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洄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无限感慨,不愧是故人之子,眉眼、仪态、无意识下的小动作,和祁越如出一辙……突然,窒息感如同密不透风的罩子罩住了贺时洄,他植入体内的脑机发出危险的预警,岑安的笑声如同轰隆的雷鸣,在他颅顶盘旋。
这是脑机损毁前的征兆,他主导的赛博空间摇摇欲坠,岑安扼住了他的脑意识。
贺时洄浑身战栗,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和赏识。
故人之子,果真有故人之姿……他对岑安很满意。
“小崽子,你又怎么了?”贺时洄像长辈容忍晚辈胡闹一样,和蔼道。
“你方才对着祁越的数字模型抒情的那句‘永远年轻’,是什么意思?”岑安语气冰冷道。
“哈……”贺时洄反问道,“你刚才的反应,不像是不记得祁越的长相。你从我眼中看到的,是他生命终止时的模样,那么,隔了十几年,你看出区别了吗?”
岑安愣住。何止十几年,明明是几百年!
他从三岁开始记事,三岁、五岁、八岁,记忆里的父亲,好像都是一个模样……跟方才见到的那张脸,除了发色不同、服装陌生以及脸颊上的金属电极之外,没有区别……
“没错,他永远一个样儿,好似青春永驻。他的来历与年岁我一概不知。所以我才说,他或许是真实的年纪到了,挑了个他最喜欢的风景,从容走向生命尽头的。”
岑安收回了对贺时洄脑机上的压制,他现在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控制住心绪,“在你看来,祁越是个什么怪物?”
贺时洄有些不悦地“啧”了一声,“为何不称他为父亲?”
“我叫不出来。”岑安不无讽刺地看着他,“你应该叫他一声父亲才对。”
贺时洄道:“好吧。你对他的怨,我能理解。我证实过了,他并非邪恶的生物实验整出来的怪物,他是和我们一样的碳基生物,至少生理机制上和我们完全一样。”
“你与祁越被追杀那么多年,如何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岑安问道,“甚至还娶了江家的女子。”
“说来话长,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孤闯,后来才发现,有很多人,或明或暗地给我铺了不少路,包括祁越。我没有辜负他,只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贺时洄叹了口气。岑安听到打火机“哒”地响了一下,他应该抽烟了,赛博空间的像却没有表现出来。
岑安沉默半晌,道:“谢谢你,让我以这种方式见到祁越,知道他的情况。你今晚召我来此,应该不止认识我这么简单吧?”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无论处境如何艰难,你都要好好活下来。你心中所有的困惑,不是没有答案。”
“是么……”
贺时洄又问:“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哪副样子?”
“被诬陷入狱的阶下囚。”
“哦,看来你知道事情原委啊?还有多少人知道我是被诬陷的?”
“不要从我这儿套话,小子,我跟这件事没关系。我只是运气好了点,偶然得知。”贺时洄敲敲沙发的扶手,“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会站在你这边帮你的。”
“被你那个俊美的侄子害的,”岑安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不过现在,我与他,正如你用宋秘书的眼睛所看到的那样。”
“他性格冷淡,做事规矩,看到那出格的一面时,我非常惊讶。”贺时洄笑了笑,“那么,你打算如何?”
“我没那么恨江烬。”
岑安回答得非常保守,甚至有点装糊涂。他不信任贺时洄,即便是被祁越带大的,又能如何?他不觉得贺时洄会因为顾念祁越那点儿养育之恩,而对自己伸出援手。贺时洄从幼年开始被追杀,一步步走回华景政坛,走回公众视野,不知经历了多少腌臢与血腥,他可没那个信心跟贺时洄玩手段。
他打算如何?他打算干掉黑杰克啊,黑杰克对他的了解,让他感到恐惧,他一定会跟黑杰克殊死较量一番,他的疑惑,也许只有黑杰克能解答。可是,这是可以跟贺时洄说的吗?万一贺时洄跟黑杰克有联系怎么办?
无声的对视中,贺时洄对他的警惕与防备了然于心。
“你不信任我,我能理解。”贺时洄突然开口,“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跟江烬是怎么……和好的。他是个奇怪又危险的家伙,真正能给你的东西,或许没你想的那么多。”
“他漂亮,就够了。”岑安恶劣地笑了一下,“至少我现在不再孤身一人了,贺叔叔。”
“叔叔……”贺时洄咂摸着这声“叔叔”,有点出乎意料,“可以,你可以这么称我。我应该庆幸你没跟我称兄道弟。”
“您还挺爱开玩笑。”
“来见我吧,岑安,我有东西要给你,是他的一件遗物。”
“这条珠串吗?”岑安指着他的手腕。
“不是。这是他给我的。”贺时洄将戴着珠串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正色道:“来见我。来到我面前不是件容易的事,而这也是我判断你有没有能力继承那件东西的一项考验。”
“好。”
夜已经很深了,他伏在江烬膝盖上,意识如流沙般丝丝缕缕地从虚拟的世界中脱离。
舱内静悄悄的,江烬闭着眼休息,冰凉的手指被他耳后的温度暖热了。
他稍微一动,江烬就睁开了眼,“贺那边,什么情况?”
