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撒手了哦,周缇。”
撒手……
岑安稍微挪动,歪着脑袋,晃着染血的双手对他笑。
他依然保持着持刀压制岑安的姿势,因为他的身躯……僵固成了雕像!
他被耍了……
思及方才被套出的话,周缇只觉两眼一黑。
“我要杀了你们……”
箭矢在随影手中化为光影碎片,目眩过后,周缇失去了知觉。
拉尼娜将周缇拎到一边儿,冲岑安扬了扬手里的全息设备,“很成功呢。”
岑安爬坐起来,用力揩了把脸上的雨水,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润湿,身下全是血水。
“一个企业高层,怎么就这么能打啊?操。”岑安数着身上的血口和淤青,疼得呲牙咧嘴。
随影上前扛起周缇,“好了,你去找个地方治疗,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事了。”
“车在那边,拉尼娜送你……”林夏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一辆飞行器朝他们的方向气势汹汹地破雨而来。
岑安刚被拉尼娜拉起来,以为是莘讯来寻仇的,“不会吧,这么快?”
愣怔几秒,林夏忽然轻松地一笑,“是江烬。”
岑安一喜,又麻溜儿地躺倒,“我再演会儿。”
拉尼娜:“……”
江烬将车悬停半空,冰锥蓄在身后,杀气腾腾地冲到几人面前时,愣住了。
眼前的阵容让他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的厮打是一场戏,演技最好的那位也是牺牲最大的,此刻又演了起来,躺在地上等着他抱呢。
“烬哥……”岑安朝他伸出双臂。
江烬扫了眼身边人,都很识趣地转过身。
“我们先走一步。”
“我也走,某人不需要我当司机。”拉尼娜说。
江烬看着泡在雨里的岑安,心中五味杂陈。
岑安等了半天没等到江烬碰他,眯着眼看过去,雨水中,江烬的神情格外阴沉。
愣怔间,手臂被猛地一扯,江烬力气大,岑安搞清楚状况时,已经被江烬扛着走了好几步了。
江烬几乎是将岑安扔进车里的。
他让岑安脱掉湿透的衣服,转身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条毛毯。
再看岑安,已经乖巧地脱了个精光,赤条条地站着。
“谁让你耍流氓的?坐回去。”
“你看呗,烬哥,看过了就不担心了,”岑安真诚道,“都是跌打皮外伤,没有特别重。不疼的。”
车内奶油色的暖灯光线中,他的皮肤呈蜜色,旧的伤痕还未完全褪去,新的又添了上来。
江烬靠近他两步,从头细审到脚。缄默不语,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下车窗外的澌澌雨声。
江烬的手指准确地落在他肋下一处不起眼的青痕上,岑安没把持住,痛呼出声。
“嘴硬。”江烬小心翼翼地用毛毯裹住他,将他推到副座,起身时又被他圈住腰,拉扯到他身上。
岑安用鼻尖碰他脸颊,“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
“你气我什么都没跟你说,今天的一切你一点都不知情,你觉得我不信任你了。”
江烬微微偏头,岑安的眼睛近在迟尺,像清透的黑色琉璃。
“你说得对,”江烬承认,顿了顿,缓缓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占有欲,所有跟你相关的事情,我觉得都该有我的参与才是。像今日这种大事,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就……不开心了。”
岑安将他拢得更紧,陈述道:“你想我的余生里都有你。”
“对,对……”江烬闭上眼,叹了口气,“你是我的,我有这个欲望,这种感觉很陌生,我只对你产生过占有欲,所以……没经验。”
岑安忍不住笑起来,“这要什么经验?嘶……”
他动作一大,牵扯到了身上的伤痛。
“还说不疼,就你嘴硬。”江烬说,“看到你跟周缇打架,真是吓坏我了,他是个S级异能人,虽然不清楚他具体能力,但收拾你肯定不在话下。”
“对不起,烬哥,我害你担心了。”
“这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岑安把脸埋进他颈窝,没一会儿又抬起头,“要不你惩罚我吧?让我长个记性。”
“惩罚?”
江烬微微扬眉,刚想说不至于,却见岑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比如把我的嘴亲烂,亲不烂你就不姓江,好不好?”
江烬被气笑了,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好了,快放开我。”
岑安看了眼窗外的暴雨,“烬哥,你能不能带我去广场附近找个酒店?咱俩开个房先,然后……”
话没说完,脑门儿上挨了一巴掌。
江烬愠怒地看着他:“一身的伤,还想着快活?”
岑安懵了三秒。
“我……我得有个住处啊,烬哥!我又不回监狱了,洗澡疗伤睡觉,得有个场所吧?今天的事儿还没结束,广场应该还有星文的直播,”岑安哭笑不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烬缓和了神色,耳尖却红了,“……我想多了,抱歉。”
“没关系。毕竟某人对我有欲望嘛,我懂。”
江烬:“……”
此刻,广场上投放出的审判庭画面,称得上群魔乱舞。
大堂内,岑安和周缇缠斗的影像消失后,被告人席和辩护席上的“岑安”也消失了。
所有人唏嘘不已,不过大多是心虚,周缇亲口道出的东西,可谓撕破了司法部的面具。
此外,司法官员和旁听的精英们,尚且不知他们的面孔已经被星文传媒播向了全世界,因而都带着一点庆幸,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让刚才的见闻如昙花一样,只在审判庭上现一现。
一名官员率先打开麦,道:“我说,黑杰克这次应该被周代表杀死了吧?”
“他肯定被杀死了!”有人颤着声重复,“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除了在座的我们……”
“是的,只有我们……”
“我提议不要追究周代表的做法了,这对我们没有好处,就当我们刚才集体做了个噩梦吧。”
“没错,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们跟周代表才是同类!”
……
此刻,审判庭大堂内门窗紧闭,黑杰克案的审理已经被抛在了脑后,他们开始密谋怎么抹杀掉一段“真实”。
刚才发生的事是短暂的,放到时光的河流里,打个旋儿就沉了底。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胜利者不是黑杰克……
这样想着,讨论越发无底线起来。
“啪嚓”一声,大堂内唯一的光源熄灭了。
门口处传来清脆的音叉声,一声又一声,节奏不变,镇住了所有黑暗中的私语。
翁青用法槌一敲桌面,怒吼道:“什么人?!”
