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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禁行档案 小痕野月 19429 字 4个月前

第106章 冰底21

江烬站在冰原基站的瞭望台上, 向下俯瞰,暮色中的冰原笼罩在阴沉云翳之下,天地失色, 呼啸风声像苍白的悲鸣。这片土地寒冷贫瘠,纵然征服它的每一寸,它依然无法给出他交代。

他想让烈火灼烧过它。

距离岑安被导弹击落、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江烬带领着三支军队, 将冰原和附近海域划分为55块区域进行搜救。

这些天,他度秒如年,夜不能寐。

只要一闭眼, 看到的便是战机一边从内爆破, 一边冒着黑烟往海里坠的场景。

岑安被击落的当天,他们便联合冰底安防疯狂搜寻, 直到次日傍晚, 才在一片浮满碎冰的海域捞到了舰载机残骸。

影子佣兵和岑安不见踪影,纸鹤几乎蒸发, 幸而他的处理器有蓝极晶保护, 白King将其带回大陆, 三天后, 纸鹤以一模一样的全新身体回到冰底。

纸鹤告诉江烬, 遭受袭击的过程中, 影子佣兵趁乱拔出刀割向岑安咽喉, 岑安与他厮打缠斗, 影子被踹下机舱时死死拽住了他的脚, 他们从高空坠落。

纸鹤说,“只要他们没被迸发的能量撕碎,那么就有极大可能落在了冰原上。”

他们立刻改变思路进入冰原搜寻, 却遭到了安防军阻拦。

自搜寻开始,江烬便找随影帮忙,随影派遣了一支神权军队支援他。聂非雨疯狂发射导弹的行为引起了亚青环的注意,他的二师姐柯伽得知江烬的困境后,表示可以提供专业的搜救队伍。自第五日开始,他手下就有了两支队伍。

冰底是蓝朔的私产,坚决不允许外人擅入,更别提外人的部队驻扎进来。

他立刻联系江忱,传过来的却是江漓的全息像,不到十分钟便转变了安防军的态度。

彼时她已经回到蓝朔,历经几遭集团内部激烈的权力争斗,险险地占了上风。蓝朔内乱这件事,早被江烬拖出了思考范畴,所有人和事都被他当作乱麻揉成一团,搁在一边。

他会跟他们细细算账,但现在岑安最要紧。

他和江漓沉默对望,两个人的面容同样疲惫而麻木,他们都有自己的坎要跃,想互相问候一句,然而最终谁也没开口。

很快,他们在冰原腹地的某处冰层缝隙里,找到了全身碎得难以动弹的影子佣兵,他离死亡一步之遥,靠岩石上的藓类勉强维持着一口气。

佣兵的存活让江烬看到了希望。

第十日,随影带着更精良的设备来到冰原,同时告诉了他一个骇人的消息——黑杰克攻击了军盟的指挥部,随影初次派遣给江烬的军队里,大部分机械军人受黑杰克操控。

江烬的神经一直处在极度紧绷的状态,怔了许久才绕过弯。

黑杰克么……黑杰克难道也在找岑安?他想干什么?他是否早已发现并且带走了岑安?

他应该不至于对岑安痛下杀手……想当初,雪原中命悬一线,致使岑安找到生机的那张潦草手绘,不就是黑杰克放进去的么?虽然那只是岑安的推测,黑杰克并未承认过……

“或许,他早就被黑杰克救走了。”随影说。

总之,这又是一丝新的希望。

只要岑安还活着,落到黑杰克手里其实也好,也好……

无论黑杰克想要什么来交换,江烬都愿意。

这是第十五天,冰原和近海的翻查已经面面俱到,岑安半点儿痕迹都没有捕捉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和他情况大差不大的影子佣兵、纸鹤都找到了,岑安能去哪儿呢?理智告诉江烬,不该再执着这片土地了。

他闭上眼睛,胸膛空荡如漆黑峡谷,烈火自其中滚滚而过。

过了今夜,他会离开这片冰原,去捕捉那最后一丝希望。

他联系上随影。

“我准备去求黑杰克。”

**

战机降落冰原腹地,变成小羊的岑安被那几名军人抱进了一间黑色的集装箱建筑里。

岑安思索着神权为何在此,突然被军人放置到一片传输带上,随着传输带运动,他被送进漆黑的机器里,五颜六色的射线打向他,岑安不禁瑟瑟发抖。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已排除间谍属性的可能。是个宠物级别的S级仿生电子羊,设计上融合了多种羊类的优点,市场价值应该在五十万左右。”

五十万……虽然他对现在的货币没什么概念,仍感慨地想,他的身价从一开始的五十亿变成五十万了,人生可真是大起大落呐。

岑安听到有人冷哼一声,“冰底这地方谁会养宠物?”

岑安左看右看,寻找声音来源,这个声音来源……下一秒,他瞧见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枪口之后,是随影寒冰般冷峻的脸。

——哎,不是……哥!影哥!别开枪我是自己人岑安啊……

岑安哭笑不得,却只能对着随影咩咩叫。

旁边的军人紧张道:“呃,可能是亚青环搜救队队员带过来的吧,方才也证实了,他不是间谍。”

“明早去亚青环问一圈,如果没有人认领,或者没有人敢承认带了只宠物过来,”随影蹲下来,用枪点了点岑安的脑袋,“那就只好宰掉了。”

“是。”军人说完,上前去抱岑安。

“干什么?”

军人不解地看着随影:“带羊……走啊。”

随影挥手让他出去:“就放我这里吧。”

随影把枪放在桌子上,军人刚走,岑安顿觉身体一轻,他被随影抱了起来!

随影顺毛捋他,目光里掩饰不住喜爱:“手感真好,今晚可以抱着你睡吗?”

随影询问着,却按着他的脑袋点了两下,满意地笑了。

岑安:……

好歹在熟人身边,岑安满足了。

随影把桌子上的能量剂喂给他,岑安不习惯舔舐的动作,他叼起瓶子仰头猛灌,能量剂打湿了他雪白柔软的皮毛。

随影啧了一声,觉得很有意思。

他体型不大,可以在随影的桌子上走来走去,随影工作时,他趴在旁边看。

他惊讶地发现距离他被击落,竟然过去十五日了!