“不会有事的。他不仅不会干扰我们,还表示可以帮我们。”
“呵,帮忙就算了,互相利用才有的谈。”
岑安笑了一声:“你跟我想的一样,烬哥。我从不觉得人与人之间,存在不需要付出任何条件的帮助、温暖与爱,即便是至亲之间,很难说不是因为那一半的染色体……”
他埋首在江烬的双膝之上,声音瓮瓮的,江烬这才听出了他低落的情绪,满腹的疑问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不起来吗?”江烬问。
“烬哥。”沙哑的声音,让岑安自己也惊了一下。在贺时洄面前竭力表现出的淡定与冷漠,此刻就像破裂的面具,湿漉漉地碎在脸上,眼睛也融化了,潮湿得不行。
“烬哥,让我在你膝上趴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岑安紧紧地抱着他的膝,这一刻他对江烬没有恨、没有怨,也谈不上喜欢,就只是想用力抱着点什么,犹如溺水之人紧抓救命稻草。
江烬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缓慢梳着,像是在顺毛捋一只猫。
“烬哥,对你而言,父亲……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江烬不解地反问:“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贺时洄爹味儿很重吗?”
“不是……”岑安被他逗笑了,江烬不会以为他把贺时洄当爹了吧?
“你的问题很冒昧,岑安。”江烬叹了一声,“因为……我不知道。”
“嗯?”
“我没有跟父母相处过。”江烬手指滞住,隔了许久才重新动作起来,轻声道,“据说,我小时候,父亲死于海战,母亲献身科考。记忆盒里的他们是那样的陌生,是与我无关的影像……”
“据、说?”
“嗯,我的过去,来自别人的描述。我没有二十岁之前的记忆。”
岑安猛地抬头,眼角的泪痕忘了掩饰,看见彼此灰冷的目光,两个人的心脏都倏地疼了一下。
“岑安,没有记忆就没有归属,从别人口里得来的东西,拎在手里总是空落落的,我时常怀疑我不是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因何而活……听起来很抽象吧?”江烬笑了笑,“你不会理解的。”
那破碎又落寞的神情只在脸上停留了短短几秒,就被江烬收了起来。
江烬看着他的眼睛,被泪水冲洗过后,他的眼珠更加漆黑晶亮。
江烬想躲开这双清冽的眼睛,于是用力将岑安的脑袋按下去,叫他别说话了。
岑安乖顺地任江烬动作,一想到祁越,心情便异常沉重。
江烬看了眼舱外的夜空,也感到累极倦极,“等天亮吧,天亮再回蓝医。”
“那我们……”
“就这样。安静睡着,别乱蹭了。”
“好……”
第28章 蓝医1
时隔一天两夜, 两则消息不胫而走。
一是黑杰克在蓝医接受治疗的过程中脱离监管,趁机越狱;二是图灵侦查长江烬对辑魂监狱的人类囚犯刑讯逼供,致人重伤住进蓝医ICU。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地被披露出来, 舆论前一秒还在针对蓝医的安保工作,下一秒就涌向了图灵侦查所。
更要命的是,两件事是有联系的,被江烬殴打的那个囚犯正是黑杰克。
一时间, 华景各类媒体都被这两件事的讨论占了头部版面。
“这下好了,图灵侦查所要遭殃了,以我佬的报复心之强, 哈哈……”
“要报复也是报复江烬吧?关侦查所什么事, 现在的AI一个个都那么变态,没了侦查所监管肯定要出事。”
“问题难道不是出在蓝医和辑魂的安保工作上吗?”
“话说回来, 侦查长为什么殴打黑杰克啊?为什么要奖励他啊?就是说……我也想被侦查长打!”
“黑杰克是AI吗?让图灵侦查长参与人类囚犯的审讯, 不觉得有问题?”
“朋友,你忘了是谁抓的黑杰克?”
“侦查长遇害的新闻什么时候出, 来个AI算一下。”
……
审判长翁青从网络中退出, 看到的最后言论在脑中久久挥之不去。是否会出江烬遇害的新闻他不知道, 但自己肯定会。他担惊受怕了好几宿, 汐月伊将绞碎了的屠的躯体扔在他面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不过也是怪了, 为何汐月伊只找上他, 让屠私下带黑杰克出来的始作俑者, 明明是幸子生物的企业代表。
“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周缇, ”翁青半开玩笑道,“自从黑杰克出逃,我无时无刻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周缇调侃道:“人活到你这种岁数, 还会怕死?”