一束圆锥形灯光打在朋克青年的身上,阿立放下音叉,手执一支细长金属棍,如魔术师般欠身鞠躬,他的身躯一下子变得高大,直冲舱顶。他往空中撒下一把飞蛾般的闪粉。
“想做梦是吗?诸位,噩梦才刚刚开始……”
灯光消失,青年扭曲成水波纹,也消失了。
黑暗中,忒弥斯神像又浮现了出现,她一手利剑一手天秤,脚下踩着被斩断的毒蛇、荆棘和骷髅。
突然,她脚下的毒蛇动了起来,吐着芯子扑向人群。骷髅直立,有的在狞笑,有的在哭泣,每个人听到的声音都是不同的。荆棘无限生长,紧紧地缠到人身上,刺破皮肉。伴着尖锐的惨叫声,它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血蔷薇。
翁青从台阶上滚落,一抬头,正好对上忒弥斯蒙住的双眼。他做了那么多年审判长,自然知道她遮眼布的象征。
“摘掉,该死,给我摘掉!”他气急败坏地朝她的双眼伸出手,他离她的眼睛越来越近,轻飘飘的,一回头才发现有股浮力在托举他,他已经悬在了半空。
他有一点慌张,可他停不下来。
手指碰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突然大股大股地涌出鲜血。
他尖叫一声,重重摔回地面。
“忏悔,诸位,对着镜头忏悔你们和魔鬼签下的契约……”
封闭的大堂成了忏悔室,终于有人支撑不住,开始语无伦次地说起不为人知的故事……
阿立站在审判席的桌子上,俯瞰被恐惧支配着满地打滚的人,满意地笑了,因为全世界的人都见证了他这场伟大的艺术。
他的艺术持续了一个小时,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众人清醒过来,狼狈地从地面上爬起来,神像、毒蛇、荆棘,现实里什么都没有,那不过是个噩梦。
墙壁和大门上传来巨大的碰撞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密集。
这一刻好像穿越到了末世时期,人类躲在方舟里抱团,方舟外是暴怒的怪物。
翁青眯着眼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眼镜,刚戴上,他看到大门被一只造型如锥的民用航空器破开。
再坚固的屏障,一旦出现一个豁口,就意味着完蛋。
他们很快意识到,司法大楼已经被航空器包围了。这些航空器算不上顶尖,大多是运货的,并不坚固,但数量上胜出一筹。
它们来自民众,也载着民众愤怒的声音,如密集的蜂群,带着鱼死网破的冲劲儿,势要砸毁、推倒一切。
大梦初醒,以为逃过一劫的人忽然意识到,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77章 鬼混
暴乱持续到深夜, 渐渐被军队平息下来。星文的直播结束了,最后的画面是化为废墟的司法部建筑。
该事件引来极大的舆论关注,满世界的媒体都在往华景飞, 网络上的纷争还在持续,各自乌烟瘴气。
岑安趴在酒店大床上,窗子正对着广场,他目睹了司法部被砸毁的全程, 一切都按照他的料想发展,但又比他预料得更迅猛激烈。
江烬给他处理完创伤,合上药箱, 走过去拉上窗帘。
这是一家无人自助模式的酒店, 他们用虚□□明办理了入住,岑安打算在想好去路之前, 一直住在这儿。
“你闹得动静可不小, 得好好躲一段日子,这里真的安全么?”江烬坐到床边抚摸岑安后颈, 灯影衬得他眉眼格外深沉宁静。
岑安扯他上床, 埋在他颈间一阵腻歪。
“我人身自由了, 烬哥, 想去哪就去哪。”
江烬侧着身, 抚摸他脸颊, “我总算明白了, 你出庭的目的, 不是洗白自己, 而是干翻司法部那帮污吏,顺便混淆黑白,让黑杰克成为冒牌?”
“没错, 我要让黑杰克知道,他眼光很棒!千挑万选的替罪羊没辜负他,一定会一点点取代他的!
“至于洗白嘛……不洗了,洗不白的,太难了。不如从眼前的牢笼开始,谁要关我、给我判死刑,我就先干倒谁。”
“你这次得罪了不少人。”江烬揪心地看着他。
“我知道,就当我给他们一点见面礼吧,一点……来自杰克佬的礼物,”岑安露出笑容,“管他幸子生物,管他什么企业什么军队,我才不考虑是否误伤,谁惹我我就咬他,我是疯狗!”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江烬挑他下巴,忍俊不禁。
岑安贴他贴得更紧:“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想当你的……”
“不许说自己是狗!”江烬将食指竖在他嘴唇上。
“那我是你什么?”
“……你自己说。”
“宝贝?心肝?乖宝?乖乖?”
江烬听了两眼一黑:“……一个比一个恶心。”
他想了想,“山。岑安,做我的山。”
岑安吻着他的锁骨,闻言一惊,“什么?”
“山小而高谓之岑,不就是你吗?”江烬看着他,“有人说,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座山,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看清、了解、翻越、征服,它可能是执念、野心或者阴暗。我不希望我的山那么抽象,我希望它是具体的人。”
岑安笑了:“让我做你的山,你也太作弊了吧?你征服我,还不容易嘛?”
“不,我对你还停留在第一个阶段。”江烬认真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愿意!先让你体验一下征服我的感觉……”
岑安故作扭捏地摸向他衣领,被江烬一巴掌拍开,“刚擦完药!”
“早蹭没了,”岑安翻到他身上,“一会儿你再给我涂呗?”
对峙几秒,江烬妥协了,任由他胡闹起来。
司法部遭遇毁灭性危机,少不得江烬亲临现场指挥,原本打算将岑安送到酒店他就走,可他实在看不惯岑安只会笨手笨脚地往身上粘各种药贴,这才留下来给他处理伤口,谁知又半推半就地被拐到了床上……
岑安禽兽起来便忘记了伤,越来越起劲儿。江烬听到他一会儿“啊”一会儿“嗷”的,时而像狼时而像狗,江烬猜是牵引到伤处了,忍住笑,强撑着力气踹向他,“怪叫什么?”
“爽的。”
脚踝被岑安顺势抓住,不肯松手了。
江烬没力气收回来,任他胡作非为。
他俯身到江烬耳边坏笑,“被你征服了啊,烬哥,你好棒……”
江烬面红耳赤,追悔莫及,早知道那番话烂死在心里了。
他看着一晃一晃的落地灯,心想,今晚大概是走不掉了。
清晨。
江烬被他染了一身药味儿,在浴室冲了半天才淡化,趁他熟睡落荒而逃时,又忍不住回去吻了他额头。
岑安睡到下午才醒,带伤运动的后果就是浑身酸痛不堪。
一摸身侧,凉的,不由得一阵沮丧。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阳光透过乳白色纱帘照进来,这一刻静谧得很不真实。
岑安在床上磨蹭了半天,才爬起来,一边洗漱一边用脑机接收司法部那边的新闻。
废墟周围,防暴盾从地面布到半空,中心街道上依然纠集着示威的民众,空中时不时飚过车队,维持秩序的警卫一刻也不敢松懈。
如岑安所料,出面收拾烂摊子的是贺时洄的部下,军队以神权的机械军为主。
岑安吐掉嘴里的泡沫,猜测贺时洄此刻应该在某场政治会议中大放光彩吧。
岑安这一闹,给了他一个收掌司法权的绝佳机会,新的司法部很快就会组建起来,民众的注视下,牛鬼蛇神短时间内难以混入其中。
岑安觉得华景的公权力配置很奇怪,可以称作伪三权分立,政治管理相当淡化,行政决策和司法裁量,甚至于立法,几乎都能被暗箱操作,但又必须做好面子功夫,于是政治家的任务不再是领导和治理,反而变成了糊弄,糊弄民众,也糊弄自己。
贺时洄告诉岑安,他小时候,父亲还未死于政治阴谋的时候,局面不是这样的。
他想恢复原局,就必须比如今操控全局的痞子更贪婪,更像个痞子。
岑安并不想涉政,不懂那些,只对审判庭深深失望着,毕竟一开始,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它。
监狱那边,军盟另有想法,他们跟莘讯之间还有一场悄无声息,却势在必行的战争。
细细想来,江烬的担忧是对的,岑安的确惹了不少人,此刻他必须找一个组织。
他想到了析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跟黑杰克交手的那几次,黑杰克一直用岑安的数字模型,恶心岑安。
黑杰克从未在公众面前露过脸。
岑安勾唇笑了,“没想到吧,你才是冒牌。”
给云渺和霓音报过平安后,岑安给自己放了个小假,在酒店瘫了两天,大多数时间在睡眠和网络中度过。
到了第三天,他从网上看到司法部的大楼已经重新建起,各部门新人入职宣誓,一眼扫过去,不少是贺时洄的人。
他在首席大检察官的位置上看到了J3,由衷地高兴。
图灵侦查所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整改的司法部门,不过也不难理解,它本身挂靠在莘讯总部,并不参与人类审判。
他找了半天没看到江烬,这两天江烬竟然一次都没主动联系他,让岑安很是不爽。
晚上,岑安去了趟辑魂监狱。
监狱内部构造变化巨大,秩序尚未调整,新一批仿生人狱警还未出厂,目前由人类和神权的机械军做安防,好在监狱长青锋没停用,一路给他开绿灯,岑安很顺利地溜了进去。
岑安直奔资料室,因为江烬在那里忙碌。
“烬哥!”