岑安盯着屏幕浏览半天,慢慢放下心,似乎只有他那辆战机陷入险境,其他三架都未遭到导弹攻击,也不知纸鹤和那个影子佣兵怎么样了……

岑安回忆起细节,当时他脑子里灌满了各种尖锐警报,混乱间影子佣兵突然持刀割向他的喉……他不记得自己的喉咙有没有割破,纸鹤突然惊叫着让他闪避。舱门陡然大开,他想趁机把影子踹下去,气流却将他和佣兵一同裹挟出去,随后导弹精准打击到机身……

他想,他的身体要么被无形的能量撕裂了,要么砸落冰层粉身碎骨了……

可是,他又是怎么变成羊的?影子佣兵也变成羊了吗?纸鹤呢?

岑安想的出神,忽然,随影领口的通讯器响了。

“随影,我准备去求黑杰克。”

岑安一愣,那是江烬的声音!

可是……求黑杰克?跟黑杰克有什么关系?

随影应了声“好”,迅速收拾好装备出门,岑安紧紧跟在他身后。

“回去。”随影命令道。

岑安围着他的双腿转了两圈,左右摇晃脑袋,又讨好地蹭他的腿。

“不行。”随影拒绝了他,砰地关上门。

岑安打不开门,回到屋内踱步。他仰头看到了屋顶的天窗,视线慢慢顺着墙壁往下。他蓄力跃起,惊奇地发现他的弹跳力堪比羚羊,又能如岩羊一样在攀上垂直的墙壁。

反复多次,两只小犄角撞开了天窗。

月色下,冰原呈现出一片银灰色。

他发现自己的嗅觉异常灵敏,竟然辨识出了随影,那是一种维氏军刀散发出来的凛冽味道。

寒风拂过他柔软的毛发,许是那瓶能量剂的功劳,他浑身是劲儿,循着那股气味而去,四蹄哒哒,在霜地上跑得飞快。

随影步行,岑安很快就跟上了他,躲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某座彩钢棚大门时,有人朝岑安射击了,岑安躲闪不及,手臂……不,前肢被无形的子弹击穿,鲜血飙了一地。

岑安惊奇,电子宠物也会流血?还他妈这么痛?他身体里一定有传感器连着他的意识吧……

他痛得扑倒在地,一边打滚躲避一边咩咩乱叫,随影折返,掐着他的后颈把他拎起来。

“你怎么这么不乖?”随影纳罕。

岑安:咩。

“什么事?”一道疲倦中透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岑安看过去,愣住了,那是一身黑色装扮的云渺,她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却因无心打理而垂下凌乱碎发。

她仿佛了老了十几岁,眼角眉梢尽是憔悴。

岑安挣开随影,朝她扑过去。

他收起还在滴血的前肢,生怕弄脏她的衣服,尽管她的衣服上早已染上泥污。

云渺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随影:“哪儿来的羊?”

“我部下在第33号分区搜到的。”

云渺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小羊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抱起他往彩钢棚走。

室内宽敞,像指挥部大厅,摆放着很多精良的探测设备,来往的人服装各异,贴着标志大致有三类,应该分属三个不同的阵营。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霓音、白King、纸鹤,还有医生D3,他不知何时从大陆匆匆赶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阴翳,苦恼万分。

岑安心中涌起暖流与愧疚,是他让他们忧心万分。

纸鹤看上去完好无损,凑近了才发现他的身体散发着一种刚出厂的崭新味道。

云渺用纱布给他做了包扎,岑安摇摇晃晃地往众人身上凑,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他,都是忙里偷闲地抱起他揉一会儿,再把他放回地面。

他只好朝着大厅前端的巨大屏幕上蹦,每一次跳跃都被机器人视作捣乱,拦截下来放到一边。

“这羊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他终于引起了霓音的注意。

霓音让机器人退后,把他放到一张可触控的倾斜巨幕面前。岑安小心翼翼地用鼻子点开一块草图画布,又在巨大的屏幕上找了半天,画出一个圆形,一个三角形。

他的举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岑安还没结束,他费劲儿地找出屏幕上的绘制工具,慢慢扭曲、拖动那两个图形,耐心地、反反复复地调整。

大厅内灯光暗下去,只有岑安面前的屏幕异常明亮。

岑安觉得绘制得差不多了,点了一下3D模式,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只缓慢转动的莫比乌斯环模型。

“啪”,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岑安回头看去,只见江烬立在门框处,掉落的是他手里的通讯器。

他撒腿跑向江烬,一瘸一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江烬憔悴得他几乎认不出来!

江烬穿着迷彩军装,身上挂满武器和精密仪器,连续多日亲自搜救,彻夜不眠让他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已经疲倦到了极致。

到了江烬跟前,他诚惶诚恐地慢下来,他凑上去轻轻地咬了一下江烬的右手小指,在他脚边卧倒。

江烬蹲下来,看着他湿漉漉的漆黑眼睛。

“你是不是想说,”江烬怔怔地看着他,有些恍惚,“烬哥,笑一笑?”

岑安流下眼泪,突然无所适从。他不敢开口,因为一开口就是“咩”。

尽管他变成羊这件事很魔幻,但他被他的爱人认出来了。

“……岑安。”——

作者有话说:随影竟是毛绒控~

随影:[小丑]

冰底卷到此为止啦^3^

下一卷【诡族魔灵】

第107章 佣兵

“烬哥, 是……是我,我回来了。”

搭载上脑机之后,他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D3检查了羊的躯体, 岑安的意识在电子羊的处理器系统运行。

“你的大脑还活着,但你的身体……”

他的身体下落不明,无从断言。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的灵魂被移植在了羊身上。”岑安说。

宠物羊体型小,脊部高度不超过室内任何一个人的膝部, 四肢有力,蹦跑跳跃尤其擅长。他的外形很漂亮,皮毛绵密雪白, 眸子清炯炯的, 没有动物的腥臊气息,香香软软如一团棉花糖, 至少“倾倒”了不少神权的硬汉。

想到这里, 岑安从云渺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跳到桌子另一端, 去蹭随影:“将军, 抱——今晚还搂着我睡不?”

随影怎么也想到抱着吸了半天的毛绒绒竟是岑安这货, 他自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岑安大笑起来。

“好了。”江烬拢住他, 把他收进怀里。江烬没养过宠物, 搂抱的姿势有点别扭, 问岑安难不难受。

岑安说不。

他的拥抱更加用力、稳固。他的爱人大难不死, 变成小羊, 回到了他身边。这听起来像一个童话故事。

云渺把手放到羊的脊背上抚摸,忧心忡忡,“你不能一直这副模样, 你那具身体怎么办呢?”

