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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禁行档案 小痕野月 26142 字 4个月前

“我们可以把他们当四个人来看。”

江烬看着他倒映缤纷星海的眼睛,“你又有主意了?”

岑安歪过头,朝他粲然一笑。

他忽然心生好奇:“烬哥,你以前是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开发人工智能的,怎么又选择了与之背道而驰的职业,制裁AI的侦查官呢?”

“为了摆脱蓝朔给我编织的乌托邦,我想脱离他们的视线。我跟你说过的。”

“哦,想起来了,我们‘演习’那晚你说了很多。”

江烬顿了顿,有几分不耐:“……你非要这么形容那一晚吗?”

岑安突然起身,两只手撑在江烬太阳穴两侧,俯身扣住了江烬。

岑安双眸清亮,炽烈大胆的目光里隐藏着一丝丝羞赧:“烬哥,能不能再演习一次?”

江烬一掌攥住岑安的脖子,把他推得远些,他眼底攒动的微焰依旧清晰分明。

江烬的呼吸一点儿都没乱,一字一句道:“岑安,你想跟我接吻,为什么?”

星空陡然熄灭,黑暗中,两个人安静了很久。

“我……因为……”

话音未落,岑安猛地转头,目光犀利地朝门的方向看过去。

江烬跟着他看过去:“怎么了?”

岑安保持着压制江烬的动作,意识借黑桃A跃入赛博空间。江烬推他,他双臂便卸力,以一个熊抱的姿势,不知死活地压到江烬身上。

“岑安!别装,给我起来!”江烬压着嗓音吼道。

岑安却抱得更紧,“嘘,烬哥。”

他双眼涣散,绝大部分的意识不在躯壳上,“烬哥,我脑机……我耳后的骨头好烫,你帮帮我……”

江烬摸上去,被烫了一下,“岑安?”

“我在网域感测到一个……人影,粒子态的人影,”岑安埋首在他胸膛上,喃喃道,“是个棘手的病毒程序,它竟然穿透了我在这片局域网设下的防护!”

“是‘影子’,一种很厉害的网络刺探嗅针,”江烬喘了口气,“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

岑安装作没听见,追随“人影”溯源而去。

江烬垂眸看着他的发旋儿,两个人汩汩有力的心跳交缠在一起,竟意外合拍。

他的手指绕过岑安耳后,抚摸岑安后颈凸起的骨骼。

江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若是从前,“影子”这种探测嗅针的现身,必定会使他陷入一种隐私尽被窥测的忐忑不安中。可此时此刻,因为岑安在身边,他感到安心,而这种心安,并不仅仅出于岑安厉害到可以保护他不受一切网络攻击和刺探窥测的黑客技术。

江烬叹了口气,虽然嘴上一直叫岑安滚开,但其实他很贪恋此时此刻内心的平静。

他庆幸地想,还好岑安脸皮厚,如果岑安真的滚了,他说不定会怅然很久。

片刻后,岑安撑起身,却依然扣着他,神情肉眼可见的兴奋。

“影子的背后,是谁?有没有发现我们?”江烬问。

岑安往下低头,鼻尖便碰上了他的,“烬哥,看来不用演习了,直接实战吧?”

“实战?”江烬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什么?!你是说……”

岑安用鼻尖往他唇上轻轻蹭一下。

“没错,这是来自莘讯的‘影子’,暂时还没有发现我们。不过,它在寻找我们,我不想管它,行吗?”

岑安的吻开始从他下巴尖儿,一点一点试探性地往上蔓延。

江烬怔然。

不管影子……影子很快就会潜入这片网域,随便接入到某个带有监控功能的在线设备上。

如果和影子远程连接的人是聂非雨,无异于他和岑安当着聂非雨的面儿接吻,这正是他们之前玩笑时定义的“演习”,所对应的“实战”。

“是……是谁?影子后面的眼睛是……聂非雨吗?”

江烬捧着他的脸,挣扎着往远处推。食指上的婚戒不小心划上岑安脸颊,印下一道红痕。

江烬的心跳登时就漏了两拍:糟糕,弄疼这狗崽子了……

岑安果然冷嗤一声,翻身下床,江烬还没喘两口气,被他揪着领口扯起来,推到柜子上。

“烬哥,你知道吗,”岑安在他耳边低语,“就在刚刚,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我和你那个未婚夫在赛博空间结束了一场对话。”

江烬震惊地抬起眼。

“影子”背后的操控者,本来不是聂非雨,他可没空时时刻刻借“影子”监视什么,无非是给手下的人工智能下达指令,查岗般去监狱看一眼江烬,给他生成一条简洁的反馈即可。

岑安顺着影子,轻而易举地穿过那个人工智能,摸向聂非雨的脑机。

“嗨,未婚夫。”

聂非雨的视网膜上陡然浮现出一张黑桃A扑克,数亿条代码一瞬间运转结束。

“你不是黑杰克。”聂非雨说。

“我是他的替罪羊。江烬说,你一直这么称呼我。”

聂非雨短暂地愣了愣,“他此刻在监狱……在你旁边?”

“嗯,他嘴挺甜的。”

“是么,他都说了什么?”

“你误会了。我说的这个甜,指的是唇瓣的味道。”

“我警告你……”

岑安无视了他的警告,大笑着离线退出。

“烬哥,影子马上要进来了,我们开始吧。”

不等江烬回答,他强势地吻上去,却被对方照着下唇狠狠地咬了一口。

“岑安,别这样!还不到让他知道我们关系时候,太突然了……”他推开岑安,转过身借柜子撑着身体,急促喘息。

岑安不依不饶地掰正他,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们什么关系?”

江烬眸光闪烁,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生硬地岔开话题:“时机未到,岑安,你这样会乱了我的计划的……”

“那么……”岑安微微后退了一点,又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两只手举过头顶,将人牢牢摁在柜子上,“烬哥,挣扎。”

江烬愣住。

“你不是说时机未到吗?挣扎啊,就当是我强迫的你,我是不折不扣的混蛋,强人所难、见色起意,而你是无辜的。”

岑安眼里跃动着极致兴奋的火焰,势不可挡的劲头儿。

他的吻再一次落下来时,江烬抓了下他的腰,笑了:“你今晚被下.药了?非得折腾我不可了是吗?”

“对,今晚必须亲你。我已经在聂非雨面前夸下海口了,你就保护一下我可怜的自尊心吧?”

“岂有此理,你竟敢招呼都不跟我打,跑到他面前挑衅?”江烬说这话时没刹住笑,语调里竟平添几分宠溺。

“我这叫贴脸开大。”

江烬将食指竖在唇前抵挡,岑安便啄吻他的指腹。

“烬哥——”岑安抑扬顿挫地叫他,平扬拐去四个声调被他扯长嗓子全喊到位,然后抬起头,藏起眼里的痴狂,可怜兮兮地撒娇哀求起来,“我不管,今晚我一定要这样做,烬哥,你说过要对我好的,我的自尊心呐……”

“好吧,好吧……”江烬无奈地移开手指,闭上眼,“我已经被你扣在怀里了。”

岑安如愿以偿。

意乱情迷间,他的唇轻轻滑到江烬耳边,“烬哥,我可能会在审判日降临之前,就出狱了哦。”

“这当然是……极好的……”江烬喘着气道,“影子进来了吗?”

“还没呢。我想让它带着聂非雨的眼睛,见证我们热吻的那一刻——当然,就给他看几秒,知道有这么个事就行,我可没什么现场直播的癖好。”

江烬挣开一只手,本打算为他擦去眉间的一滴汗珠,闻言登时就怒了:“你敢耍我?!我们这样……还不算热吻吗?”

他已经被摁着吻了整整三分钟,呼吸、心跳和体温,都被搅乱了。

岑安稍微离开他一点,忽闪着真诚的目光:“我在等你挣扎啊,你不是还不想暴露‘现在伎俩’么?”

江烬顿了顿,“算了,懒得动。我可以装作被你控制住脑机,没有意识的样子。我只是不能通过脑电波深入运行某些设备,又不是没搭载脑机。”

“哦,还能这样!”岑安恍然大悟。

“去床上。”

“嗯?”

“你压着我亲。”江烬脱下外套,解开两颗衬衫上纽扣,揉皱衣领,“你把上衣脱了,用被子裹着我们。这样更有视觉冲击力。”

岑安愣愣地看着他,很快心里又乐开了花,“烬哥,你好会啊,不怕擦枪走.火啊?”