“会更怕。上月刚换了一套脏器,来自十五岁的鲜活少年人,少说也能再对付个几年。”
周缇神色一变,警告道:“这种事没什么好显摆的。”
翁青不以为意。
会议厅里,陆陆续续坐了些人,也有不便到场的全息人像,但在翁青眼里都是些左右不了局面的小角色,往台下看一眼都觉得浪费。
“喂,你想好借口了吗?万一江烬问责起屠……”翁青问道。
“借口?”周缇小觑着翁青,从心底里鄙夷他,这老东西不仅坏透了,还蠢。
“你这个蠢货……”周缇忍了又忍,还是骂了出来,“汐月伊是江烬从军盟借出来的军械,为什么会出现在监狱,又为何会攻击屠并且间接地救下黑杰克,她的一举一动江烬都是要负责任的!你完全可以借机指责他军械监管不严,甚至可以质疑他勾结黑杰克!这些话题的讨论性要比屠私下带出黑杰克更高。他江烬但凡聪明一点,根本就不会提这件事,你老眼昏花,王牌也能看成烂牌。”
周缇定定地看着他:“我终于明白聂非雨为什么要砸钱留你在这个位置了,你以为是你资历优秀吗?是你好操控!一旦有事发生,你最先想的是如何顾全自己,所以才最容易利用!你真的,太蠢了。”
他将烟蒂摁灭在翁青的金属护腕上,利落地转身走向台下座位。
翁青没料到会挨骂,还是比自己小了三四轮的晚辈,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抖着下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江烬的全息像入场了,细碎的人声顿时匿得干干净净。
“抱歉,诸位。”
江烬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脸颊上几道擦伤,身后的背景与装饰很显然是在病房。
翁青本想质问他被掀上舆论浪尖时,为何不第一时间处理,但看到他这副模样,气焰大减。
“你什么情况?”
“车祸,意外。”江烬简洁道,“新闻我看了,晚点我会在全网公开道歉。”
“道歉?”一名司法长官转着手里的笔,“难道不是澄清?”
江烬道:“谣言当然是要澄清的。”
“我就说嘛,侦查长怎么可能殴打囚犯。”
“不,我要澄清的是黑杰克越狱这件事。他没跑,一直羁押在蓝医接受治疗,非常配合。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不如先从造谣者查起。”
另一位长官问道:“那你要道歉的是……”
“我的确在审讯过程中对他动手了。不过不是刑讯逼供,而是单纯殴打。因为他对我出言不逊,而我……”江烬轻笑一声,“没忍住。”
“侦查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一名中年长官敲着桌子道。
“我说的,是事实。”
“你把人打进了蓝医ICU!那地方跟鬼门关有什么两样?你涉嫌故意杀人,知道吗?!图灵侦查所是华景司法体系的一部分,你作为侦查所最高长官,公开承认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让司法部的颜面往哪儿放?!”
江烬明白了,他们希望让他编个谎,粉饰太平。
他报以冷笑:“说得好像你们很要脸一样。”
“你!”
铛——
翁青敲着桌面,“都冷静些。”
“事已至此,为何不以公开处罚我收场呢?”江烬问,故作天真的神情里,充满了轻蔑与挑衅。
全场鸦雀无声,气氛被他凝得死死的。虽然平时在一起工作,各部门之间少不了唇枪舌战,但若动起真格,江烬跟其他人到底是不一样的,他身后的蓝朔以及即将联结的莘讯,这两个前沿科技集团几乎把控了整个北洲的经济命脉,华景司法部不过是他们的政治玩物。公开处罚蓝朔的继承人,这是司法部想都不敢想的事。
江烬自从委任以来,姿态放得很低,谦虚又低调,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还是头一次。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指责江烬的长官将文件摔在桌上,妥协地朝座椅靠去。
“我会实事求是地处理这件事,”江烬一字一句道,“道歉与澄清,一样都不会少。”
“同意。”周缇朗声道,站起来鼓掌。事态不明,跟随他的人很少,那掌声便显得有点突兀。
“不过,侦查长为何要殴打黑杰克呢?难道不知道与被审讯者肢体接触,就有可能被窃取生物电容信息,借其破译激光的麻痹效果吗?”
江烬暗暗惊讶,周缇这人,看事情的眼光过于毒辣了。
“周代表怀疑我是故意的,还是在怀疑入狱前的植入体剥离程序?”
“我没这意思。”
“那就是想听我亲口复述,黑杰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淫词秽语了?”
“淫词秽语?”周缇冷笑道,“只是如此吗?从前接触过的犯罪者里,也没少遇见对侦查长见色起意的,甚至更过分,怎么不见侦查长失态,差点儿酿出大祸?换了黑杰克,就忍不住了?”
