我心悦你,如今出了事就赖我身上,你真是没骨气,只会怪女

人!”

“咣啷。”

桌子被掀了一地。

“我没骨气?我若是没骨气怎么会报考功名只为娶你?以我的能力,经商是绰绰有余,当年是你说想嫁一个心怀志向的人,我取得三甲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怎么,如今你是后悔嫁我了是嗎?!”

“是啊!我就是后悔,当年你分明不是这样的,当年你怎么舍得对我吼,怎么舍得我住这样简陋的屋子,你就是变了!”

“那你呢,这五年你话里话外不是在嫌弃我吗?嫌我的官不够大,当年那个贴心解意的沅娘去哪了?!”

当年

好多个当年,重重叠叠响在耳边,最终凝聚成推搡声,倒地声,棍棒落下,阿娘的尖叫声。

一只粗糙的手掌伸过来,挥散了这些画面,带着担忧的话语穿过来:“小阿萝,怎么了,是不是热着了?”

視线凝聚,张婶眼中浓浓的心疼:“瞧你脸色白的,这太阳可不能晒了,快回屋歇着去。”

宋萝弯起唇笑了下:“我没事,就是有些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就好了。”

张婶把她扶起来,仍是不放心:“是不是哪疼啊?腰还是腿”

“我哪都不疼,真没事儿。”

宋萝又被张婶按着检查了几圈,确认真没哪疼后,张婶松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这姑娘长得水灵,人也伶俐,一个人来汴州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来租屋子的时候,手臂上还包着纱布呢,无父无母,也没个郎君在身边,家里倒是有个儿子,只是傻头傻脑的,肯定讨不得这姑娘喜欢。

头上传来温暖的揉弄,宋萝忽然眼眶发酸,垂下眸。张婶叹了口气,又小心挽住她胳膊:“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要仔细照顾着自己,不能久坐还坐这么久,脸白成这样子,我扶着你走走,一会去我家,你张婶给你煲点汤补补。”

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她被拉着去了隔壁,热腾腾的汤从锅中升起,张婶的脸在水汽后,对她绽开个大大的笑容。

“等一会就能喝了啊,正好要做午饭了,你就在我这吃,也省得自己做了。”

宋萝帮忙在灶前塞柴,火光映亮她面颊,烟火气裹住了她,暖意升腾。

她心中升起一点渴望,仰起脸:“您可以做我的阿娘吗?”

张婶拿锅盖的手顿了顿。

宋萝挪开目光,立即后悔了,面上笑了笑:“我是说如果有您这样的娘亲肯定很幸福。”

张婶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她双眸弯弯,先一步打断:“我一会得出去一趟,我记得二牛哥是不是在刺史府做工呀,正好我帮您把饭菜带给二牛哥,省得您再跑一趟。”

话题转得太快,张婶莫名地就答应下来。

反应过来,倒是生出了别的心思:这姑娘又聪明又机灵,要是能做儿媳妇,那可太好了!

让她给自家儿子送饭,可不就是个撮合的机会吗!

吃过饭,宋萝在张婶关切的視线中,又喝了一大碗鸡汤,拎着食盒出门。

午后日光愈烈,修的刺史府前,王二牛神情局促,手在衣裳上擦了又擦,这才接过自家娘亲做的饭菜。以往他大口吃完就去干活了,当着姑娘的面,小口吃得十分斯文。

两人坐在遮了陰的台阶上。

王二牛边吃边往旁边看,脸憋得通红,额上大颗的汗下落。

宋萝递过去手帕,他差点呛着,连脖子也红了,连声:“謝谢阿萝姑娘,谢谢”

她轻轻摇头,挑了些客气的话应答,看出她疏离的意味,王二牛也不说话了,往嘴里塞饭。

将食盒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宋萝盖上盒子。

王二牛不敢看她,磕磕绊绊地说:“我,你的手帕我会还给你的。”

手帕是贴身之物,宋萝拎起食盒,浅浅笑了下:“那就麻烦二牛哥啦。”

骤然,有股寒凉的视线射.过来,仿佛毒蛇在暗地里窥伺,阴毒,怨恨,缠着她。

她收紧手指,冷意窜上后背。

转头看过去,那道视线又消失了,可残留的感觉仍在。

不舒服的,阴寒的,像是蛇信子吐过皮肤,又湿又冷——

作者有话说:失忆梗无了,男鬼版小沈上线

我发现小沈失忆看着不爽,但是!假装失忆会很爽

嘿嘿

第70章 (修)第七十步试探

拎着空的食盒,踏在街道两側遮下的阴影中,卖糖水的摊販支起摊,甜腻清涼的气味传开,吆喝,交谈,路邊的茶楼杯盏碰撞清脆,几人蹲在街邊纳涼,说笑。

宋蘿走得很慢,那道怨毒的,仿佛要殺了她的目光如影随形,借着人群遮掩,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有时是后背,头顶,捏着盒把的手指,有时更甚,那目光直直停在她的脸上,側颊,嘴唇,裸露的脖颈,带起丝丝如冰的凉意。

她故意步入偏僻的小巷,想引那人出来,才走入,被盯着的感覺又消失了。

那人不中计。

若隐若现的眼神,犹如在暗处捕猎的兽,一直跟着她。

她手臂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是暴露身份了吗?来殺她的杀手,还是来寻仇的仇人?