江烬抓着衣领的动作一停,“你要是把握不好度,就算了,现在就放影子进来,他看完你也滚。”

“不不不!能把握好,我一定能把握好的……”岑安连忙哄道——

作者有话说:

狗啊小岑,你是真的狗啊[菜狗]

烬哥你确定你要惯着他嘛[问号]

【宝宝们,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晚八哦[鸽子]唔,三次元忙起来了,考试工作实验毕设全排一起了[托腮]更新频率不好预测,不过大概率还是隔一日或者隔两日,如果隔一日晚八没更那就是没了[托腮]

还有一点碎碎念——

最近痛失原文名,明明用了两个月都没事的

没关系[摊手]等啥时候风头过了我再偷偷改回来,嘿嘿

第57章 恋爱脑

千里之外, 一间会议厅短短十秒内从整洁化作狼藉,昂贵的陈列品和承载着百亿财富的数据资料,通通碎了一地。

聂非雨的突然发疯让所有人噤若寒蝉。周缇最先从瞠目结舌中回过神, 迅速遣散众人。

大厅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周缇满脸困惑,只见聂非雨执着地站在一台全息投影设备前,一次又一次尝试着将自己的像投射出去。这台曾让人足不出户就能身处火星的投影设备,此刻变得无比蠢笨呆滞, 他一次都没有成功,气急败坏地挥了一拳,设备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属。

周缇站在他身后, 刚喊了句“老板”, 一份资料隔空甩进他脑海,周缇读取后大吃一惊, 竟是他未来的老板娘跟人放纵的画面, 而且还是衣衫凌乱地共处一张……床。

“你说,这算什么事?”聂非雨苦笑着, 瘫坐办公椅的姿势有几分灰败。

“老板, 我曾怀疑过他和黑杰……”

“你以为你猜对了是吗?!”他突然暴戾地将一本书朝周缇砸去。

周缇偏头躲闪, 额角还是被高速带过的气流擦出了血。

“你再好好看看。”聂非雨说。

那段不到五秒的影像翻来覆去地看, 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看不出新花样。

“他是被那小子强迫的, 看清楚了吗?他双眼涣散, 没有意识, 他在推他, 在拼力转过脸,我得救他,他呼救……他只是没力气, 一动不动……”

被.干爽了也是这个表情。周缇想着,但没敢说出来。

“都是那小子的错……还有随影,上一次是他生我的气,才会被随影趁人之危地欺骗引诱,这不能全怪他,其中也有我的不是……他的记忆都是我给的,他本来干净得像张纸,除了我没有人会是他的归属,他不会背叛我……”聂非雨自言自语着。

周缇默然以对,以他对自己老板的了解,聂非雨是个雷厉风行的行动派,出了这种事绝不会干坐在这里做理论分析。他还不动作的原因只有一个,监狱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插手的了,他在自欺欺人!

周缇忽然觉得老板很是可怜,什么时候染上了这该死的恋爱脑?

“宰了他,一定要宰了他。”

周缇终于等到他说了句正常点的话。

“杀手,人形兵器,还是监狱人工智能?”

“抓回来,要活的。”聂非雨控制住起伏不定的胸膛,眼神始终冰冷阴鸷。

周缇皱了下眉,反对的话最终也没说出口:“是。”

聂非雨挥手,让周缇出去,一面思索该怎么对付那小子,一面打开重新接入监狱。

突然,一阵讨厌的笑声占据了他的颅腔,伴有交缠在一起的凌乱呼吸,一瞬间令他全身汗毛倒竖。

“未婚夫,借你娇妻玩玩。”

“你可要做好准备,我现在只是偷他的人。过段时间,还会偷走他的心哦。”

**

在岑安说完这句挑衅之后,江烬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招惹聂非雨?是不是对他的做事手段有误解,不知道他是多么难搞的一个家伙?”

岑安从他颈窝抬起头,“什么叫一个个?”

“是随影,”江烬说,“他非要跟莘讯的私人军队碰硬。随便他,简直找死。”

“他亲你了?”

江烬苦恼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关注点该关注的?”

“这就是该关注的。你给他亲了?”岑安灼灼地看着江烬。

他还压制在江烬身上,在江烬吐出“没有”两个字的时候,又低下头去从下巴开始缠绵,含混不清地回答,“因为他放任他的狗咬我,还好我‘跑’得快……”

“幸子生物么?”

“我不仅要揍这只狗,我还要踩着它从这里出去。”

江烬微微怔然,想起他身上丰富多样的伤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岑安经历了多少凶险。

“岑安……”江烬想说抱歉,却被堵住了唇。

半晌,江烬得以呼吸,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场‘实战’早就该结束了,岑安。”

岑安只装没听见,正在兴头上,仍不满足,仍然期待。

漆黑的天花板上,星空投影早被岑安关掉了,却留下了他喜欢的南十字星。那被视作指引、光明和信念的四颗明亮恒星,曾让古代无数伟大的航行者坚定勇气与探索。

江烬出神地看着它,忍不住思考该何去何从。

乱了,一切都乱了……

他放任着身上这头脱了缰似的小兽,直到岑安开始扒拉他的皮带,他才如梦初醒。

“啪”一声脆响,江烬狠下心,一巴掌蓄力扇过去。

岑安动作滞住,捂着脸乖乖地从他身上跪坐起来。

“烬哥,你今晚抽了我几个耳光了?”岑安双眼氲满雾气,“还他妈一次比一次重……”

江烬看着那清透水灵的眸子,无辜与可怜是装出来的,岑安眼底的恶劣根本藏不住,下一秒,他附身贴着江烬耳朵说,“我也想抽你,烬哥。”

说着,江烬感觉到腹部被他曲膝抵上了,后腰也挨了一掐。

江烬从他动了情的喑哑嗓音里听出了虎狼之意。

“遂我愿,好吗?我会让你爽的……”

“不好。”江烬捉住岑安探向他腰间的手,警告道:“上.床前你答应我什么来着?你这次要敢越界,就没下次了。”

下次?

江烬忽然伸出一只手,自下而上地搂住岑安的脖颈,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锃亮军刀刺过去,刀尖抵上岑安的喉部。

岑安被刀尖逼得进退两难,愕然间,江烬挺起身,主动给了他一个长达十秒的深吻。

岑安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江烬亮出刀的用意,竟然只是为了夺取接吻的主动权!

岑安笑得停不下来,“烬哥,你真可爱。”

江烬收了刀。

“补偿你。”江烬用手背蹭着嘴唇,“起来,你该逃命了。”

江烬推开他起身下床,脚刚沾到地上,被岑安从后往前地抱住了。

“够了!”江烬愠恼地抓抓头发,他思绪很乱,现在反思他和岑安之间的动作举止,似乎有点晚了。

“不着急的,烬哥。”岑安松开他,找了个靠垫,闲闲地躺上去,“这座监狱,你给了我那么大的权限,也算我的地盘了。你要相信我,不会让未婚夫随便杀进来的。”

“但他还是能进来,只不过晚了一点,是么?”他的不疾不徐让江烬更加恼火:“那会儿就是你的死期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我需要他杀进来,最好带上他的杀人机器进来。”岑安说。

江烬将信将疑地打量他,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会为我求情吗?”岑安笑吟吟地看着他,“还是说,为了撇清自己,当着他的面给我两刀?”

“岑安!”江烬忍不住皱眉,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时候出言暗讽。

他忽然发现岑安跟黑杰克一样难以捉摸、难以驾驭。但不同的是,他对黑杰克只有深深的怵惧,对岑安则会给出无底线的包容,岑安能给他带来惊喜最好,但如果搞砸了或者惹出了乱子,他似乎也不会谴责或者厌恨岑安,潜意识里甚至还给岑安规划起了后路。

江烬揉着眉心,坐在床边上,“岑安,你到底想干吗?别让我费心费神好吗?”

“烬哥,”岑安扑到他肩膀上,“跟我一起从监狱‘凭空消失’吧?”

“你是说……”

“唉,你说的对,”岑安叹息道,“刚才‘实战’是挺刺激的,接下来就得跑路五台山了。烬哥,你别回去了,我们直接去雪原吧,在聂非雨看来是我拐走了你,肯定会把监狱翻个底朝天的,我就不信他不知道雪原,到时候看他还会不会在周缇和毛叔之间保持中立。”

“你觉得雪原是莘讯的阴谋?不止是幸子内部某一派搞出来的。”

“嗯。”

江烬沉吟片刻,“我们这样激怒他,你就不怕被他悄无声息地弄死在雪原吗?”

“不是还有你吗,烬哥?”岑安狗腿地抱着他的肩摇晃,“你是我苟住小命儿的资本呢。根据我入狱以来的表现,走哪拆哪,大概率也会在雪原闯祸。”

江烬笑了:“你挺有自知之明。”

“如今还被未婚夫追杀了,到了雪原说不定还能遂了某人心愿,搞垮幸子生物……”

“搞垮挂靠在莘讯的幸子生物一直是江漓的夙愿,你跟她什么时候一条心了?”

