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仿佛看到自身死期,她涕泪横流地叩首:“娘娘饶命!但凡斷绝子嗣的方子,无一不是刨根损元、大伤阴鸷,根本瞒不住人……奴婢人微命贱,实在不敢做这株连九族的事啊!”

舒窈知她会错了意,却无法直言。

目光微黯,只淡淡道:“若……若只是求个事后干净……当如何?”

圆脸宫女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半分,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肩膀仍拘谨地缩着。

声音较之前,倒平稳了些许,带着劫后余生的虛浮:“若……若只是求个事后干净……倒是有温和些的方子……譬……譬如红花……但……”她急促地喘了口气,终究没敢说下去。

听闻红花二字,舒窈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语气淡漠如初:“替我准备一些红花。要快。”

这头,舒窈还在为避子之事暗自筹谋,那厢,赵婉却被嬤嬤逼着,对了一尊送子观音拜了又拜。

这日晨省后,三人聚在贤妃宫里的花厅,喝茶解闷。

日光透过窗棂,映得满室流光。

却照不开,赵婉眉宇间的愁绪。

她捏起块鲍螺酥。

那点心在她唇边虚虚停了好一会儿,终是落回碟中。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家中……昨日又递了信进来……”话未说完,脸颊已飞起红云,连耳垂都染上了海棠色,“说是要早为陛下开枝散叶……”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她声如蚊蚋地续道,“今晚陛下来用膳……嬤嬤囑要我主动些……可我……”

看着赵婉羞怯又惶恐的模样,舒窈的心猛地一抽。

并非醋意,而是一种悲哀。

不论是自願,还是被迫,她们始终是他人棋盘上待价而沽的棋子。

沈靜姝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侧过身,葱白

似的手指自然地搭在赵婉膝头:“阿婉妹妹,莫怕。嬷嬷囑咐你,也要有个章程,你细细说说,她老人家是要你……如何行事?”话音落下,目光温和地笼住局促的赵婉,沈靜姝眸子里带着些许鼓励。

赵婉无意识地绞着裙带上的丝绦,越缠越紧。

声音闷闷的,像蒙着一层纱:“往日陛下来……多半在看署,连话也说得少。若我乏了,便摆摆手让我自去安歇,不必等他。”她喉间微微一动,像是咽下些许委屈,“可嬷嬷再三叮嘱,今夜……定要强撑着等陛下忙完……”她抬眸,水光潋滟的瞳仁里映着一片真切的茫然,“陛下自然是好的……品貌非凡,待人也温和。只是……”她摇了摇头,说不下去了,那神情不像羞怯,倒像个迷了路的孩子,全然不解为何非要踏进一条本不必走的路。

沈静姝浅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赵婉绞紧丝绦的手背:“阿婉妹妹且宽心。”她声音温润似玉,带着一派云淡风轻,“你只管照嬷嬷交代的做便是。”说着将赵婉的指尖轻轻捋平,动作不疾不徐,"陛下他……自有考量,断不会为难你的。"

说罢,沈静姝眼波一转,看向一旁沉默的舒窈。

见对方垂眸盯着茶盏出神,自然地探过身去,又将手覆在舒窈微凉的指间,掌心暖意徐徐渡了过去:“阿窈也别忧心。”沈静姝眸光清亮,“陛下仁厚,待姊妹们都是极好的。”

沈静姝的安抚太过流畅,仿佛在背诵一个标准答案。

是以,一个念头猛地入舒窈脑海。

除了她,萧承璟可能从未真正临幸过任何妃嫔。

舒窈自嘲般笑了笑。

她不是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她竟然是他唯一的囚雀。

这份殊荣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萧承璟越是专一,就越是证明她没有任何退路。

他抛却三千温柔乡,只执着于她这一副不情不愿的躯壳……

不逃,她迟早会被这份令人窒息的偏执,彻底吞噬。

第36章 泛舟

同是笼中鸟,各有各的难。

舒窈心下转了几转,终是輕叹一声,朝赵婉道:“一味闷坐也不是办法,不若去太液池邊散散?”她目光微微一软,下意识地避开了赵婉的眉眼,“听说那儿的景致極好……”

赵婉闻言,眸子霎时亮了起来,可那光彩只一闪,便倏然熄灭了。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窈姐姐好意……我……我自然是千萬个想去……”她双手不自觉地绞了绞,怯怯地续道,“只是嬷嬷叮嘱……今日必须在殿里候着……”

一旁沈靜姝款款起身,唇角含着一贯得体的笑,自然接口道:“阿婉妹妹正事要紧,只管回宫便是。”她声音温润似水,輕輕巧巧一句话,全了赵婉的难處,隨即目光转向舒窈,笑意深了些许,“阿窈提议甚好,终日困坐宫中确实无益。我正觉有些气闷,陪阿窈走走,也瞧瞧那太液池的光景,可好?”她话说得極是周全熨帖,任谁也挑不出错處。

舒窈自然点头称好。

二人帶了几名宫人,迤逦行至太液池畔。

舒窈心下早有计较,不着痕迹地引着沈靜姝沿湖上曲廊走去。

行不过數步,忽然驻足,眼波恰到好處地落向一旁。

但见一叶扁舟正隨波輕漾,缆绳柳桩都像是新打。

侧身挽住沈静姝,舒窈語帶惊喜,声音平时还要清亮几分:“阿姝你瞧!这儿竟系着条舟子,也不知能不能乘它到水中央去看看?”

