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约会
从顶层病房来到飞行器着陆岛, 这一路畅通无阻,显然有江漓的功劳。
岑安挑选了一家感兴趣的餐厅,将飞行器调成自动驾驶模式, 以仰躺的姿势窝进车座。
飞行器驶向城市少有的生态区,碧绿的湖泊之上,矗立着一座外观为参天大树的酒店,餐厅挂在四百米高空的“枝桠”末端, 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全部湖景。
接待机器人见到江烬,什么交涉也没做, 直接将人送到一处景观绝佳的位置。
岑安看着远处缤纷的河脉和薄紫色的霞光, 乐了:“烬哥,你是常客啊?”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江烬看着他, 哂道:“你眼光真是不错, 一下子就挑中了我和未婚夫经常约会的地方。你现在待的,是他的位置。”
“那我们现在算约会吗?”
江烬笑了笑, “算。”
岑安牙疼似的“嘶”了一声, “你带别的男人来, 不怕被抓包啊?”
“迟早的事。”江烬无所谓道, 把电子菜单递给他, “想吃什么自己点。”
岑安明白了, 江烬是在挑战未婚夫的底线, 未婚夫发起火来, 遭罪的恐怕还是他。
“奸夫可真难当。”岑安忽然有种吃最后晚餐的感觉, 不客气地点了一通。
这餐厅声称装潢复古,岑安却没觉得哪里古典,视线在堂内溜了一圈, 这才恍然,原来复的是两百年前的古,他也算古人。
“岑安,别吃了,把面罩戴上。”江烬突然沉声道。
岑安嘴里还叼着一块肉,闻言脸也没敢抬,听话地扔下刀叉,迅速将防毒面具套上脸,又刷地将外套兜帽罩头上。
一个老年男音乐呵道:“幸会,江侦查长。我以为您一直在医院休养,看来恢复得不错嘛。”
“托您吉言。”
“这位是?”
“朋友。”
预感到视线投过来,岑安微微点了下头。另一个清朗的男音笑道:“隔着老远,我还以为是小聂先生呢。你朋友怎么了,见不得人吗?”
“还真见不得人。”江烬语气玩味,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岑安的。
气氛一瞬间僵住。
半晌,江烬笑道:“开玩笑的。是翁老身上的防腐剂味道太重了,我朋友敏感,受不住,会长疹子的。”
又是一阵沉默。
一人愤然离去,另一人徘徊几秒,也走了。
岑安抬头看去,和那人回头看的眼睛刚好对上视线。那是一张东方人的面孔,却有一双碧绿的眼睛,穿一身裁剪得当的格纹西装,浑身透着股蓬勃的干劲儿。
“你记住这双绿眼睛,他叫周缇,”江烬说,“是幸子生物的企业代表,也是想给黑杰克判死刑的那一派,他想杀你。至于跟我说话的,年纪大一点的那个,是审判长翁青,一颗左右逢源的墙头草。”
岑安确定那两人走远,才摘下面具,兜帽依旧套在头上,继续用餐。
“J3跟我说过,幸子生物想让我死。但是,我在监狱遇到的毛叔,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他想我去雪原帮他。这个企业……给我一种很割裂的感觉。”岑安说。
“你的感觉没错。”江烬说,“幸子内部有两派,毛叔所属的那一派自称激进派,相对而言的保守派便是周缇。幸子生物最初,是一帮热衷于生物朋克的年轻高材生成立的,搞出了许多恐怖的生物制剂和精神药品,以此牟利,也因此臭名昭著。后来,莘讯科技集团抓住机会从经济上制裁它,并入囊下,又大刀阔斧地整改成了合法合规的生物技术企业。”
“听起来,莘讯像是在干好事儿啊?”岑安说,“整改后的幸子,也不敢瞎搞了,这不挺好?”
“利益使然,没有人是做慈善的。”江烬笑了笑,“虽然早期的幸子生物很恶劣,人体实验、克隆、生化武器、非法基因编辑,什么都搞,但不得不说,血与恶奠基出的庞大数据资料,让它在生物技术上走到了世界前列。莘讯想发展生物技术,而幸子拥有很好的基础。”
岑安道:“激进派的‘激进’,指的是在生化领域和基因技术的研究上么?”
“对,毛叔既是天才也是疯子,他有个‘生化狂人’的外号。莘讯为了避免幸子搞出外界不认可的东西,给了很多条条框框,他放不开,常年与莘讯争执不休。而周缇更服从莘讯一些,背靠莘讯,可以将幸子做得更大更强。”
“一个追求生物技术的极限,一个追求企业的长远发展?”岑安讶异地问。
“你真聪明。”
“那……让我再猜猜,”岑安放下刀叉,“周缇想杀黑杰克,是因为黑杰克会损害到企业利益,也许是掌握了幸子的黑料或者别的什么重要文件,得灭口的程度。毛叔主动进监狱,去搭上黑杰克,要么是黑杰克掌握的东西足以掀翻现在的幸子,好让幸子独立出来,要么就是他在自己的技术研究上,需要黑杰克帮忙?”
江烬微笑地看着他,对他的推测很满意。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黑杰克跟幸子生物的纠葛,我挺想知道的。”岑安眨眨眼,“但是,有个奇怪的地方……这其中,莘讯作为权力最大的庄家,既不帮周缇,也不管毛叔,对黑杰克到底是什么态度啊?”
江烬沉默半晌,道:“莘讯的实际掌权人叫聂非雨。他知道你不是黑杰克,而是我为黑杰克找来的替罪羊。不过,他一直冷眼旁观,并没有把真相告诉周缇或者毛叔。”
“他是怎么知道的?”
江烬摇头,“不知道。”
“不说出去,是他给你的台阶吗?毕竟你有公职身份,你们还有婚约,若真相披露,对你们任何一方都不好吧?”
江烬眼里闪过一丝灰败:“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对我之前的伎俩了如指掌,我却一点也不懂他。”
“之前的伎俩?”
“瞒着所有人跟黑杰克来往,”江烬看着岑安,眸里好似阳光下潋滟的湖水,“现在的伎俩,是‘勾搭’你——这个,他暂时还不知道。”
“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像是受够未婚夫了?”岑安扭头看了眼周缇消失的方向,“那人应该会通风报信吧?你领的陌生男子,堂而皇之地坐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嗯,而且很快就会有人来追杀我们,快吃吧。”江烬笑起来,“反正,我就是想让他不爽。”
岑安顿时意识到此时此刻的“约会”,正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岑安笑了笑,搅着碗里的甜汤,漫不经心地提议:“如果我当着未婚夫的面亲你,他岂不是会当场气炸?”
“是这样,但你会死。”江烬一脸认真。
“哦,原来如此,”岑安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你在浴室,问我怕不怕死的原因?”
“……对。”
岑安得寸进尺:“那会儿你就想着亲我了啊,烬哥?”
“……”江烬被他绕了话,噎得无言,一时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脑回路是怎么盘的。
“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
岑安笑得更欢了:“你不是上手摸过吗?厚不厚的,这么快就忘了?给,我让你摸。”
“……你还真是,睚眦必报。”
江烬用手指沾了点樱桃酱,往他嘴皮上蹭了一下,“你不是挺纯情的吗?在浴室,看着我,脸都红成那样了……亲我,你有那个胆子么?”
“烬哥,如果你想通过这个方法报复未婚夫,一定要找我提前演习几遍啊。”岑安大言不惭,“我这人单纯得很,初吻都在呢,关键时刻万一掉链子怎么办?”