“我没啊,你还跟亲姐争风吃醋呐……嘶!”

岑安搁在江烬肩上的下巴被狠狠掐了一把,痛呼道:“操,这么爱掐人?跟某些小丫头片子一样……”

“还有女孩掐你?”江烬眉头略挑。

“呃……那、那是纯掐,恨不得殴我一顿的那种,小时候的事了,我总是因为捣乱被她们揍得很惨……”

江烬手指细长,手劲儿还大,“我没掐过别人,想来从前也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专治你嘴欠的。你该庆幸我没用光剐你。”

“我又不是被你拿光伤过……”

“好了,别嘴贫了!说正事儿,我们时间不多了,我让机器狗给你准备武器和衣服。你这身囚服……没作用,而且太丑了。”

岑安连声夸赞他体贴,慢吞吞爬下床,“我跟幸子除了那次差点儿被带走动私刑以外,还真没仇。但幸子一直想杀黑杰克,这就跟我有关了。”

“你难道不应该选择拉拢黑杰克的仇敌吗?”

“我跟幸子合谋,你还会信任我吗?江漓姐那边呢?再说,除了毛叔,我又不认识那帮人,毛叔守着个监狱底下的伪雪原,很明显没什么实权……”

“你还说你跟江漓没私交,给我老实交代。”

“真没有!”岑安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我只对你忠诚,真的,是你跟我说江漓能帮我的。”

“……好吧。”江烬脑子有点混乱了,他扯了张椅子陷进去,“还有多久,我休息会儿。”

岑安给他盖上毯子,“你累了,睡一觉吧。我会喊你起床。”

“岑安,”他轻轻捏了下岑安的手指,“我还没有告诉你,雪原里……也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不好描述,无从道出,因为我也困惑不已。总之……”

他顿了顿,“不管发生什么,你多信我一点。”

“那……”岑安在他面前蹲下身,自下而上地仰望他,“我们能不能像恋人那样,对彼此忠诚不渝?”

“在你看来,恋人之间的忠诚,就一定坚不可摧吗?”

“我觉得是。”岑安笃定道,“我说的是真正的恋人,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全世界,背叛自己的天性和客观事实的逻辑去信任对方。嗯……你跟未婚夫那种肯定不算,不然你不会这样问。”

江烬不禁哑然失笑:“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恋爱脑。你有深爱过的人么?”

“深爱过的……”岑安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了蓝极晶里,那个自称是他百年前的爱人的“江烬”。他的人生像是从二十岁割裂了,中间突兀地插入了两百年时光片段,就算真的深爱过,跟此时此刻的他,并没有关系吧?

刚才那番话,其实是他瞎说的。

“岑安?”江烬唤他,声音里隐隐掺杂着不悦。

“没有!从来没有!感情史空白!初吻丧失在上次‘演习’,初.夜还在!”

岑安突然拔高的音调吓了江烬一跳,“我就随便问问,你反应……这么过激干什么?”

岑安摇头,舔了舔微肿的嘴皮,“那个……我刚才说的,像恋人那样信任彼此,可以吗?反正,恋人之间最常干的事儿,我们也干了。”

“可以。”

岑安从脖颈中取下莫比乌斯环戒指,“给我戴上,然后吻一下我手指上的它,晚安。”

江烬哭笑不得,依他所言,从未如此耐心地,照做。

睡意袭来时,他听到岑安在他耳边轻轻地问:“烬哥,你知道蓝极晶吗?”

他大脑里的某个神经元突然开始剧烈颤动。

脑科学家很少记录单一的神经元,正如大脑不会注意单个神经元的电活动,思考都是通过庞大的神经元集群进行的。

可这一刻,他听到了如宇宙尘埃般渺小的单一神经元发出的嘶鸣,那声音几乎要穿透他的颅骨。

然而仅有那一瞬,睡意便压垮了他的眼皮——

作者有话说:

信任什么的都是借口罢了,就是想当恋人~

[小丑][小丑][小丑]

【明晚八点更[鸽子][鸽子]】

第58章 入口

时隔一周, 岑安再次来到疫苗注射方舱。

曾被炸得覆满消防白雾的废墟,此时和他初来时几乎没有区别,仿生人医师、激光注射室、狱警、T检查传输带, 一切都在秩序井然地运行。

“蓝医有方舱注射站的设计工图,摧毁再重建,是一天之内就可以完成的事。”江烬说。

岑安忽感如释重负,“看来我闯的祸, 好像不算什么。”

方舱门口依然有医生迎接他,依然是D3。

D3打量着他一身衣褶锋利的特质银纤维黑衣,一眼看出, 他腰间招摇别着的枪来自蓝朔的秘密武器库, “很酷。”

三人进入舱内,轻车熟路地往方舱底层安置激光束设备的彩钢棚走去, 那底下, 是毛叔向他描述过的雪原入口。

他们顺着铝梯下行,江烬对岑安说:“你上次炸方舱的凶器没了。”

岑安环顾四周, 发现输送制冷剂的管道不见了。江漓曾告诉过他, 辑魂监狱的医护活动几乎全由蓝医承担, 但很显然不可能是蓝医给雪原提供制冷剂, 蓝医与幸子生物关系对立, 江漓此前甚至不知道雪原的存在。

方舱是按照蓝医保留的设计图纸重建的, 如果图纸上本就标有冷媒管道, 蓝医的人或者人工智能, 不会注意不到这于方舱而言纯属多余的管道布线。

那么, 之前的冷剂管道又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建上去的?在方舱发生爆炸时,派遣监狱外部的消防战机竭力挽救这座舱的人,又是谁?会是毛叔的人吗?

看来, 蓝医内部掌有权力的叛徒还蛮多的,也难怪江漓表现得如惊弓之鸟……

岑安简单道出自己的想法后,D3笑了:“你跟院长的思路完全一致,岑安。差点儿忘了,她让我向你传达感谢,你所疑惑的冷媒管道设计者、消防系统操控者,她也注意到了,顺藤摸瓜地查过去,揪出了不少集团内部的人。现在……他们都成一盒一盒的灰了。”

岑安“啧”了一声,“她下手也太快了。”

巨大的激光设备还在运行,未通过T射线检查的“粽子”被送入灼毁。这些人并不多,它的工作频率便显得有一搭没一搭的。

等候机器人挪开设备的过程中,岑安问:“没有冷剂输入的话,监狱底下的雪原能够运转多久?”

“那点儿制冷剂,恐怕支撑不起雪原的研究室吧?”D3说。

“我查过了,原先每一天的输送量,只够供应一个中小型冷库。”江烬说,“如果按照存放人类尸体的一般标准计算,可以容纳三十具存储半月之久。”

D3诧异:“您这么形容,是猜测哪里冷冻着消失不见的盂血热病人么?”

“对。”

激光束设备之下,一个矩形图像在地面上发着微光。江烬蹲下来,敲了敲地面,那块水磨石地面突然变成了流质,像暗潮涌动的漩涡。

“涡门,一种空间隔离墙。走吧。”D3率先跃入,没一会儿,岑安听到他喊话,“很安全。走进来。”

“走?”岑安疑惑。

涡门之下的空间转过九十度,原本贴着地面的涡门此刻笔直地立在他们身后,光线顺着涡门轮廓向后流过,过了一会儿,合成了一道线。

“重力机的效果,这里的引力中心不再是地心,而是我们的脚下。”江烬说。

岑安乐道:“对比地面,我们是横着走的喽?像钻地的老鼠。”

D3笑道:“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岑安仰头看去,不知涡门将他们带入了多深的地下,无边无际的暗色穹顶如大地一样铺展开,没有尽头,高度无从估量。

顺着幽暗的光线走了几步,陡然响起一声“咔”,半人马神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前蹄高扬,手执锋利长矛。

“操,这么高?”

那神像目测有八、九米,他需要把这块黑金塞到半人马后颈的枕骨上。岑安想到毛叔那干瘦的身躯,不知毛叔是如何走此路的。

正犯着难,黑暗中倏地飞出一只黑鸟,叼走黑金,朝上飞去。

是霓音的电子乌鸦!

“佬儿,小心啊——”

他听到了拉尼娜的惊呼。

霓音锋利的扑克牌照着他的脸飞过来,岑安反应过来时已是避无可避。

“铮”一声嗡鸣,扑克紧急骤停,被江烬夹在了两指之间。

“哟,这就是你们弟兄俩见了面的寒暄方式?”乐子人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林夏和拉尼娜从神像之后走出。

霓音站在黑暗中,看了眼江烬,识时务地没再动手,只咬牙看着岑安。

“岑安,你这个贱人。”

岑安:“……”

岑安果断闪到江烬身后,再没有比这更安全的盾了。他知道霓音是真想削他,他让霓音替他坐了一晚上牢,的确是出于恶搞心理。

“你犯事儿了,还是被谁陷害进来的?”岑安硬着头皮找话题。

“都不是,我既没你坏,也没你蠢。”

D3“呵”了一声,“这小子,怎么跟吃了炸药一样?”

