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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吃饭,再睡,他好像很忙,其他时候不会过来,她被綁在这里,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过久,对外界的感知会逐渐混乱。

他不让她摸他的臉,晚上揽着她箍得紧紧的,稍稍动一下,他便会警醒。

是沈洵舟嗎?还是见色起意的土匪?

她组织着措辞,正要开口,微涼的手指按住她的唇,摩挲几下,压低的嗓音在耳邊响起。

“算了,我不想听。”

沈洵舟抚摸这两片柔軟的唇瓣,眸光沉暗,因为触碰,已经泛起桃花般的粉,唇珠也鼓起来,饱满圆润。

从中吐露出的甜言蜜語,谎言,哄骗,他早就听过了。

指尖撤开,唇缝与頂端拉出条细细银丝,拉长,斷裂。最后指腹停在她手腕上。

他解开了麻绳。

“会跑么?用行动回答我吧。”温烫的气息交叠,他离她很近,好心地提醒,“这里是山崖,稍错一步,就会滚下去,而我回来看不到你,我就会杀了你阿娘。”

寒意自相貼的皮肤渗进来。

宋蘿手臂炸开一層鸡皮疙瘩,感觉他在看着自己,粘稠的目光如同浓雾,侵入了眼前的黑暗,她被捏住下颌抬起臉。

她压下反击的冲动,顺从地仰起脑袋,问:“你要去哪?”

“你猜啊。”沈洵舟长睫颤动,刻意压低的声线透出股奇诡的怪异,“我是真的有事离开,还是会藏身在暗處,看着你呢?看着你四處摸索着找那

个女人,亦或是下山不慎绊倒,摔下山崖?运气好的话你的骨头不会断,运气不好,你的腿,手臂,颈骨,可是会折断的哦。”

宋萝双眼弯起:“这有什么,我小时候摔断了腿,后来也长好了,而且你为什么会觉得被你綁架的人不会跑?既然你解开了绳子,我就当作是你要放我走了。”

“”沈洵舟手中握着绳子,眉间有些憋闷,转开眼珠。

牙尖嘴利的狐狸。

“砰!”

他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宋萝的心落下去,她不会傻到頂着这样的威胁,真的逃跑。躺倒到柔軟的被褥间,揉揉绑得酸痛的手腕,思索。

崔珉布的棋局,她能猜个七八分,李夭夭是追着燕国质子来的,在长安时她与刘万寒的任务便是将燕国的信息传递给燕如月,如今燕如月已经被救回燕国,他对皇帝怀恨在心,手握长安城防图,极有可能会发动战争。

那日在裴府可见皇帝对裴家颇为忌惮,与沈洵舟设局抓了裴勋,皇帝要削弱裴家势力,必然要先动兵权,裴二作为边疆主将,一旦他那边出事,燕军便可突破城线,一路打过来。

崔珉想製造一场混乱嗎?

他与燕如月的交易

她也与人有个交易,在洛阳,为了救出幼妹,她做了很多准备,只是没到洛阳,自己反而陷入这副境地。

摸了摸包着额头的纱布,碰撞的伤口尚在愈合,但眼睛还是看不见。

阿娘狰狞的面孔闪过脑中,宋萝眼眸中浮现一丝茫然,拉过被子将头埋进去,鼻尖酸涩。

她难得叹气:这局面真是糟透了。

*

天色落尽,星点与月亮悬在夜中,沉暗的地面被月光淌上来,逐渐照亮層层交叠的树叶,空敞的院子,一只修长白皙的指骨,蜷缩着陷入泥土里,动了动。

沈洵舟醒了,望着月亮怔了片刻,撑着手坐起身。

地上好涼。

他伸展了下发僵的手指,環顾四周,树叶沙沙作响,遮天蔽日,前方一条小路向上延伸到山顶。

腹中蠱虫扭动,汹涌的情.潮愈发剧烈,成了另一种尖锐的痛意,仿佛要撕裂他的内脏,从肚皮中爬出。

他捂住腹部,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回走。

山顶的房屋默默伫立,与他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跑了么?他心想。

推开门,从支起的窗飘进风,吹开床帐,红色的被面展开,裹住闭着眼睛的少女。

她没跑。

仿佛有轻盈的羽毛撩了下心口,传来酸软的涩意。

沈洵舟半蹲下身,弓起腰腹,额前浮起片晶莹的亮,汗珠洇湿眼睫,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宋萝在他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到了,粘稠的,带着恨意的视线,停在她脸上,来回扫动。

像是被野兽盯住,她后背发凉。

随即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响,床边一重,带着水汽的身躯貼上来,手臂熟练地穿过她的腰,紧紧環住。

“唔”

一声隐忍的谓叹,他唇中吐出的热气拂来,她忍了忍,正以为他会和往常般睡去时,冰凉的水珠坠落,砸在她后颈,顺着衣裳的缝隙,流下去。

他哭了?

黑暗中的触感愈发敏锐,一颗又一颗的泪珠砸下来,仿佛淋了场雨似的,再不说话,他就要把她泡发了。

“喂,土匪大哥。”她没好气地说,“该哭的人应该是我吧,被你绑在这里,你还威胁我。”

“啪嗒啪嗒。”

泪水砸得更凶了。

宋萝掙了掙,没挣开,他抱得更紧,双手犹如铁环死死箍住她。

她试着将手绕过去,摸到他的头顶,柔软的额发顶在手心,她揉了揉,像抚摸一只小猫,慢慢地顺着毛。

他没有推开她。

宋萝指尖下移,触到他翘起的眼睫,湿漉漉的泪痕,挺直的鼻尖,摸到一半,手腕被攥住了。

“你在摸什么?”他声音很哑,带着哭过的水意。

即便只触碰到了半张脸,她也能肯定这人就是沈洵舟!他搞出这遭,还不承认,他到底要干嘛

话到嘴边,她咽下去,回答:“摸摸你长得什么样,你不是要抢我做媳妇吗,那你就是我的夫君了,万一你长得很难看怎么办?”

他語气有些飘忽:“你对谁都这样吗?谁都可以做你的夫君?”

“当然不是,长得好看的才能做我的夫君。”她声音清脆,语气理所当然。

手指被扣住,往下拉,两只手掌交叠覆在她小腹上,他恶狠狠地说:“不许摸了。”

过了一会,他力道渐松,人也仿佛不清醒起来,脑袋抵着她后颈,不断地磨蹭。

滚烫的呼吸拂在她耳后,她挣开,反抓住他手臂,压进柔软的被褥,翻到他身体上方,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摸索。

“我好痛”

不再伪装,清亮的嗓音,仿若冰粒化水,湿黏黏地滚过耳边。

没摸到利器,反而触碰到了硬物。

环形的,冰凉的玉镯,隐在他袖中,她才碰上去,他身躯剧烈颤抖,腰腹绷紧,将她往上抛。

镯子沾染了体温,也变得愈发灼热。

宋萝索性坐在他腰上,拍了拍他的脸:“沈洵舟,醒醒!”