他一点一点舔干净果酱,眼里带着不驯的笑意与……挑衅。
江烬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压下眼底的慌乱,又听到他更为不屑地笑了一声。
岑安视线飘向窗外,漆黑的眸里倒映着缤纷的夜景。
“那确实需要好好演习。”江烬说完,如愿以偿地看到岑安眼里起了波澜——
作者有话说:
唔~这俩人脑回路都挺绕[菜狗]关于他俩谁先主动,真的纠结了很久很久,大家可以猜一猜[坏笑]
之前有读者宝宝说岑安像奶牛猫,查了下奶牛猫的特点,精神头十足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儿,行为举止有时候还贱兮兮、癫癫的,让人看不懂……嗯,这太贴岑安了,多动症外加肌肤饥渴症(岑安:?)
但是!!!岑安还是属于头脑相当清醒理智的那一挂,面对烬哥也是带着点无所谓的戏耍心理。反倒是看似又稳又冷、善于自我约束的侦查长,常常对他们的关系感到迷惑,不过烬哥善于伪装,前期还不长嘴,总是很难让岑安get到他心中的悸动,不过岑安一旦get到,必然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然后烬哥就摆烂了,心绪被牵引着,又嫌他烦又觉得他有趣,想靠近又不承认,虽然嘴比死鸭子的还硬,但多多少少有点行动上的苗头,自然逃不过岑安敏锐的双眼,然后两个人的眼睛都跟装了汽油似的,一点就着,于是天雷勾地火,烧得摧枯拉朽如胶似漆嘿嘿嘿嘿嘿嘿
(以上划掉!作者半夜疯了,叉出去,私密马赛)
【下章明早九点更[玫瑰]么么叽~】
第42章 随影
前往鲸之教堂的航途, 出了点问题。他们驾驶着飞行器刚离开树状酒店,一列战斗机编队堵截了他们。原本正常的航道被霸占,民用飞行器见那来势汹汹的样子, 敢怒不敢言,纷纷惊作鸟兽散。
混乱中,岑安从对方来者不善的闪灯里摸出一点规律,却看不懂意思。
他问江烬:“未婚夫的人?”
“对。”
“这么快?”岑安一面惊讶, 一面用飞行器自带的巡视器扫了一周,别说四周,就连上下方位也被堵死了。
“怎么办?”岑安看着江烬。
江烬满不在乎, “强行往外冲。你行不行?”
岑安啧了一声, 瞬间领会,不管他们的飞行器怎么冲撞, 没人敢开火, 因为江烬在他身边,一损俱损, 他伤了死了罪有应得, 江烬却金贵得很。
岑安不再犹豫, 马力十足地朝海的方向奔去。眼前黑色战机尖锐的警告传进了他们的机舱, 就在岑安冲到眼前不足二十米的距离时, 才猛地向下沉去, 给彼此妥协出一条生路。
江烬看了眼航线面板, 提醒道:“别一上来就暴露我们的目的地。”
“啊?那应该去哪儿?”岑安紧盯着巡视器生成的模型, 大约有十三四架, 身侧战机呼啸,变换着各种拦截阵仗。
“跟他们玩一玩吧,就当锻炼你的驾驶技术了。”江烬从座椅上爬起来, 和他共享了一个驾驶位:“我来教你。”
岑安不禁哑然失笑:“合适吗,烬哥?现在这情况好凶险的……”
“多好的机会,他们可都是训练有素的二级战斗级别。”
“……”
江烬驶向这个时间点最繁忙的航道,紧追不舍的战机明显放慢了速度。他们机型小,在川流不息的飞行器间穿梭自如,像只娇小灵活的山雀。
两人共用一个操作面板,挨得很近。江烬开得惊险大胆,时而俯冲,时而猛甩车头。岑安只觉得重心一沉又一沉,心率也跟着起伏不定。
“注意这里。”江烬抓着他的手,点了几下,翻出一个三维面板。他发现岑安并不擅长手动驾驶,炫技飞只有手动才能出奇迹。江烬细心地告诉他制动、滑翔和卡惯性悬停的技巧,岑安也开窍儿,一点就会。
“实不相瞒,烬哥,这是我第三次操控飞行器。”岑安说。第一次是驾驶员PT205的医疗舱,第二次是贺韶的飞车,第三次就是这辆。
“你很有天赋。”江烬颇为惊讶地看着他,“我记得,黑杰克给的绳结上说,你是某场空难屈指可数的幸存者?”
“我那会儿太小,记得不是很清楚……”
正说着,一辆战机擦上来,飞行器狠狠一倾,岑安眼疾手快地捞过江烬,连人带惊呼一起捞进怀里,一手护住他后脑,一手抓住操作杆。飞行器坠下去,整整转了四圈才重新稳住机身,倾斜爬升。
两个人摔得人仰马翻,他依然护着江烬,确定机身稳定才松开。
江烬从前往后地抱着他,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还没借力站起又滑落下去,脸贴上他肌肉紧实的腹部,愣了半天神。
“烬哥,动力有点不够了。”
“哦,那你玩够了吗?”
“……够了。”
岑安一阵无语,合着他刚刚撞得眼冒金星,两个人命悬一线,都是在闹着玩了?!
江烬站起来,摔回自己的座位,看了眼变得稀疏的战斗机队伍模型,“去教堂。我来联系贺时洄。”
屏幕上渐渐显现出赤金色的海岸线图像。岑安在海岸上绕圈盘旋,不急着降落。
鲸之教堂是一座海上漂浮建筑,外观呈纺锤形,远远看去像一只钢筋铁骨铸造而成的鲸。比起建筑物,不如说是将工业美发挥到极致的大型工艺品。那里的网络与信号不与外界对接,江烬费了些功夫,才跟贺时洄搭上线。
“姑父,是我。”
“阿烬?”
“今晚我陪岑安来见你。现在在路上,莘讯的战机穷追不舍,我们甩不掉。你也不想被莘讯知道,你和岑安有来往吧?”江烬道。
“行,我知道了。”贺时洄答得很快,语气不愠不火,“再坚持十分钟,我派人来接。”
这俩人言简意赅的对话,岑安听得一愣一愣的,“呃,烬哥,这种时候,你的语气就不能……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嘛?”
“没办法,”江烬掐了通讯,“我现在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
岑安大胆猜测:“因为你早逝的姑姑?”
江烬无言地盯了他一会儿,“因为你,岑安。”
岑安先是一愣,随即玩笑道:“那一会儿我当着贺时洄的面,大声宣布我只属于你,你能心安点儿了吗?”
江烬被看穿,有点恼,嘴上依旧死不承认:“我是怕你被人轻轻松松给欺骗诱惑了。”
“好,好好好……”岑安笑个不停。
“疼吗?”江烬朝他的脸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烧痛的颌骨上,那一块醒目的青紫,是刚新添的伤。
岑安微微偏头,将整个下巴偎贴进他的掌心。
温存了没一会儿,前方忽然亮起光源,超高瓦数的照灯闪破苍穹。
岑安还没搞清楚状况,一声轰鸣,飞行器前方一颗灼眼的光点闪了一下,机身就像是被踹了一脚,瞬间倾过四五十度。后视图里,只见一辆战机訇然爆破,余波震得整个舱顶都在颤抖,损毁的机身带着明亮的火焰坠向海渊,擦出的轨迹如流星。
“不是吧,不先给个警告吗?直接开打啊?”岑安看得呆住,“贺时洄一直这么勇吗?”