江烬无言地盯着他。
众人屏息,全场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翁青暗道不妙,周缇疯了吗?骂他就算了,背靠莘讯科技,有那个资本,怎么连江烬也怼?
翁青正想着斥周缇两句,岂料这小子更上头了:“有传言称,多年前黑杰克攻击过侦查长的脑机,真的假的,不知创伤如何?侦查长算不算公报私……”
周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江烬将双手搁在身前的桌面上,慢慢摩挲着食指的戒指。
周缇如遭一击。
婚戒,呵呵……
无声的威胁中,周缇硬生生压下了喉口的话。
江烬眉毛略挑,“周代表似乎一直觉得,我与黑杰克之间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在您面前没有为我说话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周缇瞬间领会。
周缇默然。他可以让江烬下不来台,但不能不顾他老板的脸面,他差点儿忘了,江烬是他未来的老板娘。
很快,他又笑了,江烬若非无计可施,是不会拿聂非雨当盾的。
看来他的直觉……没有错。
“侦查长,您误会了。不过,我觉得您不适合再参与此案了。”周缇微笑道,“虽然您在抓捕黑杰克的过程中功不可没,但最近发生的事,可以看出您戾气过重,案件剩下的流程,就全权交给人类审判机关吧。您保重身体。”
周缇看向翁青:“表决吧。”
一阵唏嘘。全场人似乎还没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反应过来。
“我同意。”江烬目光掠过所有人,正色道:“今晚面向全网,除了道歉,我会表示退出参与黑杰克案,此案的后续进程,相信有关部门能够处理好。同时,我还会公开一项侦查所最新拟定的草案,征集民意,上报立法会,走该有的流程。”
“什么草案?”周缇面色一凛,产生了不妙的念头。
江烬笑而不答:“周代表不必心急。夜晚,很快就要降临了。”
合上投像设备,江烬的面容瞬间变得肃冷。
病床旁边的竹编椅上,坐着他的长姐江漓,手里的咖啡喝了许久,水位线还是一动不动。
那双狭长潋滟的眼睛始终放在他脸上,他颧骨处的擦伤,好似落在瓷盘上的几滴深红墨水,浓淡恰到好处。
“弟弟真漂亮啊。”她打趣着他的颜值,仿若姐弟间的关系一向融洽。
江烬的视线越过江漓,落在她身后的J3身上。仿生人检察官J3此时穿一身便装,双手闲逸地背在身后,安静地等待着指示。
“什么意思啊,长姐?”江烬道。
黎明时分,他和岑安分开时,也看到了那两则爆炸性的新闻。岑安游刃有余地顺着网线摸索过去,很快便锁定了最初的信息发布者,关于他殴打囚犯的消息,是J3散布出去的。
江烬还没来得及从检察署调人,J3就跟着江漓主动出现在他的病房。
“当然是为了压下针对蓝医的舆论,”江漓促狭笑道,“很显然,我高贵冷艳的侦查官弟弟,热度更高。”
江烬啧了一声:“你对蓝医真是鞠躬尽瘁。”
“黑杰克在蓝医越狱,我作为院长,背怎样的处罚都无所谓,但我不能让蓝医的声誉受到半分影响,尽管被指点的并非医资实力。”
江烬有些恼了:“开会时,你不是全程盯着我么?我说了,黑杰克并未越狱。他这会儿难道不在病房?”
江漓笑着回答,“在的。”
“他……伤势怎么样了?”
“吐了很大一摊血,昏过去了——阿烬,你下手真狠。”
“是么……”
明明已经生龙活虎了……看来那些高精尖医疗设备与仿生医师又被骗了,也不知道岑安是怎么做到的。江烬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总之,他离开病房的那三十多个小时,你有理由解释就好。”江漓轻轻放下咖啡,站起来,手掌在他额头上搭了一会儿,一把扯掉那圈虚张声势的绷带。
“你——”
“在医生面前,身体到底是什么状况,还是不要隐瞒了吧?”江漓自上而下地觑着他,忽然附身到他耳边,“你该谢我,从诊疗册上隐去了你腿部的贯穿伤。那可不是普通车祸能造成的,你准备撒怎样的谎来应付关心你的人呢?”
江烬往后靠了靠,皱着眉,戒备地看着她。
她嘴角的笑容更深,也更凌厉:“还有,我亲爱的弟弟,你为什么贴身穿着黑杰克的病号服?”——
作者有话说:江烬:丸啦……我说是从他身上抢过来穿的,嗯,因为好看,你信不[问号]
第29章 蓝医2
江烬猛地低头, 望见领口处细如蚊足的编号,手指迅速探向袖口,摸到一小块坚硬薄片。
江烬顿时慌了。
这是蓝医颇为特殊的一类病号服, 配有芯片,兼具身份识别、体征监测、定位与行程记录功能,如果拥有主治医师访问权限,再借助脑机, 可以瞬间读取相关信息并记录下来。那些记录在脑机的信息,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铁证。他穿着那件病号服去了哪里、和岑安共眠复健舱、讨论贺时洄……江漓,都知道了?