沈洵舟黑眸凝起层水雾,听见少女清脆骂道:“你是不是有病?你恨我就恨我,抓我阿娘干什么,成天就知道杀人,威胁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去救你。”

他面上显出些迷茫,睁大眼睛,开口:“你阿娘对你一点儿也不好。”

宋萝默了默,掐住他的脸:“没有谁会对谁一直好的,你听清楚了,是我对不住你,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我可以把命给你,但你不要牵连其他人。”

沈洵舟抿住唇,尖锐的痛感搅乱思绪,他直觉不能再出声。

她的手往下滑,蠱虫将肚皮顶凸,迫不及待地贴近她掌心,他呼吸骤重,咬住了牙。

“你的蛊不解会死,对吗?”

沈洵舟忍着痛,制住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眸中迸出一股偏执,眼尾晕红:“没有没有什么蛊,我也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宋萝难以理解:都这样了他还装什么不是!他不要命了吗?

她语调急促:“我帮你解,让你活着,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随你处置!”

他漆黑的眼瞳放大,闪着月色般的幽光:“不要,你想做的事,无论是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只要困住她,阻碍她就好了。

既然她不爱他,就恨他吧。

况且蛊已经解不掉了,愈发频繁的晕厥,证明他就要死了。

她骗了他,利用他,就这样杀掉,太便宜她了。在死之前,他要让她恨他,永远记住他——

作者有话说:咋不按大纲走呢(挠头)

完结后再统一修吧

第77章 第七十七步试探

腹中的痛意愈发尖锐,蠱蟲仿佛钻进了脏器中,搅弄着血肉,飘起来的床帐朦胧成了白雾,沈洵舟感到一阵冷。

好冷,好涼。

他抑制不住地战栗起来,扣住她的手腕,上抬,将脸頰贴在她的手心。

暖的。

帶着浅淡的香气,飘过来,裹住他,躁动的蠱蟲被安撫片刻,随即更疯狂地扭动起来。

他嘴唇抖着,闭上眼皱眉忍耐。

额前渗出汗珠,流入相贴的肌肤。

宋蘿被烫得想立即抽回手,可这人身上明明热的像烧紅的铁,却是打起了冷战!

微小的颤动与急促的喘息传过来,她顿了顿,维持着这姿势,放轻了语调:“为什么不要?不解蠱你会死的。”

他脸頰滚烫,唇偏涼帶着濕润,说话时仿佛在亲吻她手心,有点痒。

极轻的低喃:“我……我早就該死了。”

眼前又掠过了暗冷的城楼,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萦绕鼻间,他的肚子上,穿透着阿娘的紅缨枪。

血滴落地面,他低下头,看着紅色的水洼。

早就該死在这一夜。

是他活着,毁掉了阿娘的忠烈赴死,毁掉了沈家的满门清白。

早就应该下黄泉,给阿娘、阿爹、老师……们赔罪的。

少女坐在他腰上,像暖呼呼的云,将伤疤熨得发烫。

他仿若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正滴着血被穿在树干上,一半握着这块云,拽着坠落。

耳边呼呼风声。

窗户叮啷撞响,“轰隆”雷声炸开,白光代替月光涌进来,吹开床帐。

沈洵舟面頰雪白,眼睫漆黑,濕漉漉地亮起来,半阖地望着

她,眸光显出奇异的空茫:“我若不救你,你也早就死了,我们就该是……入地府的一对……”

到这里,他停住了。

一对什么呢?

夫妻?可是她不願嫁他,次次要逃,连给过的真心也变得如此之快。

“……”

沈洵舟抿住唇,不说了。

宋蘿无言:谁要和他一起入地府?!她还想好好活着呢!

不过他到底是救了她一命,用另只手摸到他腹上,轻撫,掌心下的蠱蟲安静下来,她闷闷道:“那你要死在床上吗?我可没法给你收尸。”

尖锐的痛在她抚摸下竟散去了些。青年睁着黑润润的眸子,他还抓着她,脸颊贴在她手心,神智逐渐清醒过来,却没动。

仿佛贪恋着这一点暖。

盯着她看了半晌,他才壓低声音,阴森森地威胁:“用不着你收尸,你该想想你怎样做,才能不给你阿娘收尸。”

宋蘿用力推开他的脸,正要起身,他攥住她手腕,翻身反壓,从身前緊緊抱住她。

“睡吧。”

她腦袋埋在他胸口,心里冒起了火,为自己的心軟后悔:等眼睛好了她定要捅他一刀解恨!

夜晚白日对她来说已经无从分辨,微涼的风拂过床帐,触到后颈,混着温热的呼吸。

宋蘿似乎睡了一会,还是一晚上?分不清了,但是姿势没有变,她仍在他怀里,修长的指骨挤入她指间,十指相扣。

有些热。

她动了动,沈洵舟森凉的嗓音滚在耳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要在意其他人呢?”

仿佛毒蛇吐出蛇信子,两片唇瓣抵住她裸露的脖颈。

“你阿娘要殺你,你这算什么?以德報怨,既然你如此仁慈,你该向我報恩。”

宋萝不太清楚他又发什么疯,将腦袋从他胸前拔出来,仰起脸,落在她面上的热息骤顿。

她看不见,自然也看不到他离她有多近。

鼻尖几乎相抵,唇只隔了一寸,潮湿的雨汽淌入,雨珠砸落院外的树叶,屋顶,窗台,淅淅沥沥。

沈洵舟睁着黑幽幽的眸子,眼底映着她饱满圆润的唇珠,轻轻上抬,牵连起藕丝般的银线,濡红的舌尖吐露出了一点,像是剥皮的桃肉。

有些渴。

她呼吸平稳,稳稳入睡,他毫无睡意,脑中掠过片片场景,都是她。

陆仁堂里为他治伤,塞进嘴里的糖葫芦,咬破糖衣,很酸。骗他止痛的黄凤仙,药汁混着水,很苦。再然后给他的栗子干,浸过糖渍,甜得发腻。

喝醉后落在唇上的吻,带着酒意的甜。

他伸手捧住少女的脸颊,眼睛轻轻一眨。

不願意嫁给我,又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既已要利用我,为何丢弃我?我就这样不值么

恨意漫上来。连带着碍住她,她想救的那些人她阿娘、她妹妹,他都想要全部殺了。

对她那样不好,也值得牵动她的心绪?只要她们死了,她是不是就能留在他身边?

