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江烬愣了一下,从舷窗看过去,这才发现轰击过来的航炮不止一道,至少有三四十,在空中呈旋转前进的姿势,跟它们拖出的尾迹云一起凝结住了。
“是啊,我可以让光凝成冰……”他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不可抑制地涌上喉口,喷在舷窗上才发现那液体呈不详的黑红色。他不敢相信,身体一下子失了衡,力气逐渐抽离。
摔落的痛感并未传来,岑安接住了他。他的感官被剥夺得厉害,只看到岑安那双极度冷硬的五官痛苦地抽了一下。
机身翻滚着,岑安死死抱着他,紧抓座椅的右臂被一只金属杆贯穿,痛到麻木,他依然死抓不放。防爆气囊还未大面积张开,这时候若松手,他和江烬就算没被甩出舱,也会在舱内摔个头破血流。
“逃,逃啊岑安……”江烬嘴角不断溢出猩红泡沫,舷窗之外,他看到了岌岌可危的旋镖模拟区屏障。
他想到了对策,他的手指慢慢紧绷,他要用尽全力,冻住所有的光,跟极寒之心喷涌而出的寒潮碰个硬……
剧烈的颠簸中,拉尼娜终于等到了岑安向她下达命令的声音。
“蓄力,拉尼娜,蓄足全部马力!”
拉尼娜的视网膜上落了一只飘忽不定的圆点。
“看准了,等它稳定,全速往这个地方撞!”
两分钟后,舱内隔热防爆气囊厚厚地覆满了整个空间。
岑安看气囊胀得差不多了,松开右臂,抓住江烬暗暗使劲儿的手,两个人在气囊上起伏不定。江烬有一点失重,好在始终被岑安紧紧锢在怀里。
“别动,烬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岑安将他的手掌张开,与他十指紧握,“你七窍有五窍都在流血你知道吗?你停手,不能再乱冻东西了!”
江烬听到岑安扑通扑通的心跳,那声音比外界任何爆破音都要震耳欲聋。无论岑安的怀抱还是手,他挣扎不开,泪水瞬间决堤。
“让我试试吧,让我试试……你会死,岑安,你不能死……”
岑安感觉到胸膛前被泅湿了一块,笑起来:“哭了啊,烬哥。你也为了我,急哭了。
“都什么时候了……”
“我们打个赌好吗?我赌我们一定会活下来。”岑安垂下头,和他脸颊贴着脸颊,“我赌雪原的傻逼建筑师,脑瓜子还算……”
赌约内容还没说完,拉尼娜战战兢兢的声音传了过来:“岑安,你……你确定吗?”
她眼前的圆点,定格在了地面。
岑安想让她全速撞向地面!
那不就是……机毁人亡的结局吗?
“那是最薄弱的地方,听我的,”岑安声音颤抖,口吻却依然坚定,“先悬停,听我号令。”
拉尼娜悬停半空,咬咬牙,死死盯着驱动值面板。
岑安读着脑机里的时间,一道算法正在飞速计算着航行器落地,以及旋镖模拟区屏障爆破的时间,他必须卡准那个时间点。
江烬意识涣散,眼前越来越黑,微微偏头,便吻上了岑安的脸。
他双唇在岑安脸颊上幅度极小地摩挲,“如果你赌赢了,活下来了,我……”
话没说完,先失去了意识。
“我们就相爱。”岑安说,“我听见了,你不许反悔。”
时间到。
“撞!”
一声令下,航行舱如同一颗高速跃入球门的足球,与地面相撞的那一刻,屏障破碎成渣,如千万碎裂的镜面熠熠生辉,零下两百多度的低温一瞬间卷过雪原内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司掌酷寒的神降下了冰咒,烟雾、无人战机、航空器、空中燃烧物悉数凝结,所有运动着的物体被强行暂停。
航行器高速撞地爆燃出的高热如最后一根被吹灭的火柴,尾部留在地面凝作冰雕,插入地下的头部依然在燃烧,只是火焰也是冰凉的——
作者有话说:岑安:主角光环来~主角光环来~
第66章 画饼
曾经, 给岑安教授过智能建筑课程的导师说,“舱体建筑或将成为未来建筑的主流形式”。
如教授所言,这个时代的舱体非常智能且发达, 雪原一定是代表作,它太庞大了,自成一个小世界,岑安都快忘了它是个跟辑魂监狱对接在一起的巨舱, 辑魂在地面,而雪原嵌入了地下。
岑安觉得,雪原的设计师一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在空中, 命悬一线间, 雪原成百上千张建筑图纸在他脑海里飞旋。一开始岑安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极寒之心这样危险的东西, 即便有了警戒系统, 建造之初也不可能不对最危险的情况作出预设。
他找啊找,翻遍图纸和三维模型, 终于在一张潦草的手绘图上看到了雪原舱壁的中空结构。那一刻他好像跨过了时空, 看到了建筑师那双沉默、无奈以及……软弱的眼睛。
如果草图上的舱壁中空结构存在, 那它大概率就是雪原的最后一道保险区!
当极寒之心爆裂, 冷量卷过雪原的每一寸, 舱内将再无生机, 舱外出路难找, 他们只有舱壁。岑安没有时间也没办法确认雪原的舱壁是否中空, 他只能赌。
想想实在是后怕, 他押上了三个人的性命去赌……
他很想质问建筑师,是被绑架了,还是被威胁了?为什么不把舱壁的中空结构标注在正式图纸和三维模型上?不过……还是谢谢你啊, 将这张不起眼的手绘收录在了雪原建筑图集里,让我窥得最后的希望。
航行器撞开舱壁最薄弱处时,他就知道,他赌赢了。
剧烈的冲击波中,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紧紧地抱着江烬,那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他看到迸发出的能量被极寒一瞬间凝住,火焰苍白燃尽,像碎片一样和他们一起坠落,舱壁裂口瞬间被冰封……
这景致妙不可言,如果不曾威胁到他们生命的话。
他的脊背落到了实处,他猜他的身体应该支离破碎了,神经痛到极致也就麻木了。鲜血的颜色和味道逐渐飘来,余光中,他看到几只犬状金属在他们身边窜来窜去……
忽然,他感觉到指尖处传来丝绸般的质感——是江烬柔软的发,江烬还在他怀里!
他在这美好的触感中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去多久。
“活了?”林夏的脸闯入他的视线,一脸忧愁地叹息,“活得有点早啊,这下有罪受了……”
这货在说什么?
岑安意识昏沉,眨一下眼睛都费劲儿,恍惚间,他看到林夏的手插在他胸膛里,托着他的心脏跳动……
他就是这样被林夏从被鬼门关拉回来的吗?