过去十五天,岑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江烬翻遍冰原没有找到他丝毫迹象,搜寻到后期,神权察觉出机械军人被黑杰克控制过。随影支援给江烬的那支部队从搜查冰原开始便参与进来,只要岑安没蒸发,唯一的可能就是被黑杰克控制的军人率先发现,并暗中带走了。

黑杰克又一向爱用“羔羊”称呼他,一开始是替罪羊的意思,现在竟然真的把他变成了羊……岑安越想越气,黑杰克捉弄起他来还真有一套。

“看来,只能找黑杰克要了。”他看向安静坐在墙角的白King,江烬抱着他靠近后者,“哥们儿,你怎么看?”

白King双目缠在绷带下,脸上一贯没表情。他把手放在岑安柔软的后背上摩挲,动作温柔,岑安头一次觉得自己人见人爱。

“我觉得是他干的,虽然的确带着戏弄的意味,但……对你未必全是害处。”

“你是说,他可能救了我?”

“嗯。你还没见跟你一同坠下去的影子佣兵吧?他活下来了,但现在的身体只能用‘一滩’来形容,情况很不妙。”

岑安沉默几秒,哼了一声,把脑袋歪进江烬怀里,“我才不领他的情。”

深夜,江烬把岑安塞到被窝里,换下连着穿了好几日的军装,快速地冲了个澡。

出来时,岑安在床上四脚朝天:“烬哥,你快看看我是公的还是母的?”

“……你自己没点数吗?”

“没感觉。”

江烬把他翻过来,“你没有,你都没有。”

“……”

“电子羊不需要有性繁殖,没必要设计性征。”江烬失笑,在他腹部揉了一通。岑安把他扑倒,想跟他闹一阵,瞥见他憔悴的眉眼,顿时不敢造次了。

“烬哥,如果我永远地变成了一只羊,你还爱我吗?”被窝里,岑安贴在他胸口上。

“当然。”江烬闭着眼睛,带着点鼻音,柔柔的,像拂过松涛的晚风,“岑安,你还不记不记得我们在雪原的时候,你误以为我是溯生伪人,因为担心我被红月杀死而焦急大哭?”

“呃,记得……”

“我那时问你,如果我是溯生人,你就不管我了么。你当时说,哪怕我是个计算机程序,是个虚拟出来的全息像,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所以你会担心我。”

“是啊我们之间,是真的。”

江烬依旧闭着眼睛,浓密眼睫的阴影下似有流光掠过,他缓慢而认真地说:“认识你以来,我获得了由衷的快乐和平静,这让我时常患得患失,怕一切都是用缸脑模拟出的虚幻。可现在我觉得,无论我们的经历是真实还是虚拟,你是实体还是字符,爱意和感情总是真的。所以一切形式的东西都不重要,岑安。”

“你说的对,烬哥。”

“你要永远记得我说的话。”江烬将他收得更紧。

一瞬间,很多毫无关联的东西闪过脑际,有黑杰克扬言要让岑安失去的警告,陈夙又告诉他们的秘密,甚至还想起了周熙对溯生人哥哥的感情……岑安不由得恍惚起来。

“……嗯。”

江烬揉着他毛绒绒的脑袋,不得不说,这只小羊手感好极了,让人上瘾。江烬叹了一声,“睡吧。”

连日来,江烬终于睡了个踏实安稳的好觉。

次日上午,江烬宣布搜救结束,以失败告终,岑安变成羊的事自然不能往外说。

和冰底安防对接、撤离各方部队的事耗费了江烬半天时间,他抱着小羊,飞回薄荷港的那艘游艇时,夜色已至。

拉尼娜兢兢业业地守了十几天船,无聊时只能去街区找乐子,或者逗弄翎和K7两个不同类型的机器人。岑安遇险的事没人顾得上告诉她,当她知晓时,同时知晓了岑安变成小羊的事。

“天呐佬儿,你太可爱了!”她兴奋地抓起岑安,把他举得高高的,转着圈。

岑安头晕目眩。

岑安发现尽管自己完全地掌控这只羊的身体,但也感到羊的天性在无形中影响自己,比如四脚着地奔跑的姿势,他没怎么费劲儿便习惯了。又比如一想到他曾经钟爱的烤全羊的味道,会全身发抖,感到恐惧和恶心。幸而现在的人与动物习惯了能量剂,他对食草的欲望不那么强烈,但只要想起记忆中随手折过的鲜嫩树枝,他还是会莫名觉得欢愉。

这太可怕了……这是要被潜移默化成羊的节奏!岑安惶恐地想。他得尽快拿回自己的身体。

拉尼娜扯着他的耳朵,问了好几遍,“喂,你怎么不跟我交流?你脑机故障啦?”

“赶紧放开老子!”

岑安的声音如愿在她脑海中响起。

晚上,岑安接入夜后网域,逮着老魏和凤凰一阵折腾。电子羊的躯体并未影响他在赛博空间的状态,试探过二人后,发现他们并不知晓他的境况。

白King出现在赛博空间,给他带来他没能从夜后打探到的消息——

黑杰克回华景了,黑杰克又一次受伤了。

岑安越发迷惑了,他还是看不懂黑杰克。换个角度看,他是选择了另一条道路的自己,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处成哥们儿呢?

他回到现实,回到小羊的身体里,把自己塞到江烬怀里。江烬坐在桌前翻看蓝朔各派高管发来的讯息,蓝朔一如既往地光鲜,外界没传出一点儿负面消息,可自打江漓携风带雨地从冰底回来,整个集团的权力配置受到撼动,总部高层每日都上演着精彩戏码。

半夜,D3突然带来消息,那个重伤的影子佣兵挣扎存生数日,抢救无效,死掉了。

“这人想趁乱杀我来着。”岑安回忆起来。但也多亏了他,两个人一同坠入冰原,否则恐怕两个人当场就化成气态了。

“这人的来历有点意思。”D3说。

“嗯?他愿意说话了?”江烬闻言,转椅一滑,靠近D3的全息像。

D3远在蓝医,在影子佣兵的病房里,病床上已经没人了。他调整着全息通讯,将一段录像投射出来。

是影子弥留之际的影像,影子全身插满了管子和钢筋,他费尽全力用指尖在胸前划着什么符号,嘴里长吟着古怪语言。岑安听不懂他口中所念,却觉悚然不安,那听起来像异乡的巫念叨陌生的咒语。

岑安借助脑机编译出文字看,不由得吃惊——

【……我主,普慈的、特慈的主!我毕生赞你清净、赞你超绝!请主恕我,恕我无能杀死窃贼,寻回神灯……请勿再迁怒灯使……愿主怜我,使我不再驻足于魔鬼的身影之下,请赐光明照拂于我……万赞归主,执掌报应日和复活日的主!应受赞者唯有我主……】

“这是一首赞歌,”江烬用手无意识地抚弄他,像是要驱散他的恐惧,“诡族人。”

“诡族……邪神教团?”