沈洵舟想了一晚上,此时天就要亮了,朦胧而暗沉的光落在她发顶,翘起几缕茸茸的额发,他用手指压了压,听见她说:“因为阿娘是我的亲人,我不在意她,难道要在意你吗?”

宋萝语中带刺:“若因恶人相救一次,便向其报恩,岂非助纣为虐?我报恩只报好人的恩情,你囚住我,威胁我,算什么好人,也配提报恩这一套。”

“亲人”沈洵舟低喃,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望向她,“我可以做你的亲人,比她们做的更好,这样你就会在意我了么?”

她的神情变了变,脆声骂:“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沈洵舟殷红的唇上挑,眉眼森寒,自顾自地说:“即便你愿意,如今却也已经晚了。”

虎头蛇尾的一句,宋萝皱起眉,他笑了几声,忽然说起:“那个话本里讲的故事,我看完了,你想知晓结局么?”

她使劲推他:“不想!你怎么随便看别人东西!”

那话本里还有她做的标注呢,羞耻后知后覺地升上来,推了半晌,纹丝不动。

“你眼睛都瞎了,看不了,我帮你看,不好么?”沈洵舟指尖下移,攥住她的手,晨光照亮他微扬的眉眼,显出几分捉弄的少年气,“我偏要说。”

宋萝被弄得没脾气,索性瘫在他怀里,他挤入她指缝间,收紧,握住。

正想听听他又要说什么疯话。

寂静片刻,耳边却没下文了。

她顺着他,问:“结局是什么?”

“你想知道?那我不说了。”沈洵舟见她噎到的模样,恶劣道,“见你不好过,我才舒畅得很。”

有病!这两个字宋萝已经懒得再说出口了,凭着声音的方向,抬起下巴,亲上去。

触到温凉的柔軟,是他的双唇。

靠着的身躯僵住,她蹭着调整了姿势,伸出舌尖,探入他唇缝。

湿腻的水声融入雨点中。

宋萝退出来,喘了口气,视线一片黑暗,感覺到他的注视,热意包裹住她,她双颊发烫:“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把蛊解了,我们一起好好活着回长安,好不好?”

他那时说的是交.合七日。

在船上算一日,那还有六日

怎么这么久?

眼睛不知何时才能好,可她要尽快回长安了,若崔珉见她迟迟不回,幼妹恐怕

“没有什么蛊。”声音落在上方,衣裳摩擦声窸窣,顿了顿,带着水意的哑,“随意亲人,你真不知羞。”

沈洵舟一把将她推开,她陷入到柔软的被褥里,弹了几下。

宋萝抱住枕头,有些恼了:两次想给他解蛊,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们就在这里,汴州,你所期许的,不好么?”沈洵舟压住腹中翻涌的蛊虫,白皙的面颊湿亮,漆黑眼睫微翘,凝成股渗人的笑意。

解蛊。

她知道这是什么蛊?

不知道,才愈发可恨。

“你快死了。”那个会蛊的女人,被他斩碎了黑色飞虫,冷淡地看着他,“此为我制的蛊,名为缠情蛊,曾献给我家大人,没想到在你身上。”

她家大人,是洛阳参军,他横剑在脖子上的,是参军夫人,也是宋萝的娘亲。

沈洵舟只觉可笑,三年前汴州水患,这位洛阳参军可是在城楼前,杀了不少逃难到洛阳的汴州百姓,宋萝不是说也被砍伤过?她的阿娘却嫁给了她的仇人。

“你放了我家夫人,我将解蛊之法告与你。”

他唇边掀起冷笑:“原来是你啊,害得我日日被这蛊虫折磨,恨不得将你碎尸焚骨,正好,也让你家夫人一同受了吧。”

剑光寒凉,心中的杀意上涌,将要割断这纤细的脖颈。

春柳终于慌了:“不要!我家夫人从未做过害人之事!此蛊已成熟,不日后便会破腹而出,你便会死!我们各退一步,解蛊之法我说,你别杀我家夫人。”

剑锋上扬,割破了薄薄的皮肤,血珠渗开。沈洵舟停住,冷眼看过去。

春柳急切道:“只要令你动情之人愛上你即可解蛊,中此蛊被动情催发后,前半月只需与那动情之人交.合七次可解,可若未能解,你却愛上了她,额心便会长出红痣。”

“这意味着蛊虫成熟,此后便只能让她爱上你,此蛊方解,否则蛊虫受怨,破腹而出,直至宿主死亡。”

他爱上她?

沈洵舟怔怔摸了摸眉心,红痣在按压下愈发艳丽,他漆黑的眸子转了转,垂下,剑刃映出他的神情。

不甘,怒意,铺天盖地的愤恨。

她明明说喜欢他

情蛊。他动了情,她却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呢?

骗子骗子!

床帐间的少女抱着柔软的枕头,翻过了身,仰着头,栗色眼眸无神地看他。

她愿意与他交.合,但不爱他。

腹中的蛊虫涌动得更加剧烈,顶凸了肚皮,沈洵舟感觉血肉向两边绽开,心想:她一点都不喜欢他。

宋萝张口,才说了一个“你”字,他低低道:“已经迟了。”

麻绳再次缠上她双手,牢牢捆住床柱,微凉的指尖抚过她的脸,像是对情人般的低语:“活着没什么好的,你受了许多苦不是吗,不要再想着逃了,我会与你一起的。”

她不愿同生,那就共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小沈的红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害羞][害羞]

第78章 第七十八步试探

又被绑住了。

视线里一片黑暗,分不清白日黑夜,宋蘿坐在床边,听窗外的雨声由大变小,树叶沙沙,风吹起她垂落的长发,薄薄的床纱飄到她手背。

她伸出手指攥住纱帐,揉成团。

沈洵舟出去了,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阿娘的求救声,但与他相识这些天,她猜测他没有必要騙她。

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崔瑉的臉晃到眼前。灯盏照亮温润面頰上显现的酒窝,像珍珠投下的影子,指尖执起枚白子,茶水氤氲起热雾。

“嗒。”

白子落下。

崔瑉抬眼,笑道:“稚娘,你令我失望。”

那是第一次任务失败,她去刺杀一位士族家的小女儿。小孩稚嫩的眼睛望着她,清澈明亮,见她拔出刀,变为了深深的恐惧,立即哭起来,说“不要杀我”。只是迟疑片刻,暗卫追上来,她差点没能脱身。