“那就是自己跑进来的呗?”岑安以责备的口吻,强词夺理,“谁让你没事儿往监狱跑,你没地方玩儿了是不是?我不过是出于兄长情谊,给臭弟弟一点儿教训……”

“姐让给我来的。”

“哦,这样啊……那倒情有可原。”岑安立马换了副嘴脸。既然是云渺的意思,不管什么原因,她肯定不会害她两个弟弟。

“她让我告诉你,”霓音看了一圈周围,在场的人似乎都可算入自家阵营,索性直说了,“让疾控负42层的屠失控的生物病毒‘噬脑’,根本不是来自江漓敷衍外界的外太空,而是辑魂监狱,她们猜测大概率是辑魂底下的雪原搞出来的,具体细节,江漓整理了一个文件包,我这就传给你。”

“总之,我们在雪原得注意保护好脑子,”霓音看了眼D3,“包括你,医生。”

林夏若有所思:“看来零号疫苗,只是最外层的毛毛雨……”

“这就是目前,她和江漓能在蓝医得到的最新信息。”霓音顿了顿,“还有,岑安,她拜托我帮助你、保护你,我答应了。可你竟然坑我,你说你该不该死?”

岑安有点心虚:“那个……来就来呗,要不是你在暴力层搞那死动静,我离开牢房根本不需要掩人耳目嘛……”

“你要做很重要的正事儿,所以昨晚必须离开牢房?”

“就是说啊!”

“呵呵,”霓音看了眼江烬,冷嘲,“你自己心里清楚。”

江烬顿时如坐针毡,小声问岑安:“他怎么知道……”

刚问出口,江烬后悔了,因为其他三人同时以惊诧且探究的目光看向他。

“侦查长,你……唉,啧。”

林夏的欲言又止令江烬火冒三丈。

“别找借口了,岑安,我先给你攒着。”霓音收了扑克,又放出另外一只乌鸦,协助第一只将钥匙复位。

然而乌鸦不给力,操纵了半天都没成功,霓音决定亲自上手,垫步轻盈跃起,三两下便踩上了半人马像的肩膀。

“我来帮你吧弟弟。”拉尼娜也跟着跃上去。

岑安出神地看着拉尼娜飘逸的粉色长发,同时也注意到林夏看过来的视线。

他的疑虑打消在林夏冲他点头的那一刻。

将“钥匙”复位似乎不是件容易的事,霓音和拉尼娜也花了不少时间。

两人从神像上回来时,神像启动,仿佛被注入生命气息,双眼“蹭”地亮起两道荧绿鬼火,半脸光明半脸阴暗,像一座凶杀邪神。

长矛所指之地,一道曲折向下的阶梯缓缓成型。

“半人半马神不是智慧与力量的象征么?为什么这一座……”岑安望着那狰狞凶恶的面目,更恐惧他对它莫名的久违感。

“你害怕了?”江烬盯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戏谑道。

“嗯嗯嗯!它看着好邪门……”岑安身子一歪,斜靠上他,双臂环住他的腰。

“你——”江烬慌忙扫了一眼林夏,后者很有眼力见地将视线瞥向还在延伸的阶梯。

“快撒手!”

“我不!你们个个身怀异能,就我肉眼凡胎,最好欺负。待会儿走着走着,万一我被邪恶力量掳走怎么办?我必须紧紧抓着你,因为只有你会真心护我。”

江烬推他,推不动,追悔莫及——早知道不逗他了。

“我胆小如鼠,真的怕了。”岑安抱他抱的更紧,小声道:“不是说好了,要像恋人那样嘛……”

江烬不推了。看着阶梯,它还在往黑暗中延伸,越来越深邃,像隐藏着未知危险的无尽深渊。

“岑安,这种时候,你就不紧张吗?”江烬问。

“紧张啊!烬哥,你的腰真的很绝,虽然我碰过很多次了,但还是会跟通电了一样,紧张到颤栗……”

“闭嘴!我说的不是这个……”

霓音听不下去了,朝岑安啐了一声,“放开人家长官吧,真不要脸。”

岑安脸皮厚,装没听见,只管像软骨动物一样贴着江烬。拉尼娜和林夏早已自觉地接受并认同了他和江烬之间不可道人的暧昧关系,见怪不怪。D3自认为看得最透彻,动物之间所谓的爱抚与亲密接触,最终也不过是为了体.液交换……

岑安忽然发现霓音总是有意无意地瞟他嘴唇,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嘴唇肿了。岑安乐了:“看什么,这可不是打架打的哦!”

霓音翻着白眼:“不就是被咬的么,炫耀什么?咬的这么狠,未必出于情趣,说不定人家压根儿不想跟你这种货色打啵儿,你倒沾沾自喜,看把你贱的。”

……太毒了,这张嘴。

拉尼娜没忍住,攀着D3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岑安落败,悻悻地扭过脸,又凑到江烬耳边,“烬哥,你听见了吗?我被嘲讽了,下次可不许咬我了嗷。”

江烬冷冷道:“没有下次。”

“你骗我?你答应过我……”

“我没答应过。”

“昨晚在床上,你明明——”

“住口!”江烬做贼心虚地扫了一圈人,其他人的眼睛是盯着别处的,耳朵却竖得一个比一个尖。

“故意的?”江烬头疼地看着赖在身上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拿他根本没办法,“我不惹你了,你别说话了。”

“那还有没有下次……”

“有!现在、立刻,闭嘴!然后提高警惕,保持清醒和敏锐,你该恐惧我们未知的前路,别总是不分场合地……”江烬咬了咬牙,“调戏我。再说蠢话我就——”

岑安双唇抿成一条线,眨巴着眼睛等他放狠话。

江烬却不吱声了,心里盘算着得想个办法牵制岑安,这家伙对他已经不是最初的心思与态度了,再对岑安信马由缰下去的话,会出事的……

江烬心烦意乱,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声,“你啊……”

第59章 红月(合章)

半人马神像给了他们一条蜿蜒向下的阶梯。

阶梯两边的钢条栏杆反向平行, 整体呈双螺旋结构,林夏说那是参考着DNA构象设计出来的,讴歌生命的寓意, 亚青环的生命科学研究院也有座一模一样的,出自上世纪同一位建筑大师之手。

他们沿着阶梯下行,脚下很稳,走了很久他们才意识到阶梯竟然在暗中变速, 这就导致他们不得不舍弃刚才估量的路程。

除了岑安,其他人在黑暗中都能正常视物。岑安的眼睛“纯天然”得不像话,江烬只得任由岑安紧抓着自己的衣摆。

岑安一开始只抱着他的胳膊, 后来几乎整个人塞进了他怀里。江烬心事重重,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搂着个人。

江烬敲他脑袋,他便听话地挪开, 下一秒又一脚踏空, 江烬不得不将他重新捞回怀里。

“不好意思啊烬哥,麻烦你了, 我不想拖大家后腿嘛。”

“你不用找借口。”

岑安心中暗喜。他的眼睛虽然在黑暗中失去了用场, 但阿兰给他的视网膜上投入了脚下五米开外的阶梯模型, 在荧光导向标的指引下, 每一步可把控的精密度其实比肉眼还要高一些。

同样借助脑机导航的霓音对此看破不说破, 只暗骂他不要脸。

双脚踩上平地的同时, 前方二十米开外亮起一盏光源, 白色光晕越闪越大。几秒后, 整个空间豁然变亮, 阶梯在一阵“沙沙”声中化作雾状迅速消散。

那白色并不刺眼,由深灰渐变而来,像褪了色的雪。

“岑安, 你来了。”

是毛叔。他手里提着一只水桶状的封闭铁箱,光源来自箱体外部涂层。

岑安这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林夏和拉尼娜,毛叔的视线直接越过了他们,只盯着岑安,眼神幽森如谜。

“没想到你一路走来,多了这么多伙伴,真让我意外。”

“你知道我不可能一个人来。”岑安打量他许久,“你身子骨看起来不错,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生命力。”

毛叔呵呵笑了两声,“走,我们进去。”

毛叔身后的世界整体坡度向下,零散分布着的实验站建筑形状各异,但以立方舱居多,像一块块藕色的方糖,暴风雪的掩盖下,数量和规模难以估计。空中充盈着的所谓暴雪,有其“形”而无其“实”。

江烬告诉他,那是一种经过处理的非牛顿流质能量,覆盖整座基站,能够监测环境状况并随设定做出调整,也有着类似阻断场的屏蔽作用。至于为什么设计成暴风雪的形态,取决于设计者和基站所有权人的喜好。

D3盯着暴雪,双眼发出金灿灿的光芒,他发出的探测信号在“暴雪”的削减之后,能反馈给他的信息不多。

“雪原因此得名。”D3说着,将他所扫描到的信息往每个人的脑机里传输过去,岑安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套模糊的三维建筑布局图。

“精确度太低了。”霓音小声说道。

D3轻轻摇头,“你试试。”

霓音一摸口袋,两只娇小的乌鸦朝着浓厚的暴雪中心飞了过去。

“这儿便是传说中的雪原么?”拉尼娜问。

“是的,”林夏道,“我还以为监狱底下会是个仿制版,没想到竟是传言中被摧毁了很多年的,真实的雪原基地。你瞧,那块残损里程碑上,是在一场暴动中被砸毁的……”

“说的对。”毛叔说,“雪原是一座岛屿级密闭舱,那场暴动之后,它就被深埋在了地下。”

“岛中之岛?”拉尼娜稀奇道,“辑魂监狱也是一座岛屿级密闭舱!”