江烬脑中似有飓风穿过。
删掉, 得把江漓脑机里掌握的信息都删掉……
江漓将他眼里的惊恐尽收眼底, 正要出言讥讽,忽觉耳边风声呼啸, 弥漫着消毒水的空气陡变为坚硬的冰棱, 直逼咽喉。
“江烬,你敢!”
江漓微微后仰, 躲避冰棱锋芒。异能者很少, 聚光为刃的异能更稀少, 她不是没见过, 却是第一次从江烬身上见。江烬在她心中一直是个怪物般的存在, 身上有太多未知, 若非他生在江家, 她其实挺想看他被拿去研究的……
“对不起了, 姐姐。”江烬掐着她后颈, 将她按在桌面上。
他并不想伤她,但他必须抹去那些信息记录。江漓性情乖戾,难以捉摸, 谁知道她会做出点什么来。他和岑安,还有相当长、相当艰难的路要走。
如果是四年前,脑机没有被黑杰克损伤,击破旁人的脑机防火墙删除数据,于他而言简直小菜一碟,可眼下,他只能堵上损毁神经的风险,去启动脑机。
“慢着,江烬,你做不到的。”待机的J3忽然出声,“不如我去请黑杰克来?”
江烬和江漓同时一愣。
“怎么了,没见过双面间谍?”J3笑吟吟地上前,胳膊肘儿戳了江烬一下,“我啊,是杰克佬的人。现在,可以听你的。”
江烬:“……”
“不过,以我佬的暴戾作风,大概率会直接摧毁蓝医的‘病号服监测系统’吧?”J3看着江漓说,“一生气,烧了院长您的脑机也不一定,反正他已经是个既定的死囚了。”
江烬对上J3的视线,立刻会意:“联系他过来。”
“他不是已经晕死……”江漓顿住,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复杂地看向江烬。
J3双目里的红光闪烁几下,接入网络。
“不!别让黑杰克来!放开我,阿烬……我的错,我不该威胁你!”江漓能屈能伸,软了语气哀声道,“我骗了你,我只是认出了黑杰克的病号服,别的一概不知……”
江烬慢慢松开她,收了围聚她周身的冰棱,垂直悬在她头顶的那一支仍然留着。
江漓坐回藤椅,匀了许久气息,她仰头望了望头顶锋利的冰棱,将黑杰克的“病号服”生成的监测报告投射出来。
“你看,除了身份信息,什么都没有。那芯片一开始就被黑杰克搞瘫了,他谨慎得出奇。”江漓语气灰败,捧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你真了不得,竟敢这样对我。”
江烬迅速翻阅着投影,确定没有暴露,才冷静下来。看到江漓嘴角衔着的冷嘲,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也是过于冲动了。如果病号服上的芯片正常运作,又怎么可能定位不到他和岑安,他和岑安离开蓝医的那段时间,随时都能被辑魂狱警和蓝医安保抓住。
原来那芯片早就被岑安察觉并且弄瘫了……这小子,若能提早告诉他就好了,他也不至于反应过激,慌成这样。
他给J3递了个眼神,J3了然,退出病房的同时,屏蔽了病房里所有具备窥探风险的电子设备。
江烬面对面地坐到江漓面前,冷冷道:“姐,你到底想干什么?”
“蓝医对我很重要,任何情况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先承顾蓝医。”江漓从医用白大褂摸出凉烟,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的,多年前的蓝医和幸子生物是朵并蒂莲,表面是救死扶伤的医疗机构,暗地里一样疯狂。可是最近两年,莘讯居然神通广大地洗白了幸子,那些一起合作过的肮脏生物实验和非法基因技术研究,若披露出来,罪名可就全都落在蓝医头上了。”
江烬后知后觉:“是……非雨做的?”
“他制裁你二哥,也摆了我一道,如今又明里暗里地威胁爷爷,以联姻之名占有你……咱们姐弟都被他戏弄了呢。”江漓自嘲地笑笑,突然神情恨恨,“我决不允许蓝医吃这个亏,决不允许蓝医成为莘讯对付蓝朔集团的破绽!这些年,我狠下心,借各种名义毁掉了许多研究项目,勉强摘干净了蓝医,可是最近,又有危机逼近了。”
“什么危机?”