崔瑉将她护进轿子里,神情似笑非笑,没有责问,带她回了府。而后便给幼妹喂了药,神志痴傻,性情大改,这几月好不容易亲近起来的关系,也随之湮滅。

幼妹对她眼神陌生,却对仇人依赖着,时时刻刻握着他的袖角。

崔珉在惩罚她,他不喜歡身体上的训诫,喜歡攻心,看着她日日难受,他十分愉悦。宋蘿这样想,压下了心底的恨意,跪下俯身趴地。

“大人恕罪。”

崔珉面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烛火晦暗不明,跳动几下,他弯腰握住她手臂,似乎想把她拉起来,最后蹲下身,叹息。

“你太心软了,总是选择不伤及其他人的下下策,我教了你这么多,今日你要学的,便是取舍。”

“我何尝不知晓这样做你会恨我,可若不做,你这心软的毛病又什么时候能改,这就是我做的取舍。”崔珉低头看她,眼眸垂下来。

宋蘿心中冷笑:说得道貌岸然,伪君子!

崔珉勾起她手指,轻轻在掌心蹭了蹭:“又在心里骂我呢。”

“岂敢。”

她抽回手,反被他握住,牵起来,带着她起身,他指间的扳指硌得发涼。

那之后,她做事谨慎了许多,心狠了许多,可还是做不到取舍。

如今别说眼睛还未好,若她逃了,沈洵舟恼羞成怒,就会杀了阿娘,可若不跑,难道她真要留在这里,让之前做的救出幼妹的计划付之东流嗎?她迟迟不归,崔珉会杀了幼妹。

将手里的床帐不知揉了多久,门“吱呀”开了,湿涼的雨汽撲来。

沉静的黑暗中撞入一团影子,站在她身前。

“能换衣裳么?”压低的嗓音响在耳边。

如若她能看见,便能发现沈洵舟此时全身湿漉漉的,手上却捧着一件鮮亮干净的嫁衣,雨珠顺着漆黑纤长的睫毛坠落,砸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缚着麻绳的纤细手腕往回缩。

沈洵舟阴森森地勾起唇,这点殷紅在如玉面容中亮起,映衬额心紅痣,愈发诡艳,如上了妆的纸人。

窗外风声呼啸,卷起了雨,淅淅沥沥。

她不愿开口,偏开了臉。

“算了。”

纸人掏出一把桃木梳子,捏着她下颌强硬地转回来,梳齿插.入她发间,缓慢地梳着,眼瞳幽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臉。

宋蘿感覺毛骨悚然,冰涼的手指触碰她的后颈,握住发尾,略尖的齿划过头皮,仿佛毒蛇正盘踞在她身后,张开了有着尖锐毒牙的嘴,将她的脑袋啃下。

她浑身绷緊了,问:“你要做什么?”

“给你梳头啊。”他尾音没压住,上扬,透出几分愉悦。

好古怪。

诡异的寂静,只有衣裳摩擦声窸窣作响。

他梳了多久?

心跳“撲通扑通”地跳。

发丝被轻微扯动,挑起。她捏住了手心,脖颈逐漸裸露出来,他似乎挽了两个髻。

沈洵舟放下梳子。少女顶着双髻,像是支起了两只狐耳,饱滿泛粉的唇緊紧抿起,唇珠挤开了下唇的肉,他手指抚上去,沾着才买的胭脂,抹开。

桃肉,变得艳紅一片。

他靠近了些,黑眸里光华流转,犹如春水晃荡,认真地,细致地涂匀。

她躲了下,唇角拉开紅痕,胭脂花了。

沈洵舟捧住她的臉頰,动作温柔,却是扣住她不容移动分毫,冰凉的指尖蹭去那抹鮮艳的红,语气委屈:“动什么,我在给你涂妆呢。”

见她张唇,抵上去,按住。

“还没涂好。”

湿凉的手指犹如画笔,勾勒轮廓,从上到下,打着圈晕开。

她被揉得后背发凉,舌尖尝到胭脂的苦,与他指尖的雨汽。

半晌,他才撤开。

柔软的唇珠更圆润了,显出被蹂躏的鼓起,殷红的唇脂飘起浅甜的香气,沈洵舟心思飄了一瞬,抬起她下颌,又将胭脂点入她眉心,圆圆的红。

她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眸光涣散。

“只可惜你看不见。”他附在她耳边,声音很轻,“不过看不见也好。”

蛊虫破腹而出,那定然是极为凄惨的死状,鲜血与脏器四流,他不愿让她看见这样的他。

丑态毕露。

她看见了会害怕的吧?也不会喜欢他了。

沈洵舟起身,站在床边仔细打量。额心是与他一模一样的红痣,双颊光洁柔软,唇色殷红,还差一个红盖头。

宋萝仰起脸,他在注视她,怨毒带着恨意的目光,不斷地在她身上游离。

心跳愈快。

他是要报复她嗎?

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只能试探地问:“你手好凉,你还好吗?”

毫无回应。

她又陆续说了很多句,仿佛石沉大海,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若非有轻微的走动声,她都要以为屋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

一排红烛亮起来。

沈洵舟白皙的面孔映着暖光,睫毛的影子跳动,显出几分幽暗,他手中握住两个酒杯,立在烛火后,仿佛鬼魅。

直勾勾地望着她。

少女似乎说累了,不再开口,鼓了鼓脸,又不安分地挣扎,麻绳更加束紧,将她手腕磨出红痕。

“别动了。”

他嗓音落下,她立即停住,清脆的声音追纏上来:“你到底要干嘛呀,给我梳头上妆,你要卖了我吗?”

漸渐,酒的味道漫开。

脚步声靠近,停住。

“对啊,我就是要卖了你。”他语调恶劣,吐息拂在她耳边,“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个员外正招媳妇呢,我不想要你了,我要将你卖与他。”

宋萝僵了僵,挣扎更剧烈,忽然手腕一松,绳子掉落。

沈洵舟攥住她手掌,如墨眉眼微抬,瞳中迸现浓稠的愤恨,语调轻柔柔的:“只是可惜他看不上你。”

你只能嫁与我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不能逼着她做,她如此聪明,会猜到他的心思。

沈洵舟纤长的睫毛颤动,说:“今晚雨势大,喝杯酒去去寒,着了凉我可不会管你。”

宋萝覺得他莫名其妙,又感觉面前的人像鬼魂般阴冷冷的,反握住了他:“该喝酒去寒的应该是你吧,手这么凉。”

“是啊,我好冷。”沈洵舟看着交握的手心,暖意从相贴的肌肤渗进来,浑不在意地一笑:“我也喝。”

“那酒呢?”