江烬问:“支持它存在的资源究竟……”

“哇,好神奇呀。”岑安的声音突然盖过江烬的。

只见岑安伸手接住了一把“细雪”,雪如精灵一般迅速消散,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把手掌贴上江烬的手背,共享细雪冰凉的触感。

江烬面露困惑。岑安双眼明亮地看着江烬:“很有趣,是吧?”

毛叔带他们走进一座外观简单朴素的实验站。那座站不高,分两层,进门是一片配了软椅的休闲区,其他空间分区密集紧凑,出入口设施复杂,一眼便知对私密性要求极高。

“雪原不是待客的地方,我就不讲那些虚的了。”毛叔面对着他们,指了指休闲区域,“接下来,岑安请跟我走,其他人可以在这里休息,无聊的话,这一层可以随意观摩。”

“其他层呢?”霓音问。

“死伤概不负责。”

岑安环顾半晌,这里的每一处都让他感到新奇,刚朝毛叔迈了一步,听到江烬语气不善地问:“你要带岑安去哪儿?”

毛叔诧异地看着挡在岑安面前的江烬,长时间没回答。两个人像是在用眼睛决斗,年轻的蓝黑色对峙老练的灰蓝。

“侦查长,我已然明白,黑杰克入狱的一切根源在于你,你戏耍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行为。但这件案子牵扯太多,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了。”毛叔看向岑安,“请让杰克佬自己决定。”

“来都来了。”岑安笑了笑,实诚地说,“不过我不能单独跟你走,我比较惜命,需要有人时刻护我性命。”

略一思量,毛叔妥协了:“你只能选择一位同伴跟随,这个人不能是侦查长。”

“为什么不能是烬哥?”

“因为他姓江。”毛叔说,“雪原连莘讯都隐瞒了不少,遑论对我们并不友好的蓝朔。”

岑安了然,视线溜了一圈,定格在拉尼娜身上。

“跟我一起,可以吗?”

“我?”拉尼娜惊讶地指着自己,有点不可置信。她以为岑安这时候更需要懂医护的人陪同,或者嘴毒却心软有实力、拎得清的弟弟。

“拜托了,拉尼娜,我需要你的保护。”岑安学着她一贯的微表情,眨眨眼。

“哦,我一定不会辜负你!”拉尼娜开心地跳到他身侧。

林夏将一颗荧光胶囊交给他。

岑安狐疑地打量着那诡异的颜色,“关键时刻保命的?”

“恰恰相反,”林夏露出笑容,“关键时刻让你轻松毙命的。也许那会儿,你会觉得死亡才是解脱,毕竟这里是搞生化的基地。”

“操?”岑安忽然发现林夏的思维总是很有意思,他从善如流地收下胶囊,又低声念叨,“我肯定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林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走进休息区,手指从一瓶瓶五颜六色的液态能量剂上掠过,瓶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成分,他尽数了然。

“岑安……”江烬看着他,欲言又止。

岑安掐了下他的指尖,两人无言地对视几秒,江烬将一柄匕首挂到他身上。

岑安玩笑道:“这总不是让我自裁的吧?”

“别说丧气话。”

毛叔与岑安并肩沿着细窄的廊道走,尽头是一间配了座椅的移动舱,四壁密封,只能看到墙壁上挂着的行程表,感受不出移动轨迹。

拉尼娜紧跟在岑安身侧,她对自己刚刚获得的保镖身份非常满意,尽职尽责地观察着所行之处。她身上佩戴着许多小巧秀气的饰品,肉眼很难分辨哪个是具备杀伤力的武器。

一片寂静中,毛叔忽然转头对他说,“你给我的那套网络防御墙,很强大,很好用。”

“但你并没有把它用在雪原的信息系统与智能布线上。你担心我做手脚?”

“是有一点,尽管你给我的感觉很真诚,可我依然无法保证你的道德水准。那些恶劣的罪行若都是你做的,只能说明你这个人更可怕。”毛叔坦言道,“雪原没有伙伴,躲在地下很多年,我必须万分谨慎。”

“理解。”岑安说,“神权闯进来的那晚,我记得你和我说过,雪原目前只有仿生人研究员。可是为什么,隔壁实验站里能生出人形热成像呢?”

“热成像?”毛叔惊讶地看着他,他竟然控制了雪原的热成像设备。

毛叔自哂一笑,“看来这里花了天价的信号屏蔽系统对你无效。”

岑安将黑桃A摄取到的热成像展现在三人面前。

“咦,怎么有的是半个人影?”拉尼娜疑道。

“这图像是另一座实验站的。隔着能干扰信号的暴雪,我尽力了。”岑安说。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缓缓打开,联通着的是一座光线淡蓝的空间,长廊呈拱形,两侧连接着十几扇大小不一的门。

毛叔从一面墙上取出黑色斗篷,质感丝滑如绸,从头罩下去,面部透明,供呼吸的氧隐藏在斗篷夹层里。

“你们的衣服都有防射线的效果,不必再披它。”毛叔说。

岑安看着他佝偻着的腰一点点挺直,即便是往身上罩斗篷,手里的水桶箱也一刻不离。

岑安一怔,眼熟的身材剪影与肢体动作,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他一时想起视频里毛叔在换能站杀死善三时的装扮,一时又想起黑杰克给他的牌面——拎着人头一步步沉入河底的死神!

“怎么了大哥?”拉尼娜察觉到他浑身僵硬,上前扶他。

岑安猛然回过神,惊惧使他瞳孔颤栗。

拉尼娜不明所以,一阵无措,扳住他双肩大力摇晃起来,“喂,你到底怎么了?喂?”

岑安迅速去摸太阳穴上的一只“瞳孔”,早在半人马神像前,D3就给他们每人分发了一只瞳孔,方便彼此联系。

“没用了,”拉尼娜敲敲她的“瞳孔”,低声说:“我们走进移动舱的那一刻,它就废了。你到底……”

“没事了。”岑安站稳,双腿隐隐发软,缓了片刻,这才按捺住狂跳的心脏。

毛叔已经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耐心地站住脚等他们。他知道岑安多疑,到了陌生的地方,对每一步路谨小慎微也是情理之中。

拉尼娜的脑机里突然接收到一道程序——与其说“接收”,不如说成强制灌入。

她诧异地翻开看,竟是扫描范围覆盖整座基站的红外热成像仪系统。

“你把它调成人体模式,用它照毛叔试试看。”岑安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这便是让你脸色大变的……操?!”

拉尼娜低骂一声,呆呆地望着毛叔的背影,很快又笑起来,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瞳仁晶亮如猫眼。

“嘘,走。”岑安拍了拍她的肩。

拉尼娜终于明白岑安双腿发软的原因了。

她不再借助声音同岑安交流,意犹未尽地又打开热成像看,喃喃自语:

“他颈上空空荡荡,头颅热像在箱子里……

“他竟然拎着自己的脑袋走?!”

拉尼娜又试着将热像仪调成别的辐射波长模式。

按理说,高于绝对零度的任何物体都能散发热辐射,可以被热像仪捕捉,拉尼娜却无论如何也探不出毛叔颈上那颗“头颅”的热像。

“蓝极晶!”拉尼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毛叔扭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立马收敛神情。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机里,兴趣大发地同岑安描述。

“大哥,箱子里的才是他的头!身体上的是被蓝极晶操控的!蓝极晶运行起来接近绝对零度,它会把包裹它的那颗假头颅也代入绝对零度,所以不管我们如何调整热像仪参数,都看不到像!