“不知道,好像不是他……”江烬锁着眉,手指飞快地操作着探测器面板。
刺眼的光芒中,他们面前是另一列劲头凶猛的战机,机型轮廓前卫流畅,像敏锐凌厉的鹰,覆盖着深色迷彩的涂层。有几架迅猛上前,以半包围地姿势绕飞于他们周侧,机翼下挂着的航炮毫不拖泥带水地击向莘讯战机。
“是神权军机,随影回来了。”江烬脸上闪过喜悦,忽然,笑容僵在嘴角,“随影……”
莘讯战机全部陨落的时候,他们的飞行器动力也彻底消耗殆尽,全凭神权战机延伸出的钢丝吊着。
舱门处传来响动,一架战机同他们在空中对接。江烬走过去,按下按钮,舱门缓缓升起,门外是一道短短的廊道,身着黑色战术服的高大身影侯在那里,伸出一只手臂,让江烬扶着过去。
江烬站住脚,举止犹疑,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随影径直走去。
随影的手臂悬在半空,明显一怔。
岑安将他们微末的动作尽收眼底,满腹疑惑。直到随影摘了盔帽,眼风如刀地扫向岑安:“愣着干吗?过来啊。”
“岑安,到我这儿来。”江烬仿佛终于想起岑安,回过头朝他伸出手。
随影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去。
岑安疾步跟上,刚抓住江烬的手,只见副驾座位后探出一颗脑袋,冲随影嚷嚷道,“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骗你了吗?还不赶紧给老子松绑?!”
“贺韶?!”岑安一看到他,从心底生出一种喜悦。
贺韶却恰恰相反,仇恨地瞪着他,岑安毫不怀疑他但凡再靠近贺韶一点,贺韶的口水就会吐到他脸上。
贺韶整个人是被塞进座椅里的,膝盖贴着胸膛,被一根皮带捆得结结实实,手腕也紧紧拷在车座上,脑袋耷拉着,像只淋了雨后筋疲力尽的小狼狗。只是一看到岑安,又来劲儿了。
“随影你个畜牲!你他妈赶紧放开我!老子快丢死人了……”
随影不惯着他,撩起他的T恤往他嘴里一塞,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了。
岑安紧靠江烬,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到了贺韶眼里又成了挑衅和炫耀,气急败坏地“呜”了一声,别过脸装死。
随影站在莹绿色的三维操控面板前,指挥完队伍,又对着嘴边的通讯器安排:“用不了多久,莘讯还会派人来,神权断后,让教堂撤得再远些,我们会全速追上来。再调一列军队,势必守好教堂之上的空域,十五分钟后我会把教堂定位发给你们……时间?”
随影扭头,问岑安和江烬:“你要跟贺先生聊多久?”
“呃,不知道……大概,一晚上?”
随影点点头:“按二十小时部署。”
“烬哥?”岑安看着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怎么不说话?”
江烬闻言叹了一声,“我在思考。”
“思考他吗?”岑安看向随影。他已经坐到了主驾驶位,遣散其他战友,载着他们沿着远海飞去。随影没有一丝表情的脸,被光板的阴影斜切过鼻梁,轮廓分明的五官和冷酷神情,仿若无数次从寒风的试炼中大胜而归。
“想问就问吧,烬,”随影突然笑了一声,偏了偏头,“从前,我们多么亲密无间啊,现在连说句话都要犹豫了吗?”
“你刚才,毫不避讳地让我听到你下达的指令,是什么意思?不继续伪装了吗?”江烬看着他,缓缓道:“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跟贺先生走得这么近?”
江烬将“贺先生”三个字咬了重音,他可从来不这么称呼贺时洄。
“你终于察觉了,烬。其实有时候,我挺希望你早点知道的。”随影顿了顿,“但我永远都不会害你,今晚就算没有贺先生指示,这种情况下,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助你。”
“不是贺时洄指示……那你打算编个怎样的理由,解释你此时此刻的突然出现呢?”
“我无话可说,不想再对你撒谎。”随影注视着眼前无尽的夜空,一直都没有回头看他。
“你当然不会害我。但你跟他们一样,会欺骗我。”江烬声音发涩,表情却渐渐平静。
岑安抓住他的手,发现抖得厉害。这两人的对话,岑安没怎么听懂,却明白江烬此刻的反应,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深深背叛后的心痛感。
贺韶嘴里的衣料已经吐出来了,却不敢吱声,乖乖地缩在副驾座位里,瞪着旁边人。舱内静悄悄的,岑安通过江烬的脉搏,感知到他的心跳。
江烬声音平静道,“你什么时候,被贺时洄收服的?”
“收服?呵……我从来都是啊,烬,”随影腾出双手,点了支烟,残忍道,“我无非就是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你几次,你对我的信任就此根深蒂固。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事实,可我怕伤害你。你其实很脆,烬,你是瓷做的。”
江烬闭上眼,再睁开时,是令人为之一怔的冷静。
“可你舍身救我,是事实。”他说,“无论如何,影,我们友谊未尽,我们还是朋友。”
随影没答话,默默将烟吸到尽头。他知道,江烬说出这种话,显然是放弃了什么。权衡利弊之后,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做朋友,无论对谁都是最利的选择。
江烬放弃的,或许是对自己最后一点儿期待,友谊未尽,但不再如从前。
“那当然了。”过了很久,随影说道。
他摁灭烟蒂站起身,解了贺韶的束缚,将人一把拎起,安置到主驾,指了指眼前的航线图,“好好开,别逼我抽你。”
贺韶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转身走向江烬,才敢小声骂道:“随影,畜牲!呸!”
岑安靠着江烬的肩,笑岔了气,见那杀神近了,又赶紧转过脸,把脸埋进江烬怀里继续笑。
江烬任由他动作,在随影看来,有种无底线宠溺的意味,不由得“啧”了一声。
“岑安,”随影叫他,“你知道吗?我是贺先生给你设的第一道关卡。按照原计划,我会和你打一架。”
“啊?太看得起我了吧?”岑安受宠若惊地转过头。
“确实,杀只鸡,焉用……”
“难听了吧?”江烬出声打断随影,垂眸看向岑安,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岑安迟疑了一下,决定落地前就赖在江烬怀里,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他得保持这个姿势……恃宠而骄!
“你对我知道多少啊,影哥?”岑安问。
“贺先生知道的,我都知道。”
岑安眉毛一扬:“你确定?”
“你指的是黑杰克的真假,还是你的姓?”
“好吧。他呢?”岑安朝贺韶瞥去一眼。
随影笑了:“他还在等你归还他的数据库。”
岑安眨眨眼,上下快速打量他一番,纯黑的军装搭金属配饰,混着军刀散发出的凛冽松香,让人感受不到属于人类的温度,即便卸掉了所有的武器挂件,那宽阔的肩线和充满力量的四肢,依然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岑安自嘲:“我第一关必死无疑,你看上去一拳就能给我打对穿。”
“没那么离谱,我只是想看你会不会打架。”随影瞟了眼江烬,“看来没必要了,如果你一直耍赖的话。”
岑安一听,更不肯离开江烬了,“第二关呢?”