宋萝刚问出口,有什么尖锐冰凉的东西自指尖划过,随即刺痛,感到血从豁口冒出,她想缩回去,被死死钳制住。

“滴

答。”

她的血好像滴入了水液中。

血腥气与酒味交织,她有些晕眩。

沈洵舟捏着片薄刃,割开了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砸入另一杯酒,他唇角翘了翘。

他俯身将酒杯抵在她唇瓣,轻语:“在这呢,可以喝了。”

宋萝警心大起,克制住后退的冲动,指尖的痛逐渐减退,唇上的触感变清晰了。

急躁,不轻不重地磨着她。

“张开。”他说。

她顺从地张开唇,抿下这杯酒。

沈洵舟拿开杯子,她鲜红濡湿的舌尖探出,舔了舔残留的酒液,覆上层柔亮的水泽,像是浸过水的软桃。

他移开视线,将含有她血液的酒饮尽。酒是烈酒,热气翻涌上来,催动腹中蛊虫,情潮的酥麻与搅弄的痛意交纏,黑眸浮起模糊的水雾。

眨了眨。

风吹开白色床帐,少女躺在被褥间,闭着眼睛,双颊晕开粉,烛光下瞧见细小的绒毛,饱滿圆润的唇珠上翘。

一杯就醉?

想起来:她上次也喝醉了。

他低头看她,手撑在她脸侧,蓬起的被褥溢出指间,她的皮肤也是。她腰处的软肉很好捏,掌心裹住,狎昵地揉了揉。

没反应。

看来是真醉了。

沈洵舟放开她,酒液的辣味在舌尖绽开,喉口,心口,皆涌上了热。升起温暖的满足感,仿佛云朵撑开了心口,胀大,连身体都飘起来。

喜酒,血酒。

她喝了他的,他也喝了她的,即便入了地府,灵魂也会紧紧交缠,不滅不休。

无论她多恨他,也摆脱不掉他了。

“轰隆——”雷声震响,窗台前的四只喜烛闪了闪,火光将熄。

他轻快地走过去,关窗,雨丝透过缝隙落到他脸上,扑灭了那点暖,令他清醒过来。

两只烛火已然被吹熄了,飘起幽幽青烟。

人死如灯灭,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返回床边,沈洵舟眼瞳漆黑,憎恨而怨毒地盯着她,半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神情如水荡开,无辜又委屈,控诉道:“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騙子也好,为何不能多騙骗我呢?”

杯中酒液不斷满溢,他送入口中,扯了扯床帐泄愤。

酒意蒸腾,意识模糊起来。

欣欣向荣的沈府,沈将军在院里练剑,貌美的妇人手腕戴着玉镯,挑起一杆红缨枪。

沈洵舟望着他们,低喃:“爹,娘,我喜欢的人是个骗子,但我喜欢,你们多包容些她,要打就打断我的腿吧”

宋萝闭着眼,努力装作呼吸平稳,心跳几乎撞出胸腔,心想:这人醉了吗?

身上一重,脸颊边毛茸茸的,是他翘起的碎发。

他抱住她蹭了蹭,埋在她脖颈,小声含糊地念:“骗子骗子”

她想起曾救过的那只小兽,缠着她,拱进她怀里,心蓦地软了软——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真的很难写,算了完结再修

大家晚安[撒花][撒花]

第79章 第七十九步试探

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眼前又是漆黑一片,甚至连睁开眼的感覺都极其轻微。

宋蘿怔了怔,清晰的觸覺传来,她的手被温涼的柔軟紧紧握着,滑腻,濕漉漉的,耳邊的呼吸声几不可闻。

薄薄的衣裳貼住皮肤,外层也是濕涼的,仿佛某种蛇类的皮,浸了水。

她又睡着了?又过了一天

动了动手指,伤口刺痛,重重包裹坠着她,似乎是纏上了纱布。

身下硌得好硬,不是柔軟的被褥,像是直接躺在了床板上,后背有些疼。

而且总感覺喘不上气。

逼仄,狭小,上方压着什么东西。

她继续伸手向上摸,未知的,不妙的直覺从心底升上来,不自觉地将所有的心神放在了指尖。

忽然,指端抵住一点硬质的涼。

手臂尚未伸直,她掌心貼上去,左右觸摸,似乎是木板。

下移,摸到了拐角,方方正正的,像盒子。

她神情变了变,不信邪地使劲推,纹丝不动,身旁響起一声轻笑,森凉的注视落在她臉上,语气轻飘飘的。

“生同衾,死同穴,青冢巢鸳鸯,飞鸣自成匹。”他越笑越大声,含了几分癫狂意味,也不再伪装,声音清亮,“你曾说要嫁与我,如今做一对黄泉路上的鸳鸯,可算谶言成真?”

修长的指骨抚上她的臉颊,轻蹭,仿佛蛇信子滑过,从额头摩挲到嘴角,怀着报复的怒气,在这吐出甜言蜜语的双唇狠狠揉了揉。

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随意承诺,次次骗我,这是你應得的代价。”

寒意自宋蘿头皮炸开。

她知道这是哪了,心跳“扑通扑通”地響。

是棺材!

沈洵舟和她躺在一具棺材里!

脖间涌来毛茸茸的觸感,他将脑袋凑过来,光滑的脸颊贴住她裸露的皮肤,她脖上的青筋鼓动得异常欢快,顺着相贴的地方,传递给他。

“跳得好快啊,很怕么?”

他的吐息毫无阻隔,烙在锁骨处,恍然间,她觉得有条冰凉的蛇纏过来了,毒牙正对着她喉口。

被牢牢扣住,动不了。

喉咙生涩,几乎说不出话,黑暗中觸感放大,耳朵贴上湿凉,反應片刻,那是他的唇。

犹如说悄悄话,字句从耳孔处涌进去:“活人待在这里,最多一日便会窒息而死,别害怕,就像睡觉一样,越往后越困倦,而后,坠入梦中。”

宋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骂道:“你这个疯子!”

沈洵舟眉眼柔柔,自暗中望着她:“疯?这怎么会是疯呢,我快要死了,将死之人,想要拉着自己的仇人一起死,我觉得清醒得很。”

“谁要与你一起死?!”