“天呐!我头一次见‘活着的’蓝极晶!”

岑安下意识地摸了摸悬在自己胸膛前的蓝极晶碎片。

“你那个都没用了,肯定是正常辐射电磁波呀。”拉尼娜说道。

两个人很快同毛叔并肩。

“不过我还是搞不懂,他到底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尸体还是分开的……”拉尼娜忍不住偏头盯着毛叔看,那头颅看不出一点人造痕迹。

“这的确是个问题,或许我们应该对生死重新作出定义……”

岑安陡然想起黑杰克的话——他死了。

“黑杰克没骗我吗……这混蛋,竟然没骗我……”

“会是他杀死的吗?”拉尼娜问,“毛叔好像没意识到他已人首分离哎,还在给我们带路,天呐……佬儿,我们怎么办啊?他不会要把我们也变成他这样子吧?”

岑安看着她:“你不是很能打吗,你还干不过他?”

“说的也是哦!”拉尼娜如梦初醒,衣下的光洁手臂,倏地张开数道银闪闪的刀片,如同恶龙搏斗前竖起的鳞片。

“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岑安突然问出声。

“佬儿、大哥、恩人……你喜欢哪个?”

岑安笑了笑,“都行。”

*

“岑安,你听说过溯光者吗?我是溯光者。”毛叔带着二人走进一间实验室,关上门后,毛叔用摊牌的口吻说道。

他解下斗篷,随手扔在一张实验台上。

岑安不以为然,直接否认:“你不是。溯光者致力于‘溯’的重新开发,那项技术涉及神经生理学和脑机技术,都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他一面说,一面谨慎观察实验室,心里有点失望。室内没有太多设备,实验台上和架子上空空荡荡,一时看不出用途。

“你终身都在人造基因领域深耕,在异能基因上成就突出,学术界对你的评价两极分化,但终究是被主流认可并盛赞的,虽然你一向不怎么在乎声誉。”

岑安看着他:“不过,暗网里的线索告诉我,你最骄傲的成就,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异能基因学。那是什么呢?跟溯沾边儿?跟我有关系?”

岑安一连问了三句,神情严肃。

“你真是敏锐,”毛叔笑了笑,“看来明网暗网,关于我,能翻到的信息都被你翻到了。”

“没办法,我必须适当地了解你。”

“你刚才,用了‘终身’这个词,”毛叔将箱子“咣当”一声放到实验台上,第一次离了手,“你觉得我已经死了?”

岑安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箱子上有个金属卡扣,扳开后,里面竟还有一层四壁透明的淡蓝箱体,一颗头颅安放其中。

是毛叔的。

拉尼娜“嚯”了一声,跳到跟前观察。岑安则远远看着,远远地与箱中的头颅对视。

头颅在动,五官与表情与面前这位“毛叔”是同步的。

淡蓝箱体的底部呈镜面状,头颅断裂处与镜面之间,隔着薄薄一层构造复杂的半导体晶层。

“这是什么?”岑安看着那圈晶层。

他不是没见过断裂的肢体,但面对这种充满生命气息的,看着实在诡异。

毛叔走到他面前,接下来的动作让岑安更加震惊:他用一根钢丝,手法娴熟地绞下了脑袋!

拉尼娜立刻扯过一张台布,准备在血液飘洒飞溅时挡在岑安面前。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场面。脖颈断面是被处理过的,覆着一层和淡蓝箱体底部相似的半导体晶层。

箱子里的头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躯体上的晶层,“这两圈晶层叫‘幻镜’,我需要用这玩意儿欺骗大脑,让大脑沉溺在幻肢感里,以为我的身体还好好的。大脑是个麻烦的东西,一旦让它察觉端倪,它会以疼痛感回馈我。”

岑安感到不可思议:“现在跟我说话的是……”

“只是我的意识,岑安。”

箱体里的头颅还在笑,而落到地上的却不动了。

拉尼娜捡起地上的脑袋,背对着岑安一阵捣鼓。令人头皮发麻的摸索声中,她取出一只不再发亮的菱形薄片。

拉尼娜扯了扯嘴角,“果然是蓝极晶,能搭载意识的蓝极晶。”

“不错。帮我把它塞到躯体颈部的‘幻镜’里,姑娘。”毛叔说。

拉尼娜看看岑安,等他发话。

岑安点了下头。

拉尼娜照做,几秒后,蓝极晶又重新发起光来。

“身体就是我的,”毛叔上下打量他那具无头的身体,目露留恋,“多年前的一场意外中,我全身三十多亿碱基对尽数断裂,战战兢兢地维护这么多年,还是到了该与它告别的时候。头颅只有抛弃它,才能保证大脑的活性,维持意识。”

“什么意外?”岑安问。

“辐射。”

“不久前你用辐射杀死了善三,为什么?”

“那是他罪有应得。”

毛叔口中的善三,与岑安所认识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毛叔同善三一直保持合作,需要借他的路子从境外输运违禁化学品。善三却在即将转运上岸时压价,从幸子生物的账面上倒腾一笔赃款需要时间,善三一步不让,导致违禁品外泄,一整个海岛陷入生化危机。海岛不大,行政归属混乱,居住的都是无以为家的流浪汉与贫民,那些人在善三口中以蝼蚁代称,在海岛出现危机后他雇了一批佣兵,一夜之间沉了岛。

“我并非出于正义,我只是让他知道,他对蝼蚁所作,一如我对他所做。”毛叔说。

拉尼娜发出银铃般的笑:“恶人总有恶人管,真好。”

“但那不重要了,岑安。重要的是,我回收了那批化学品,并提炼合成出了两克拉放射物,红月。”

“红月是什么?”岑安问。

“你很快就知道了。”

无头的躯体抬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工艺复杂的戒指,不知名金属将宝石形状的物件严丝合缝地罩起来,只有按下内圈机关才能露出。

室内灯光闪烁了一下,似是电路不畅。岑安忽然觉得此时的场景很诡异,他提前在网域里留了两分意识,敏锐地察觉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机关启动了。

“活至今日,我一直痴迷两个领域。一个是摆在明面上的异能基因学,另一个便是你说的,连暗网都查不到的,溯生。”毛叔声音沙哑,岑安从中听出一种临死之人走马观花的奇异之感。

“溯生……”岑安念着这陌生的名词。

“溯将记忆和意识数字化、程序化,只是做到了‘移’,‘植’是另一回事儿,因为我们还要赋予它自由生长的能力,它要使自己生生不息,尤其在为人之类的生物溯生时,载体便显得尤为重要。”毛叔说。

“我们为什么要移植记忆?”

“因为它带来身份认同与自我认知,你难道不想拥有一副比身躯更强大的载体,延续你的生命么?”

“依据它,能创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么?”

“能的,你甚至可以选择年龄阶段,如果你感到生不逢时,或者某个年龄之后的人生让你感到后悔的话,你可以卡着那个年龄节点重来一次。”毛叔循循善诱道,“我的确不是溯光者,但我比任何人都渴求溯的重新开发。相信我,岑安,溯生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是人类迈向永生的里程碑。”

无头的身体按下桌面按钮,墙壁微颤,嗡鸣声中,天花板稳稳打开,往下投入一只大玻璃柜。

“在这项事业中,我的贡献,便是创造出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载体。”毛叔说。

降落的是一只三米高五米宽的透明培养箱,里面蜷缩着一个青年模样的人,皮肤苍白,头发浅褐,眼睛则是和毛叔一样的灰蓝色。

箱子里的人满脸迷茫地站起来,赤足,身上只着一件纯白实验袍,精瘦胴体若隐若现。

“载体……伪人?”岑安恍然,一时又想起爱德华和他那副惨死铁水的模样。

毛叔不满道:“伪人太难听了,应该称作天使。这是二代伪人,无论是摄取异能还是搭载智械,神经回路还是生理机制,它比人类强出几百倍。”

有二代就有一代……爱德华是一代!

人类爱德华是存在的,而他见过的是移植了爱德华记忆的溯生伪人。那会儿的溯技术应该还没被毁灭,所以才能成功溯生!

那样的一代伪人,还有多少?是否尽数混入人群?

岑安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很可怕的念头随之盘旋脑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颤抖不止——我,会是溯生了“岑安”的伪人么?

那我是谁?刨除“岑安”的意识,我会不会只是一个拟定了编号的……伪人?或者说,载体?

若我是溯生人,今日没有意识到我的本质身份,那我就只是“岑安”,按照他的思维意识,活成“岑安”?