江漓缓缓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沉默地看向江烬,在审视,也在评估。
“雪原。辑魂监狱里,存在着一个雪原。”江漓顿了顿,又道,“估计存在很久了。”
“那是什么?”江烬问。
“早些年,蓝医和幸子生物搞出来的邪恶项目。”
江烬想了想,“上周,所里审查监狱长青锋的时候,发现了些许异常,但又飘忽不定,申不来审查令,我便私下里派了神权军人去查,可他们并未带给我有效的信息。”
江漓眉头一皱:“你发现了什么异常?”
“有大量的制冷剂输入监狱,我原以为是用来保存疫苗的,可后来又发现监狱方舱里的疫苗全是激光注射式,完全不需要冷冻保存。制冷剂的真实用途,被青锋从系统中删除隐瞒了,会不会……跟你说的雪原有关?”
江漓给不出回答,深思良久,问:“神权什么时候去查的?”
江烬对她突然紧张起来的语气感到一丝疑惑,报了个时间点后,江漓缓缓笑了:“果然……呵呵,刚好是黑杰克炸疫苗注射方舱的时候。”
“黑杰克跟这有关系?”
“雪原的存在,黑杰克应该是知道的,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知他掌握了多少。”江漓沉吟片刻,话锋又转到他身上,“阿烬,你跟黑杰克是怎么搞到一起的,我并不感兴趣,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但你至少要说服黑杰克,在我毁掉雪原之前,绝不能把雪原和它有关的恶心玩意儿公之于众。雪原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四两拨千斤地毁了蓝医。但如果处理好了,说不定能干翻幸子生物,给莘讯一击……”
江漓露出野心勃勃的笑容,“哦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你的恩师,你下落不明的大师姐,都跟雪原沾点关系……”
江烬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惧无以复加。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
江漓站起来,语调轻快不少:“你的伤势,至少需要在这里静养一周,至于黑杰克……谁知道他想在蓝医待多久,他连检查他的医疗器械都能控制,完全可以给自己写诊断书。”
“你会对此视而不见吗?”
“当然。你也会管好黑杰克吧?”
江烬想了想:“他的病房号,告诉我。”
“IM6-227。你和他虽然只隔了两百层楼,但我不好说,蓝医里有多少眼睛看着,聂非雨肯定也会常来看望你。总之,你跟黑杰克……”江漓眼神戏谑地看着他,“你俩悠着点儿。”
江烬半晌才明白江漓的意思,一口气差点儿提不上来,“我跟他不是那关系!”
“不用不好意思,我是你姐姐。”江漓的目光落在他衣服上,笑容意味深长,“我派人重新给你拿了一套衣服,记得早点换上,可别被人看出来。”
“……”江烬百口莫辩。
“虽然现在没办法跟莘讯撕破脸,但是一想到即将跟聂非雨结婚的人,背着他偷腥乱搞,我就开心得不行——尤其这人是我弟弟。”
“江漓!”
“如果能持续到婚后——天呐,更爽了。”
“……你走。”江烬咬牙道。
江漓挥散身上的烟味儿,大笑着离去——
作者有话说:江烬:还好我们江家人脑回路都不太正常,虽然emmmmm算了(TwT)
第30章 他的局
晚上八点, 江烬实时播出了一段致歉声明。
尽管是在病房里录制的,他依然坚持换了庄严的侦查官制服,纯黑正装搭红色领带, 胸前佩戴金灿灿的徽章,整洁利落地出现在镜头前。
“作为司法工作人员,未能控制好个人情绪,让整个社会对华景司法部的工作充满质疑……在此, 面向社会,我深表歉意。”
“黑杰克在蓝朔国际医疗中心救治期间,并未脱离监管。因治疗需要, 他被转移至特定设施。出于保护病人隐私的缘故, 医院并未公开其行踪,以至于给了造谣者可乘之机。”
“审讯期间, 我的确殴打了他, 但不是逼供。”
“他是个混蛋,这一点我坚信不疑, 愿他好自为知, 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
观看江烬的致歉声明时, 岑安正在重症病房里对着满桌子的食物大快朵颐。
食物是他让J3弄来的, 这些天, 不是在喝能量补充剂就是吃工作丸, 尽管那玩意儿简捷高效, 足够维持身体机能和每日活动强度, 但他的胃还没有适应。
J3对他披萨卷意面、烤鸭蘸满果酱, 又就着冰水往下咽的饮食习惯频频摇头。
“J3,他说我是混蛋,你听见了吗?”岑安说。
J3百思不得其解:“他有说错吗?”
岑安噎了一下, “你之前是不是没见过我?”
“之前?”