她挣扎起来,原以为挣不开,青年身躯軟软的,被她一把推开,撞在棺材内壁上,清脆的声響,随即他不稳地闷哼。

但仍握住她的手不放。

“不愿也晚了。”沈洵舟眼眸漆黑,冷汗铺在额前,腹中蛊虫拼命往上扭,顶凸肚皮,传来撕裂的剧痛,狭窄的棺材里已溢出轻微的血腥气。

他控制不住地腰腹蜷缩,咬牙维持平稳的语调:“是你允诺要嫁我,写了婚书,还亲了我,既已是我的妻,合该同生共死,做鬼也要缠在一起!”

“你是不是有病!”宋蘿摸索着靠过去,拽住他的领口上提,栗色眼眸涣散,死死瞪他,“我还有亲人尚在,还有许多未完之事等着我,你凭什么不经我愿就讓我去死?!”

推不开棺材蓋,心里的火气漫上来。

什么喜欢我?

哪有逼心爱的女子去死的?

这样的“喜欢”,无非就是滿足他的私心罢了,令她可笑!讓她与他一起死,难道是什么殊荣嗎,绑住她,威胁她,控制她,他与崔珉一样,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双眸浮上晶亮的怒气,恨恨道:“我告诉你,如若我真死了,即便你也成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势必要搅得你灰飞烟灭!”

沈洵舟看着她,正要答一句“好啊”,心口的酸涩几乎蓋住腹中的痛意,像是吃了颗苦栗子。他抿住了唇,怔怔松开了握住她的手。

宋萝脑中掠过幼妹的面孔,双肩发抖,声音清

脆地砸开:“我要是死了,这辈子恨你,下辈子恨你,下下辈子亦是!”

放开了手中的领子,她调整姿势,双手抵住上方的棺材盖,用力一点点往外推。

好重。

像是在推一块巨石,外面是已经压了土嗎?

宋萝额头开始冒汗,鬓间、脸颊湿凉,手腕酸痛,用了全身的力抵抗,忽而,很轻的声音响起了。

“推这里。”

她愣了下,宽大的,湿淋淋的手掌覆住她手背,她没再挣扎。仿佛得了准许似的,这只手带着她缓慢地往下拉,触到一块位置,轻轻一推。

“嗒。”

木板松动的声音。

清新带着雨汽的风吹入,她额前的发丝飘起来。

屋内,日光顺着支起的窗,流淌,金色光斑爬上方正漆黑的棺材,棺盖缓缓向后挪。

沈洵舟面颊苍白,额心紅痣闪艳,长睫垂落,适应这骤然的光亮,随后抬起眼,望着怀中少女的侧颊。

掌心交缠,他挤入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明明想要她恨他的,可当她真说出了口,不甘填滿了他。

你这辈子不爱我,那下辈子呢?

迷茫、怨恨、后悔浮现在黑眸中,他毫无血色的唇张了张。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何对我那样好?既然对我那样好,为什么不做到底?

越来越痛。

蛊虫在肚皮上横冲直撞,已经撕出裂口,顶凸了衣裳。

他睁大眼瞳,显得愈发圆钝,溢出几分委屈,带了些恳求的意味,问:“可不可以多陪我一会,等我死了你再走?”

宋萝摸了摸开口的棺材邊缘,没有犹豫:“放手。”

甩不掉。她摸索着去掰他扣住的手指,浓重的血腥气飘来,她动作顿了顿,黑暗中热息靠上来,停在她面前。

“你阿娘已下了山,我放了她,如今我也放了你。”他嗓音有些哑,“再陪陪我吧?很快的,我就要死了。”

仿佛真应了他的话,握住宋萝的手掌垂落,衣物窸窣,随即是一声倒下去的轻响,呼吸声渐弱。

沈洵舟一眨不眨,见少女爬出棺材,触到墙壁,确认自己的方位,向门外走。

直到背影消失在门边,眼前泛起了朦胧的白雾,旋转,发冷,他又回到了城楼前,阿娘悬在上方,风吹动白绫,浓重的血腥味散开。

他低下头,肚子破了个洞,再抬起头,白绫变成了紅綢,城楼像沙子般流淌,凝成了熟悉的,沈府的大堂。

贴滿喜字,点亮紅綢。

阿娘坐在堂上,笑着看过来,又瞅了眼旁边的阿爹,阿爹绷着脸,故作严肃,实则嘴角偷偷上扬。

喧闹声,祝贺声,一起灌入耳中。

媒人高喊:“夫妻对拜——”

目光顺着手中的紅绸,落在绣着金线的红盖头上,以薄丝绸制成,少女的明媚的面孔透出来,唇色嫣红,双眼彎彎。

见他久久不动,她拽了拽红绸,小声说:“沈洵舟,沈子青?”凑近了些,带着笑意地喊,“沈大人,怎么不弯腰呀?是不是又扭到腰啦?”

他细细看着她,嫁衣鲜红,金饰脆响,手腕纤细白皙,他伸指触上去。

暖的。

沈洵舟眼眸黑润润的,犹如湖水泛起圈圈涟漪,殷红的唇上翘,显出几分喜悦的少年气:“好。”

他弯下腰。

夫妻对拜。

媒人道:“送入洞房——”

摸瞎爬进棺材是个技术活,宋萝找了半晌,撑着棺盖翻身进去。

好重的血腥气。

他流了这么多血吗?

试探地叫了几声:“沈洵舟?你还好吗?”

毫无回应。

胡乱地碰了碰,不知触到他的哪里,手心忽然被顶了下,湿黏黏的,冰凉的,血液淌进指缝。

这次触感格外清晰,蛊虫的脑袋圆圆的,似乎只隔了层薄薄的衣裳。

他的肚皮被撕开了一半。

她惊了惊,手指上移,顺着凸起的喉结往后,缓慢而无力的跳动传入指尖。

松了口气:还活着。

好奇与疑惑升上来,蛊虫仍在她另一只掌心,仿佛被安抚了,不再扭动。

为什么他宁愿被蛊虫破腹而出,也不愿让她给他解蛊?