他好像听到了白King的声音……
白King的身影淡得几近透明。
白King不见了。
他的眼皮又一次沉重地阖上。
反复多次,他终于清醒了。眼睛好似报废的镜头,聚了许久焦才得以视物。他看到了辑魂监狱昏暗的穹顶,紫眼睛忽闪光亮,像一种无声的召唤。
他被平置在冰冷的地面,脖颈围了一圈复杂的黑色硅胶材料,他在蓝医见过它,是一种神经调配装置,能够让他短暂地忽略身上百分之八十的疼痛,跟他以前用过的玻璃罩状的“防咬器”类似。
可这百分之二十,依然痛得难以忍受……
他艰难地爬起来,身边围了一圈机器人,有仿生人狱警、医生,也有并未覆盖人造皮肤的钢铁面庞。
机器人对他的动作视而不见,他稳了稳脖子上的黑科技,跌跌撞撞地从他们的包围中走出去。
他确认他此刻身处辑魂监狱,而且是在方舱注射站,靠近雪原入口的地方,不断地有机器人消失在那里,他们身上有六芒星标识,也有猎鹰、闪电。
他的耳朵里持续不断地响着嗡鸣声,整个世界在他眼中无比虚幻迷蒙。
突然,岑安感到肩膀被按住了,一名狱警开始推着他走。
他无力反抗,步伐踉跄。
拐过一道墙壁,他看到了熟悉的背影,瘦高颀长,如暗夜里孤独的白桦。
“烬哥……”
幸存的真实感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那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岑安再也忍不住,扑过去从背后将他抱住,“烬哥,你还好吗,伤势怎么样?痛不痛?”
江烬浑身僵了一下,握着岑安的手腕,一点一点掰开岑安紧圈着他的胳膊。
他转过身,冷若冰霜的表情,一时让岑安感到陌生和畏惧。
“啪”!
一声脆响,全世界都安静了。
岑安蓄在眼眶里的泪水被打飞,脸颊迅速肿起来。
他的脸偏在一边,许久才慢慢转回来。
“烬哥……”
岑安愣愣地看着他,如在梦中。
江烬冷漠的表情、憎恶的眼神,如森冷寒冰,冻得他瑟缩了一下。
一名身穿制服的人上前将他们分开,是仿生人检察官J3。
“好了,侦查长。相信大家都很同情你的遭遇,但现在,一切都交给狱方吧。”
遭遇?什么遭遇?
J3看了眼岑安,不知是提醒江烬,还是故意说给岑安听,“您答应过我们,会出庭指控黑杰克操控雪原进行违法实验、残忍杀害毛先生以及摧毁极寒之心的犯罪行为。您是重要人证,在此之前,您须得保重身体。请尽快远离危险嫌疑人!”
……什么?
你……指控我?
岑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江烬转身便走。
“烬哥别走……”岑安想抓住他。
J3闪身挡在面前,冷着面孔喝道,“黑杰克!”
“江烬!”
岑安不管不顾,用尽全部力量朝他伸出双手。J3稳固得如一根承重柱,任他如何使劲儿也挣脱不开。
J3调整了一下姿势,直视着他,嘴皮都不带动一下地压着声:“看看你的处境!”
岑安愣了愣,痛楚在这一刻放大,几乎吸不上气。周围一圈都是持枪的佣兵,身上的标识有猎鹰也有闪电,陌生的军官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杀意,林夏虽然跟神权机械军站在一起,可他被一根荧光色的链条捆了个结实,而霓音,拉尼娜和D3暂时还看不到,不知去向,只怕早已被一网打尽。
这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岑安这才发现江烬面前停着一辆造型华丽的舱,舱门口,两个衣着讲究的男人长身玉立,其中一个是聂非雨。
岑安突然浑身脱力,被J3面对面地架着,没有滑落在地。
岑安眼睁睁地看着江烬在聂非雨面前垂首,聂非雨把外衣脱下来,慢条斯理地罩在江烬身上,又理了理他的头发,将人拉进怀里。他将头歪在聂非雨颈间,眼角稍稍低垂,受惊般全身微微颤抖。
岑安心中腾起妒火,为什么会表现出贝类般的柔软?刚才的冷硬表情呢?!
聂非雨轻吻他额头,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
“为什么,烬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腥甜涌上喉口,不可抑制地自嘴角溢出来。岑安的第一反应是慌乱低头,将嘴角的血迹蹭在J3肩上。太狼狈了,太脏污了……江烬不该沾染到这些。
蹭着蹭着,岑安惊觉自己竟然还怀揣着一个奢望,奢望江烬能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抱住他……
不,江烬不能不顾一切,他有顾虑!他说过他得回到蓝朔,回到莘讯!何况眼下,绝不是可以任性的情势!
他有苦衷,江烬一定有苦衷!
这一定又是一出戏,我要配合他演戏,配合他……
可是,江烬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会配合他呢?凭什么认定我就那么“懂事”呢?好痛啊烬哥,我好痛,脸颊痛,身体痛,心也痛,哪儿哪儿都痛……
大难不死的人,在灾难刚结束时其实很脆弱,你就不能先抱抱我,再着手下一步计划吗?
不能!因为相比之下,我没那么重要——岑安迅速得出了结论。
恍惚间,他感到被J3拖着朝前走了几步。聂非雨拥着江烬,微微欠身,近距离地观察了他一会儿,说:“还有约定啊,说来听听。”
闻言,江烬侧过脸,冷睨着他:“我跟你,说好什么了?”
说好了要相爱的……
不!江烬没说,是岑安自己白日做梦,那只是死亡逼近时,他给自己画的大饼……
这一刻,一切都衬得他像个笑话,像个小丑。
“婊子。”他看着江烬说。
他喘着气,狂笑起来,目光如枫糖一样黏在江烬脸上。
聂非雨脸色一变,将江烬往身后拽了拽。
岑安呲着被血液浸润的牙齿,狠狠地说:“说好了再被我逮到,就干死你。”
他心想,他又给自己画了个饼。他的面容在狂笑中越发狰狞,凭什么只有我痛?你也痛吧,烬哥,不然你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痛的……他笑得前仰后合,眼珠子里却裹着泪光。
江烬微微凝滞了一下,他好像,真的伤到岑安了……
很快,江烬的神情再度恢复漠然,甚至抬手,准备再给岑安一耳光,被聂非雨拦住了,“烬,你有伤,别使劲儿了。”
聂非雨看向岑安的脸色变了又变,如看困兽,他当然会撕碎这只兽,但不是现在,人前,他从不做有失身份的事,憎恨也只沉在眼底。
“你不会有机会的。”
江烬最后看了岑安一眼,对身旁始终隔岸观火的男人说道,“回吧,哥。”
聂非雨拥着江烬走进舱内,江忱依旧在默不作声地端详着岑安,目光落到他手指上的莫比乌斯环时,眉头微妙地动了一下。
J3拖着岑安,亲自押送他回更为特殊的牢笼,身后跟了乌泱泱几十个持枪佣兵,有人类,也有仿生人,只是成分颇耐人寻味,没有一个是监狱的人。
岑安累极倦极,没注意到这些,垂着头任由J3拖着。
走着走着,他被J3带入了一座黑钢廊道,电路忽闪几下,身后传来齐整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J3推了他一把,他趔趄几步,看到前方手握锋利卡牌,倚着墙站的霓音。
一声巨响,汐月伊从天而降,一身黑色战术服的随影从她身后走出。
“你无路可走了,岑安,”J3看着他说,“现在,越狱。”——
作者有话说:
岑安: 懂事儿的孩子没糖吃[裂开]
第67章 越狱
钢廊两侧火花爆闪, 枪声响起的瞬间,汐越伊与霓音的卡牌势若鬼魅地飞向岑安身后。上方被汐越伊砸出一个矩形缝隙,阴森蓝光从上倾泻而下。
岑安还没弄清楚状况, 双脚一轻,被随影揪着衣领,三两步攀上去,带到了上层。
钢廊上方停着一辆飞行车, 随影将他塞进去,嗅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流弹打身上了?”