“嗯。”

影像中,随影让手下建出了岑安的数字模型,引到病床前。佣兵一看到岑安,涣散的双眼犹如回光返照般倏然亮起。他急促喘息,揪着维持他生命的医械,一副愤然欲搏的架势。

“小偷,窃贼!你这无耻之徒,你不配有灵魂!神将降罪于你,你休想逃脱!”他沙哑着嗓音骂道,“我要杀了你……”

“他偷了什么?”随影一边俯下身问他,一边学着他的手势在身前比划图案,“我将继承你的使命。”

佣兵微微一愣,眼里渗出泪来。

“……神的祭坛上遗失了一盏灯,那由我族守护。神大怒,降怒火于我族,”他颤抖着指向岑安,“是他,是他偷的,我要杀了他,寻找灯的下落……”

“你如何确定他是窃贼?”

“巫觋与先知的预言里,我们看他和九张脸的魔鬼共舞,他血红着眼,手持火炬,诅咒我主,笑声磔磔……”

佣兵眼中的憎恶慢慢散去,他死了。

影像中,D3悚然地看着随影,一动不动。随影笑笑,“我不是邪神教徒。”

“可是你……”

随影又比划了一遍那个图案,轻蔑一笑:“我以前带军队围剿过他们的邪神祭祀仪式,对他们而言我也是魔鬼。”

D3合上影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觉得不像装出来迷惑人的。”

岑安看得目瞪口呆,被霓音掐了下尾巴才回过神,“你偷人家的灯干什么?”

“我偷个锤子!”岑安扬着犄角朝他腿面上顶了一下,“诡族?我连听都没听过,江漓姐从哪儿招来这么个人?”

这个问题江烬也质问过江漓,她的回答是她只看综合实力,这并不能怪她,那十几名佣兵确实万里挑一,更何况,她根本想不到诡族会是他们的隐患。

岑安看着佣兵吟唱的那段文字,琢磨起来:“窃灯贼、灯使、报应日复活日……呃,是有什么隐喻么?”

“搞不好又是黑杰克惹了人,往你身上栽赃呢。”霓音说。

岑安冷哼:“我猜也是。”

“华景有他们的一个……呃,”D3斟酌半天词汇,最后采用了“窝点”。

“那我高低要去会一会,看看怎么回事。”岑安说。

佣兵说,巫觋与先知让他们看到岑安与魔鬼共舞,这个“他们”想来不止一人,他们对窃灯贼的追杀不会停止,不弄明白以及解除误会,岑安的麻烦只怕永无休止。

“你一只羊能干什么?”霓音戏谑。

“不是还有你们么?”

“……说的也是。”

“莫名其妙。”久久未出声的江烬皱眉道,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原以为,他是蓝朔或者莘讯派来伺机暗杀你的,这场危机因蓝朔而起,但蓝朔本意是威慑和控制江漓,以及我们这群贸然闯进冰底舱翻查的人。”

“是谁向我们开火的?”岑安问。

“聂非雨。”江烬把他再度抱进怀里,滑回桌旁,他顿了顿,“我们是得回去,回去好好翻一翻账。”

第108章 幕后

华景, 深夜。

蓝钢装甲科技研发部,一名中年主任整理好数据包,存档、加密, 给一天的工作画上句号。离开时,他发现空荡寂静的楼层里,有一间办公室还在运作。

“伊老,您早点休息啊?”主任走到门口, 发现里面只有伊鹏举一人时,忍不住提醒他下班。

主任担心他九十多高龄的身体,除了本身很尊敬这个人之外, 他们的老板江忱再三嘱咐要特别关照伊老, 上司从来不敢给伊安排任务,都是他想去哪个部门就去哪个。

主任很疑惑, 事业上伊鹏举早已功成名就, 用不着拼命,竟还如此兢兢业业, 他不由得更加敬佩。

老人收好操作台上薄如玻璃纸的装甲钢板, 摘下眼镜, 同时和蔼笑道:“这就收工。”

简单寒暄几句, 主任走了。

伊鹏举重新戴回眼镜, 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件外套换上, 他将一张ID卡紧紧握在手中, 进入隐秘的传输通道, 踏上他蓄谋已久的路。

蓝钢是蓝朔集团制造重型装备和军工的重要子企业, 园区里里外外的建筑风格都不乏工业美,建筑高耸而密集。伊鹏举瞥了眼窗外,觉得自己仿佛穿行钢铁森林。

那张ID卡使他畅通无阻地进入人形兵器库, 他凭着拼凑了数日的琐碎资料,摸索到沙利叶组织的指挥部。

一名K系列机械杀手正从海青色的廊道尽头出来。杀手刚领了任务芯片,身披统一标准的斗篷,斗篷下是流里流气的朋克歌手装扮,那或许与他接近的目标有关。

擦肩而过时,伊鹏举扬了扬ID卡,衣服外层的涂料上有ID卡主人的生物信息,杀手目不斜视,并未关注他。

海青色的尽头是一座大厅,他发现了配发任务芯片的光刻机。

他从林立的精密设备中翻查资料,未能轻易探知,但从这个组织与武装部队不相上下的保密等级来看,沙利叶牵扯着极为重要的秘密。

突然,视网膜上的数据海洋消失了,不用回头他也能猜到,一只枪口对准了他。

“出来。”黑暗中,一名男子冷冰冰道。

老人举起双手,慢慢退后。

“伊老。”男子眼如鹰隼,在看清他身份的那一刻,瞬间明白了他擅自来此的原因。

“看来,我们的工作出现了疏漏。”他调整了枪的模式,从控制改为击杀,“很遗憾,伊老。”

“为什么?”伊鹏举愤怒质问:“为什么要杀死我的溯生人?”