蛊虫似乎不再满足这样的抚摸,扭动着要拔出身子,令人牙酸的血肉撕扯声响在耳边。

宋萝心跳愈快。

不能让它完全出来,若失血过多,沈洵舟真的会死。

要解蛊便要交.合。

方才出去晃了一圈,没找到阿娘,如他所言,应当真的被他放走了,而且眼睛还未好,她一个人下不了山,所以不能让他死。

她这样想着,深吸一口气,鲜血的味道灌满进来,听觉触觉愈发灵敏,风声呼呼,蛊虫扭动,手心又烫又凉。

摸到他腰间的系带,解开。

像是在拨一个青涩的软橘子。肌肤浸满了粘稠的血,光滑柔软,然后是裤带

蛊虫停住了。

愉悦的快慰从宿主身上涌上来,它逐渐缩回肚皮中,感到柔软裹了上来。

宋萝眼前漆黑,又仿佛是白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滑。

满手的水液,不对,是血液。

黏腻的水声从交叠的皮肤撞出来。

她心想:沈洵舟这时醒过来,看见她,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将指尖搭过去,感受脉搏的形状,跳动得更重,更快了。

证明他的生命在回温。

若是有人进来,见到这一幕,两人衣衫凌乱,身躯交缠,浑身染透了鲜红的血,恐怕要吓坏吧。

这个念头才升起,屋外响起两道脚步声,由近到远,停在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惊慌上涌,宋萝指尖从他手腕处滑落,又抓住他的手指。

猛地搅紧了。

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鼓动着,撞出剧烈的麻意——

作者有话说:会不会有点太重口了(栗反思)

第80章 第八十步试探

風吹起红帐,少女穿着鲜红嫁衣坐在床邊,整间屋子透出如血般的红。

沈洵舟倾身,修长白皙的指节往前探,挑开摇晃的红盖头。

少女笑眼彎彎,栗色眼眸转了转,掠过几分狡黠,唤道:“夫君。”

帐子被放下,剥开嫁衣,剔透如雪的肌肤映着烛光,腰线下落,俯在他上方。

香气飄过来了。

沈洵舟陷入柔软的红床,眼瞳漆黑,浮上迷蒙的水雾,摸着她后背肚兜的系帶,缓缓抽开。

做过数次的梦。

指尖抚摸她的皮肤,暖意与寒凉交替,烛火与她的面孔一齐暗下来。

明明触感如此真实。

可是好烦躁。

肚皮上破的洞仿佛在漏風,空虚感升上来,意识逐渐飄散,眼前逐渐看不清了。他合上眼。

她毫无停留地,丢下了他。

连等他死了再走也不愿意。

听闻人在将死之时,会出现走馬灯,这就是了吗?

心跳好快。

半梦半醒间,触感隔了层厚厚的雨幕,不太明晰。

身上有些重,好像压了些什么,熱气扑在颈侧,柔软抵住了胸口。他分辨出来,那是一只手掌,思绪凝起的刹那,雨幕褪尽,暖意、快.慰,顺着肌肤下的血肉,毫无阻隔地传来。

“嗯”

沈洵舟闷哼一声,帶着血腥气的掌心覆上,牢牢捂住他的唇。

宋蘿浑身绷紧,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那是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还有刀碰撞的清脆声。她不自覺睁大了眼睛,看不见,却映出青年黑润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洵舟很轻地吞咽,雪白的脖颈近在咫尺,他齿尖发痒。

想咬她,让她的血肉与自己融合。

再也分离不开。

思绪渐渐清醒,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片刻后,心中翻涌起铺天盖地的愤恨。

为什么抛下我之后还要回来救我?

为什么宁愿与我交.合也不愿喜欢我?

沈洵舟眼尾晕红,纤长的睫毛顫了顫,被她捂住的双唇张开,合齿,咬下。

他口中尝到甜膩的血腥味,含着她的掌肉,望着她。少女痛得皱起眉,没有抽离,仿佛感覺到他注視过来的目光,抬起臉动了动唇,无声说了几个字。

恩将仇报。

宋蘿另一只手摸下去,停在他肚皮撕裂的傷口邊缘,指尖用力,扣进去。

沈洵舟难以抑制地弓起腰腹。

日光从窗外倾斜进来,树影被風压得更深,爬上两人交叠的身躯。

宋蘿扣紧了手指,弯俯的脊背发抖,贴近了他。

酥麻顺着下腹往上窜,沈洵舟眸光涣散一瞬,松了口。额前覆上晶亮的水泽,臉頰晕开粉潮,显得愈发艳丽。

回过神,他已揽住她的腰,压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血肉之中。

宋蘿咬住唇,怕自己溢出声,心中把这人骂了个遍:疯子!早知道不回来救他了!

眼前变成了一片白,大团的云朵被风吹成不同的形状,次次凝聚,风再次撞.散它。

她满手都是他的血,滑膩膩的。

门口的交谈淹没在黏腻的水声中。

“大哥,这有个棺材,还要进去搜吗?我感覺有些渗人”

刀“叮”地响了声,那人似乎被拍了下,“哎哟,我,我害怕呀,这全是血腥味,这还荒郊野岭的。”

“这是軍令,方圆百里,不留活口,进去搜,就算是死人也要捅两刀。”另一人道。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慌张,令她搅紧,同时,作为殺手的敏锐,起了殺意。

越走越近,越搅越紧。

浓郁的血腥气飘开。

忽然,覆在沈洵舟唇上的手掌被拉开,随即一点温熱落在她唇角。

他在很轻地亲她。

宋萝无神的眼睛眨了眨,臉頰上痒痒的,似乎是他的睫毛,拂啊拂。

耳邊心跳震响,盖住过来的脚步。

蛊虫待在沈洵舟腹内,向下钻,肚皮凸起一道线,仿若逃离,却在血肉中化为冰凉黏腻的水液,他凸起的肚皮平下去。

水液灌进来。

“算了,瞅你怕得那样,回来吧。”

“大哥,我真害怕,没见过这么大的棺材,这山上咱们找过,肯定没活人。”人声与风声一同远去。

宋萝松了口气,身子软倒在他胸前,随着他呼吸起伏,确认外面的人已经走了,闷闷道:“我歇一会。”

臉颊滑腻腻的,应当是他的血。她全身都不太舒服,黑暗中瞧不见他的神情,灼熱的視线停留在她头顶。

半晌。

沈洵舟扶住她肩膀,推开她,如墨眉眼仿佛浸了水,显出惊人的靡丽,殷红的唇张开:“会有孕么?”

“自然会了。”宋萝强撑着去摸他的脉,感受到沉稳的跳动,清脆的声音如雨珠砸下来,“我又救了你一回,如今你不会死了,你要遵守承诺帶我回长安!”

沈洵舟还想说些什么,见她额前鬓间都是汗,双颊蹭满血迹,衣裳凌乱,抿了抿唇:“好。”

草草包扎了腹部的伤口,他心思飘着,如游魂一般生火,烧了盆热水端进来。

对着水面照映,额心光洁一片。

蛊,解了。

欣喜漫上来,残留的一点恨意也被冲散。

她喜欢我……

腹中蛊虫消弭不见,是真的。

她喜欢我。

用纱布浸湿热水,擦着她脸上染的血渍。沈洵舟眸光颤动,凑近,亲了亲她的脸颊。

“对不起,我会对你好的。”他低声说。

吻带着股柔软的怜惜。宋萝往后仰了仰,心思混沌,有根线头牵出来,不自觉开了口:“我的妹妹在崔珉手上,若迟迟不回长安,崔珉会殺了她。”

“好。崔珉,我替你除,你妹妹,我帮你救。”

她莫名:这人突然这么好说话?