“嗯……”岑安数了数, 左肩、右臂、小腿, 各一处,“不致命。”
随影见他面不改色, “啧”了一声, 下巴朝操控屏扬了扬,指着天空, “跑的了吗?上边估计有人拦。”
“试试。”他说。
随影将操控权限给到他, 抓着他的胳膊给他打了一支肾上腺素, 又给了一只通讯器, “戴好它, 不管死哪儿我都能找着你。我得断后。”
说完, 随影又从那只缝隙跳了下去。下边的打斗异常激烈, 他的听觉受损颇重,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让他想到沙盘上剧烈抖动的沙砾,他也成了其中一粒,颠得头晕目眩。
岑安靠在座椅上, 定了定神,他从反光镜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唇部干涸无血色,脸跟鬼一样苍白得毫无生气。
他把自己紧紧捆在座位上,中了枪的胳膊稍微牵动一下就会痛得撕心裂肺,但他依然坚持手控,因为江烬告诉过他,炫技飞只有手动才能出奇迹……
天边偶尔闪烁起几点灯光,他盯着眼前磅礴的黑夜,胸膛处仿佛长出了一片峡谷,野火摧枯拉朽地烧起来,烧得他胸口郁悒,他好想嚎啕大哭一场。
他发现,他此刻的意志十分消沉,身后有战机在追,他的机翼被航炮削去一半,机身大幅度倾斜,世界在他眼前颠倒又立正,操控面板尖锐地叫嚣着,警告他停止降速……
他却对眼前的危机状态毫无波澜,飞行轨迹要多迷惑有多迷惑,瞥见脚下阒黑的海时,他产生了一头栽进海里死了算了的念头!
“太可笑了,江烬,你竟然让我难过得想死……”飞行器踩上海水,他忽然如梦初醒,“你凭什么……”
他喃喃着,开足马力,驾驶着战机从海面跃起,劲头迅猛,如获新生。
追击他的航炮打进了海里,溅起一场场绝美的水瀑。他开始反击。
随影给他准备的军机是精锐中的精锐,即便尾部冒起了黑烟,依旧锋芒不减。
岑安从迅猛炮火的围攻中成功逃回天空,体力却跟不上了,不能再周旋下去了。
可他要去哪里落脚呢?
他打开错综复杂的地图,每一个地理标识都是陌生的,除了监狱,他还没怎么在这座科技之城的版图上活动过。
他需要一个能够给他提供医治、食物、睡眠和信息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认他这张名叫黑杰克的脸,至少不能对他喊打喊杀。他脑海里闪过几个名词:蓝医、鲸之教堂、薄荷港、痕绿基岸、亚青环、析冰……
最后,他敲开了贺时洄暂住的公寓的门。
他将战机弃在了一座高空着陆岛上,拖着中了枪的腿一瘸一拐地边躲边逃。黎明雨势迅猛,他几乎湿透,全身都是丧家之犬的味道。
“贺先生。”
是贺时洄亲自开的门。
黢黑的走廊里传来紧促的脚步声和武器磕碰声,贺时洄愣了一下,迅速扶住他,“进来。”
室内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疼,刚走过玄关,“咚”一声栽倒在地,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一句“卧槽”……
“卧槽!贺时洄,你捞了个水鬼?”贺韶从沙发上蹦起来,捂住了鼻子。
岑安身上的血水很快淌到他脚下。
“是岑安。”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贺时洄知道使唤不动贺韶,只好给旁边的维拉递过一个请求的眼神。
维拉会意,将岑安拖进最深的屋子,机器人跟在后面迅速擦干地上痕迹,又喷上馥郁浓香掩盖气味。
贺时洄态度硬,门外的佣兵还没胆大到硬闯他的住所,倒也顺利地应付过去了。
贺韶蹲在地上,拿着一根小棍在岑安身上戳来戳去,停在他脖颈处的神经调配器上,“不会吧,都戴上这玩意儿了,还能晕死过去?”
“伤得太重了,”维拉微微蹙着眉,“它已经暂缓了他全身百分之八十的痛楚,可他连剩下的二十都承受不住,可见新叠上来的伤也很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哎,要是把这项圈取下来,他会不会一下子疼醒?”
贺时洄刚推门进来,就听见贺韶来了这么一句,不禁怒火中烧,提着贺韶的领子将他丢到一边儿,“滚蛋!”
贺韶看着贺时洄呼叫完甲级医疗舱,又蹲下来细致地检查岑安身上的伤,不禁冷笑:“贺时洄,你要救他啊,为什么?他可是黑杰克啊,对了,你俩上次在教堂商量啥了?”
贺时洄背影微微一僵,叹了口气,“听着,贺韶,他是我一个旧友的儿子。没错,就是那个对你爹有养育之恩的旧友。”
贺韶轻轻“啊”了一声,“你打算把他当你的第二个儿子养?”
贺时洄不想跟他开玩笑,“我至少要保证他的性命。”
“可是……你刚才叫了医疗舱,从蓝医叫的吧?你知不知道,”贺韶用小棍扒拉出一颗带血的弹壳,“这可是蓝朔养的兵才能用上的子弹啊,他这回惹了蓝朔呢。”
贺时洄一愣,岑安竟然跟蓝朔起冲突了?刚才那帮佣兵肯定把这片公寓划入重点嫌疑区了,这时候向蓝医呼叫医疗舱,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他太大意了……
贺韶见他脸色难看,得意地笑起来。
“你这间公寓藏不住他了,贺时洄。把他交给我呗?我会好好待他的,好歹还叫我一声师傅呢。”
“师傅?”
“是他哭着求着要拜的。”说着,贺韶将他那辆造型前卫的飞车调到窗口,配合维拉一起将岑安拖进去。
“等等,你……”贺时洄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我分得清轻重缓急。”贺韶说。
**
蓝医。
江烬面无表情地躺在一张座椅里,计算机开始生成他脑高级功能区的数据的时候,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想起岑安的眼睛。
他突然起身,差点儿吓坏正在操控器材的医生。
“检查还没结束,请等一下……”
江烬披上外衣往外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然而,没逃几步,就被他哥江忱在走廊的拐角处堵住了。
“什么情况?”江忱指着他脑袋上缠了一圈的绷带。
“只有一点脑震荡,”江烬说,“其余都是磕碰伤,没大碍。”
“让我看看诊断报告?”
“够了,我好得很!我不想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射线过我的脑袋!”
江忱哑然失笑,“你怕不是讳疾忌医?”