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希望他活着,和你共享你拥有的一切?”

“这有什么不好?他明明比我更强大……”

“当然不行,”男子冷眼看着他,“创造一个溯生人,不是把你的记忆转移过去,而是拷贝,拷贝懂吗?你作为供体依然存在,你丧失了主体的唯一性。

“他是被创造出的更强大的你,如果以此作为筛选标准,你会是被淘汰的一个,你愿意为他牺牲吗?”

伊鹏举被问住了。男子没耐心等他回答,扣向扳机,却发现手指跟枪身被冰霜黏连在了一起。

他这才惊觉身后站着两个颀长身影,钢蓝的吸顶灯将他们的身形衬得森冷神秘。

“江烬……先生,您回来了?”他错愕,皱着眉警惕地打量二人。

江烬怀里抱着一只羊,他身旁则站着披斗篷的仿生人。

“住手,司洲。”江烬说。

他认识这名男子,曾是江默年身边非常干练的一名高管。

在司洲的认知中,江烬被黑杰克从婚礼上拐走,两个集团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蓝朔的人早已心照不宣地默认他遇害了。

“我有权力杀死擅闯者。”司洲这样说着,却收起了枪。

“那我也是擅闯者了?”江烬抱着羊靠近伊鹏举摸过的设备,随意地翻了翻,又环顾四周,大厅内靠墙立着玻璃柜,陈列着十几具K系列杀手。

纸鹤上前让伊鹏举跟他先出去。老人不甘地看了眼大厅,跟在纸鹤身后走了。

司洲半晌才道:“您当然不是。”

“为什么?”

司洲又陷入了沉默,半晌不说话。

“因为我是他们的主人,”江烬指指K系列杀手,“我制造了他们,是沙利叶的建立者,是吧?只是过去数年,我从未管理过沙利叶。”

“是。您是幕后,”司洲低声说,“您忘了。”

“幕后?”江烬头一次听人这么形容他。

“是的,幕后。”

司洲待他的态度恭敬顺从得让江烬惊讶。

“幕后是集团重要的掌控者、继承人,从不露面。我并不清楚那是不是一群人构成的特殊组织,还是一代又一代任命传承,总之,大约从一百年前开始,幕后这种……”司洲斟酌着用词,“呃,制度,便在蓝朔中存在了。”

大约一百年前……江烬当即了然,只怕司洲猜错了,那不是一个组织,那就是已经活了一百年的他啊。原来他每一次更新记忆的人生,都参与在蓝朔中。

只是这十年,没有人让他知晓那一切,又或许只是让他知晓的时机未到。

“你怎么知道我是其中之一?”

“江老先生告诉我的,”司洲说,“就在两天前,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他如今被你的兄姐限制了人身自由,他希望你能回去处理这场家族危机。”

“我会回去。”江烬面无波澜,“沙利叶如今是谁在管控?”

“我。”司洲说,“我可以回答您的一切问题。”

“为什么最近两年,突然对溯生人进行杀戮?”

“他们对应的冰眠人正在挨个儿苏醒,”司洲顿了顿,“我有些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冰眠人没有按时苏醒,而是造了一批溯生人欺瞒。”

因为他们被选中为殉道者了……

“你想知道真相吗?”

司洲愣了片刻,摇头:“不想。”

“嗯?为什么?”

“我想,那一定会使我陷入痛苦。”司洲苦笑,他的装扮依然冷酷干练,眉宇间却少了份锐气,“我已不再年轻,有了家庭和孩子,只希望生活平和、不起波折。哪怕只是表面。”

“把沙利叶全权交给我。”

“好。”

半个小时后,江烬抱着岑安出来,纸鹤和伊鹏举等在外面。

“你养了只羊?”伊鹏举问他。

小羊窝在江烬臂弯里,用前蹄挠着江烬的胸口,咩。

江烬低头,目光柔下来:“嗯,我爱他如命。”

回蓝朔总部前,他们先把伊鹏举送回住所。

车舱内,江烬把伊鹏举遗落的ID卡举到他面前,为了得到它,伊鹏举至少杀死过一个人。

“今晚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你也差一点因此丧命,希望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了。”江烬看着他,“沙利叶以后归我管,请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给你个交代。”

伊鹏举迟疑片刻,“你会让沙利叶继续对溯生人的杀戮吗?”

“我不知道。”江烬冷静地看着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弄明白,我不会轻易做决定。在此之前,我会让他们停止。”

他感觉到伊鹏举松了口气。

“伊老师,司洲问你的那个问题,我也挺好奇的。”江烬说,“你是否愿意为你的溯生人牺牲?”

伊鹏举闭了闭眼睛,口吻坚定:“我,愿意。”

“可是……他拥有你再多记忆,从他被造出的那一刻你们便不同了。”岑安说。他的声音只在纸鹤和江烬的脑海中响了一下,并未让伊鹏举听到。

纸鹤看着伊鹏举消失在居所的身影,提醒江烬:“这个人,我觉得不应该再留在蓝钢了。”

“嗯,”江烬漫不经心地揉着小羊,“给我哥提个醒吧。”

他们在清晨时分飞到蓝朔总部,飞越那座宏大的下沉式欧洲花园和海神波塞冬喷泉建筑。

江漓在进入冰底前曾将江默年禁锢在喷泉之下,司洲的话里透露出江默年的人身自由依然处在限制中,岑安不禁好奇:“你爷爷还被关在海神脚下吗?”

“不清楚。我会去见江默年,但没有解救他的打算,”江烬顿了顿,“兄姐如何待他,我想我没有资格插手。”

飞行器刚停驻着陆岛,他便接到江忱的讯息,让他回家共用早餐。“家”是集团建筑群边缘,靠近湖泊的一栋别墅,白色的屋顶在曦光中熠熠生辉。

“欢迎回家。”江忱端着酒杯,身着一件丝绸质感的黑色衬衫,清爽松弛地立在窗边,窗外碧波万顷。江忱见他怀里抱着一只羊,诧异地皱了皱眉,示意身旁的纸鹤把羊抱走。

江烬摇摇头:“哥,这只羊我视若珍宝。”

“好吧。”江忱不理解,但也尊重。

江烬打量着家里的陌生布局。他已经好多年没在家里住了,四年前任职图灵侦查长后,一直住在侦查所,侦查所挂靠莘讯,也就相当于住在莘讯,住在他所谓的未婚夫身边。

“江漓……姐姐也在家住?”