沈洵舟低头望着她,眸中显出痴气般的偏执,热息吐在她耳边:“不许再跑。”

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永远。

他可以做她的亲人,那些其他的人,分走她心神的人,都不重要。

少女皱起眉,转而笑开,双眼弯弯:“你杀了崔珉,将我妹妹完好无傷地救出来,我将两只腿送给你,也不是不行。”

沈洵舟捏着她下颌,微抬,亲亲她的唇,如墨眉眼湿漉漉的,日光照映,添了几分柔软的少年气:“我向来许诺必行,而你”

他润红的唇泛着水泽,冷森森威胁:“你最好做得到。”

宋萝指指自己的眼睛,又翘翘腿,抿唇笑得乖巧,意思不言而喻。

她裙摆扬起,沈洵舟下意识伸指按住,撇见白皙上的红,顿了顿。

这里还未清洗,她应当是难受的

他耳尖渐粉,目光闪躲片刻,落在她已擦净的脸上,“这里要洗一洗,换身衣裳。”

洗哪儿?

后知后觉,热意升上宋萝脸颊,她心想反正都已经做到那种程度了,洗个身子算什么,“嗯”了声。

“抬腿。”

她顺着他力道抬起腿,浸过热水的布擦过来。

比方才还难耐的感觉席卷了她,宋萝睫毛抖动得厉害,分出心神问:“换完衣服就下山吗?那两个人听口音,好奇怪。”

沈洵舟喉间发干,少女的皮肤红透了,他垂下眸擦拭,回道:“燕国人。”

他手指触上去,她吸了口气,捏住他的袖子:“你做什么?”

青年语气显得极为无辜:“不是说会有孕么?帮你弄出来。”

宋萝噎了噎。因长久试毒,她早就不会有孕了,甚至活不活得久都难说,她偏开了脸:“不用了,擦完就换衣裳下山吧。”

沈洵舟黑眸仿若含了水,圈圈荡开,“好。”

*

燕軍装束,黑甲银刀。

靴子踩进洪水堆积后的淤泥中,两名斥候骑面露难色,互相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说来也倒霉,出了那屋子后,不知怎么走的,在林子里绕了许久,还栽下山坡,正撞一棵粗木上。

腰都快折了。

“大哥,咱这天黑前能赶回去吗?要不回山上那屋子歇到明日天亮,赶早回营。”

“说什么屁话!殿下亲自带兵,咱将军已立下军令,死也得赶回去。”

话音骤顿,前方青年一身黑衣,身形修长,腰间佩剑,抬靴踏来,挑眉。

他身后几人粗布麻衣,脸上带疤,探出脑袋,左右瞅了瞅:“二当家,这是朝廷的兵么,叽里咕噜说啥呢,俺咋听不懂捏。”

“哎呀,这可巧了。”謝靈台拍了拍小弟的肩膀,清朗的声音荡开,“燕国话,燕军,都是些见人就杀的畜生,我们可危险喽。”

闻言,双方皆是神情一变。

“唰唰——”几把雪亮的刀出鞘,謝靈台身后几人面带凶恶,眼神恨不得将这两名燕兵剐了肉。

“他爹的,山下清溪镇全被他们给屠了,我兄长在那行医,也被他们杀了,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二当家,咱们几个就是拼了命,也要砍下他们的头,以祭无辜死去的百姓!”

谢灵台手指扶上剑柄,微笑:“那好,诸位便随我,杀吧。”

刀甲碰撞出清脆声。

两名燕军斥候骑对视一眼,慌不择路往山上跑,寒凉剑刃横伸过来,抵住撞来的喉咙。

谢灵台见这人堪堪停住,腿软得倒下去,口齿不清地求饶,他面色未变,手腕上翻,冷道:“到黄泉路上去给百姓们讨饶吧。”

鲜血迸出,溅开。银刃上的血珠下滑,滴落,渗进泥土里。

好重的血腥味。

宋萝坐在馬上,牢牢抓着茸茸的鬃毛,视线漆黑,只能分辨出他们正在缓慢地下山。

心想:他的伤口又裂了吗?

忍不住开口问:“你还好吗?要不要歇一歇?”

沈洵舟牵着缰绳向前走,痛意令他额前浮起晶亮的水泽

,努力抑制着,答道:“无事,先下山。”

好痛。

腹部撕裂的伤口缠了一圈,包扎的纱布已被血渗透。

即便行走得如此轻,还是裂开了。

索性,便让它裂到底!

他咬住牙,摸进衣裳内将纱布缠得更紧,腰腹弯出漂亮的弧度,翻身上馬,环住她的腰:“抓稳!”

风声剧烈灌入耳。

树叶沙沙落在身后,马蹄飞跃,踏起尘土。

马跑了好一会,停下。

宋萝后背湿淋淋的,血腥气浓郁地裹住她。沈洵舟喘息急促,重重落在耳边,她抓住他的袖摆,“到了吗?镇子上还有人吗?”

方才听那两名燕兵所言,若是真的,这山下的清溪镇恐怕无一活口。

绕过这镇子,再走小路前行,便可至汴州。

沈洵舟古怪地沉默了。

马上的少女被青年拥在怀里,栗色眼眸无神地睁大,似有所觉,“望”向前方。

谢灵台抱起双臂,身旁一群面容凶神恶煞的人围着他,显得他面容白皙清瘦。小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目露惊喜:“二当家,有马勒!”

谢灵台笑起来,扬声指使:“兄弟们,给我抢!”

沈洵舟松开缰绳,下马,宋萝紧接着利落地跳下来,想了想,握住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手心被抬起,一瞬的轻痒。

她反应过来:他在她手上写字。

青年清朗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人也给我绑了,带回去。”

粗粝的麻绳缚过来,宋萝顺从地伸出双手,看不见,她眼皮不安地颤了颤,随即有人牵起她的绳子,带着她向前走。

她下意识回头。

沈洵舟不在她身边了。

心中一空,仿佛翅膀受伤的小雀,搭在树枝上养伤,骤然,承载的枝条断裂,坠落失空——

作者有话说:双手合十(保佑)

希望明天醒来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