“没有。”江烬神情恹恹。
“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忱比他大不了几岁,性格稳重自如,气质文雅随和,让人本能地心生好感,第一眼看过去绝对猜不出是个搞军工的人。江烬总是觉得江忱像某种药草,性温、味甘,却有着四两拨千斤的药性。
江烬跟他相处的时光,其实跟江漓的差不了多少,都是短暂而仓促的,他们姐弟对彼此的了解都很有限。
他跟着江忱来到一处封闭式阳台,江忱压低声:“黑杰克越狱了,这件事还没有公开。”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江烬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掀起海啸。
越狱了……他会去哪里呢?他一个人,那么重的伤……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江烬微微蹙眉,有点警惕地看着他。
江忱说:“当时,他被押送至更为特殊的羁押场所时,你没觉得他身后跟的押送者太多了吗?”
江烬一愣,脑筋很快转过来,“有人想截杀他?!”
江忱点点头。
“我的人混在了里面,想探探情况。那小子可真惨啊,你知道吗,前路还有更多的人在埋伏,那些人准备劫走他,伪装成越狱。不过,”江忱顿了顿,“他也挺幸运的。”
“怎么说?”江烬急切追问。
“他被他的同伴先一步劫走了,他的同伴很给力,”江忱看着他,“我在他手指上看到了你的莫比乌斯环,虽然你们相见时,你表现得很绝情,但我看得出你的心,在滴血。我想,你是希望他活着的吧?”
江烬惊讶地看着他,一出口便哽咽了,“哥……”
江忱揽过他的肩,轻轻拍着。
他鼻子酸得厉害,喉咙发涩:“哥,你确定,确定他……成功地,逃走了吗?”
“我的人跟了他一路,在追击他的战机中暗中作乱,也算是帮了他一把。他逃得很辛苦,但也很聪明,那些人暂时没发现他。”
江烬胸膛深深地起伏着,看着夜空中飘洒的雨丝,许久说不出一个字。
江忱温声道:“跟哥说实话,关于黑杰克这个人,你到底怎么想的?”
江烬猛地抓住江忱的双臂,幸好江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否则还真让他双膝跪了下去。
“你干什么?”江忱惊骇地看着他。
“哥,我求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手下能人多,我求你,派他们暗中保护他,好吗?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佣兵,我大概知道是谁派出的,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江烬低下头,却依然压制不住喉口的呜咽,“求你……”
江忱笑了:“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等我处理完从雪原带出来的疑惑,我就去找他,我要挽回他,安抚他……很快的……”江烬短暂地沉思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好似阳光下的潋滟湖水。
江忱按耐住心中的震撼,他从来没见过江烬这个样子,无论刚才的失态,还是现在的满怀希翼。
那闪着光的蓝黑眼眸,让他一时想到童话里,像矢车菊花瓣一样蓝的海水。
“哥,我爱他!我要打破他身上的枷锁,我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咝~怎么有点追夫火葬场的苗头了[问号]
第68章 机械蝴蝶
次日傍晚, 江烬驱车抵达蓝朔集团总部。
同样是以人工智能和信息技术闻名的巨型科技集团,蓝朔总部的风格相较于莘讯,更偏向古典与人文。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入蓝朔, 入眼必是一座宏大的下沉式欧洲花园。
江烬飞过时,淡淡地扫了一眼石碑上的刻字,“最好的工程师是诗人”。
让科技闪耀人性与文明之光,似乎是蓝朔一直对外强调的东西, 是否做到就不好说了。
花园中央,外观呈海神波塞冬喷泉的建筑物,就是祖父江默年起居和办公的小楼。
江默年是这个巨型集团的独裁者,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儿, 年轻时当过海军,光是坐在那儿, 什么话都不说, 也能传达出一种威慑力。
门是敞开的,江漓在里面, 一身挺括西装, 一如既往地干练。
江烬轻叩两下门框, 在外等候着。
江漓没让他等太久。她抱着两盒文件出来时, 脸色不大好看。
“江漓, ”江烬叫住她, “我想跟你聊聊, 你等我一会儿。”
江烬走进江默年的办公室。
“爷……”江烬及时顿住, 改口道:“……江老先生。”
江默年背对着他, 将两只造型奇特的镜片叠在一起,举到左眼前,观察一只数字潜艇模型的细节, “坐。”
江烬坐到沙发上,从侧面端详江默年。他一直觉得,江默年大概率是不喜欢他这个孙儿的,他不像兄姐那样优秀,也不像他们那样对蓝朔鞠躬尽瘁。江默年曾忍无可忍地请求他,两人独处时,不要像江漓和江忱那样叫他爷爷,或者祖父。
可江默年也是矛盾的,若厌恶他,又怎么会因为他放弃蓝朔继承权、执意进入图灵侦查所工作那件事,与他置气两年?
“你最近好像经历了不少事情。去过雪原了?”江默年开口问道。
“嗯。”
江默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擦拭着手里的镜片,“看到什么了?怎么又成了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江烬深深吸了口气,开门见山道:“请您告诉我,是怎么做到让一个两百年前的人,成为我的恩师的?”
“唔,潘因么?”
“冰眠舱,我看到老师躺在里面,外壳上标注的时间是公元2066,”江烬脸上闪过一丝惶惑,“他是两百多年前的古代人。”
“我还看到,培养箱里有三具一模一样的老师,那是以他的记忆数据而创造的溯生人。我认识的老师,那个教授过我、夙又和柯伽的老师,那个给了我菲尔茨奖纪念品的老师,只是其中年份最新的一具!”
江烬呼吸渐重,他再也坐不住,站到落地窗前,背过身平复情绪。
江默年沉默片刻,面无波澜地看着他:“不错,这就是事实。那三具溯生人是失败品,你的老师是第四具,最成功的一具。”
“你是说,他带着古代人的记忆,活在这个世界,还教授我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
“没错。他本来可以给你当一辈子老师。”江默年露出惋惜的神情。
“你根本不了解溯生人这个群体,”江默年的眼睛里渐渐闪烁起极度兴奋的光芒,“拥有古人记忆的溯生人,会觉得自己跟穿越时空了一样奇妙,但他们并不一定会落后于当代人。你的老师,不也照样摘下了对他而言属于未来社会的菲尔茨奖的桂冠,他甚至还推翻了菲尔茨理论,他已经跟冰眠舱里躺着的那位,不是一个人了。”
江烬怔怔地看着他:“是谁害了我的……溯生人老师?”
“这的确是个谜。”江默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阿烬,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他的死因,今日这番话,若放在从前,蓝朔上下对你一定是讳莫如深的。我们有我们的道理,你——别再查下去了。”
江烬又是一愣,江默年竟然用“我们”、“你”这样泾渭分明的代词,将他挡在外边,拒绝多言。
这件事可能会涉及到集团阴暗的过去,确实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了,毕竟他已经放弃了蓝朔的继承权,嫁去莘讯后,他不仅仅会成为“外人”,还会成为与蓝朔对立的“外人”。
思绪纷飞间,他听到江默年叹了一声:“阿烬,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江默年往桌面上做了几个指令,很快,仿生人秘书拿着一只金属箱进来了。
他打开,里面放着几只工艺复杂的机械蝴蝶,分别单独成盒,编号1到9,编号为1的那只碎裂成十几片,被小心地拼凑起来,粘在一起。
“这是……”
“这是你的一些记忆。”
“我的记忆?!”江烬惊讶极了。
“记忆曾被溯技术量化为资源,进行非法交易,这种蝴蝶就是专门的存储器件。这些都是你的记忆,得用数字手段才能打开,无论是开发技术还是编译程序,你得想办法了。”
江烬隔着玻璃抚摸那些蝴蝶,“为什么是九只,是九段记忆吗?”