“嗯,她出门早。我们先吃饭吧。”江忱将他带到餐厅。

长长的大理石餐桌上坐着个让他出乎意料的身影,聂非雨。四目相对,他脑中如同被按下警铃,一下子充满警惕,抱着羊的双臂不由得紧了些。

岑安则张牙舞爪地冲聂非雨咩叫起来。

聂非雨的视线淡淡地扫过江烬的脸,在羊的身上停留几秒后重新回到餐盘,金属手臂挥舞着餐刀,扎起一块早已切得烂碎的肉,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肩膀被江忱从后拍了拍,江忱扫了聂非雨一眼:“放心,他对你硬不起来了。”

“……?”

“都是一家人,坐吧。”

第109章 同类

谁跟他是一家人?趁机袭击岑安的事, 还没找他算账呢……江烬恨恨地想着,不动声色地抱着羊入座。

聂非雨也不看他,餐具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是某种抗议。

江忱不耐烦道:“不吃了就滚。”

聂非雨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上楼去了。

“哥,什么意思?”江烬好笑地看着江忱。聂非雨为何在此,受了气为什么不摔门离去?他可不是受气的性格……

“从法律上看, 他还是你的丈夫,也是我们的家人。”江忱放下刀叉,看着他, “这就是我给蓝朔想到的出路。

“你和他缔结的婚姻关系, 有理由促使两个集团合并。我们可以放弃蓝朔,当然, 放弃的只是名字, 事实上,是我们并没了莘讯。”

江烬怔怔地看着他, 一点点揣摩过江忱的意思, 他竟有这样的野心。

“你是觉得, 蓝朔从前用溯生人顶替殉道者复苏这件事, 会给蓝朔带来灭顶的危机?”

“不是我觉得, 是一定会。”江忱说, “那些殉道者, 百分之八十都有着难以搞定的出身, 何况事情本身就是蓝朔失误的决策。麦希文的永生项目如果成功了, 也算蓝朔铤而走险投资成功,可他偏偏失败了,这就很难办了, 现在去指责决策者无济于事。虽然这一切还未暴露给公众,但我们得未雨绸缪。”

“可是,并没莘讯……这哪里是简单的事?”

江忱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我专注了十几年的渗透工作,可不是白做的。”

“姐姐怎么说?”

“她想再补救一下,”江忱翻弄餐盘里的食物,“她说,蓝朔的名字比莘讯好听,还不想轻易放弃。我支持她,但没有抱太大希望。”

“简直不可思议。”江烬啧声道。

他把萝卜切成块,喂给小羊。岑安不吃,蔬菜、谷物和肉类,嗅了一下便扭过头,什么都不吃,只舔了两口果汁。

江烬从前没养过羊,不知道该怎么投喂。江忱看出江烬犯难,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也没养过。

江忱继续说:“过几天,去跟集团的高管们见个面吧,我们恐怕得连日商议。”

“爷爷在吗?”

“不在。”

江烬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们沉默下来,安静吃饭,江烬和岑安却在脑机里开始交谈。

“为什么不吃?”

“吃相不好看。”

江烬哑然失笑。

“我哥说的,你怎么看?”

“唔,我觉得他很厉害,很有野心,”岑安想了想,给出一个客观的视角,“对于蓝朔的这场危机而言,他所言的方法是退路。对于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努力而言,这场危机又是个机会,虽然有点不道德,但他……确实很有本事。”

“不过,”岑安笑起来,“你哥看上去志在必得,莘讯的当权者都被他限制在身边了,聂非雨被他调教得还挺好的嘛,他应该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愣是把所有情绪压下去了,再生气也只敢摔餐具,哈哈哈……”

“别小人得志。”江烬亲昵地掐了掐他的下颌,给他擦干净皮毛上沾到的果汁,又爱不释手地揉了好久。

“好了,自己去找能量剂喝吧,我去书房查查蓝朔近期状况。”

岑安在江烬怀里待久了,走起路来四肢都有些不协调了,这不影响他在打了蜡的地板上撒欢,一蹦一跳地奔跑起来。

岑安在偌大的屋子里溜了一圈,他很喜欢顶层外阳台的植物墙和湖景。他有些饿,回到那一层翻箱倒柜,找了瓶能量剂出来,却被瓶盖难倒了,只好叼在嘴里去书房找江烬。房子太大,旋转楼梯美轮美奂,他竟然迷路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廊道里,边欣赏壁画边找路,突然“咣”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他刚一回头,就被掐着后颈拎了起来。

“傻狗。”聂非雨说。

岑安:?你才是狗。

嘴里的能量剂被暴力抢走。他挣扎得太过剧烈,聂非雨又把他丢回地面,蹲下来钳着他的脸,敲了敲他的犄角。

“哦,是只羊啊……傻羊,总之就是个傻东西。”

岑安:……

聂非雨把能量剂瓶盖拧松,在岑安眼前晃了晃:“江烬平时给你喂这个?”

岑安拿角顶他,却被轻易地推回去,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额头,不疼,却让岑安感受到羞辱意味。

岑安恼恨地想,宠物羊的体型还是太小了,但凡再高一点,四肢再长些,他一定要把眼前这位顶出窗外。

“他晚上是不是搂着你睡?你这副蠢样子,他怎么睡得着?”聂非雨失神地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他和岑安一起养的?他们把你当孩子?”

“……”

“把你当孩子,啊?”

喉咙里挤出的笑声听上去格外刺耳可怖。

聂非雨把羊堵在角落,目光幽沉地打量他。岑安可没用脑机跟他沟通过,正疑心自己是否露馅,聂非雨突然抓住养的犄角,拖着他走。

岑安立刻放声嘶叫。

“我带你去吃点像样的,饿坏了吧傻东西?”

岑安被他拖进了厨房。他按下了什么按钮,岑安看到一块羊肋排正在炙烤机中转动,还滴着血,就被他空手取出来,往羊的嘴里塞。

“吃,吃啊!”他扼着羊的脖颈,死死摁在地上,岑安四蹄并用,根本踹不动他。口鼻里满是浓烈的腥膻气息,小羊雪白的毛发沾染上血迹,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恐惧如巨浪吞没了岑安。

“给我张嘴——”

聂非雨扳开他的嘴,把那块肉一整个地塞进去,手指精准地掐着他脖颈游走,辅助他吞咽。

岑安眼前一黑,窒息感紧随其后。他感觉到电子羊的肠胃在抽搐,翻江倒海,生理上的恶心与不适却由他的意识承受了,他顾不得分析其中微妙,拼尽全力去抗争。

那只手如同铁钳,岑安挣脱不得,血肉被硬生生塞入。

“咽下同类的滋味,如何啊?是不是鲜美极了?”