对这一切产生质疑的“我”,又是谁?还算是“岑安”吗?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底落地生根,肆意疯长。岑安扶着桌角,忽然轻笑起来:“疯了,我他妈真是疯了,会有这种想法……”

毛叔和拉尼娜都没有注意到岑安的微表情变化。

拉尼娜出神地看着箱子里的人,喃喃道:“这不就是……人造人么……”

拉尼娜给出了一个更难听的叫法,毛叔无言半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跟她计较。

“说来讽刺,我研究了一辈子载体,直到此刻人首分离才明白,原来人类不需要完整的躯壳也可以存活。”

毛叔苦笑两声:“不过这样的想法还是太超前了,这也是数字永生不被认可,甚至归为犯罪的原因,医学因此故步自封。未来,人类一定会从躯体和大脑的局限中解放出来,但要跨越所谓的伦理鸿沟,让所有人接受新的存在形式,恐怕需要千百年时间,或者一场彻底的、末日级别的大灾难。目前来看,研制伪人并非毫无意义。”

“灾难……怪不得你喜欢雕刻方舟。”

岑安对他无法苟同。哪里是超前,意识主宰世界,又形成社会,思想意识本来就是自由的,到底该管制思想意识,还是任由思想意识不受控地冲撞?这两者简直都是谬论,这样的时代简直称得上恐怖……

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我的观念来自两百年前,那个时代也只教育了我二十年 ,所以我浅显我保守,我不能接受?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操。

岑安用力咬了咬嘴唇,他必须迅速拔出这颗自我怀疑的种子。

他内心越混乱越挣扎,脸上反而越平静。

思绪飞扬间,箱体里的伪人朝岑安抬起手臂,一边挥手一边露出笑容。

岑安觉得那笑容很眼熟,愣了几秒,猛然看向毛叔。

这笑容很像毛叔!

“这是我三十岁的躯体。”毛叔看着伪人,平静道:“可惜我没有完整的溯技术,只能给他移植一段拼凑起来的残损记忆,不过,就是这段记忆,让他拥有了一项我的性格——阴险。”

疑惑间,无头躯体朝箱体走去,转身的一瞬间,“天使”手掌如锥地穿破玻璃,攥着一块碎片插向无头躯体的心脏。

躯体则淡定地举起左手,旋开戒指,‘红月’仿佛是美杜莎的眼睛,对视一眼就能将人石化一般,“天使”不动了,只有眼珠惶恐地转着。

“哦,不行不行……我的灵魂与生命还没有完全过继给你,你是个残次品,你还不是我。”毛叔说着,躯体接过天使手里的玻璃碎片,在毛叔怜惜的目光中,握紧碎片插进伪人的动脉。

鲜血猛地飙在爬满裂纹的玻璃上,飙了躯体一身。

伪人倒下去,抽搐着,动脉还在不甘心地跳动,血液倒灌进喉咙,摩擦着气管发出喑哑的恐怖嘶鸣。

毛叔又露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你瞧,连死亡都如此鲜活。”

岑安:“……”

岑安:“红月能控制伪人?”

“准确来说,是销毁伪人的。无论一代还是二代伪人,他们能适应各种极端环境,制造他们的碳基材料以一种生物核酸为基础,而红月射线,恰好能迅猛地穿透并摧毁那种核酸。”毛叔眼里藏着隐性的疯狂,“我手里的红月,是经过特别技术处理的,它有着更美妙的效果。”

岑安一动不动地看着伪人。

那双眼睛亦在仰望他,眼里尽是同类才能传达出来的情绪。

“你有没有……把他当你的孩子?”岑安问。

“孩子?你在开什么玩笑?”毛叔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完整拥有着我的记忆和意识,拥有着我的过去和灵魂的,不就是我吗?不过移植给眼前这具载体的,还不足以塑造出一个完整的我。”

“那,有没有可能……”岑安感到烦躁,“你创造的载体,也会像仿生人那样觉醒出独特的灵魂,跟你移植给他的意识体水火不容?”

“药品‘缉魂’会巩固他的意识回路,‘零号’会稳定他的情绪,移植给那具载体的,永远占主导地位。”毛叔了然地看着他,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就算真出了这种东西,也可以报废它,换一具。”

“一具?”

他使用的量词,让岑安感到残忍。

无头躯体再一次按下按钮,又有一只箱体缓缓下落,里面的伪人和刚刚死去的,一模一样。

“为了控制实验变量,我制造了很多一样的伪人。上层还有很多,你可以上去看看。”毛叔说。

“不了。”

这个伪人睡得比较沉,无人上前扰他,他就一直没醒。

“只要社会接受溯,溯生一定会成为潮流。因为人类躯体太脆弱,伪人却足够强大,更具改造性,无限次地继承意识,跨越漫长时光,抵达那个不依赖躯壳与大脑的时代,终得永生。”毛叔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啊……亿万年,你不想看看亿万年之后的月亮吗?”

岑安:“……”

“你称他天使,可你并不爱他。”拉尼娜说道。她在死去的伪人旁边蹲了很久,他的死亡过程很漫长,和她过去见过的将死之人几乎没有区别。

她站起来,问毛叔:“如果不断地移植记忆和意识,那这一具伪人死前的恐惧,也会被继承吗?”

“这是可以选择的。”毛叔说。

“我明白了,”岑安叹了口气,“移植在伪人身上的意识,是经过数字化和程序化处理的,是可以操控的。”

“主宰那样的社会,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毛叔露出野心勃勃的笑容。

岑安对他报以清浅微笑,沉默的那几秒,拉尼娜差点儿以为他会点头,答应跟毛叔携手。

“红月给我。”岑安说。

躯体跟着毛叔的意识迟滞了一下。

“给他吧。”

戒指递到了岑安手上。他翻来覆去,很快弄懂了那内圈机关。

岑安暗暗深吸一口气,猛地翻开红月,怼到自己眼前。

一刹那猩红如瀑,如无限拉近的夜。

“佬儿?!”拉尼娜惊叫一声,“你……”——

作者有话说:

那个本文有个离谱的设定,就是关于【绝对零度】——

绝对零度,即0开氏度,约等于负273.15摄氏度,是热力学的最低温度,但只是理论上的下限值,永远无法达到,只可无限接近。(知识点)

本文设定中,绝对零度存在,且在后续剧情中出场挺多。

emm这个设定确实是违背热力学第三定律了,,

其实本文很多地方都很离谱,不过未来架空嘛,谁也没去过。但是【绝对零度】好像涉及到高中理科考点了,怕误人子弟[裂开]想了想,还是在作话里特别说明一下吧~

毕竟咱小说里可以天马行空,试卷上的分数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个填空题4分一个选择题6分一个判断题3分呐……晕~

(吗喽鞠躬jpg)[摊手][摊手]

第60章 黑杰克

无事发生。

红月昭示不详的猩红光芒映亮了他的瞳孔。

岑安将它当扫描仪一样, 从头扫到脚。

依旧无事发生。

岑安冲拉尼娜莞尔一笑,那笑容有点像劫后余生的人。

“你看,没事儿啊。”

拉尼娜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是在怀疑……你是溯生人么?”

“我只是好奇。”岑安说, “对了,叔,这对人体应该没伤害吧?”

毛叔也被他的举动惊到,愣了半天才回神:“没……那是专门对付伪人的, 对普通人无影响。你小子真是,照完才问,万一有害怎么办呢?”

岑安不当一回事儿, 又朝拉尼娜扬了扬红月, “你要不要试试?”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是溯生伪人?”拉尼娜从他手夺过, 她身手迅敏, 岑安就是想拦也来不及。

“跟你一样,没事儿啊, 哪有那么多溯生人?”照完自己, 拉尼娜合好红月, 又看了看培养箱里蜷缩着的伪人, “照他一下会怎样?”

“你会获得为他选择死法的权力, ”毛叔回答, “到时候你的脑海里会出现一个选择面板, 有窒息、自燃、血液凝固、内出血、溺毙……很多, 唯独没有活路。”

“要是不选呢?”岑安问。

“会有一种死法随机降临, 跟投骰子一样。”

“啧。”拉尼娜把戒指还给岑安,“其实我挺想试试。”

“不准。”

“嘁,我就知道。”

岑安从拉尼娜手中接过戒指, 套在了自己右手中指上。他右手无名指上是江烬给他戴上的莫比乌斯环,迟疑了一下,又摘下红月戴到左手上。总之,就是没有物归原主的自觉。

“我想我明白你在做的事情了。”岑安看着毛叔,“你想让我帮你加速溯的开发进度?”

“不不不,那太大材小用了。”毛叔说,“我期待你能制造一种程序,将它搭载到噬脑病毒上,以微电极结合病毒侵染的形式,使全社会接受溯生。相信我,我有能力全覆盖地将它投入社会,”

现在的人几乎离不开脑机,用病毒程序侵入脑机,强行灌输某种价值观,这种操作不容易,但也是具备可行性的。

岑安忽觉毛骨悚然,这本质上无异于思想控制,无异于将所有人关进了辑魂监狱的“禁闭室”!