江烬举起双臂往档案柜最顶层塞文件,腰突然从后被圈住了。他转过来还没稳住身形,又被岑安按住手腕,亲得七荤八素。
“我想死你了。”
“太夸张了吧,才几天?”江烬推开他,指了指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又指着身后的柜子,“干活儿。”
岑安任劳任怨。江烬给文件归类,他做苦力搬运。
江烬本想找两个机器人过来做这无聊的工作,此时有岑安搭档,竟揣摩出一点趣味来。
“翁青还活着?”岑安眼尖,看到了翁青的档案,他被羁押在特殊场所里。
江烬问:“他还有别的身份,做着很可恶的事。”
“我知道,”岑安冷声道,“我之前深度查过他,差点儿给我查吐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周缇被关去哪儿了?”
“也在这里,”江烬看了眼时间,“如果你想见他,我们现在就去,明早他会被军盟带走。”
转眼,岑安和江烬来到了周缇面前。
岑安一眼看出他寻过短见,身上有自残痕迹。一双绿眼睛暗沉沉的,像飘满藓类的湖面。
周缇看到两人并肩出现时,并不意外,“我就知道,你这个红杏出墙的……咳!”
周缇突然咳出一口血。
一颗玻璃珠滚到江烬脚下,江烬愣了愣。
岑安刚才将它弹到了周缇喉部,以制止他对江烬下定义。
“周代表,别这样。”岑安的目光在他自残的痕迹上逡巡。
周缇不屑地哼道,“你来干什么?补刀?还是动私刑?”
“我可不学你的作风,”岑安笑笑,“我想问问你,毛叔在雪原研究溯生伪人的实验,你到底知不知情?雪原那么庞大的资源供应,是不是莘讯给的?冒牌黑杰克对雪原的智能布线了如指掌,是不是早就跟雪原有牵扯?”
周缇冷笑:“干什么?又藏了个摄像头,来套话?”
“没有,我真想知道。”
“滚吧。你从我这得不到任何信息。”
“好吧,意料之中。”岑安站起来,搂着江烬走到门口,又顿住,“对了,给你看点信息。”
岑安往牢房里投射出三维图,是一大堆股票涨跌K线图、趋势线、布林带等技术分析模型,塞满了整座牢房。
周缇一愣,那是莘讯的。
“周代表的真面目暴露给公众的那一天,幸子就完了,市值可谓瞬间蒸发,”岑安看着他,“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天了,莘讯的股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这是为什么呢?”
周缇尚未从模型上回过神,“你懂什么……”
“好奇怪,幸子不是莘讯的‘儿子’吗?为什么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父亲却不受丝毫影响呢?”岑安杀人诛心道,“哦不对,忘了,幸子是‘继子’……”
“住口,你给我住口!”周缇气得浑身发抖,他揉了揉眼睛,对浮在空中的模型越发不可置信,“是假的,你在骗我……”
江烬领会到岑安的意思,惊讶之余,还有点佩服。
岑安真诚地夸赞情敌:“未婚夫这坐庄洗盘的手段实在让人叹为观止啊!就是狠了点儿,你多好一条狗啊。”
江烬道:“不,莘讯很早之前就暗暗跟幸子撇清关系了,只是你不知道,周代表。”
周缇:“……不可能,我是企业代表,不可能不知道。”
岑安深情地看着江烬,“不过话说回来未婚夫这几天真忙啊,都没时间监视烬哥了。”
江烬轻笑:“这不挺好?我天天都能溜出来找你鬼混。”
“少演戏了,他是不会抛弃我的,绝对不会!”周缇恨恨地看着二人,“滚吧,滚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滚!”
周缇转身面对着墙壁,剧烈颤抖的胸膛很快平复下来。
“喂,我会再来找你的。”
“滚!”
聂非雨最近很忙,这是真的,江烬当晚就跟岑安回酒店“鬼混”到了深夜。
事后,江烬帮他燃了一支烟,枕在他胸口。
“在监狱,我们对周缇是不是过于残忍了?”岑安问。
“这是事实,他知道也好。”江烬说。
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思绪纷飞。
江烬盯着地板上的月光出了会儿神,忽然把手伸到岑安面前,让他看食指上的婚戒。
“我婚礼,下周六。”
岑安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江烬噌地坐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岑安问:“怎么了?”
“……你为什么比我还稳?”
岑安调笑道:“又不是我结婚,我激动什么?”
江烬气结,脸色沉下去。
“想打我啊?”岑安乐了,贱兮兮地把脸凑上去,“来,打,犹犹豫豫的,看得我骨头都痒了。”
“……”
江烬无言以对,躺到一边的枕头上,侧过身不理他了。
“别生气嘛,烬哥。”岑安抓着他的肩头摇晃,软着声说,“烬哥,之前,咱俩身边一圈人都误以为我们之间有奸情。”
“也确实有了。”
“我不管,我不当小三,给我个名分!”岑安说,“你不给我名分,我也没个由头去你婚礼上闹不是?”
江烬心道好笑,原来岑安故意气他是这个目的。
岑安以为他不说话是在顾虑,于是拉低底线:“你放心,这个名分不对外公开,我不坏你名声。但你得打心底认可,不然我没安全感。”
“你要什么名分?”
“起码我得是你男朋友吧,起码我们是交往关系吧?”
“男朋友?”江烬没绷住,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半天,“你就这点儿出息?”
岑安两眼清澈地看着他。
江烬转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老公。”——
作者有话说:岑安:被叫老公成就达成!!
第78章 败露
岑安被这声“老公”酥得一宿没合眼。
江烬睡熟后, 他连夜从全网整合已发布的婚礼讯息,又黑进莘讯云端保密盾翻找未发布的,像极了犯罪预备阶段准备工具、制定计划的行为。
他这晚在床上格外听话, 江烬不让他闹腾他就不闹,头一次爷们儿地将江烬搂在怀里过夜——往常都是他“娇软”地依偎进江烬怀里,只有在禽兽的时候才记得自己是1……
江烬难得睡得安稳,他听着江烬轻柔的呼吸, 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那一刻的美好无以言表。
次日清晨,岑安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送别江烬, 江烬准备辞去职位, 交接工作还得忙一阵。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职啊?”岑安明知故问。
“因为要跟某人私奔啊。”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岑安一阵雀跃。
借着这股雀跃劲儿, 他回到房间续上昨晚的工作。
江烬的婚礼被媒体夸张为“世纪之恋”, 足够瞩目。婚礼筹备足有上百个方案,每个方案的细节分析起来还挺费脑子的, 好在江烬离开前, 将升级后的助理阿兰备份给了他。
岑安一鼓作气, 一直忙碌到下午, 计划终于成形。
岑安闭眼睡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天黑了。
“江烬说, 他今晚不来陪你过夜了。”阿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好吧。”岑安爬起来, 看着满桌报废了的脑机降温装置, 一阵苦恼。也许是他运行脑机运行得过于极致, 这些装置对他而言并不好用,不如江烬冰凉的手掌……
阿兰察觉到他的情绪,问道:“你还要做网络渗透吗?”