同类?同类?!

羊被逼出了眼泪,四肢发狂般踢打,喉咙又烧又疼,气音听起来嘶哑绝望。那是同类的味道……有一部分炙烤得很好,可那是对人类而言的,他感受不到了,他只觉得恶心与怵惧……

“喏,那是牛肉,我给你切一片。”

——不要,不要了……你这个魔鬼!

滴着血的肉片蘸了番茄酱,塞到宠物羊嘴里,宠物羊筋疲力尽的躯体再一次弓起,炸了毛。

“住手聂非雨,你对他做了什么?!”

一声熟悉的暴喝响起,岑安只觉身上轻了,他在暴烈的笑声中呕吐起来。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这场虐待……

“岑安,岑安!”江烬将他抱起来。

“他死了是不是,他死了是不是?!”聂非雨方才被抓起来丢在一边,额头撞在了铁器上,此刻满脸是血,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似地抓住江烬的衣角。

“岑安终于死了,被我杀死了,你是不是可以回来了?只要你说一直以来是他逼迫你的,只要你……”

“放手,聂非雨。”江烬冷冷地扯开他的手,眼里是彻头彻尾的嫌恶与憎恨。

小羊痛苦的呜咽像是被放大了,江烬浑身僵硬地转过身来看着聂非雨,蓝黑的眼中像是在酝酿一场雷暴。

“你清醒一点,聂非雨,事实就是我根本不爱你。”他一字一句,缓缓地从身旁的铁架上抽出一把锋利餐刀,面无表情地刺入聂非雨心脏,“我恨你啊,你去死吧……”

“江烬!”江忱赶来,被眼前一幕惊到,他立刻抓住江烬手里的刀,防止江烬猛然拔出。他诧异地看着江烬,不敢相信他能为一只羊做到这地步。

“你疯了吗?”他呵斥着江烬,拉开两人的距离。

聂非雨困惑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又看向江烬,突然爆发出癫狂大笑。他蓄力起身,一点儿也不顾心脏上插着的刀。

“他不能死。”江忱一掌将聂非雨劈晕,皱眉看着浑身抽搐的羊,“你快带你的羊去宠物医院。”

江烬回过神,转身走了,步伐越来越快。岑安胃里痉挛,只听到耳侧风声越来越烈。

“我要洗胃,烬哥。”岑安虚弱道,实在压制不下那种源自生理的恶心。

“好……我现在就去。”

明明是羊的身体反应,痛苦的却是他。岑安浑浑噩噩地想,他不会彻底成了一只羊吧?

“烬哥,我不想再当羊了……不管是替罪羊还是电子羊,我都不想当了……”

岑安像是难受到了极致,语无伦次。

江烬心头一牵一牵地痛起来:“好,不当了,我们去找黑杰克……实在不行,我先给你造一个金属身子!”

“……”

岑安不想要。

他把脸转向江烬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被推出手术室了,睡在一只特殊的温箱里。

他用角顶了顶箱体,D3走来将他抱出来,“感觉怎么样?”

“没劲儿。”

D3梳理着他的皮毛,“你的症状江烬跟我刚说过了。电子羊的神经生理机制高度仿生,你的意识搭载在他的处理器上,多少有点影响,但还不至于使你形成羊的习性,别太担心。”

“真的吗?”

“真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你的身体,我很担心他的情况。”

D3再三保证,岑安慢慢放下心来。

不过,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羊肉了。

第110章 江默年

小羊身子娇气, 被这么折腾一回,四肢无力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

“小羊病倒了,你消停点, 好好歇着吧。”D3嘱咐道。

岑安驱使不动身体,病恹恹的,好在可以投射到网络上漫游,在江烬怀里一窝就是一整天。

江烬搞不懂江忱是怎么想的, 一定要将聂非雨留在身边。江烬也不是个善茬儿,无情地说,“既然那么需要傀儡做面子工夫, 杀了他造一个等比的机器人代替不就好了?免得夜长梦多。”

江烬的刀子嘴斧子心让江忱震惊不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只羊……

“聂非雨……用处很多。”江忱叹了口气,敷衍住他。

江烬带着岑安住到另一栋白屋顶居所里, 两栋楼分别落在湖泊两端, 跟疯子离得远远的。

他回归蓝朔,明里是江烬, 暗里以“幕后”的身份处理集团事务, 出门时西装革履, 眉眼犀利, 凝着淡淡的冰霜,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唤小羊。

岑安精神气儿恢复之后, 在空荡的房子里越待越无聊。江烬不放心他一只羊跑出去, 除了拜托岑安的朋友们有空了过来帮忙“遛羊”, 大部分时候会抱着他去集团工作。

小羊在公司人见人爱, 面孔冰冷的经理路过,总是趁江烬不注意摸上一把,他成了江烬放在办公室的吉祥物。

岑安没再跟江烬提从羊的躯体里摆脱出来的事, 江烬很忙,而且越来越忙,只能挤时间想办法。他雇了很多拔尖的数字佣兵,试图大范围地寻找黑杰克,但他们的水平连灰光都瞧不上。

岑安看不清黑杰克的欲望,他就像岑安的魇,恐怕只有他自己能抗衡。岑安想起上一次见黑杰克时,黑杰克说要让他失去,黑杰克说岑安的存在是命运对他的馈赠,来排遣他的怒意和痛苦。

岑安冷冷地想,他才不要向黑杰克低头妥协。黑杰克在华景——只要白King的消息可靠,他迟早会找到他。

岑安卧在江烬脚边的毯子上睡了一觉,午后醒来,发现江烬给他套了一件防水挡风的衣服,脖子上还有个铃铛。

江烬的西装外套搭在椅子上,他换了一件风衣。

“烬哥,我们要出门啊?”岑安在他身前用力一蹦,他便顺势将羊捞进怀里。

“我们去见江默年。”

江默年被江漓拘禁快一个月了,病倒了,被江漓给气的。江漓把他送进蓝医治疗,病房安排得隐秘,其实就是换个地方拘禁。

江漓亲自引路,带江烬去见他,她还不知道小羊身上待着岑安的意识,低声问起岑安的下落,语气里带着歉疚。

“他没事。”江烬只用三个字概括,避而不谈。

江漓唏嘘一声。云渺回到她身边,她向云渺问起时,云渺也是这么敷衍她的。

云渺跟在他们身后,接过江烬怀里的小羊,轻轻抚着,三人沿着监管森严的长廊走。

“姐,你打算在蓝医工作?”岑安惊讶地问。

“嗯。我现在的工作内容有点像她的助理。”云渺漫不经心地说。

“可我记得……你不是读过机甲专业吗?”