江默年看着他:“都是你失去的。”
“第一只怎么碎了?看上去,像是被人,徒手捏爆的……”
“也许没保存好。”江默年笑道,“这些蝴蝶,本来在你的陪嫁清单里,现在,提前给你。”
“陪嫁清单?”江烬皱眉。
“听说,莘讯很关注溯技术的重新开发呢,说不定能帮你打开蝴蝶。”
江烬“啪”地合上箱子,“这对我而言,是最珍贵的礼物,谢谢你。不过,这个婚,我非结不可吗?”
江默年嘴角的笑渐渐隐去,“为什么说这话?之前你对婚姻,不是挺无所谓的吗?”
江烬愣了一下,敷衍道:“没有为什么,跟非雨闹矛盾,不想结了……”
“这可不行啊,”江默年说,“牵扯的东西太多了,阿烬,不要感情用事。”
“他到底用什么威胁你了?”
“江烬。”江默年面露不悦。
江烬心中冷笑,“知道了。”
江烬带着蝴蝶离开了。
今日江默年给他的回答,他还算满意,虽然并没有打消他全部的疑虑。
他想从江默年这里确认的,只有潘因。
潘因,古代人……
江烬认识的潘因,是在江烬二十三岁那年突发死讯的,就算忽略他没有记忆的二十年,他们也有三年深厚的师生情谊。
他不在意老师是人类还是溯生人,不过,谁会谋害溯生人?溯生人在社会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是人,是承载他人记忆与意识的高级机器,还是说,一种新的文明?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查清楚恩师的死因。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突然,他收到了江忱的消息。
“我们找到他了。他暂时很安全,放心。
“不过,需要更先进的医疗技术。
“以他的处境,恢复快一些比较好。”
江烬看完,半晌没回过神,心中情绪交织,有种落泪的冲动。
江漓在一家酒厅等他,她订了靠海的包厢,还是那身干练装扮,西装外套脱下来丢在一旁,迎着晚风,整个人松弛不少。
江烬推门而入,携霜带雪般,整个空间温度骤降。江漓惊呼一声,脖子以下一瞬间冻住,杯里的薄荷酒宛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江烬关上门,“什么感觉?”
“跟瘫痪差不多。”江漓笑起来,“干吗,找我算账啊?把我搞瘫,给你那个小情夫出气?”
江烬微微扬眉,“这算不打自招吗?”
江烬在她对面坐下,寒冰也从她身上消散成光,两个人神情平淡,仿佛刚结束完一个玩笑。
江漓给他倒了杯酒,“我自认为做的很隐蔽了,你怎么知道,是我趁机对极寒之心进行摧毁的?”
“聂非雨告诉我的。”
江漓低骂一声。
“真倒霉,那货不会要威胁我吧?”江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他有我的把柄,我很难助力你和岑安双宿双飞啊。”
“你真无耻。”江烬冷冷地看着她,“你还是祈祷岑安平安无事吧,不然我让你当一辈子冰雕。没开玩笑。”
“哟哟哟,”江漓放声大笑,眼神极尽嘲弄,“我看你打他耳光打得挺熟能生巧的嘛。小情夫现在怎么样了?”
江烬眸色一寸寸黯下去,良久,说:“聂非雨那边,我会看着办的。至于岑安……他逃了。他现在伤得很重,他需要治疗。”
江漓惊讶地“啊”了一声。
“蓝医早年在雪原留下的黑历史,我早已保留证据。”江烬严肃地看着她,“蓝医必须帮他,如果你敢把他的信息披露出去,蓝医就死定了,我会把你弄瘫痪,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蓝医垮下去。”
“啧,还真吓到我了,”江漓露出头疼的表情,“不过,我怕他跟我算那笔账啊,毕竟在雪原里,我差点儿真的害死他……”
“那是他的事,我无权替他决定。”
“他现在在哪儿?”
“你准备治疗团队和设备就好了。”
“好吧,”江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实我挺喜欢他的,脑子太好使了,我都没想到那种情况下还能往舱壁撞,不愧是黑杰克啊……”
江烬没再说话,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的海。哗哗的海潮声,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岑安的声音,一闭上眼睛,岑安便“烬哥,烬哥”地喊他,他一点都不觉得烦——
他竟如此怀念岑安的聒噪。
第69章 醒来
岑安从昏迷中醒来, 已是五日后。
他出奇地安静,一开始满眼空茫地盯着浅色天花板,那些命悬一线的经历、江烬的冷漠和狼狈的逃亡好像一支支噩梦, 梦醒了,一切都虚浮得如海上烟雾。
海……
他偏头,透过白纱窗帘的缝隙,瞥见一片芋紫的海。是清晨, 浪潮声经过特殊玻璃的处理,轻柔得宛如一首首安眠曲。
阳光斜照在他身上,像是要在他身上种草籽,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门开了, 有人携裹着消毒水味道来到他床边。
“恢复得不错,岑安, 再有两天又能撒欢儿了。”
来者穿着医生着装,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面孔。
“是我啊, D3。”医生笑道。
“你的脸……”
“只是换了一副躯壳。”D3弯下腰调整病床, 让岑安微微坐起一点。
岑安哑声问道:“你们都……怎么样了?”
D3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刚出雪原的时候, 咱们可谓被一网打尽。霓音和拉尼娜本事大, 从狱警手里逃了, 不用担心他俩。林夏有军衔, 得交给军方处置。我么, 被送去销毁, 是J3替换了我的图灵档案和中央处理器, 简而言之,我换了个身份,挺好的。”
“那……他呢?”
岑安声音极小, D3知道他在问谁,装作没听见,低头操作岑安身上的医械,“我给你换一副康复带。”
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百合花香气。
房间很大,被一扇透明的吊轨推拉门隔成两间,他这边布置成病房,床边摆着鲜花、呼吸机,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医疗设备。透明门之后则是临时组建的手术室,工具一应俱全,从他身上取出的子弹壳被整齐地陈列在一起。
他认出了医械上的蓝医Logo,但蓝医逼格一向高,应该没有这么仓促的房间。
他正要开口问,房门被猛地推开,贺韶步伐如流星,转眼就到了他跟前。
“命可真大啊。”贺韶翻了翻病床边一台设备的屏幕,转过身看着他,“一句幸存感言都没有?”
“……”
岑安回忆片刻,“我想问问,贺先生他……”
“问他干吗?”贺韶不悦地打断他,从一旁的花瓶里抽出一支长约四十厘米的百合花,用茎杆在他身上这儿戳戳那儿点点的,最后挑起了岑安的下巴。
“你知不知道,你能活到现在,小爷我功劳最大?”