“不, 接下来我要做的,恐怕比今日任何一场黑客行为更烧CPU。”岑安说。
他往浴缸里放入凉水,加进去半浴缸冰块。
这种做法还是从灰光那儿听来的,黑客博弈时为了防止脑机烧坏神经,他们会钻入冰水,全部意识转入网络可以暂时避免冰水带来的刺痛感,但身边必须有个同伴帮忙监测生命体征。
“阿兰,拜托了。”
阿兰有一丝犹豫,“这……”
“放心吧,”岑安将手伸进去试探温度,“也没那么冰嘛。”
他将全部的脑意识搭载到黑桃A微机上,构建了一个赛博空间,在此之前,他详尽地读取了灰光给他的黑客资料,此刻他向他们发去邀请。
岑安将赛博空间具象为乌蒙阴沉的海域,落脚到一块浮出海面的礁石上,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召唤什么。
说是邀请,其实是岑安编写的病毒,打开的一瞬间,成员的意识就被强行捋了进来。
几个指令之后,海面上蓄着的浓雾逐渐散去,析冰的黑客戴着面具,从海面下一个个浮起来。
“你们好啊,兄弟们。”岑安向他们打招呼,他的声音好似轰鸣的雷声,滚过每一位黑客的脑皮层。
沉默的这段时间,岑安知道自己的防火墙正在遭受爆破程序的猛烈攻击,他不以为意,如果南极洲是这个时代网安防护盾的巅峰,他有的是实力创造出新的巅峰。他轻狂地想,我才是巅峰。
不过,登峰造极的防御并不代表同样拥有犀利的刺探技术,尤其是这个时代,脑机技术从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难以约束的暴力,发达到完全可以使黑客在一念之间转型为杀手。
良久,黑客们放弃了攻击,下一秒,忽觉身上多了一条冰冷的铁链,稍一挣扎,脑壳便传来剧烈的灼烫感,像有岩浆纵横于颅内。
岑安用“铁链”将他们连在了一起,一个个摘下他们的面具,他们发觉自己更隐私的个人信息一瞬间涌入岑安眼中。
“住手!你……”
岑安笑笑,又将面具给戴回去。他自认为他很讲武德了,没有同时剥下他们的面具,让他们彼此坦诚相觑。黑客组织成员之间的相处模式,不同于别的组织,黑客需要保持神秘,他们对彼此固然是信任的,但建立在自己隐私不被暴露的情况下,这种相处模式岑安还是相当了解的。
“那日审判庭上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一名黑客说道。
岑安说:“所以,冒牌货是怎么向你们解释的?”
“他不需要解释,实力会说明一切。”另一名黑客说的。
“组织外的人或许听信了,但我们很难相信你说的一切。”戴骷髅面具的黑客说,“就比如,很难相信八年前,建立这个组织,领导我们黑进军事系统,倒卖第一批军火的人,是个十来岁的小屁孩。”
“万一我不止二十岁呢?”岑安说,“你们对我的了解,都是假的。”
“可我们依然觉得他最厉害。”黑客说,“按照你在审判庭上说的,他害你吃了很多年苦,不是吗?”
岑安笑了,“我明白了,技术领域本就没有永恒的王者,只要更强,谁都可后来居上。即便他出卖过你们?”
岑安将证据摆了出来。
黑客们陷入了沉默。
那其实是灰光出卖析冰组织成员信息的证据,只不过被他和灰光完美地篡改了。
“我不是在教唆你们忤逆他。”岑安说,“我会两件事来证明我的实力,第一件是与冒牌儿争高下,这恐怕短时间内给不出结果,但我不会放弃。第二件就是去挑战让你们屡屡铩羽而归的科技巨企,莘讯。”
岑安话音落,引来一阵惊诧的“哦”。
“第一件是必然的,至于第二件……怎么个挑战法呢?”戴獠牙面具的黑客语气变了,明显引起了他的兴趣。
“莘讯最近在筹备一件大事,”戴小丑面具的黑客说,“两个超级集团间的商业联姻……你不会是想破坏吧?”
“是的。”
“好诶,期待。”
“不过,我需要用诸位作饵,”岑安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请坚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出卖你们。”
“作饵?”黑客脸色一变,“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凭你们无可奈何。”岑安扯了扯手里的链条。
回到现实,岑安惊觉自己不在浴缸里,而是被拖回床上,浑身干爽。
他警敏地坐起来,看清窗前的白影后,松了口气。
“我刚才又濒死了吗?”他问。
白King说,“没有,是我不请自来。我可以帮你降温,就把你拖出来了,冰水里泡久了不好。”
“谢谢你。”
“你刚才在赛博空间对话析冰黑客,我听见了。”
岑安略略惊讶,“你怎么不现身?”
“对他们而言我是叛徒,可能会让他们应激。”
“哦……抱歉。”
白King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去拍岑安的肩,胳膊却滞在了半空。
“怎么了?”岑安见白King神情变幻莫测,又问一遍。
“……黑杰克,”白King神情露出一丝无措,“岑安,你刚才给我的感觉让我觉得很熟悉,很像很久之前,我和他相处时才会有的感觉……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产生了这种奇异感。”
岑安微微一愣,两个人都沉默了。
白King转身看向窗外,“对了,你说你要拿他们当饵,是想干什么,能跟我说吗?”
“当然。”岑安跟他并肩站在一起,俯瞰流光溢彩的夜景。
“灰光给我找的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都酷爱挑衅莘讯,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破坏,莘讯的网安部门也对他们烦透了,我准备将他们当做贺礼送给聂非雨。”
白King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岑安必然不会真“送”。
“你打算吸引黑杰克出面处理?”白King说,“那几个黑客跟灰光出卖过的可不在一个水平,他们都是组织的核心成员,如果他们出事,析冰参与的事儿必然出乱子,黑杰克不会袖手旁观。”
“没错。”岑安说,“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现身,他们的婚礼,就是我和他博弈的战场。”
“你有没有考虑过江烬?”
“江烬就等着我来砸场子呢。”
见白King面露狐疑,岑安指了指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昨晚叫我老公了,就在那儿,嘿嘿……”
“……啧。”
白King由衷得佩服他:“你干的事儿真是一件比一件瞩目。”
岑安半晌才压住翘上天的嘴角,正色道,“反正,无论我是输是赢,只要我跟黑杰克交手,我一定能翻出他的所在地。哥们儿,杀他的机会来了!”
白King轻笑,“当然,我会把握住的。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也太不把莘讯的安防放在眼里了吧?”
“这不还有几天么,明天就去踩点儿。叫上随影一起干,他不是一直想跟莘讯的兵器打架么?多好的机会,”岑安自信一笑,“你知不知道,南极洲是我两百年之前就写出来的?”
白King惊讶地看着他,“好吧,我放心了,你并非盲目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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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交付完最后一项工作,一看时间,还不到凌晨。他以为会熬一宿,结果这么早就做完了,有点后悔让阿兰给岑安传话了。
岑安昨晚没睡好,白天肯定补了觉,这会儿一定睡意全无,不如去找他?
江烬对着窗伸展腰肢,心情一阵愉悦,然而还没等他的车从着陆岛飞过来,昏暗的灯光中,他看到聂非雨推门进来了。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江烬一愣,笑容如早开的海棠冻僵在嘴角。
聂非雨眼角有几分憔悴,他不肯推迟婚期,婚礼细节得亲自查,这段时间又要处理幸子生物引来的风波,又得跟军盟争监狱智能系统的新布线权,还时不时被江忱找麻烦,忙得不可开交。
他从后抱住江烬,想将脸埋在江烬颈间,江烬却尖声求他放手。
自打从雪原出来后,每次他想跟江烬亲近一些,江烬都会表现得跟应激了一样,求他别碰他。
问就是被岑安侵犯了,每次肢体接触都会让他想起当时的不堪。
聂非雨还真放开了他,只是这一次没掩饰不耐烦,“该适可而止了,江烬。”
江烬一愣,下一秒被掐着脖颈狠狠地按到墙上。
“为什么辞职?”