“我被捕之前。”
“佬儿,你对自己也太没自信了。就连你床上的人,恐怕都不一定清楚你的相貌。”
“这倒也是。”岑安想起白King。
白King与黑杰克挚友变宿敌后,被黑杰克定点删除了关于外貌的记忆,而不是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全部抹去。黑杰克知道白King恨他,估计也挺享受被白King恨,这样看来,他也是够混蛋的。
不过江烬那句混蛋,确实是在骂岑安。岑安轻笑一声,心里谋划着晚点再去找江烬,同时摸一摸蓝医的布局。
江烬的声明还在继续。他声音泠泠,闻其声如见其人,让人联想到雪山脚下飘着残冰的河面。
“趁此机会,侦查所在‘人智法’上,有一项律法草案要向全社会征集民意。”江烬顿了顿,将文件包投射出去,确保稳定传输至赛博公域,才继续道:“该草案编号AT307,核心内容在于否定‘绳结’大数据模型辅助司法证鉴的功能。‘绳结’生成的个体犯罪经历,将不再具备法律效力。”
凡是植入微机的个体,瞬间便读取了文件包的内容。全网一片哗然,华景司法总部里,除了图灵侦查所,其他部门震惊到全体起立,原本幽暗寂静的法政大楼,啪擦一声,灯全亮了。
江烬将数据和图表摆在身前,道:“从前,‘绳结’搭配暴龙眼监测系统,准确性无可置疑。但新版本的暴龙眼由于侵犯公民隐私被禁止,独立运作的‘绳结’,可信度与合理性不断受到质疑。对此,侦查所责无旁贷,经过大量数据对比与技术分析,侦查所决定撤销‘绳结’的效力。”
翁青闻言,暴跳如雷,当即通讯周缇:“疯了,这小子无法无天了!他想取消‘绳结’作为证据的效力!”
周缇站在江烬的三维投影前,冷哼道:“哪里是疯了,是他不装了。”
“我真搞不懂他想干什么!人是他抓的,闹得轰轰烈烈,拉他跟咱们一起弄死黑杰克他又不肯!”
“你小声点!”周缇怒吼一句,自顾自地中断对话。他已经够烦燥了,跟老糊涂讲话只会更烦。
蓝医重症监护室里,J3关掉投影设备,“恭喜啊,佬儿,针对你的证据又少一样。”
“啊?”岑安一脸懵,没有理解到江烬提这项草案的用意。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审判庭那帮人,虽然指控了你很多罪名,但都是虚张声势,实质性的证据并没有掌握多少,他们手里最有力一项就是‘绳结’,那条模拟了你人生结点与犯罪经历的绳结。”J3冷笑道,“侦查长的这个局,布得真是灵活啊。”
岑安越听越疑惑,“他的局?”
“江烬没告诉你么?”J3道,“最初抓捕你时,记录你犯罪经历的绳结就是江烬提供的,审判庭那帮人深信不疑,拿它当王牌,自信能定你的罪……现在好了,被江烬釜底抽薪,以律法形式否认‘绳结’作证据,哈哈……”
岑安想了半晌,慢慢明白过来。原来从一开始,江烬就控住了整个案件的走向。
岑安若不听从于江烬,那么他就会成为黑杰克的“替罪羊”,走该有的流程,走向死刑!如果乖乖跟江烬合作,江烬便可以让他无罪。
原来,这就是他在审讯室里,为何能大言不惭地让岑安开条件、跟他合作的底气。
江烬能把他送进监狱,也能捞他出来……他现在又开始费劲儿捞人了。
这人真是,正邪难辨。岑安心底唏嘘不已。
“可是,”岑安还是觉得不妥,“废除‘绳结’辅助司法,不过是个新提出来的草案,并非法律条文,能适用到我的案子上?”
“我的佬,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J3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兴奋,“以现在信息传输的迅捷程度,广泛搜集民意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立法会自有一套算法,从草案到编入法律,几天就能完成,如果有足够的权势,还可以暗箱操作——江烬显然有这个能力。”
J3移开餐桌,绕到他身前,“你还未经审判,按照华景律法的一贯原则,对于新法生效前还没有经过审判与裁决的案子,如果新法轻,那么新法就具备溯及力,用新法来裁量。明白了吗,佬儿?”
岑安不语,两眼清澈地看着他。
“好吧,”J3笑了笑,“相信你男人吧。他一定能把你的审判日,拖到新法生效前。”
“呃,倒也不用这么称呼侦查长……”岑安沉吟半晌,“那么,除了绳结,还有什么别的有力证据么?”
“还有亚青环手里的罪证。不过我觉得,侦查长有法子堵住亚青环的嘴,相信他吧。”
“我还有个问题……”岑安看着他,“什么叫‘有力的’罪证,什么又叫‘无力的’?”
“前者是给你判死刑的,后者倒不会,累加起来,应该会判终身监禁吧。”
“……有区别么?”
“当然有!”J3表情生动,“这可是生与死的区别。”
“我要所有的罪证。把那条记录黑杰……记录我犯罪经历的绳结,给我搞一份出来。审判庭那边,有力的、无力的罪证,只要是我干过的,我都要。”岑安看着J3,“你做得到吧,检察官?”