岑安现在栖身的地方,是贺韶赛车俱乐部的停车场,这是一座高达千米的筒状可旋转建筑物,约有两百多层,每一层几乎都停满了贺韶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飞行器、赛车、快艇,还有摩托。
岑安的房间隐藏在其中,也算隐蔽。房间缓慢转过一百二十度,外景从海面变成了苍翠的峰峦,河流自宽阔的峡谷奔涌而出。贺韶说,海面与峡谷之上六千米的领空,都是这座俱乐部的赛车道,他的地盘。
“有实力……”岑安感慨,太有经济实力了。
贺韶将收留他的过程和细节,描述得绘声绘色。
岑安自然听得出哪些被夸大其词了,没戳穿,“谢谢你,小韶。”
贺韶又不满了,“小韶是你叫的?”
“谢谢你,师傅。”岑安往后靠了靠。
这个称呼取悦到了贺韶,贺韶把花一扔,“行,你活了就好,我还得跟贺时洄和随影汇报情况。你估计还得养几天,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我说。”
岑安心中涌起暖流,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贺韶反问:“你快死那会儿,为什么会想到来我家求助?”
“我……”岑安眼神黯下去,“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也是在逃亡那会儿他才意识到,以他眼下的处境,一旦江烬抛弃了他,他就无处可去,只有死路了。这城市没有他的栖身之所,他还顶着个黑杰克的名字,身陷迷局,明里暗里处处都是敌人。
唯一的亲人……云渺,他不敢也不能去找她,他会给她带去灭顶之灾的。脆弱至极时,他本能地想到父母,虽然长这么大没怎么体味过父爱母爱。顺着这个方向,他才想到贺时洄……
贺韶见他脸色变了又变,越发好奇,想调侃几句,却遭到了D3的驱赶。
“好了,别打扰病人休息了。”
贺韶走后,D3给岑安注射了几支药剂,也走了。出门时,D3遇见云渺在门外踌躇不前,女孩穿着薄紫的无菌服,瘦削单薄得仿佛衣服披着人走。
江漓给岑安暗暗组建医治团队时,也把云渺安排进来了。
D3以为云渺看到弟弟那副惨样儿,会崩溃大哭,却没想到她从始至终不曾慌神,理智得可怕,从岑安身上掏子弹的手稳得堪比专业的外科医生。
“他醒了,不进去看看吗?”D3问。
云渺弄清楚岑安目前的身体状况后,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脱离危险就好。他思绪已经够乱了,我的难过与担忧,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就当我从来没来过,从来不知他受过伤好了。拜托。”
D3颇感诧异,接触过那么多患者家属,头一次见她这样的。
云渺隔着单向玻璃,留恋地看了一会儿,离开了。岑安的盟友白King,还拜托过她一件事情,她得尽快去办好。
深夜,落地窗对着海,隐约有汽笛呜咽。
岑安无眠,身体刚结束完一场药物的毒性反应,全身肌肉像是被针线穿了一遍,一牵一牵地隐痛着,他看着窗外苍茫无垠的夜空,偶尔有飞行器阵营如流星般划过。
无论在哪个时空,每次盯着夜空看,他都会觉得自己是宇宙尘埃般渺小的存在。他忽然想到某个星际电影里的台词,“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要暴斥,暴斥光明的退缩……”
暴斥,暴斥……
药物副作用再一次降临,他全身弓成了虾仁。疼痛使他的头脑无比清醒,他痛了一夜,也思考了一夜,东方既明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给贺韶拨去语音,在对方骂骂咧咧地闹完床气后,说:
“我需要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微机,我要莘讯的产品,也要蓝朔的,”他顿了顿,“所有黑客该有的软件硬件,我都需要了解,拜托你帮我搞一份。”
转眼又是五天,岑安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五天,但他的意识却跨越了千万个奇妙的空间。
“喂,死宅男,你到底在干什么,神经一漫游就是好几个小时?”贺韶百无聊赖地趴在他床前,细看岑安的长相,突然发现也挺俊的。
“练技术。”岑安退出赛博空间,“你刚才骂谁死宅男?”
贺韶拉开窗帘,让阳光淌进来。
“再躺下去你都要臭了。”
“胡说,我刚洗完澡。”
“嗯?你能下地了?”
岑安拉开被子,赤足走到窗边,舒展腰身,“我都能上山打虎了。”
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张开窗子,让炽烈海风抚过发梢。
贺韶端详他片刻,忽然说道:“你没意思了,少了点生气。”
“那我应该怎么做?”
贺韶笑起来,“出去溜溜儿?”
“好啊。”
半个小时后,两人换上专业赛车服,各自驾驶着飞车,和海风一起呼啸着冲下悬崖。海浪击崖,他们抚过最激烈的水花,高速扎向海面漩涡,又卡着被漩涡卷入海底的阈值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贺韶无声地教着他,引着他飞,在海上飞了三个小时后,又引他飞跃山巅,两人像娇小的山雀,在峡谷追逐跳跃。岑安没留神,拐弯时被贺韶从左侧擦过,像被踹了一脚,翻滚着朝一片裸子植物森林坠去,贺韶恶作剧得逞的笑顷刻间灌满了岑安的舱。
“师傅救我——”
岑安被地毯一样的绿海吞没了。
贺韶骂了两句,掉头去找他,盘旋在茂密的森林之上,扫了半天都没扫描到,正担心是否闯了祸,突然感到舱顶被什么压住了,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将他往下摁。
贺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岑安竟然垂直飞在他头顶,不知跟了多久。
“操,停下,你个傻逼!”
岑安想把贺韶的飞车按到地上,结果弄巧成拙,把自己挂到了林间。发动机侧立的箱盖不知怎么脱落了,绞入大量柔韧的植物,转不动了。
“就你这,离出师还远呢。”贺韶侧身,灵活翻滚着,轻松脱离林海。他一边嘲讽岑安,一边跟岑安的飞车对接,让岑安滚进来。
他们再次飞到山巅。
“哎,我听说,”贺韶坏笑着,“你被我二哥踹啦?”
“……听谁说的?”
“这几天我没少过来看你吧?你一次都没提起过他,这不应该呀,而且我发现D3在你面,跟你能聊一圈别的朋友,就是刻意不提他。”
“……”
“还有啊,最近我好几次看到他跟未婚夫成双出入,可能是婚期近了,好多媒体都在八卦他们的恩爱细节。他们两周后举行婚礼,你知道不?”
贺韶幸灾乐祸,看到岑安脸上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表情,咯咯笑起来。
“操!那是汽油,给老子住口!”
岑安捏着手里的酒瓶看了又看,“……谁家汽油酒精味儿的?”