“厌倦,不想干了。”
聂非雨没追问,这时飞车呼啸而来,停在了阳台外。聂非雨朝外看了一眼,他语气是温柔的,眼里却淬着猩红的怒意,“这么晚了,想去哪儿啊,烬?”
“有点闷,想去海边兜个风。”
“你撒起谎来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面不改色。”
“放手。”
聂非雨松了手,却将他猛地甩进了沙发,冷冷道,“准备去找哪个姘头?”
哪个?
江烬一阵好笑,发现岑安也就算了,他不会是在说随影吧?
“别演了,江烬,我都替你累。”聂非雨面露讥讽地看着他,“做了就是做了,我不是老古董,这没什么。”
江烬冷笑,“聂非雨,你别表现得像个阻止不了妻子出轨的窝囊丈夫,你没资格,你我还没缔结任何关系。”
聂非雨言简意赅地表态:“不管你把自己弄得多脏,我都不会退婚的。”
聂非雨走近,挑起他下巴,目光如锋利刀片一点点刮过去,“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江烬!我想我是爱你的,所以,你别把自己作成一件商品。
“往后,我也许会恨你,也许会折磨你。但目前我还是爱你。所以,我得先杀了他们。”
“你何必呢?”
“我今天真是忙晕了,你那两个奸夫还挺有本事啊,一个想试探我们的兵器,一个摸进了我们的云端保密盾,却只翻查了我们婚礼的细节,他俩可真有意思,是吧,烬?”
江烬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看着他稳如泰山的笑意,一瞬间醍醐灌顶:“你……你故意的?你故意把那些保密数据的云端存储路径……泄露给我看?”
而岑安和随影,又是通过他得到那些信息,着手下一步计划……
这一切,竟然都是聂非雨设好的局?他们只会落入一个又一个陷阱……
聂非雨笑而不答地欣赏他的脸色。
江烬脑中一片嗡鸣,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冲向阳台。
聂非雨单凭一只胳膊就将他抡了回来。
江烬拼命使用异能,却一点效果都没有。
“你忘了,烬,”聂非雨阴戾道,“我的异能,就是让你们这群异能人在我面前全部失效啊。”
江烬开始疯狂厮打他,又掐又咬,苍白得有几分可笑。
“这段时间,哪儿也别去了,烬。”
聂非雨指挥他身后的保镖,“把他关到卧室,如果他敢闹,就拖到地下室那座……”
聂非雨没说完,看到江烬脸上露出的恐惧,满意地笑了。
第79章 婚床
江烬举办婚礼的地点岑安也去过, 是“绿树”酒店,那也是莘讯控股的地产。
它坐落在湖泊中央,高达两千米, 外观呈枝桠繁茂的绿树,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间景观独特的独立房间,功能全面,建筑外材料为特殊曲屏, 可以展现三维立体影像,婚礼当日,枝干上会“长”出大朵大朵的玫瑰。
顶部的圣洁教堂, 会是结婚新人出场的地方。
岑安过来踩点, 一大早就找贺韶借飞车,诉求是娇小灵活且迅猛精悍, 并且指名要“经典款雷神337”。
贺韶稀奇:“眼光挺高啊, 那玩意儿全世界就一辆,我都舍不得开上道。”
岑安往他脑机里投去数据库, 正是那个被黑杰克从贺韶这儿薅走的宝贝, 岑安从析冰黑客手里拿回来了。
“现在舍得了不?有了数据库, 你就可以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了。”
贺韶果然爽快了。
贺韶认定他借车要干坏事, 表示要欣然加入。
两人先溜进绿树内部考察, 完了又在密集的枝叶间绕飞, 熟悉路况。
枝叶间险峻崎岖的空间玩腻了, 贺韶又领他冲到海边, 手把手地教他练飞。用贺韶的话来说, 他只能在岑安砸了场子逃命的路上帮点忙。
夕阳西沉,薄紫云霞渲染峭壁深渊,两个人坐在崖边迎着海湾的风。
贺韶翻着他的行车仪, “有长进。”
“多谢师傅。”
“哎,你跟我二哥到底啥时候认识的啊?”贺韶好奇,“别说是对你的逮捕。”
“还真是,”岑安笑笑,没过多解释,“对了,我倒是想知道,聂非雨跟江烬,真的是传言说的青梅竹马么?”
贺韶戏谑:“你酸了?”
“废话。”
贺韶大笑了一阵,“这个嘛,其实存疑。”
“哦?”
“他俩都在国外长大,二哥被接回华景的时候就失忆了,那些青梅竹马的过往很片面地来自聂非雨。”
贺韶微微蹙眉,“其实,二哥回归江家本身就很奇怪,在他回来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江叔叔有个小儿子,虽然江漓和江忱也是打小在异地长大,但二哥的出现,实在是太突兀了,没有任何铺垫那样,江家突然就多了个继承人。”
“难道是私生子?”
“不是。江家三个继承人中,他是江爷爷最属意的,甚至想让他接手整个蓝朔集团。”贺韶微微笑了一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他放弃了继承权,执意去了图灵侦查所,那跟人工智能研发企业几乎是敌对的。”
“让失忆的、对家族没有清楚了解的人,接手整个集团?很奇怪啊,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岑安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对江烬除了心疼,还有欣赏,欣赏他敢于与家族背道而行,不屈从任何人的意志……这一定是段很艰难的经历。
两人各自沉默下来。
忽然,贺韶拍了他一下,“快看,神权的军舰!”
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天与海的交界处,浮着一处大型舰艇。
岑安用飞车的探测仪扫过去,看到零星几个带有莘讯标志的舰载机。
“想去?”贺韶瞧着他满脸困惑,钻进自己的飞车,“你进来,我带你混进去。”
贺韶驾车拉出漂亮的尾迹云,当着莘讯战机面前飞进去。舰艇空中道道拦截系统识别出贺韶,没有任何阻挠地放行。
岑安呆住,“师傅,别跟我说这是随影给你的权限。”
贺韶笑而不答。
出了飞车,贺韶径直走向一个军人,向他录入虹膜信息。
“莘讯是不是来人了?悄悄带我们过去。”
*
舰艇上,军队某特殊牢房里,聂非雨的全息像正在与周缇独处。
周缇扶额苦笑,一发不可收拾。
岑安那日来监狱,竟然没有哄骗他,聂非雨亲口承认了一切。
他终于相信,幸子生物这个企业,早在一年前就被聂非雨从莘讯名下移出,撇清全部责任关系了,尽管之后聂非雨给幸子投了很多资金、技术和项目,让它一步步走上“正道”,可所谓的洗白都是表相,聂非雨根本就没阻止过毛叔进行非法研究,甚至还暗暗给予支持。
毛叔成功固然好,一旦失败,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撇开抛弃。
最初建立幸子生物的那帮人里,周缇是唯一一个负责运营的,多年来也唯有他在为企业谋长远发展。如果不是他,那群搞生化的疯子早将幸子拐入了□□。
“小治事,”周缇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只有八岁,是莘讯领导层里年龄最小的,都叫你小治事。我那么崇拜你果断睿智的作风,从小将你当做榜样,追随你的步伐。
“可如今那些崇拜与模仿,就像一把尖刀,让我生不如死。”
聂非雨对他无话可说,他不喜欢感情牌。周缇是条好狗,但可惜被岑安引诱着承认了企业干涉司法的事实,没救了。
非但救不了,如今还被军盟控制了,他得保证周缇不能向军盟吐出任何信息。
聂非雨的脸像是被冰封了,冷酷得看不出丝毫情绪,周缇早已心如死灰,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我帮你解脱。”聂非雨拿起一个状似名册的东西。
突然,聂非雨的全息像合成一条线消失了。
周缇愣了愣,他嘴里已经溢出了鲜血,身躯如流体般滑倒在地。
他和聂非雨的对话被岑安和贺韶全听到了。虽然不知什么原理,当意识到全息像也能远程对人产生伤害时,岑安没有任何犹豫地黑掉了军舰接收来的莘讯信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岑安冲到周缇身边,“怎么救你,快说!”