“鲸之教堂的赛博迷宫。”
“那可太简单了,”岑安自信一笑,目光飘向主驾航图,“你看。”
距离鲸之教堂,还有十分钟航程,岑安率先摸进它的网络系统,它的网域不同寻常,坚固复杂的防护程序上夹带攻击,但底层逻辑……很熟悉,跟“南极洲”给他的感觉一样,像他百年前用低等计算机接触过的。
忽然,他眼前一亮,那是……祁越的手笔?!
“降落吧。”岑安说。
随影看了眼时间,又看向电子航图,教堂漂浮海面,与战机相向而行,像是跨越海与空的界限,彼此奔赴。
他惊讶地看着岑安:“你控的?”
岑安“嗯”了一声,仍在思索祁越编写的程序。
隔了那么多年,为什么,那程序连复杂的优化都没有?还是他百年前就已掌握的模样?
一个猜想浮现脑海,给他启蒙计算机的,是祁越的手稿,那个时候岑安所掌握的东西,就已经领先当时的时代了吗?
他的父亲祁越……会是穿越到过去的人吗?
岑安深深吐了口气,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跟他,谁更厉害?”战机降落,岑安侧身出舱时,随影问道。
岑安以为这个“他”代称黑杰克,“没交过手,不知道。”
“我是说祁越。”
岑安脚下一滞。
“我听说,他被黑杰克打败过。”随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看?”
岑安勾了下唇,没答话。
鲸之教堂的外观恰如其名,是一只鲸跃出水面,尾鳍高举出水的姿势。鱼尾接住了战机,刚出舱门,只听一声空灵鲸鸣,如泣如诉。
鱼尾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数字人像,像悲悯苍生的神女,轻盈的衣袂与长发飞扬风中,目光温柔凝视远方。
随影和江烬朝人像颔首致意,岑安也忙跟着照做,低头时看到人像玉质底座有一行烫金文字——“谨此纪念江恩训院士献身海洋生态”。
江恩训?
岑安仰头,她面容年轻,气质幽娴贞静,目光满是坚毅。
贺韶待在机舱里,不肯出来,也无人勉强,由着他去了。
忽然,女子的面容亮了一下。岑安一愣,发现江恩训的数字人像有些模糊、稀薄,不似他之前见过的和真人殊无二致的全息像。她仿佛由淡蓝的月光描绘而成,时而黯淡,时而明亮。
“烬哥,这……”
“你在想姑姑的像是怎么生成的?”江烬读懂他的疑惑,轻声问。
岑安点头。
“你听。”
岑安屏息,竖起耳朵。一声又一声鲸叫,低沉悠扬的、尖锐刺耳的,此起彼伏,时强时弱。她如面对性格迥异的孩子,谁也不偏袒、不冷落,温柔聆听每一句诉说,随之变化。
岑安惊奇道:“声能?”
“对。”江烬与他并肩,跟在随影身后走,“这座建筑之下,悬着无数声波集能器,收集范围覆盖全球海域。姑姑的像完全由声能维持,而且只能是鲸类发出的声音所转换出的能量。这很不稳定,以至于她的像很模糊,时暗时亮。”
岑安大为感慨:“那……如果鲸类灭绝,她的像就会随之陨落?”
“嗯。她为拯救濒危鲸类献出生命,死后的像,也算是被幸存的鲸守护着。那些被她影响过的后辈,同样奋不顾身地投入海洋环保工作,你说,究竟是谁在守护谁?”
“彼此守护,真好。”
江烬又道:“底座的记忆盒里,模拟了一段她的意识,能量足够的时候,还可以说话。不过她一向不怎么搭理人。”
“数字模拟出的意识……”岑安想,“恐怕代表不了她。”
很快,三人来到教堂入口。
岑安回头,又看了一眼江恩训的像,海浪在她脚下碎成星星点点的花。
他默默给江恩训献上祝福:愿你长存,愿这世界鲸歌永存。
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建树,没可能回到“故土”,也不会被谁所守护,但他还是希望那个能够让他拼上性命去守护的事物早点出现,或者自己的眼睛足够冰雪明亮,早点看清。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握住了。江烬看着教堂大厅,并未察觉岑安心底暗涌的情绪。
“岑安,我们一起。”——
作者有话说:
如果江烬有上帝视角,就会发现他这句话跟点火一样
[猫头]
【下章20号早九点更[比心]么么~】
第43章 溯
岑安进入教堂, 仿若置身波光粼粼的海底,脚下踩着剔透的水晶,一只短吻海豚从他面前游过, 他的眼前立刻出现了这只海豚的名字、种类,以及……灭绝时间。
他们身侧游弋着无数奇形怪状的海底生物,鱼类、海蛇、水母、浮游植物……鲸之教堂,原来是一座海洋灭绝物种纪念馆。岑安仰头, 美轮美奂的曲面穹顶,是生成这些全息像的主设备。
穹顶在他眼中不断变换,空间逐渐扭曲, 蓦地遁入黑暗。很快, 缤纷的几何图案亮起,混沌的虚空里, 他只身一人, 眼前是一道具象出形体的程序难题。现实中,躯体里残留的意识让他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 耳后渐渐发烫的颅骨被两指冰凉覆盖。
江烬声音飘渺:“有我在。去吧。”
“嗯。”
岑安全神贯注, 速度极快地破解程序, 剥离出繁复外壳下的底层代码后, 他停手了。
他无言地站着, 卡壳了一样, 一动不动。
“做不到吗?”贺时洄出现在他身侧, 和他一起注视着眼前的字节, “你挺让我意外的, 你在战机上,就已经远程黑进了教堂的动力系统,现在恐怕也摸遍了吧?这一切, 熟悉吗?”
“祁越的作品。”岑安说,“教堂内所有的智能布线,奇特诡谲的局域网,还有……江院士的数字像,都是他设计的?”
“不错。”贺时洄满意地看着他,“我想,你青出于蓝,胜于蓝。”
“给我的东西呢?”
贺时洄看向眼前的字节:“这就是。”
“可是,这道程序,本来就出自我手啊。”岑安意味不明地笑道。
贺时洄颇为惊讶,轻轻“哦”了一声,“好吧,其实不是它。不过,你能先告诉它是什么吗?”
“不知道。”
“嗯?”
“真的。”
贺时洄笑了,“出自你手,你却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岑安伸手,碎裂的字节如光束般汇聚于他的掌心。
岑安:“这只是一个用来跑信息的小组件,跟无数个不同的组件一起,构成更宏大的东西。我也许为那东西做了点贡献,但不代表我知道、了解、认同。”
“你想说,你是无辜的?”
岑安顿住,那些令他感到窒息的回忆飞沙走石般袭来。
“说起来挺窝囊的,有那么几年,我受制于人,机器一样,被迫按照他人的意愿输出这种‘小组件’,我根本……不知道它们用于何处,最终又对那宏大事物起了什么作用。”
“谁曾控制你?”贺时洄目光汲汲。
“忘了。”
“忘,了?”贺时洄语气里闪过一丝不悦,“岑安,今晚,我不会再跟开一句玩笑,希望你也是。”
“我真的忘了。”岑安苦笑,“第一次操控这只黑桃A脑机的时候,意识以脑机投入虚空,我没留神,被一道橡皮擦一样的隐蔽病毒,擦去了那个人的脸和名字——我也对此烦得不行。”
关于岑安“窝囊”的过去,贺时洄没再深问,“你可能不知道,这道程序,让多少数字佣兵铩羽而归。”
“是吗?”岑安对他变相的夸赞不以为意。
贺时洄做出一道指令,周围的环境开始如墙皮般剥落,崩坏的光影中,另一个虚空迅速组建。
“它背后,那个更宏大的东西,是‘溯’。”
“溯……溯光?”岑安一阵惊讶。病鬼专家的“溯光计划”,岑安略有耳闻,似乎跟脑科学、神经技术、记忆神经元有关。他拼命回忆与专家相处的细节,回忆如流沙,越是用力越抓不住,可偏偏有剪影闪过脑海,钓着他,岑安隐隐焦躁起来。
“那是什么?”他极轻地问。
“一种记忆编辑、移植技术,你没听说过?”贺时洄有点惊讶。
岑安没答话,果然,果然是那个“溯计划”,病鬼专家的“溯”。
“你想不起来的那个人,或许是溯光者。”贺时洄说。
“溯光者又是什么?”