“帮我吧,黑杰克,你能破开幸子盾,就没道理击不破防御最强的脑机防护。噬脑既可以入侵生物脑,也能入侵电子处理器,无论人类还是仿生人,他们都能彻彻底底地接受我们伟大的事业。新的时代即将降临,而那也会是一个可以被你操控的时代,你不心动么?”毛叔发着光的蓝眼睛,就像两簇跃动的火焰。

岑安长叹一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盯着地面出神。

毛叔并不催他,只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岑安知道,在他给出明确答复前,他和拉尼娜出不了这座实验室。

“我不心动,我没这样的野心,那样的局面未必是我能控制的。”岑安说,“我知道一个很疯的人,没有人比你更能共情他。”

“谁?”

“溯技术最初的开发者。”

“两百年前的先驱。”

岑安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是谁?他的姓名。”

“他……”毛叔眸光一闪,“不好意思,我说不出。”

拉尼娜奇怪地“嗯”了一声,“被你称作先驱的人,你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口吗?”

毛叔没有回答她,“这重要吗,岑安?”

“不重要。”岑安回答,眸色幽深,“重要的是,你知道你为什么说不出吗?”

毛叔一愣,无言地看着他。

箱子里的伪人醒了,揉着眼睛慢吞吞直立起来,神情迷茫地看着箱外。

岑安的目光落在伪人身上,“也许你创造的载体确实有着里程碑的意义,但我理解不了,也许是我狭隘,也许是它生不逢时,我只看到了对生命深深的侮辱与不屑。”

岑安再次看向毛叔:“毛叔,你说的那些,我不插手,我想他也是。你不该找我们,你把我和他卷入其中是错的,我不会再允许我做我不理解的事。至于他,你大约被他戏弄了,他想借你的手折磨我,你无法想象,你向我展示的这些,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心灵震撼。”

毛叔怔怔地看着他:“他……是谁?”

“我从前觉得自己是个烂人,可能会一辈子浑浑噩噩、受人摆布下去,潜意识里认定自己满是苦衷,从没想过所作所为会影响后世,所以选择了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走路。这一点我跟你说声抱歉。你一定深深痛恨着溯技术吧?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刨根问底,你发现了我,你觉得我是原罪?所以你给我设置障碍,给我苦吃?”岑安暗暗攥着拳,声音微微颤抖。

“佬儿?”拉尼娜忍不住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在她看来,岑安跟被夺舍了一样,挂着苦笑自言自语。

岑安摆摆手,让她一边儿去。

岑安盯着毛叔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但毛叔已然意识到,岑安或许不是在看他……

“不过我还是谢谢你,让我以一种挨打的姿势迅速了解这个世界,我的成长在你的意料之中吗?”岑安摩挲着右手无名指的戒指,“我适应得还不错,也没被谁骗,你对我挺满意的吧?”

“等等……等等!你,你在跟谁说话?”毛叔再也掩盖不住慌乱,头颅之下没有脖颈,他那声音是电子合成的,此刻听着,机械感十足。

毛叔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他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的事——他被操控了,他的意识没有如他生前所料那样自由生长,生生不息……

“你还要戏弄我多久——”

“住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毛叔高声打断他,惶恐地看着他,“你、你先回答我!岑安……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无头的躯体突然摇摇晃晃地朝头颅扑过去,被拉尼娜身法迅速地摁倒在地,它挣扎着,力道极大,拉尼娜毫不客气地折断了那具躯体的四肢。

岑安此刻淡定得有些残忍,他蹲下来,与毛叔平视,“他是谁?他就是你啊。”

“我……是谁?”

岑安牵了牵嘴角:“你就是我,黑杰克。”

“……”

他被岑安搞糊涂了,疑惑与愤怒像浓云一样堆在他惨白的脸上。

岑安跃入网络空间,周遭是变幻不止的几何图案,毛叔的意识在这里有如褪色的尘埃。

“如果你离开毛叔的意识,会怎样?”岑安问,他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面镜子,他看到了自己。

他知道镜中人不是他,他想打碎镜子,然而镜子没有形体,是一件复杂的数字模型,他一时也摸索不到击破它的程序。

“我很好啊,岑安,谢谢你的关心。”黑杰克用他的声音说道。

岑安:“……我关心的是毛叔。”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我,他生前留存的意识,根本无法跟你对话。”

“他跟我说的那些东西,其实是你想告诉我的?”

“不不不,那确实是他想要输出给你的信息,我没编辑过。我只是好奇他想跟你说什么,才躲在他潜意识里的,没想到这么快被你发现了。唉,这大概就是数字意识的弊端吧。”

镜子里的岑安看着他,突然爆发出大笑,满地打滚,模样十分滑稽。

岑安心中一阵恶寒。

可他没办法,一面忍辱负重地任由黑杰克操控那具数字模型,一面飞速运转着脑机,暗暗思考对策。

“你不是想偷听他和我的谈话,你只是想看我的表现。”岑安说。

“是啊,可你什么态度都没给,你对溯生真的一点都想法都没有吗?你怎么那么警惕啊,岑安?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够了,别犯贱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岑安不耐烦地打断道。

“啧,刚才还说着感谢我,怎么转头又骂起来了?”镜中人冲他做了个夸张的哭泣鬼脸。

“我问你,你为什么选我当你的替罪羊?为什么你那么了解我?”

镜中人托着腮,“这面镜子,还不够给你答案吗?”

岑安沉默了一瞬,“我是你的溯生人吗?”

“红月给过你答案。”

“我的记忆是缸脑实验虚拟出来的吗?”

镜中人扶额大笑,“看来这些天,长了不少见识啊。你信念不是挺坚定的么?怎么又不相信自己了?”

“哦,那就不是了。”

镜中人啧声道:“你还真把我当有问必答的魔镜了?”

“你根本就没给我答案。”

“你求我试试,说不定我会动动脑子,施舍你一件证明自己就是古代人证据。”

岑安诧异极了,“你能证明?”

“求我。”

“去死吧。”说完,岑安双手插进镜中,真的攥住了镜中人的脖颈。

岑安已然明白这人是在戏弄他,故意在他面前吊个萝卜,欣赏他的求而不得。

黑杰克根本就没打算坐下来跟他好好说两句话!

在赛博空间里,无论是岑安这双手,还是镜子里的黑杰克,他们都是数字,是直连脑神经的虚拟。岑安知道,他这一掐,是无数字符运转的结果,犀利地破开了黑杰克的脑机防护墙,精准损伤到了黑杰克的脑神经。

岑安暗暗纳罕,我竟然做到了?这么容易?

镜中人惊呼一声,除了痛,还带着一点病态的兴奋。

镜面碎裂成渣。

岑安穿破了镜子,掐着脖颈,死死遏制住镜中人。

黑杰克没回击,岑安对的攻击还在继续,他的手掌越收越紧。

“我会是你利用网络技术,杀死的第一个人吗?”镜中人握住他的手腕,狂笑着与他对视。

岑安愣住。他跌入镜中人的眼睛,那也他的眼睛,他看到了他自己,那是眼中眼、梦中梦、沙中沙,世界旋转、颠倒,他们都在狂笑着,死死地遏制着另一个自己。

——我笑了吗?

岑安抽了抽嘴角,操,我笑了?

不该笑的……

下一瞬,窒息感如密集的针芒扎向他,血液一瞬间凝聚头顶。

他松手了,妥协了,可是镜中人眼睛里的自己没松手!

“黑杰克,你……”

黑杰克的笑声如电流般迅疾游走在他的脑皮层上,这一次没有用岑安的音色掩盖。

“这是我第一次教训你,岑安。”

“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错在没我厉害,哈哈哈——”

“……”

眩晕与耳鸣中,岑安的感官渐渐麻痹,搭建这个赛博空间的几何图形疯狂扭动起来,宛如停不下来的水车车轮,车轮上捆绑着他具象化的意识。

他努力读取字符,每读一行,车轮就碾压他一次。

碾压当然是虚拟出来的,可痛感竟如此真实!

他忽然明白毛叔为什么要用“幻境”给大脑营造幻肢感了,大脑掌管着疼痛的意识感知,而此刻,他的脑部神经被黑杰克攥在了手中,随时都能给他降下痛咒,抽走他的感官!

车轮突然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下来,他的意识被切割成同样缤纷的几何块,碎裂成镜片。

他终于脱力,遁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哦呵,被揍成英雄碎片了[爆哭]

让我们相信小岑[菜狗]一定会华丽回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