“十年,十年前,我就死了……”周缇笑了,喉咙嘶哑,“其实我是……溯生伪人,他抛弃我,就跟抛弃报废的机器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溯,我也不愿共享出我的记忆,我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岑安压下心中的惊骇:“回答我那天的问题,我一定给你报仇!”
周缇眼角渗出一点泪,“除了我妹妹,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话的人。”
“妹妹?”
“我不恨他……”周缇指了指桌上的笔。
岑安立刻拿给他,他在岑安掌心里颤巍巍地写起来。
“我有个妹妹叫周熙,她早就告诉我幸子这种罪恶的东西就该活在黑暗里,不得超生,可我不信,因为投靠莘讯与她断绝了关系……”
周缇写了一串字符,是云端数据分存储路径。
“去找她,帮我给她带声对不起……”周缇看着他,“这是我给你的交换。你的问题能不能从中找到答案,看你自己了。”
岑安将掌心的东西映入脑子,“为什么跟江烬给我的不一样?”
“江烬手里的是假的,是陷阱。”
“我去哪找你妹妹?”
“薄荷港……”
“就一句对不起吗?”
绿眼睛逐渐黯淡,“……不要为我寻仇,对不起,我爱她。”
随影带着人赶过来时,周缇已经没了生息。贺韶和岑安两人愣愣地看着地上尸体的惨烈状态,都像是被吓到了。
贺韶苍白着脸说,“我听说这种溯生人,会被记录在册,有个跟人工智能的图灵编码一样的东西,一旦抹去,就相当于销毁了……聂非雨擦了他……”
随影没说话,叫了人收拾,亲自送他俩回去。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岑安,“贺韶年纪小,他害怕我能理解,你怎么也苍白着个脸?”
“我只是……有点恐慌,社会上究竟有多少人是伪人,他们自己知道吗?”岑安蹙着眉,“一点区别也看不出来,我从没觉得周缇是溯生人,爱德华也是……”
“别深陷于这种问题。”
“嗯。”岑安低头看着掌心上的字迹,朝随影扬了扬,“得改一下计划。”
*
江烬从天黑坐到天亮,他已经被监禁了两天,还得认真吃饭、假装睡觉,不敢闹,跟聂非雨这种人绝不能来硬的。
只有阿兰陪他解闷儿,江烬猜到阿兰是被故意留下来的,他若用阿兰给岑安传递消息,被拦截都是小事,就怕消息被篡改,给岑安下套。
他只能祈祷另一个助理魔笛主动找上他,可魔笛行踪不定,这是优点也是缺点。担忧如虫蚁般啃噬着他,他捂着眼睛,无声地落泪。
晚上,他被送去了“绿树”,依然是幽禁状态。
后天就是婚礼了,湖面以及其上的领空进入交通管制状态,绿树内也罕有人迹,静得出奇,禁锢他的牢笼这一刻具象为华美的建筑。
他睡在躺椅上,无时无刻不在想岑安。如果岑安落入陷阱,他就去求聂非雨,哪怕牺牲自由,打不破这牢笼也没关系,只要岑安平安无事。
清晨,他从鸟鸣中醒来,洗漱之后,面无表情地抓起桌上送来的早餐往嘴里塞。
啪嗒,啪嗒——
阳台的玻璃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砸着。
阳台上零星地落着青色的小果实。
青梅,竟然是青梅?
啪嗒啪嗒,有人还在砸。
江烬赤着脚,狐疑地走过去拉开门。
绿树一根粗壮的“枝干”横到了他阳台偏上的位置,岑安骑在上面,枝干后藏着他的飞行器。他旁边栽培了一棵梅子树,半个树被他抓在了怀里。身后枝叶扶疏,分不清是建筑装饰还是真正的植物,阳光琐碎好似星星。
“烬哥!”他笑着,手里摘了一大把梅子,涩的他扔过来敲门,熟的就随便擦擦塞嘴里吃了。
江烬恍惚了,眼睛一阵酸涩,这一幕好似荒诞却美好的梦境。
他朝岑安汲汲地走了几步,岑安松开梅子树,纵身一跃便跳了进来,紧紧抱他。
江烬如鲠在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不,你快走,你之前得到一切都是错的,是陷阱!你快走……”
江烬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身上还透着股梅子的清香,“我知道,烬哥,我都知道……你别担心,没事了……别担心我。”
岑安抱着他,坐在阳台的编织软椅上,给他简单迅速地讲述了昨天发生的事。
“周缇给的档案里,我翻到真正的婚礼企划,我查证过了,没问题。至于那套带着陷阱的,我也会利用起来。”
朝霞绚丽,偶尔飞过一两只白鸟。
江烬捡起地上滚进来的青梅,擦了擦,一口咬下去。
“那个颜色的不能吃!”岑安惊呼。
酸,涩。
江烬却笑了:“真好,我不是在做梦。我刚刚看到你也啃了绿色的。”
“你得挑那种……”
“让我尝尝。”江烬打断他,扣着他后脑吻了上去。
良久,他枕着岑安的肩膀,脑子里空空的,想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这座参考着《罗密欧与朱丽叶》剧情设计出来的阳台上。
他的罗密欧,用一颗颗青梅敲开了他的窗……
“今天是我离自由最近的一次,明天我会得到它吗?”
岑安吻他脸颊,“会的,一定会的。”
“岑安,晚点走好吗?”
“当然好啊。”
江烬一笑,拉着他走到门口,又犹豫地止步。
“放心,看守你的人和系统,都被我调离了。”岑安说,“你要去哪里,先把鞋穿上好吗?”
“不穿。”江烬笑得顽劣,拉着他,悄悄溜到一处景观绝佳的房间,从内锁上门。
岑安打量着房间布置,“这是……”
“婚房。”江烬将他和聂非雨的合照取出裱框,撕了个粉碎,“都去死吧,我绝对不会跟别人宿在这间房里。岑安,此刻它是我们的婚房。”
“这是婚床啊,岑安。”
岑安嘴角压不住地笑了,“所以呢?”
“寓意是美好的,别浪费。”江烬将他外套扯下来,丢到一边,“我们在上面滚一次吧?”
岑安故作扭捏,两只手却实诚地脱起了衣服,“烬哥,大白天的你就让我发.情啊,不太好吧……”
他边说,边迅速地检查了一遍绿树各项系统,确保能安全地偷完这场情。
江烬打了个响指,落地窗应声暗下来,很快呈现出夜景,“现在,天黑了。是我们的新婚夜。”
岑安将他扑倒在床上,一边吻他耳垂,一边央求,“跟我说句情话,烬哥。”
“……我爱你。行了吧?”