贺时洄深深地看着他。岑安不禁紧张起来,贺时洄是否已经察觉,他与这时代是脱了轨的?
“那个橡皮擦,擦去了不少东西。”岑安指着脑袋说。他越是心慌,表情反而越平静。
贺时洄信了,耐心道:“溯技术是在四十年前出世的,只存在了短短五年,没能跨过伦理方面的鸿沟。人类满怀希望地以为溯能将人类带往永生,得到的却是极大的社会动乱,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数字技术天才,从根基上将溯毁了个彻底。”贺时洄说。
“这个人是……”话到嘴边,岑安滞住了。
贺时洄点点头,道出他的猜想:“祁越。”
岑安惊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中乱成一锅粥。
“虽然现在,溯技术不被律法认可,甚至明令禁止,但它能被一代又一代人耗尽精力开发出来,必然有它的可取之处。被祁越毁掉后,几十年来,一直有人在暗暗为溯的重新开发效力,这些人,自称溯光者。”
岑安恍然。如果溯是四十多年前开发出来的,那两百年前的专家就不可能是溯光者,应当是溯最原始的开发者,或者说技术启蒙者。而他写的那个“小组件”,也并非溯光者的复刻,而是最初的底层代码。
“溯光者……”岑安冷嘲,“听着蛮好听,却是阴沟里,研究非法技术的老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眼前庞大的程序终于一点点具出了象,好似一把久经风霜的长柄雨伞,破破烂烂,伞骨都不全。
岑安很快对它做完了分析,它的名称单字一个“伞”,是个相当庞大的程序库,汇聚了世界各地的溯光者,为重塑这项技术所作出的努力,并且不断更新着。当“伞”能够在赛博空间具象为完整的长柄十八骨状时,就意味着溯技术在世界的某个实验室开发成功。
岑安忽然明白,拥有它,相当于掌握了重新开发溯技术这项事业的最新动态。
伞漂浮到了岑安面前,只要他伸手,它就会慢慢备份到他的脑机里。
贺时洄说:“我把它交给你,愿意的话,伸手。”
岑安心中极乱,“这就是祁越的遗物?”
“没错。为了不让溯重新出世,他编出了“伞”,像个监视器一样,密集地监视着全世界所有和溯相关的技术研究,他会用各种黑客技术进行破坏。可惜他的生命也有终结的时候,若他还活着,这伞,只会更破烂。”
“你希望我继承他不断摧毁溯技术研究的行为?”
“当然不!”贺时洄微微抬高音调,笑容里带着隐形的疯狂,“恰恰相反,我挺想看到溯技术重现于世的样子,那些扑朔迷离的真相,或许就能揭晓了。”
“我对溯……保留看法。但我想知道真相。”岑安收了伞,眼前出现了一个进度条,往他脑机传输数据的进度条。
“岑安,你迟早会期待溯的,它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
“比如雪原,比如幸子生物和蓝医曾经的黑色产业,它们和溯都有联系。对了,还有黑杰克的玩家禁忌档案,”贺时洄忽然想到什么,“你知道么,禁档是溯技术的产物之一,祁越离世前对它念念不忘,它是他在溯的摧毁清单里,唯一没有毁掉的东西,一直在黑杰克手中。”
“太魔幻了吧?看来我跟黑杰克之间,大概率还有杀父之仇啊。”岑安语气揶揄,贺时洄从他的笑里听出了不信任。
岑安突然又问:“你为什么不找黑杰克?如果你想看到溯重现于世,把伞交给黑杰克,不该是更好的选择么?”
“那小子太野了,他瞧不上。”贺时洄说,“他和你一样,对溯没有想法,或许有,只是我们不知道。”
“玩家禁忌档案,是什么?”
贺时洄摇摇头,不是很确定:“有一部分是通过溯作记忆移植的记录,还涉及一些数字技术。它的禁忌之处就在于,它能为每个人回答最普遍也最深刻的困惑——你是谁。”
岑安有点心动,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算什么禁忌?”
“不要小瞧这个问题。自然选择让人形成了追求确定性的基因,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有时候,越是关乎本质的简单问题,越是禁忌,真相你不一定能接受。”
“就好比,我经历的一切都是虚拟,实则为一颗缸中之脑?”
贺时洄笑道:“也许。禁档真的可以证实。”
进度条跑完了,岑安得到了“伞”。
“你今晚对我说的话,我会反复考虑的。”
“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贺时洄和善道,“对了,如果你跟阿烬提起这一切,注意措辞。他的恩师因‘溯’殒命,恩师的死一直是他的雷区。”
岑安愣了一会儿,慢慢退出网域,回到现实。
他身下垫着柔软的毯,以跪坐的姿势伏在江烬膝上。江烬把他拖到了阳台,涛声阵阵,微咸的海风飒飒地吹过他耳畔。
江烬以指尖的冰凉给他耳后的芯片降温,不烫的时候,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理着他的发。
岑安很是受用,意识已完全脱离,依然枕着他的膝,放空思绪。
“喂,差不多得了吧?”随影的嗓音清晰如刀。
岑安只好站起来,突然身子一歪,往江烬身上倒,“啊,头晕……”
江烬扶住他,疑惑地摸着他耳后,“不是不烫了吗?”
岑安闭上眼睛:“晕,就是晕。”
随影半倚着栏杆,一眼便看穿了他,伸出长腿踹过去:“这死样儿,是要在人身上蹭一晚上啊?”
江烬递过去一个眼刀,维护道:“我让他蹭。”
岑安眼睛都不带睁地,朝随影呲了下珠贝般的牙齿。
“啧。”
身后,门框被敲了两下,贺时洄同西装革履的助理站在门口,“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
“岑安,岑安……”江烬晃他。
他装死,胳膊攀过江烬的肩,一半的体重挂在江烬身上,“烬哥,拜托……”
“我来呗?”随影掰着手腕走近,隔着皮手套,手骨节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岑安听得心惊胆战,正欲起身,腰部一紧,整个人稳稳地有了依靠。
“算了。”江烬低头,正对上岑安慌乱的视线,幽深的眸里闪过一丝被戏耍的不悦,但没有揭穿他,扶稳他往顶层的套房走去。
贺时洄目送他们离去,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海底一样的室内。
砰!