卖糖水的小販接过銀子,笑着递上两碗冰凉的糖水,碎冰在日光下折出漂亮光泽,裝入食盒:“姑娘,您拿好勒,这得快些吃,一会冰化了。”

宋蘿点头道谢,阴寒的视线再次射来,黏腻,湿冷,落在她后颈,像是毒蛇的尾巴,悄无声息地缠绕。

这次很近。

她没回头,手指搭在漆黑的盒盖上,低声问:“小哥,我家兄长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你瞧瞧我身后,他还有没有在跟着我呀?”

小贩探头看了看,街上的人倒是不少,坐在茶楼喝茶的,蹲在路邊休息的,还有来往的行人,看得眼花缭乱,他搖搖脑袋:“没看着咧姑娘,不过最近城里是有些乱,您兄长让您小心出门是对的咧。”

“怎么个乱法呀,我成天在屋子里,没听说什么呀?”

他左右望了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就昨晚,前面的小巷里死了个人!那个人脸上还有刀疤,一看就是背过人命的,官府也不查,直接把尸体给拖走了!”

土匪。

宋蘿心中浮现出船上那些人的裝扮,粗布短袍,脸上有疤,腰后别着刀。

大批的土匪进城,官府连个动作也没有,她想了想,又问:“我过来时瞧见刺史府在修,这新来的刺史是什么人呀,如此劳民伤财。”

小贩“嘘”了声,止住她:“这可不兴说,新来的刺史大人可是从长安来的,这报酬也给的足,不是从官库里出的,他自个掏的腰包,要不是我干不得重活,我也去了,这銀子呀实实在在地进了咱们百姓兜里,我覺着他可比之前的李刺史好多了。”

宋蘿套了几句话。在刺史府做工,一日五十文,这样丰厚的工錢,每日都有新的人进城。

她提起装着糖水的食盒往回走,慢慢思索。

那时裴家之案,皇帝应当把驻在汴州的官员換了个干净。

几大士族他不会用,所以这个刺史是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官员,若是如此,他哪来的錢呢?

他背后定然有人。

不是皇帝,那就是崔珉。

聚集大批的土匪,借着官府遮掩,直到壮大。

崔珉是想制造一场起义吗?

一旦起义,汴州城就失守了,其中的百姓,要么加入,要么在战乱中丧命。

想好了劝服张嬸搬离的说辞,穿过长桥,看见宅院前两人的脸,宋萝遠遠停住了。

耳中一嗡。

穿着华贵的妇人握住张嬸的手,面容温柔,日光落在她面上,盈出剔透的光。岁月并未给她添上皱纹,反而多了许多幸福的痕迹,皮肤很白。

宋萝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便想转身走。张嬸瞧见个熟悉的人影,还拎着她眼熟的食盒,没

多想,出声大喊:“小阿萝,快来!你张婶给你介绍个人!”

她浑身一僵,匆忙转过脸,没叫那华贵妇人看清,迅速迈开步子跑了。

张婶奇怪道:“这孩子咋了,莫非是怕生不成?”

顧玉沅眯起眼睛,只看见个少女浅绿色的背影,笑了笑:“怪我,是我来的突兀,既将这房子让你帮我租出去,也不该再来过问。”

张婶摆摆手:“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等那孩子回来,我再同她说一声,好久没见,快进屋,我给你炒几个你爱吃的菜。”

顧玉沅长居洛阳,不太喜欢汴州,无论是景色还是味道,總让她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提起金色的裙摆,温声拒绝:“我夫君此次来汴州办些事,顺道来看你一遭,该是我请你去酒楼吃才是。”

张婶挠了挠脑袋,又擦了擦手:“那行,沅娘你等会我,我去換身衣裳。”

待她换完衣裳,被顧玉沅的侍女扶上马车,香气扑面而来,张婶有些局促,顾玉沅柔柔笑着引了几句,她放松下来,开始碎碎念叨。顾玉沅托着下巴时不时回应几句,顺手为她倒上茶。

车前挂着金铃,摇摇晃晃,折出炫目的光。

宋萝张开手掌遮了遮日光,看了眼楼下的街道,放下支起的窗。没地方可去,食盒也没还回去,她只好找了家客栈。

一路上,那股阴寒的目光仍追着她。

这家客栈住的人不少,不知那人会不会趁夜间动手。

夜幕沉沉,数颗星光缀在黑暗之中,暖黄的烛光照亮窗纸,引出女子卸发的影子。

顾玉沅没叫侍女,对着銅镜,栗色眼眸显得愈发柔亮。

这房子是两年前买的,只租侧房,她如今身在主房中,梳着头发,又想起那个租她房子的小姑娘。

借张婶传话,说是有朋友招待,这几晚便不回来了。顾玉沅却觉着,这是故意避开她呢,虽说她在汴州也呆不了几天,也不愿过问更多,但疑心还是起来了些。

拢了拢身上的寝衣,她端着灯盏,推开侧屋的门。

總要查一查这姑娘是否可疑,转了一圈,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镜台上零碎摆着几盒胭脂,拉开抽屉,一把泛寒的匕首静静躺在里头。