“敷衍。”
江烬认真地想了想,“岑安,我爱上你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这双眼睛,让我有种……跨越了时空的感觉。”
“真的?”
“嗯。那会儿我就想着,给你执行完死刑,我就把你的眼睛偷偷挖出来,用水晶装饰好,跟我的机械蝴蝶放在一起。”
“……不是,烬哥,情话啊!”岑安哭笑不得,“我让你说情话,你却想挖我眼睛!”
“好啦,逗你的!”他的手指一一抚过岑安的五官,“你哪哪都好,我现在喜欢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
“行了行了,全是大白话,都是你的,你别说了。”
“你怎么咋咋呼呼的?”江烬捏他脸颊,“那你说。”
到岑安说时,岑安也吞吞吐吐,恨自己书读得少。
“这个嘛,我我……我也爱烬哥,虽然说,咱俩之间是我先看光了你,多少有点胜之不武……但是呢,那天我变成灯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你会拖着我走进浴室啊,我……”
“别说了,你废话太多,接吻吧。”
“你还说我咋呼?你不也一会儿嫌我话多,一会儿嫌我话少,”岑安跪坐在他身上,突然灵机一动,“那等下是不是嫌我这嫌我那的,一会儿快了一会儿慢了,一会儿重了一会儿轻了……”
“……闭嘴。”
情话忽然变成了虎狼之词,江烬不禁两眼一黑。
“好了,口说无用,”他拉低岑安,在他耳边蛊惑道,“这次,我会主动一些的。”——
作者有话说:
之前岑安说要把烬哥婚床搬进监狱睡[菜狗]这个情节本来也想过,结果岑安在监狱的日子太抓马没找着机会,就成了岑安的口嗨~不过没关系,婚床该睡还得睡~
第80章 婚礼
婚礼当日, 从零点开始就有媒体向外报道进程。
拂晓时分,黑杰克送来的新婚贺礼宛如一颗鱼雷瞬间煮沸全网。
贺礼面向全网公开,竟然是二十名析冰黑客的个人信息数据包。随着进度条不受控制地滚动, 黑客的身份被一个个揭开展示。
展示到第五名时,进度条消失了,所有的数据文件被匿得一干二净,再无踪迹。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那五名黑客却被暴露得彻底。
“天呐,刚才披露的析冰黑客里,竟然有三名是莘讯的高管!”
“杰克佬这贺礼送的妙啊!好奇聂某此刻心情是阴是晴?哈哈。”
“冒牌儿干的吧?黑杰克作为首领, 怎么可能出卖组织成员啊?”
“如果是黑杰克干的, 也太炸裂了吧!这样的人配当头领么?”
“诶,另一个黑客好像是蓝朔的人哎!有意思起来了, 想知道剩下那十五名的身份……”
“我赌是真黑杰克送的!不过大概率是陷阱!当初是江烬抓他进的监狱, 他跟江烬有仇!”
……
江烬退出网域,无论现实中还是网络上的血雨腥风, 他都无感。时间还早, 倒头又睡了会儿。
清晨。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 江烬坐在靠窗的位置, 眼中落入葱茏绿意。他换好了衣服, 一身温柔深邃的炭黑戗驳领西装, 胸前装饰一朵小小山茶, 与他的气质十分相贴。
身后传来流水般泠泠悦耳的琴音。
三角琴上, 聂非雨的十指在琴键间翩然飞舞, 闲逸得不像焦头烂额了六七个小时的人。
来宾自有安排,不必他们亲自出面迎候,也免去了繁琐过场。此刻二人独处, 无话可说,只待良辰走入教堂。
琴音被打断在叩门声中。是聂非雨的手下,穿干练精简的作战服。
“理事,他中计了,已被我们拿下。”
他似乎向聂非雨展示了什么,半晌,聂非雨说,“很好,出去吧。”
江烬抱着装有机械蝴蝶的铁盒,自顾自出着神,头也没回一下。
“你这会儿格外乖,”他双手搭上江烬的肩,“可是,能乖多久呢?”
“我的安静,竟然使你感到奇怪?”江烬勾着唇哂笑,“我们以后也要这样相处吗?”
“以、后?”聂非雨笑道,“看来这些天你想清楚了。”
“嗯。”
“那么……你是否承认,之前是你糊涂了呢?”
“……承认。”
“真乖。”聂非雨满意地笑了,去摸他的脸。
江烬心中恶寒,偏头避开了,直说道:“你把他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哦?”
“手下的那句话,不就是故意让我听的么?”江烬冷笑,“岑安来了,落入了你的陷阱。”
聂非雨沉默了一片,手心向上伸到他面前,掌上浮现出一段三维影像。
画面中,岑安紧紧握着一个人的手狂奔,甬道灌进来的风撩起他的衣摆,挥洒着他的少年意气,他脸上还挂着明晃晃的笑。画面转向被他紧抓不放的人,竟然是江烬……
江烬身躯一震,很快反应过来,那不是他,是以他为模子造出来的伪人!
甬道尽头,天光大亮。岑安被猛地绊倒在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压制在他身上的“江烬”,后者往他心脏上扎去一刀。昏厥前,他脸上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与哀痛,如一把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江烬的心脏。
“江烬”扛起他,走向莘讯的飞行器。
聂非雨从侧面观察江烬的神情,如他所料,江烬表情管理一向优秀。
“那又如何?就算他死了,我跟他的几段露水情缘却是事实。”江烬的语气掺着点恨意。
“没关系,我这里很快就会有后悔药了,”聂非雨点了点他抱着的铁箱,“等溯技术重新开发出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用溯,定点删除他带给你的一切。”
“你!”江烬想起身,却被聂非雨轻易按回去,是江烬无法挣脱的力道。
江烬竭力平复着情绪,又想起昨晚的事,“那贺礼,岑安送的?”
聂非雨嗯了一声,叹道:“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既要做真黑杰克,又为何出卖组织的人?”
“他给的信息属实?”
“莘讯的确出了叛徒,我已经处理了。我对剩下十五人也很好奇呢,可惜,被黑杰克出面阻止了。”
黑杰克?
江烬一阵惊疑,岑安竟然故意招惹黑杰克……
出神间,盒子被聂非雨取走打开,一只蓝色的蝴蝶飞了出来。
两人皆是诧异。
聂非雨伸手去抓,蝴蝶像光一样穿过了他,抖动翅膀,穿透墙壁飞出去了。
再看盒内,算上被捏坏了的,本该有九只,此刻却只有八只。
聂非雨掐着他的下巴不悦地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
半晌,聂非雨放过了他,“时间到了。”
*
最开始出现的异常,是玫瑰不对劲了。按照婚礼进行的顺序,当新人出现教堂时,“绿树”建筑外壁,应该错落有致地盛放着象征炽烈爱情的红玫瑰。
有人朝外瞥去,只见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如小鸟脑袋,扑簌簌掉落,一种张牙舞爪的赤橙色花朵取代了玫瑰。远远望去,那花如同熊熊烈火,越烧越烈,绿意亦覆灭于火海。
“是蔓生百合!怎么回事,系统弄错了?”有人低呼道。
教堂内,宾客朝窗外看去,还未来得及惊诧,音乐变了调,新人相挽着走过长毯,圣洁的时刻到来。
江烬眼神淡淡地扫过台下。名流荟萃,都是华景政界和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江漓搀扶着江默年点完同心烛,就近落座了。江忱更靠近贺家父子,亚青环和军盟的客人则分别待在两个较远的角落。传闻中和聂非雨是父子关系的麦希文,眼睛竟然一直看着他。
麦希文审视他的目光总是让他觉得很怪异,既不是探究、不屑,也不是欣赏、看好,情绪更为复杂,然而江烬跟他并无交集。
牧师开始读誓词,江烬垂着眸,心思不在上面。誓词很长,当读到“你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时,江烬没忍住笑了。
指尖忽然传来痛感,他诧异抬眸,对上聂非雨刀眉笑眸里的冷意。
原来,牧师已经问了他三遍“是否愿意” 。
台下已响起私语声,江默年沉着脸,眼中亦是警告。
江烬低沉着声道:“……我愿意。”
“收回去,我不愿意!”