房门摔上的同时,岑安也被扔到了床上。
江烬拉上窗帘,坐在离床最远的软椅上。昏暗的光线中,他温柔的眉眼一下子变得冷漠无比,“说话。”
“渴了。”
岑安一动不动地躺着,装作筋疲力尽,江烬耐着性子,从置物架上翻了只瓶装水出来。
岑安见好就收,麻溜儿坐起,伸手去接时,江烬突然一扬手,没给。
江烬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光沉沉,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拧开瓶盖,往掌心里倒了些,送到岑安嘴边。
“舔。”——
作者有话说:
对,就是这样,烬哥你可是钓系啊,钓他!!
【下章明晚八点更[猫头]么么~】
第44章 墓园
岑安怔然, 微微后仰,双手承接在他手下,像捧一件神物。
他困惑地看着那澄澈的液体, 和那之下繁复的手掌纹理,笑了。
“一定要这样吗,烬哥?这里没有别人,不用演的……”岑安抬头, 从他精致好看的五官看下去,目光停留在喉结上,一寸一寸变得晦涩、失神, 呼吸也重了。
“会出事的, 烬哥,大晚上的, 你……不要惹我……”
岑安垂下头, 跪在床上、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手, 安静地等他回话。
江烬一言不发, 直到水从指缝渗得一干二净, 他抽回手, 把水瓶扔给岑安, 回到那只最远的软椅, 再次同他拉开距离。
“溯, 烬哥, 跟溯相关。他给了我一套叫‘伞’的程序库, 通过伞,我能窥测到溯技术重新开发的进度。伞是我父亲祁越的杰作,他跟溯有很大的纠葛。分析完伞之后, 我觉得我能用它精准定位到那些所谓的溯光者——说句厚脸皮的,只有高手做得到。这一点我没有告诉贺时洄。”
岑安一五一十道来,“烬哥,我不知道你对溯技术有何看法,贺时洄让我对你说起它时,注意措辞。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跟你直说。”
岑安一股脑儿地说完,将瓶里剩余的水仰头喝干净。
江烬思量着,眼睛隐匿在黑暗中,看不透彻。
“烬哥,你没事儿吧?”岑安试探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江烬反问,顿了顿,又道,“听你那么说,其实我挺高兴的。”
“高兴?”岑安有点诧异,“不是说,你的恩师是因为溯……”
“岑安,你也觉得我很脆弱?”
也?岑安默然,忽然想起江烬今夜刚失去一个挚友,似乎还是唯一的挚友。
“那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我选择你,没有错。”江烬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所有人都告诉我,老师为溯以死明志,是自.杀,网络上关于他的痕迹被擦得一干二净,就连他深耕的学术界,也抹除了他,他明明是有过卓越成绩的人,可如今就好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难怪我明网暗网翻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他的信息……”自从那日白King告诉他莫比乌斯环戒指是江烬从恩师那儿得来的信息后,他就知道,恩师潘因对江烬一定有着深刻的影响。他看不透彻的、江烬孜孜以求的东西,或许就跟潘因有关。
“几十年前,溯被毁得彻底,又是各界一致抵触的非法技术,所以他与溯之间的渊源很难查起。我想找到真相,就绕不开溯。”江烬看着他,“这也是我会找上黑杰克的原因。黑杰克有玩弄数字世界的本事,占有着作为溯技术产物的‘禁档’,也从不屈服于大集团的威逼与利诱,他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更靠近真相的人。
“但那家伙太恶劣了,我一点儿都摸不透他古怪的性格,他总用扑朔迷离的真相碎片……钓着我,我受够了。”
江烬再一次从黑暗中走向他,将他推倒,拉起薄毯盖在他身上,隔着毯子摸向他心脏的位置。
“所以说,岑安,你事涉溯技术,让我觉得很巧。我对黑杰克的背叛,更彻底了。”
岑安体味着他这番话,犹豫再三,几十年前是祁越摧毁溯这件事,决定先不告诉江烬,万一他恩师潘因跟祁越认识,没准儿还是对立关系,那他跟江烬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友谊小船,说不定就翻了。他和江烬,还要相互利用呢。
“我有点疑惑,”岑安顺着他,乖乖地躺平整,“谁那么大本事,能抹去一个人的全部信息?”
江烬沉默片刻,“蓝朔。”
岑安惊愕地瞪大眼。
“他曾是蓝朔旗下的内部科研人员,资料与档案全由蓝朔监管,删去也就轻而易举。关于他的一切,江家对我讳莫如深,也不允许我探究。”
“未婚夫帮不了你吗?”
“我从不信任他,也不敢信任他。唯一信任的人,不也是别人安插在身边的么?”说到这里,江烬脸上闪过一丝难过,“岑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活在一座牢笼里?”
“你说,你也是囚徒,只是牢笼跟我不一样。”岑安一字不差地复述道。
“你打算用睡眠度过这个夜晚吗?”江烬问。
“我不困,是你给我盖的毯子。”
岑安在病房一觉睡到傍晚,还在“绿树”吃了个饱,此刻根本没有睡意,累极厌极也只是心理层面。
江烬唤醒阿兰,让她分析他们所处海域的经纬度。
“和我想的一样,不远。”江烬看着他,“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说着,又一把将岑安拽出被窝。
“烬哥你——”
江烬施加在他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岑安觉得莫名其妙,不禁笑出声,“烬哥,我发现你真的好喜欢支配人啊。”
江烬看着他:“你喜欢往人身上蹭。”
岑安从床上一跃而起:“你都让我蹭了,那么,我也让你支配。”
海面,冷月高悬。
岑安按照江烬的指示,黑进教堂的仓储系统,控制了一个名为“船长”的人工智能。鲸体状教堂建筑的颌部缓缓打开,一辆四十尺飞桥游艇投入海中。
游艇造型如精悍的战斧,劈开绸缎似的海面,疾驰而去。
岑安站在主甲板上,看着被抛在身后的鲸之教堂,“烬哥,咱真不跟贺时洄打声招呼啊?”
江烬坐在独立的驾驶室里,跟船长交代着什么,闻言无谓道:“天亮前回去就行了。”
岑安走向江烬,忽然听见一道唤他名字的声音,空灵缥缈,好似来自海市蜃楼。
他诧异回头,教堂尾部,江恩训的像在风里飘摇。
“不要接受溯。”她柔和明澈的目光注视着他,只说了五个字,人像变得更稀薄、透明,仿佛耗尽了气血。
岑安沉默回望。游艇似乎驶入了寒冷海域,风越来越冷,刮得脸疼。
他朝江恩训微微鞠躬,“谢谢您的告诫,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他钻进驾驶室,和江烬坐到一起,瞄了眼航线屏,愣住:“56号荒岛陵园……哥,亲哥,你要带我去坟地?!”
“嗯。”
岑安望着他,倒抽凉气。不是……谁家好人大半夜跨海去坟地啊?
“去那儿干什么?”
“把你葬了。”
岑安配合他的玩笑,做出惊吓过度的夸张表情。
江烬揶揄:“不是不怕死么?”
“我是不怕,但如果死在信任之人手中,肯定不能瞑目。”
江烬看着他,眼里的光却一寸寸暗下去。
目的地是一座看不到边儿的岛屿,机器人经年累月的打理下,已看不出荒颓象。他们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两侧没有任何疏松土质覆盖的基岩表面,竟然突兀地长出了一簇簇白色紫罗兰。
岑安大为稀奇:“这什么地质?”