宋萝抱着被褥。客栈的床很软,枕头也是新换的。

以往匕首放在枕头下面,这次没带,还得时刻提防着那人夜袭,她她翻来翻去,心跳愈快,手心出了层汗。

床边点了盏灯。

暖光照亮床内,一坨被子拱起来,像座小山,左拱右拱,最后不动了。

蜡烛燃尽。

暗色盈满整间屋子。

窗户大开,月色如丝绸般淌进来,泛起朦胧的光,照出床边的人影。

面颊白皙的青年低下头,眼眸漆黑,直勾勾地望着床上的少女。

*

宋萝做了个梦。

她揣着小小的手,在賭桌上按下一枚銀子,稚嫩的声音响起:“我压大!”

抱着她的男人面容算得上清润,紧紧盯着骰盅,神情显出几分癫狂。他缺了一只手臂,空荡荡的袖子垂落,她眨巴两下眼睛,慢慢抱住了阿爹的脖子。

好吵,这里的味道也好难闻。

可是能赚到錢呀。

庄家开了盅:“大!”

几枚银子与銅錢被拨到他们面前。

男人笑了,抓起银子,知晓赢多必亏的道理,抱着她出了賭坊,扔回了家,又出了门。

她知道阿爹是喝酒去了,但只要赢了钱,阿爹就不会打她了,也不会再打阿娘。

扎着两只冲天髻的小女孩蹲在土黄的院子里,垂头丧气:只是她学赌钱学会得太晚了,如果阿娘走前,她就可以赚到银子,那阿爹也开心,阿娘也会开心的。

她理了理衣服,关好门跑出去,“噌噌”爬上李夫子家院墙外的树,从枝桠中探出小脑袋。

整齐的朗诵声从屋子里传过来。

“君子不重,則不威,学則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尽管听不懂,也不知道是哪些字,她还是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今年五岁的小女孩,每日都趴在长长的枝条上,偷听李夫子讲课,然后再去找自己会戏法的师父,晚上回家给阿爹做饭,第二日早上再跟着阿爹去赌坊,赢一些钱。

后来师父被抓进了牢,她许久没见过他了。

阿爹醉酒的次数越来越多,晚上也不再回家。

她感觉有点寂寞,掰着小小的指头数日子,已经是阿娘离开的第四百三十二天了。

小小的包袱被扎起来,里面放了些铜钱,还有两个干巴巴的馒头。

她背上它,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找阿娘的路途。脑袋上的冲天髻晃啊晃,给了赶牛车的大伯一个铜板,大伯把她放在高高的草垛上面,牛拉着他们,慢悠悠往前走。

以前阿爹还有阿娘住在城里,年前的时候阿爹带着她在这个镇上住下,她知道从镇上到城里要走很远的路,云上的太阳变成柔柔的月亮,又变成太阳,漆黑的城门很宽,很大。

大伯把她扔给了一个身上满是香气的女人。

这座楼里还有很多香香的姐姐,轻柔的裙纱不断从她身边经过,男人的长靴、布鞋撞到她,浓浓的酒气洒落,她们一起进了门,合上,响起阵阵嬉笑。

她洗了五日的盘子。

第六日,她偷了一位客人的钱袋,趁着楼内起火,跑了。

钱袋里有不少银子,在青楼里这些天,打听到不少杀人越货,雇凶杀人的地方。

她那里雇到了一位很沉默的少年,但事情办得很好,她坐在他肩头晃着小手,把酥糖塞进他嘴里。

他捏捏她细瘦的胳膊。

从绣坊问到卖香囊的铺子。

终于,她找到了阿娘如今的家。

打开门,阿娘却不是想象中的喜悦,而是惊恐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她歪了歪小脑袋,清脆地喊:“阿娘!”

一根尖细的簪子扎入她胸口,阿娘的脸扭曲而狰狞,“我都已经搬到这了,为什么还是不放过我!为什么!你去死,去死,去死!”

好痛。

喉中有甜腥味泛上来。

她睁大了眼睛,还是说:“现在阿爹不打我了我们,阿娘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四周暗下去,阿娘的脸也看不清了,只听到她不停地念:“不要!不要!为什么你们总要毁了我的安稳生活,你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恨你们,我恨!”

有水珠滴在她额心,冰冰凉凉的。

意识坠入黑暗前,似乎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宋萝猛地惊醒。

天光大亮,床帐间一片白茫茫,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帐角飘扬。

她想撑着坐起身,手臂动了动,酸麻得厉害,像是被人握着一整晚,手背还搭在床沿边。

入睡前,窗户明明是关好的。

寒意漫上来。

昨晚,有人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小沈上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