“我家就是。”
岑安郁闷道,“我又不爽了,想喝酒。”
贺韶啧了一声,调转车头,带他来到一家吵闹的威士忌酒吧。
舞池里,音乐和灯光跟液体差不多,烈火烹油,浸泡着一堆醉生梦死的人。
贺韶还以为岑安酒量有多好呢,一上来就点了一堆高度数烈酒,结果没喝几杯就开始胡言乱语。
酒劲儿上来了,又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打掩护,肆无忌惮地说起他和江烬。
“你说他凭什么打我?在雪原的时候,他明明那么怕我死掉,他为我流泪……
“他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飞奔而来,他说我是他的,他会给足我真诚,他答应我要像恋人一样信任彼此……
“我曾因没本事救他,哭得像个小丑,他很心疼地把我抱在怀里……
“为什么一出雪原,他就变了个人?他凭什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贺韶自顾自啜着杯里的酒,早就意兴阑珊了。
他才懒得安慰岑安,但好歹被叫一声师傅,就没把岑安一个人烂醉地丢在这里。岑安抓着他的胳膊,跟个怨妇一样念叨,出场最多的词就是“凭什么”,岑安每说一句,贺韶就人机似的回一句“傻逼”。
喝到半夜,随影找过来了。他将烂醉如泥的岑安拖到一座包厢,对贺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贺韶才不受这委屈,跳起来跟随影对骂。
岑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去洗手间吐一会儿。”
岑安穿过一座高饱和度色彩的长廊,朝后看了一眼,四下无人,洗手间也是空的。他走进去,隔间门刚一关,电闸突然被拉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听到了急促但极轻的脚步声。
屏息几秒,岑安猛地摔开门,手里握着从置物架上拆下来的铁棍,照着门外黑影一顿猛砸。黑影一愣,惊觉被骗,迅速往后闪去,肩膀已经挨了两下。
黑暗中,他看到岑安戴着一副夜视镜,视线准确无误地投在他脸上——幸亏带了面具。
“跟我多久了,或者说,几天了?”岑安出声道,“谁派你来的?”
黑影撒腿就跑,岑安却不依不饶,身手也有两下子。打斗间,黑影被岑安夺了身上佩刀,他急着脱身,朝岑安撒了一把粉末,转身便不见了。
岑安追出去,廊道灯光诡异地忽闪着,短暂思考几秒,放弃了追逐。
他看着佩刀上的闪电标志,陷入了沉默。
这人暗暗跟了他很久了,不像是来害他的,刚才的交手中,那人明明有很多机会给他一击,却只守不攻。
疑惑间,面前又闪过一个黑影。
“拉尼娜?”岑安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是我,大哥。”
是灰光。三天前,他给“小女孩”编辑了一条讯息,让灰光给他找一些关于析冰黑客的资料。他不确定那副躯体的人格何时是拉尼娜,何时是灰光,只能等。
“有人在你身边暗中保护,我无法靠近,只能伺机而动。”灰光将一块存储卡交给他。
岑安微微一愣,“这个机会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两天,”灰光说,“那些人在你身边可不止两天。”
“为什么不把信息直接发送到黑桃A?”
“我技术有限,不敢保证这些信息是否会被拦截,或者替换。”
“辛苦了。”
岑安心事重重地回到包厢,正疑惑里面怎么那么安静,一开门,只见贺韶被随影摁在墙上亲。
他尴尬地跟随影对视上了,言简意赅道:“你们继续。我没醉,先回了。”
回到贺韶的“摩天停车场”,他把车停在低层。低层装潢强调工业美,钢筋、铝梯、手脚架、巨型轴承零件等元素颇多。他绕过一座钢丝网,准备乘电梯上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人声。
只不过这一次,他在暗,对方在明。
岑安很快就锁定了那个人的位置,他拿出闪灯照了一下,那人立刻就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哈——”看清那个人的脸后,他笑了,眼神里带着一丝丝恨意。
他故意使坏,切断了这一层所有的电源和光源,拔出那把从黑影手里夺来的短刃,紧握在手。
那人渐渐近了,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与他只隔了一座密集的铁栅门。
哗——
铁栅被拉开的瞬间,岑安的刃尖抵上对方咽喉。
岑安想在那双瞳孔骤然紧缩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料,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如井水无波无澜,还带着一点忧郁。
“江烬。”
江烬无视了逼在咽喉的刀尖,直接扑向他,捧起他的脸,深深吻住。
“你疯了吗?!”岑安用力推开他,惊骇地看着他的喉咙。虽然他及时收回了刀,江烬的脖颈还是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从中凝出来,像眼泪,一颗一颗的。
江烬不管不顾,再一次扑上来索吻。
岑安愣了几秒,推开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江烬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着,抬起头时,眼里除了闪烁的微光,还多了偏执和倔强。
他第三次吻上来,岑安被亲得呼吸紊乱,大脑缺氧宕机了一样,迟迟无法下达指令。
“别推开我,”他的唇从岑安脸颊擦向耳际,压着声,忍无可忍地吼道,“你别推开我!”
“江烬!”
“你再推一次,我就把你脖子以下都冻住!”
他威胁完,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深深地、爱不释手地,吻他……
“对不起,岑安,我错了……”他的泪水淌进岑安的颈部,声音沙哑,“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岑安愕然,手里的刀掉到地上。
岑安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轻易原谅的……然而没有来由地,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宿命之感——放弃这次机会的话,他的刀尖,再也不会对准这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em是时候研究一下这边的交通规则了[垂耳兔头]
第70章 哄你
“呼吸。”江烬稍微离开他一点。
也许是震惊, 也许是心情复杂,岑安此时此刻呆板得像个木头。良久,江烬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烬。”岑安往后退一步,铁栅便发出一阵沙啦啦的响动,回荡在黑暗中,十分刺耳。
“我们换个地方。”江烬说。
江烬比岑安更熟悉这栋停车场。
岑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乘电梯来到七十层,被他带到一间房内。
江烬从前在这里练飞,不回家时就住这里休息。房间不大, 布置简单, 仅有一套桌几、一张大床和两只软椅,落地窗外是壮美的海蚀崖景观。
岑安站在窗前, 看着海面翻涌的纯白泡沫, 也看着玻璃上江烬的映像。
关门后,江烬背靠着门站了很久, 像是生怕屋里的人夺门而逃。他没开灯, 房间里只亮着岑安随手拧开的桌灯, 光线是枫糖一样的蜜色。
岑安觉得, 或许他们坐下来面谈比较好。但他没动, 通过玻璃的映像, 看着江烬一步步走向他, 从后缓缓抱住他。
“岑安, 我今晚是来哄你的, ”江烬脸颊贴在他后颈,声音讷讷,“可你划伤我了。”
岑安心觉好笑, 忍不住嗤道:“哄我?还没哄呢,先怪上我了?”
他握住江烬环在他腰间的双手,解开,一转身,又攥住江烬肩头,将人推到落地窗上。
江烬闪过一丝慌张,又很快恢复如常,一双眼灼灼地看着岑安,眼睛轮廓似花瓣,眸里带着潮湿的期待。
岑安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看下去,目光停留在他喉结处的血痕上,那里还没有完全干涸。
江烬仰头,解开一颗衬衫扣子,将脖颈这样一截要害完全地暴露给他,“被你划出血了,你给我弄干净。”
岑安听着他渐重的呼吸,迟疑了一下,低头吻住,用湿热的吻,将血迹一点一点舔舐干净。
“岑安,岑安……”江烬动情地喊他名字,手在他脊背上不安分地游走。
“江烬,”岑安掐着他的脖子,面对面地将人紧按在玻璃上,“我今天其实过得挺爽的,早上我攻破了一套高难度防御墙,下午飚飞车,晚上喝大酒,很痛快。这一天即将结束,可你来了,你坏了我一整天的好心情,你知道吗?”
“不会的,”江烬气息滚烫,稍稍挣开他的束缚,又凑上去衔他的耳垂,嗓音低沉蛊惑,“我也可以让你爽。”
“呵……”岑安磨着后槽牙,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你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我爽吗?”