“不是地质的功劳,是药水培养出来的,就像你常说的,科技狠活儿。”江烬弯腰折花,很快便采了一捧,“不过,花是无辜的,它的生命和你认知里的植物是一样的存在。”
岑安举目四眺,岛上地势颇为曲折,人造土壤堆就的坟茔随处可见。
“逝者生前做了什么,死后要被流放荒岛?”岑安问。
“你想多了,这只是一种殡葬方式,土葬。”
“这不就是最原始的方式么?”岑安疑惑。
“没错,虽然现在数字化葬礼和生态葬是主流,但这种罕见的土葬形式也是存在的,我们得尊重。”
岑安愣了一下,他差点儿忘了,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常见的东西,在此时,已是罕见。当下生产技术发达,城市的不断扩张是土地资源紧张的原因之一,就连生产人类活动必须的蛋白和糖类等养分的工厂,都在往地下或空中转移,墓地早已没了占比。这种不宜居住又不易毁坏的荒岛,成了最好的选择,交通根本不是问题。
江烬取出一支花,放到一座坟墓前,“这是老师的墓。”
岑安在墓碑前蹲下,机器人打理得纤尘不染的墓碑上,没有任何信息,只有短短一行英文:
【What I ot create,I do not uand】
凡我不能创造的,我就还不理解。
“这是……”岑安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忐忑无措地看向江烬。
“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的名言。”江烬道,“是老师用了一辈子的座右铭。”
——这也是祁越给我印在鼠标垫上的座右铭。岑安心道。
他继续看向那简洁的花岗岩墓碑,想从中找出点什么。突然,他眼前一亮,指着人造的疏松土壤:“烬哥!他的墓好像被人刨过!”
“嗯。我干的,在一个雨夜。”
岑安“噌”地站起,满脸震惊。
“看过了,里边儿没有尸骸,也没有骨灰,是个衣冠冢。挺意外的吧?”江烬道。
“我意外的不是这个……”
岑安脑补出江烬雨夜掘坟的画面,泥泞的场面,潮湿倔强的眼睛……这样想来,他也挺疯的。
“这么多年,我还是找不到老师在哪。”江烬说,“来,跟我把这些花送完。”
岑安疑惑地跟在他身后,看他往一个个墓碑前放花,这种原始简单又充满情谊的祭奠动作,江烬做出来时,岑安觉得很不可思议。
“烬哥,他们都是谁啊,你都认识?”
放完最后一支,江烬看向他。
“岑安,他们好像……都因我而死。”——
作者有话说:
他们的感情要升温了~我该出手了[坏笑]
【下章23号早九点更[害羞]么么~】
第45章 热雪
起风了, 海潮澎湃,他和岑安坐在巨大的礁石上,各自罩上风衣帽子, 挨得很近。
江烬无人知晓的自责与内疚,第一次和人分享出来。
“岑安,我在蓝朔的象牙塔中长大,每次接触到蓝朔控制范围之外的人, 那些人就会莫名其妙地遭遇不测。”他的目光飘向冷月照耀下的一座座坟茔,“这些人,有街头信息贩子、义肢技师、电子宠物设计师、同校晚辈、植物培育师……
“我主动认识这些人, 是想通过他们了解我那没有记忆的二十年, 或者只是单纯地交个朋友——蓝朔控制之外的朋友。但我身边,总是有很多眼睛监视着我, 不允许我有任何不透明的想法。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 他们本来能好好活着,却因为和我的短暂相识, 走向不幸……”
“有什么线索证明是你害的?”岑安打断道。
“没有……岑安, 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我, 也从未有人因那些人的离世指责我、怀疑我, 可我知道, 就是跟我脱不了关系!”他猛地抓住岑安的肩, 瞳孔微颤, 仿若溺水之人无声的呼救。半晌, 他苦笑, “听起来,像不像一个诅咒?”
“你对此感到痛苦?”
“是的,我很难说服我自己。”
岑安颇为头疼地看着他, 听说过被害妄想症,还没听说过一直怀疑自己害人的。他想起白King的话,江烬似乎一直活在某种恐慌里。
江烬手劲儿大,肩膀都给他捏疼了。他扒开江烬的手,触感冰凉,干脆握进自己手里,哈口热气,轻轻搓着。
江烬愣住,不习惯被这样对待,但也没抽回手。
“烬哥,你是不是觉得身边人——我是说蓝朔、莘讯,给你编织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岑安认真地看着他,“你没有记忆的那二十年过着怎样的人生,都来自他们的叙述,但你不信?”
“不信,矛盾点太多了。他们为了消去那些矛盾,真的会对无辜之人下手。”江烬深深地看着他,“搞不好我真的会害了你,岑安,我……不想你死。”
“那就好好搞。”岑安不以为意,“黑杰克跟你往来那么久,还被未婚夫察觉了,不也没死吗?”
“他……很特殊,不一样。”
“我也不一样。你不是在我身上押注了所有吗?我怎么能辜负你的特别对待呢?”昏暗的夜色里,他的眼睛像狡黠的狼崽,格外亮,“我们会活得好好的。”
江烬叹口气:“这些本来没必要跟你明说的,万一吓跑你怎么办?呵……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带你来这里。”
“因为你担心我呀。”岑安笑嘻嘻道。
“脸皮真厚。”江烬掐了一下他的脸,站起身,“回。”
返回途中,船长没有全开马力,缓速晃着,粗略估算,回到教堂正好天明。
船舱被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江烬和岑安一人一个。独处了没一会儿,江烬突然听尾甲板传来岑安喜悦的叫声,“烬哥!下雪了,出来看雪啊!”
江烬被吵得心烦,拉开舱门,凉意扑面而来。
月亮不见踪影,阒黑的夜空与海面好似虚空尽头,大片大片的冷白雪花从空中凝落。岑安抓着栏杆,仰头看雪,让海风灌满了整个衣袍。
“大惊小怪什么,你不冷么?”
“不冷啊,这衣服黑科技,自动控温。烬哥,这海域什么气候啊?海上竟然有雪。”
“是白令海区的寒流携冷空气南下,与这里的暖湿空气相遇,形成的冷流降雪。”江烬站在岑安身后,岑安以为他在看雪,事实上他一直看着岑安,“你喜欢下雪天?”
“超喜欢!你呢?”
“不喜欢。”
岑安笑容一黯。
江烬连忙解释:“对我来说,雪代表寒冷、死寂和荒凉。虽然衣服很暖,但只是看着,时间久了还是会使唤出冷症。我畏冷,你知道的。”
“哦,”岑安替他感到遗憾,“你不讨厌雪,你只是讨厌它意象的寒冷?”
“嗯。”江烬看了眼苍茫无垠的海面,“你玩吧,一会儿该起风了,注意安全。我进去了。”
半个小时后,岑安又来敲他舱门。
“我不是说了不喜欢……”
“烬哥,喜欢一次吧?”岑安鼻尖泛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的雪是不冷的,来看看吧。”
不等他回答,岑安将他从卡座沙发上拉起来,拽着他走,到了门口又折返,扯过沙发上的毯子,给人披了个严实。
江烬跟着他来到甲板,莫名其妙,“什么不冷的雪……”
“烬哥,看过来!”岑安斜指着一处漆黑,突然张开五指,“哗!”