J3眨眨眼:“当然,我为佬儿效力,为析冰效力。”
岑安点点头,忽然觉得黑杰克藏那么深,于自己而言也不算坏事。
J3离开了病房。
岑安没了胃口,发了会儿呆,打算控个机器人过来收拾,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岑安往门口瞟了一眼:“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看清楚,我是D3。”
“D3?”岑安露出惊喜的神情。
D3一身冷白,扫视着桌子上丰盛的菜肴,“啧,陷入昏死状态的重症监护室病人,挺能吃啊?”
岑安不理会他的调侃,蹿到他身边,扯着他的两只胳膊左看右看:“别说我了。你怎么样,你四肢还好吧?”
他记得D3被贺韶那小子逮住,卸去双臂的模样。
“四肢卸掉了,再装上就是。”
“疼不疼?”
“哈,你说什么呢?仿生人是没有痛感的。”
“可我当时见你神情非常痛苦。”岑安认真道。
D3垂眸,乌黑的人造眼珠深深地看着他。
良久,他扒开岑安的手,“谢谢你把我当同类看,岑安。”
岑安轻咳一声,跳回病床上。
D3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看着他道:“你见过贺时洄了?”
“嗯。在网络空间见的,他让我线下找他,去取点儿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说是我父亲的遗物。”
D3点点头,眼神晦暗不明地瞧了他半晌,“祁越的东西?”
岑安抬抬眼皮:“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父亲是谁,我曾治疗过他,清楚他的基因信息。”D3指着自己的眼睛,“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跟他有点关系。果不其然,你是祁越的儿子。”
“太厉害了。”岑安啧啧称奇,“所以,贺时洄是从你这儿得知的?”
“嗯。我真的很意外,黑杰克竟然是祁越的儿子。”
岑安一愣。
什么情况?贺时洄跟D3都知道他是祁越的儿子,前者知道他不是黑杰克,而后者却不知?
岑安大脑飞速运转着,忽然失笑,觉得很荒谬。
“笑什么?”D3问。
岑安摇头,指着自己的心脏:“用你伟大的眼睛看看,这里有什么?”
D3蹙了蹙眉,起初以为他在开轻佻的玩笑,扫描之后才发现他的心脏里真有东西。
“哦,一块小小的单晶硅,这是……智能传感器?”
“我想要知道它是怎么运算的,怎么把数据传出去的。”
岑安心脏里的传感器,是目前他唯一能主动联系上白King的装置。
只有陷入濒死状态,白King才会出现在他身边。
岑安思前想后,觉得这太冒险了,最后一次见白King,他怀疑白King把维持意识和形态的能量全部渡给了他,他才得以从满身沸腾的血液中活下来。
如果白King此刻还未恢复,“召唤”不出来,那他陷入濒死,岂不是玩完了?
D3凑近岑安心脏的位置,瞳孔缓缓收缩,躬着身的姿势长时间保持不变。他亦搭载了高性能微机,大量的信息输入其中,高速运转着,整个人的体表温度明显升高。
岑安低头,近距离地审视他,他白皙的面部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蓝的血管。岑安不禁好奇,D3和J3的造物主到底是怎么想的?除了没有呼吸,这批仿生人看起来是那样鲜活、生动,会独立思考、能表达情绪,智力水平更是无可指摘。比起索求他们能够创造给人类的价值,他们更像炫技之作,他们的觉醒,便是人类成为新造物主的代价么……
思绪飞扬间,D3将传感器的运作程序模型剥离了出来,呈递给岑安的黑桃A微机后。浑身高温未退,他走向窗口,借冷风进行散热。
岑安略一熟悉,递给D3一个感激的眼神。
幸好有D3这双逆天的眼睛,否则为了见白King,他可能会操控一个仿生人医生过来,“剖开”自己的心脏,取出那只传感器,摸索它的数据处理模型,再逆着数据传输的方向,朝白King溯源而去……
依据网络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或者程序漏洞,进行溯源,找到背后的控制者,是他最擅长的黑客行为。他忽然想起穿越前,他就读的学校规划着开设一个名叫“赛博考古学”的专业,他因此激动了许久,心想那简直为他量身定做,哪怕是留级也要转专业进去读个学位出来。
D3看着他面露喜悦,突然道:“很奇怪,这次你没有威胁我,也没有拿什么东西同我交易,我却很想帮你。”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AI取代不了人类,是因为人类总是莫名其妙。”岑安朝他笑了笑,“享受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吧。”——
作者有话说:烬哥的设定中是带点恶人属性的,这与他身处的困境有关,身边也没一盏灯是省油的emmm总之先容忍他一下吧[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