江烬扒开岑安的手,踩上他的脚尖,将他逼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将他推倒在床上。
“做吧,岑安。”江烬趴到他身上,去解他的衣服,解到一半又爬起来亲吻他耳畔,“我们做吧。”
岑安的耳尖被他啄吻得又红又烫,脑中响过一阵嗡鸣。他盯着天花板出神几秒,突然暴起,跟江烬位置互换。
江烬看着他逐渐变红的双眼,微微一愣。
岑安脸上没有情绪,抿着唇,三两下将江烬剥了个干净,然后坐起来,从头到脚细细地审他。黯淡光线中,江烬的皮肤美丽得像晚风中摇曳的樱花,也像无暇的雪野。
江烬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岑安那双眼睛好像刀片一样冰凉,他想拉过薄毯遮羞,薄毯却被岑安卷起来扔在地上。
“岑安……”江烬无奈,声音里带着点儿哀求。
岑安的沉默和几近冷酷的镇静,让他一阵畏惧,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自信、充满蛊惑。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江烬爬起来,去捡地上的外衣。
外衣依然被岑安一把夺过,扔得更远。
“……”江烬硬着头皮,“我没反悔,是……衣兜里有我准备的东西。”
岑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捡起衣服,摸出一小瓶液体和一盒套。
岑安冷笑一声,将东西放回去,外套依然丢在原地。岑安翻身上床,穿戴整齐地跨坐上去,“怕疼,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
“你不想用,也行,”江烬扯他领子,在他耳边说,“今晚,本来就是让你舒服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来哄我开心?!”岑安掐着他的下巴,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低吼,“你为什么觉得,你这副身体能送我上云霄?那么多道歉和挽救的方式,你为什么偏偏要用这种,你说!”
江烬怔怔地看着那双越发血红的眼睛。
“因为你喜欢我,岑安,”江烬咬着牙,收起眼里眼里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颇具底气的挑衅,一字一句道,“你喜欢我,承认吧——”
岑安笑了两声,突然掐住他后颈,发了疯般吻他。这个吻很凶很深,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他后脑的头发都被扯疼了。
“算了,江烬,算了……”岑安用力摁住江烬解他皮带的手,“你今晚太不可理喻了,你这是在跟我做交易你知道吗?你想通过出卖你的身体,来挽回你我之间的合作,这太不可理喻了,你硬着头皮的投怀送抱,真的很差劲儿……”
江烬这下真被惹恼了,忍无可忍,照着他的脑门就是重重一巴掌!
“你再胡说?!在你眼里我是这样随便的人?”他气极,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因为我也喜欢你啊,岑安,所以我才想到用这种事哄你开心,你之前很喜欢亲我,喜欢往我身上靠,像只狗……
“我知道我这次把你伤深了,我说再多喜欢你你信吗?我都觉得虚伪!就连接吻也让你索然无味了,怎么传达我对你的喜爱?除了上床,我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
岑安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他一承认,岑安就立刻抱起他,将人抵在抱枕上,一边吻他脸颊,一边剥去自己的衣服……
“你这个混蛋,你非要惹我哭……”江烬捶他胸口,视线模糊,泪水刹不住了。
江烬断断续续地说,“那会儿在雪原,快死的时候,我就想,活着出去了我一定要跟你做一次。还有你在雪地因为救不了我,哭得惊天动地的样子,我每次想起来,都在想你怎么那么可爱,那么好……
“你根本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煎熬,我恨我没机会告诉你,要假装抛弃你一次……
“你不知道那会儿我有多害怕,害怕那一巴掌真的把你的心打碎了,你再也不肯信我了……
“对不起,岑安……对不起,是我欠考虑,我真不知道有人会劫狱,让你再次命悬一线……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这么折腾了,我一定义无反顾地抱住你……”
岑安不说话,不再压制被江烬挑起来的情绪与幽暗,只管无师自通地动作。
心疼归心疼,他还是相当享受江烬此刻的破防,和语无伦次的道歉……
江烬的神识融化在岑安隐忍的情绪和微妙的怒意中,深陷于被支配的无力感。
窗外海潮澎湃,融入两个人呼吸声后变得更加震耳,宛如从灵魂深处牵引出的海啸。
不知过去多久,江烬筋疲力尽,却还在意着岑安的感受,“舒服了吗,你舒服了吗……如果没有……我没关系的,你继续……”
他伸手擦拭岑安额角的汗水,恍惚中,感觉到脖颈被身上人攥住了。
窗外黑影斜切过岑安的鼻梁,明晦在他脸上一分为二,衬得他神情越发戾气、复杂。
江烬头皮发麻,正犹豫着要不要说出今夜第一句求饶的话,忽然感到有滚烫的液体啪嗒啪嗒地砸在他胸口上——是泪珠!
岑安的泪珠……岑安哭了?!
“别哭……”他朝岑安汲汲地伸出手,擦他眼里的泪,和眉间的汗珠。
“烬哥。”岑安哑着嗓子。
江烬一愣,突然如释重负,这一晚,等的可不就是他这一句“烬哥”。
“烬哥,其实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岑安哽咽起来,动作也续上了方才的汹涌,像是要以此掩盖他的声音。
“我知道你这些天一定是煎熬又难过的,你有你的难处,你有你的苦衷,你的牢笼和枷锁不比我轻松……
“你作出的补救我都知道,蓝医的救治,还有一群黑影子的保护,我知道都是你安排的……”
“你早就警告过我,跟你走得近,可能会遭遇灭顶之灾,那天在墓园说的话,我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愿意为你豁出命……
“其实这些天,我也有无理取闹的表现……”
“岑安……”
江烬眼里闪出泪花,伸手去摸他的脸。岑安的动作却突然生猛起来,江烬被欺负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我还是不爽!
“你让聂非雨吻你额头,你跟他成双出入,跟他在媒体面前秀恩爱……
“我嫉妒死了,我知道你心不在他身上,可我就是不想他对你摸摸碰碰!气死我了……
岑安的哭腔委屈至极,动作也越发不顾江烬死活。
江烬再一次被折腾到力竭,结束时连手指都在颤抖。罪魁祸首却枕在了他胸口,轻轻抽噎,“我不管,你以后不许跟他亲近。”
“不跟他亲近。”
“你不许再让我陷入孤身一人的境地。”
“不让你孤身一人。”
“你不许离开我。”
“不离开你。”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都是真的,”江烬喘着气,揉他汗津津的发,“还有吗?都说完……”
岑安终于乖顺下来。他捧起江烬的脸,两个人都成了湿漉漉的水鬼,从海面上浮起,注视着彼此潮湿的眼睛。
“有,”岑安顿了顿,“明天早上起来,不许骂我……”
江烬笑了,按着他的后脑,将他按进自己颈窝,“好,不骂你。”——
作者有话说:江烬能把岑安推到床上,也算有两把刷子,到了床上才发现,刷子没毛[小丑]
总之,d0了,也说开了,两个死鸭子嘴终于承认了对彼此的心意,美好的夜晚[黄心][绿心][红心]
明天是美好的清晨[害羞]么么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