手掌之后,百万级瓦数的灯光骤然亮起。光源与他们相距上百海里,映入眼中,就像海面上突兀悬挂起的火球。赤橙光线刺破黑夜,将铺天盖地的冷白雪片映成金色、赤金色、白金色、透明,纷纷扬扬,从无色苍穹中坠落的仿佛不再是雪,而是炽烈滚烫的铁花。
一时间,海浪激舷,劲风涌起,托着密集的雪片在天与海之间簌簌回旋。
江烬仰头凝望,看得呆住。船体突然被浪掀了一把,向一侧倾去,岑安动作迅敏,两个人一同摔倒时,他一手垫在江烬脑后,一手紧抓栏杆底部,整个人失重扑在江烬身上。
“对不起烬哥,我……”
他抽出手撑在甲板上,船体晃荡不止,抓着栏杆的手还不敢松。刚起身,又被海浪开了玩笑,剧烈颠簸中他再次压上江烬。
“烬哥……”
江烬平躺着,被压在身下的同时,也被稳稳地护着。雪片覆上他眼睫,他像是被烫到,惊得失语,两眼呆滞地看着他。
岑安不再乱动,两人面对面地,随着海浪的节奏晃荡。
江烬的视线越过岑安,垂直向上看去,金色的雪簌簌掉落,好似乱坠的繁星。
岑安看到他眼里的自己,蛮横地霸占了七成眼眸,其他部分则是满满的星。蓦地,岑安心脏猛烈鼓动起来。
“喜欢吗?烬哥。金色的雪,热雪。”
岑安扶着他坐起来,轻声问。
江烬伸手,接住几片雪花:“哪儿的光?”
“不知道,”岑安指着光源,“那边儿有个蛇头形状的半岛,航图不显示名字,不知道干啥用的。搞得神神秘秘。网域却容易摸进去得很,我发现啊,岛上好多超大功率的光伏设备,用于光能转换的。我想着,控制它们亮出橙红光,灯光下的雪就变成了代表炽热的金色……嘿嘿,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那是痕绿基岸,亚青环的地盘。”江烬在他脑门上轻轻扣了一下,“你呀,又胡作非为。我可是费了劲儿说服亚青环,不交黑杰克罪证的。”
“嘻嘻,我自信他们的网络佣兵抓不住我。话说回来,浪费他们一点光电,也不至于对我喊打喊杀吧?”岑安慵懒伸腰,看向金雪,“还好你喜欢,不枉我费心思。半个小时后光就灭了,你就珍惜吧。”
江烬看着他。此时,海面很平,渐渐弱下去的风声里,心跳和呼吸一样清晰可闻。
江烬揉平岑安在风里乱糟糟的头发,双臂绕过他后颈,给他戴上风衣的帽子。
江烬忽然心头一颤,想起岑安在他的梦里,身披斗篷、兜帽罩头的模样。梦里他们隔着冰冷的雨帘遥遥相望,互相猜忌、提防、恐惧。这一次,他们之间横斜着飞雪,好似经年的风霜,他的心时而澎湃,时而宁静。
“烬哥?”岑安怔然,一动不动。江烬的双手搁在他耳后,微微将他拉近,仔仔细细地端详起他的五官。
“为什么你脸上总带着伤?为什么眼睛,总是这么烫……”江烬没头没脑地问。
岑安屏住呼吸,江烬与他近在咫尺,声音却渺远得仿佛来自海的另一边海。
他刚想开口说话,唇被封住了。
是江烬,以吻……
岑安脑袋里宕机般“嗡”了一声,世界在他眼前颠倒,又慢慢倒回来。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呼吸交缠间,唇上柔软潮湿的触感无限放大,让他几近昏厥,空白的大脑好不容易从短路中恢复,又填满了心形的泡泡。
他在亲我。他亲我了……江烬主动亲我?!
岑安以为自己的心脏会猛烈地跳起来,往死里跳,可是没有,相反的,很平静,好像意料之中,好似命中注定,好似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里,早已上演过千遍万遍那样……平静。
“闭眼。”江烬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垂首不去看他,呼吸紊乱,闪烁的眼睫像翕动的蝴蝶翅膀。
岑安终于回过神,蝴蝶好似飞进了心里,痒痒的,很不痛快。
闭眼……为什么要我闭眼?
他没亲够,他还想亲我……
“好巧,我也不想结束……”他喃喃着,反手扣住江烬后脑,续上更深的吻。
拥有主动权之后,岑安食髓知味,吻得越发激情四射,江烬却惶惶然地跟不上节奏了。
岑安没闭眼,偶尔离开他的唇,短暂地享受他意乱情迷的表情,又不愿放人,反反复复、无法无天地吻他。
“够了,岑安。”
“不够。差得远呢,”岑安只管穷追不舍,手也不安分,“还能,再让我……放肆一点吗?”
“……我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哇,你点的火。”岑安呼吸很重,一手扯着他后脑的发,一手揽腰,野火般的吻从嘴角缠绵到下巴尖儿,杀气腾腾地往喉结烧去。
“岑安!适可而止——我冷。”江烬颤声道。
在岑安面露困惑的一瞬间,江烬抓住机会,下巴搁到岑安肩上,同时紧紧拥住他,逃避他的索求。
岑安扯他,被他一口咬住肩膀,下了狠劲儿。
疼痛使岑安理智回笼,灵魂深处的海啸渐渐平息,往江烬后颈留下几个牙印后,他慢慢乖顺下来。
两人在海上飞雪中互相支撑着,各自调整呼吸,感受彼此的心跳。
“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是一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梦,我那么无助,那么恐惧……”江烬嗫嚅,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他不知为何此刻的眼睛如此潮湿,“那么多年,你怎么,才来……”
岑安没听明白,不解地问:“你在说什么?”
他把脸埋进岑安怀里,不吭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基岸光源消失,海面重归黑暗寂静。
岑安摇晃他:“烬哥,我们进去吧。”
“嗯。”江烬起身,径直往船舱走。
岑安看了眼黑黢黢的海面,跟着他进了同一间舱。
砰!
舱门关上的一瞬间,岑安冷不防地被掐住后颈,按在了门上。
岑安撞到颧骨,疼得差点儿飙出眼泪。
他对江烬的喜怒无常已经见怪不怪,“干什么啊?”
“刚才,就当演习了。你之前说过的,演习。”江烬语气冰凉道。
“好的。”岑安说。
江烬愣了一下,陷入沉默,两人姿势许久未变。
江烬从侧面审视他,评估他的危险指数。
二十出头的岑安,肩膀宽阔,肌肉薄而紧,属于那种看着人畜无害,实则出手狠厉的类型。
刚松手,江烬便后悔了,只见舱顶以倾斜角度闯入视线,身体失重,砸入绵软的沙发中。
他被岑安撂倒了。
他烦躁地偏了偏头,看向骑在身上的人,等着对方朝他发火。
“烬哥,”岑安扼着他双肩,黑暗中眸光灼灼,“那是我的初吻啊。”
“嗯,你说过。亲得还不错,怎么了,想要我夸你?”
“……不必,”岑安被他这轻佻的话语,气笑了,“我是想说——初吻哎!你得对我,咳,负责。”
“好。”
“真的?”
江烬戏谑地打量他:“刚才怎么不见你羞涩,现在脸红个什么劲儿?”
“不一样。”岑安放过了他。刚卸力,被江烬一脚踹了下去。
“回你那边儿休息去,我们都静一静。”
岑安不肯走,轻呵了一声,“亲都亲了,要不……”
他朝叠成方块的被褥扬了扬下巴。
“再睡一觉?”
“滚滚滚,”江烬推搡他,“演习到接吻那一步就可以了。”
“想什么呢,烬哥?”岑安乐不可支,迅速调整好沙发床的参数,拉开被褥,先行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