琅然清越的少年音回荡在穹顶,随之而来的,是门被踹开的巨响。
所有人纷纷回头,门后蔓生百合遮天蔽日,他们头一次见开得宛如火狱的花海,一时被震慑住。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声,粗壮藤蔓如触手般扭动着伸进教堂,如野蛮生长的克苏鲁怪物。
岑安怀里抱着一大束火焰般的百合,身上的镭射面风衣亦流转着绚彩光泽,他摘下兜帽和面具,听到有人惊呼,“是黑杰克!”
“糟了,他来干什么?!他怎么进来的?”
“安保呢?警卫呢?!还不快轰他出去!”
岑安目不斜视,隔着落满花瓣的红毯与他对峙。
“啧,真吵……”岑安面露不悦,却礼貌地向满座鞠了一躬,“得罪。”
坐着的人想站起来,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世界变得荒诞起来,古怪的藤蔓延伸到脚下,他们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喊叫声变得遥远,仿佛置身梦里。但眼前黑杰克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前方的画面,却又无比清晰真实。
“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岑安边走,边冷嗤道:“你怎么能做别人的骨?这可不行啊江侦查长,你欠我的还没有还。那根肋骨,你必须赔我。”
岑安走到他们面前,扒开聂非雨的手。
他弯腰,往江烬手背印上一枚湿热的吻。
满座愕然。
聂非雨脸色极其难看,但他做不出任何动作,冷冷道:“赛博空间?”
岑安皱了下眉,仿佛在惊诧“你怎么还能说话”,他很快修补了这个Bug,冲聂非雨露出一排珠贝般的大白牙。
“轻敌了是不?”
聂非雨的眼神在说“我要剥了你的皮”。
岑安放声大笑。
他将花束塞到江烬怀里,一扬手,打翻了牧师身边,被天使雕像托举着的一对婚戒。
“哎呀,侦查长,你戒指掉了。”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却不是婚戒,而是一枚镶嵌着深邃蓝钻的宽条莫比乌斯环。
岑安的笑容有种故作深情的邪气,他微微欠着身,将戒指给江烬套到无名指上。
众人将那枚戒指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屏住呼吸。
聂非雨咬着牙,牙根都要咬碎了。
岑安冲江烬行了个俯身礼之后,将江烬拘在怀里,又以尖刀抵上他喉口,胁迫着他,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江烬面容模糊,谁也没看清他的神色。
这层赛博空间发生的事,全程实时地播到了赛博公域,全网又一次炸开了锅。
“什么啊!黑杰克单枪匹马,就这么水灵灵地把人薅走了?!”
“其他人都怎么了?只有眼珠子动,看着好诡异!”
“脑机被控制后就是这样!我佬儿太伟大了!这该死的掌控力!”
“快看江家人的脸色——好好笑!咦,怎么看不清江烬的?”
“梨花带雨的一张美人面,得付费才能看到吧?”
“他会被撕碎吗?他们不是有着深仇大恨么?哦,可怜的侦查长大美人……”
“不一定吧,戒指都戴上了,抢回去当老婆也不亏呀。”
“先去暗网插个眼,过几天估计会有折磨江美人的全息香艳直播哦……”
……
岑安带着江烬走出教堂大门,走入火焰般的花海,倏然消失。
两人就这样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他被黑杰克抓走了?!”教堂内,有人惊呼出声,这时候也发现自己可以动了,立刻追到门口查探。
堂下乱作一团,牧师祈求上帝饶恕,一遍遍在胸前划着十字。
“别慌,是赛博空间。”贺时洄拍了拍贺韶的肩膀,悄声道。
聂非雨看着空空如也的对面,愤然离去。走了几步,看到塞满廊道的蔓生百合,恍然意识到,物理上的行动根本走不出这座赛博空间。
他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都被骗来了,就别轻易放过他了吧?”聂非雨望着无尽的虚空,将绿树所有明里暗里的智能系统控制权呈上。
他额上青筋暴起,眼里的杀意几乎溢出眼眶。他犹豫了一下,又呈上莘讯军队的指挥权。
很快,他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廊道的藤蔓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疯长的藤蔓慢慢退却,大堂内吵吵嚷嚷、众说纷纭,赛博空间崩塌,所有人被拽回了现实,台上空空荡荡,江烬不见踪影。
在江烬的视角中,是所有人和聂非雨消失了。
他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岑安直起身,和他在火焰般的花海中拥吻。
江烬推他,捧着他的脸:“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到你被抓了,被那个以我模型的引诱……”
“是啊,我差点儿被骗呢。“岑安舔舔嘴皮,狡黠一笑,“那不过是另一个赛博空间发生的事。你猜猜我建了几层空间?”
江烬摸着他的脸、他的胳膊:“那现在,刚才你亲我也是?”
“对,”岑安笑了,“我想试试在赛博空间亲吻你是什么感觉。我们出去吧,我很快就要找到你了。”
“好。”江烬握紧他的手。
眼前白光一闪,岑安消失了。
“岑安?”江烬愣了一下,再看周围,他又回到了教堂,回到爱神的浮雕壁画之前。只是教堂空空荡荡,窗外是火焰般的赤红色,深一丛、浅一丛的,他怀里抱着岑安给的花束……
“岑安,岑安?”
他的声音回荡在教堂,没有回应,整个世界静到连百合自藤蔓开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岑安将他落在了这里?!
他现实中的身躯又身处何处?他何时走入虚拟空间的?
恐惧自心底蔓延……大门、廊道都被张牙舞爪地花朵堵塞,江烬抱着花束,跌跌撞撞地奔到窗口,看到鸽群扑簌簌地飞越火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岑安是这座赛博空间的主宰,如果意识到他还没出去,不可能不会回来找他。难道……岑安带出去了一个“江烬”?
各种猜忌与后怕如飞沙走石袭来,江烬坐立难安。
教堂里火焰般的花朵还在疯长,长到他脚下就停下了,一支百合颤巍巍地吻上他脸颊。
在赛博空间里,两个相爱之人的吻就是这感觉啊……
他安静下来,不知等了多久,教堂里的时钟忽然停止了摆动。
刺眼的光线汹涌进来,整个世界开始褪色、分崩离析。
他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醒来,房间布置很陌生,但能判断出还在绿树。
怀里没有紧握花束,无名指上却多了枚戒指,是岑安给他戴上的戒指!
至少岑安,不久前找到过他!
他不顾目眩奔向窗口,蔓生百合依然如火般肆虐于绿树,现实世界更为嘈杂,警报声刺耳响亮,高层的人都在通过窗棂往下看。
突然,轰天一阵巨响,整个房间巨颤起来。
火光闪过,浓烟从绿树的低层滚滚而出,战机在枝桠间来回穿梭,几十个绿叶状的独屋被打得千疮百孔,枝干也坍塌下去。
江烬不明情势,但知道这暴乱必然与岑安有关,江烬必须找到他,他只有他。
门从外打开,昏暗光线中,金色卷毛青年目光如炬,促狭笑着,一步一步将他逼回窗台。
“美人儿,好久不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