云渺顿了顿,“我嫌累。”

云渺能力出众,不管去到哪个平台,都会有所作为。他不大喜欢江漓的做事风格,但这是云渺的选择,她有她的想法和理由。于是他不再多问。

江默年脸色很差,闭着眼睛,不知是昏睡还是午休。他似乎认真回顾过他的人生,一张纸上满是标注了清晰年份的涂鸦。

江烬抱着羊坐在他床前,捡起纸片看,察觉到老人睁开眼睛,便放下来回望他。

“爷……江老先生。”江烬说。

江默年挤出一丝笑容:“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那么反感你叫我爷爷了?”

他在手边的触屏上敲了敲,靠垫让他支坐起来。“想当初,我第一次知道你身上的秘密的时候,才十几岁。我那会儿还是个军人,要管你叫小二爷,你那么年轻,跟你同辈的爷爷们明明白发苍苍。”

“两百年了。”

他声音沧桑:“是啊,两百年,你冰眠了一百年,苏醒了一百年,我们都老了,唯有你永远年轻鲜活。”

“让我成为蓝朔的幕后,就是为了把蓝朔交到我手里,让集团千秋万代的长存下去?”江烬苦笑,“可你们怎么笃定,我这种不断失忆的人,会是最好的人选?”

“这其实是我父亲的意思,江家除了你,再也没有一个人拥有永生的能力。你不仅永生,很多稀有的神奇异能也能在你身上存在并且不断进化。”江默年看着他,语气里不乏羡慕:“如果我有你这样的能力和体质,我一定要去往末世,当一名军人……”

“你一生都在遵从你父亲的话?”

“是的,那是遗嘱。”江默年说,“他去世前,并不知道你会不断地失忆,一开始我也觉得失忆没什么,只要把你的记忆存储下来,在你失忆后,重新移植给你不就好了。”

“那……后来呢?”江烬嗓音微颤。

“后来,你越来越不相信移植的记忆,你身上有一块糟糕的反骨,”江默年看着他,“我尝试过从一开始就告诉你真相,你不接受,你无法共情从前时代背景下的自己,你做过一些在今天看来很残忍的事,比如……是你杀死了潘因,后来给你当老师的,不过是他的溯生人。”

江烬慢慢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江默年出神地审视他,眼里的光越发明亮,“对,就是这样,从前有一次我把蝴蝶里的记忆全部移植给你,你就是这个表情……”

“不,不可能……潘因,”江烬心脏倏然紧缩,连呼吸也是痛的,“我为什么要杀死潘因?不可能……教授我的人是溯生人潘因,我的大师姐也是溯生人,人类潘因根本就……”

“他是,他是你的老师,”江默年口吻坚定道,“在你冰眠之前,两百年前,你们就已经是师生了。他创造溯技术是为了永生,而你和陈夙又的出现,让他感到自己的努力白费了,既然冰眠变异可以得到永生身躯,何必借助机械永生?

“于是,他加入到麦希文的团队中,再后来,你杀死了他。”

“为什么?”

江默年摇头,冷笑:“问那个时空的你去。”

“……”江烬怔怔低头,看向小羊。

岑安……那个逼迫岑安多年的病鬼专家,还真是他的老师,他们三人都曾在一个时代存在过。

“那些蝴蝶……”

“每一只蝴蝶存储着你十年的记忆。”

那些蝴蝶是他一直汲汲知晓的过去,可他真的有勇气打开那些蝴蝶吗?

岑安跳起来,一下一下,轻轻地顶他的胸口,他的脸上流露出深陷梦魇之人的恐惧。

“烬哥,烬哥!”

江烬回过神来,弯下腰抱住他,半晌没有说话,直到心绪一点点平静下来。

江默年深深地看着他,双目如没有底的深渊。

“江烬,你不要觉得你忘记了从前所为,如今没有主观上的恶意,你就是无辜的。

“那个用溯生人替代殉道者复苏的馊主意,是三四十年前我们想出来给蓝朔应急的,后来麦希文失败,又让沙利叶去处理溯生人,桩桩件件,你都有参与其中。”

“我知道了。”江烬涩声道,“我会为此负责。”

他站起来,脚步沉重地往外走:“我会努力去处理这件事情。”

门外,江漓看着他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往外走,没有跟上。

她猛地推开门冲到老人的病床前。

“为什么?为什么要夸大其词?那个馊主意,他不过是参与其中,他甚至是一开始的反对者!他根本不需要负全部责任,”江漓憎恨地看着他,“主谋明明是你,那都是你干的蠢事!”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冲进来反驳我呢?”

“……”

“因为你也希望他出力,绞尽脑汁地给蓝朔思考对策,万一你们都处理不好,可以让他承担所有罪孽。”江默年笑了,“别管他会不会痛苦,江漓,一切都是为了蓝朔。”

“你就不怕他植入蝴蝶里的记忆之后,发现被骗,更加恨你?”

“指责我,或者追究当年的错误已经没用了。一切都是为了蓝朔。”

“为了蓝朔……”江漓怔怔地看着他,蓦地笑了,“你真无耻,我突然觉得,江忱的想法挺不错,我们失去的不过是名字,拥有的却是两个合并的超级集团。”

江默年脸色大变:“你们敢?!我不会让那个畜生这么对待蓝朔的!”

“你先挣脱这座牢笼再说吧。”江漓转身走了。

江默年扯着身边的设备发泄了一会儿怒火,突然发现房间里还站着个人。

是个女孩,下巴尖尖,表情冷漠。

“真是可恨,”云渺说,“为什么你们不觉得,欠溯生人一句抱歉?造他们出来,却在用完之后轻易杀死,你们难道不知道溯生人本就是有意识的智械吗?”

江默年一愣,“你什么意思?”

云渺没有回答,默然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关好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