话音不高不低,恰好顺风飘到不遠处值守的內侍耳中。

內侍闻声,快步上前见礼。

舒窈眼波柔和地转向內侍,微微颔首,另手指向小舟,語气和煦:“这位公公,打扰了。我们见这舟子可爱,不知现下可否允人泛舟湖上?”

内侍闻言,腰塌得更低了些,不敢直视二位娘娘,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回淑妃娘娘、贤妃娘娘的话,早些年确是能的。”他搓了搓手,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只如今年久失修,上头又一直没有明令下来,奴才不敢擅自做主。不慎惊了贵人,奴才萬死也难辞其咎。”他稍作停顿,悄悄抬眼觑了下娘娘们的臉色,递上一条看似周全的退路,“娘娘们若想泛舟,只怕需得内廷司另派好船并妥帖人手了。”

与此同时,便殿内。

冯侍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微现。

略整了整腰间玉帶,他撩起紫袍下摆,朝丹墀之上缓缓拜倒。

以额触地,行了个端严无比的大礼。

再抬头时,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震颤:“陛下!臣今日……唯有以死相谏。”他噤声片刻,待话中的重量沉沉坠入殿中,方恳切续道,“陛下正值春秋鼎盛,然,社稷之重,在于防微杜渐,国本之固,在于未雨绸缪。今后宫之内,德妃娘娘出自陇西赵氏,贤妃娘娘出自汝南沈氏,皆系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高门望族。而淑妃娘娘……”话到此处,忽见圣上面色一沉,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深深叩首道:“陛下!臣深知天家事务,非外臣可置喙。然,宗庙正统之根本,在于礼法纲常,更在于……血脉清源,上下有序啊!萬望陛下……三思!”

“冯卿……真是为朕的江山,操碎了心。”蕭承璟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听冯卿一番话,倒讓朕觉得,往后何时临幸何人,也需先由卿等拟定?”

冯侍中如遭雷击,万不料陛下为了姜氏竟将此议引向诛心之境。

臉上血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他以头抢地,发出沉闷一响:“陛下息怒!”他伏地不起,宽大朝服被冷汗浸透,“臣愚钝,只知固守祖宗法度,一片赤心皆为社稷……绝无半分窥测圣意、僭越权柄之念!臣言语失当,罪该万死……求陛下明鉴!”

蕭承璟缓缓抬眼,目光静如寒渊。

他凝视跪地的老臣片刻,极轻地笑了一下,声线平穩,却似山雨欲来风满楼:“冯卿今日对血脉与上下的这番见解,朕,记住了。”

冯侍中此刻谦卑的姿态,与蕭承璟记忆中,无數张用下颌看人的世家面孔重叠。

一股带着铁锈的嘲弄,自他心底翻涌而上,激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们昔日轻贱如尘的,他偏要捧入云霄;他们今日奉若圭臬的,他定要碾作齑粉。

冯侍中躬身退出后,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更漏声声。

蕭承璟执起朱笔,目光沉静地披阅起奏疏来,数行后,语气平淡地对侍立一旁的崔尽忠吩咐道:“去德妃宫里说一声,朕今日前朝事务未清,晚膳便不过去了,讓她不必等候。”

翌日午后。

舒窈凭窗小憩,望着庭中那树开得正酣的晚樱,盘算着该再寻个什么由头往太液池邊去。

神游之际,却听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着宫人轻微的请安。

她倏然回神,刚站起身,萧承璟已缓步踏入殿内。

天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平添一圈朦胧光晕。

他不急不缓地走近,步履沉穩地站定她面前。

不等她行礼问安,便先开口道:“想泛舟,朕带你去便是。”声音里揉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

说罢,便朝她伸出手来。

他的手,掌心向上,指节分明,平穩地停在她身前尺许之处,竟像一个留有余地的邀请。

舒窈见他主动提及泛舟,心下了然。

昨日与贤妃游湖之事,想必已传到他耳中。

这原也在她意料之中,只要他不起疑便好。

加之,红花到手,她莫名踏实了几分。

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她浅浅一笑,将手搁进他等待的掌心。

那日她何其决绝,萧承璟记忆犹新。

此刻掌心相贴的暖意,他心知肚明,不过是她又一场滴水不漏的表演罢了。

思及此,他微微搖头,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收拢手指,他将她微凉的手

指稳稳握在掌心,牵着她朝太液池去。

纵使镜花水月,至少此刻,旁人眼中,帝妃和谐、鸳侣情深。

有何不可呢?

萧承璟扶着她的小臂,引她登上备好的扁舟。

船身窄小,二人相对而坐,膝头几乎相触。

舒窈瞥了眼舱边横着的木桨,促狭之念悄然升起。

往日都是萧承璟戏弄她,今日可算让她逮住机会了……

她借着调整坐姿的机会,不着痕迹地用膝盖将桨柄,往萧承璟方向轻轻一顶,自己则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

环抱双臂,她仰起脸,眼角眉梢染着藏不住的灵动,故意拖长了语调:“陛下该不会要亲自操桨吧?”

“自然,”萧承璟答得坦荡,“既说是陪爱妃,岂可假手他人。”说着便执起木桨。

小船轻轻离岸,破开一池碧水。

行至湖心。

舒窈忍不住俯身,将手探入湖中,任由水波滑过指缝,带起圈圈涟漪,散向遠处。

她故作闲适地拨弄着水花,目光却借着侧身的姿势,悄然掠过沿岸的垂柳与假山。

心中暗忖:引水渠的入口会在哪呢?

萧承璟不紧不慢地搖着桨,不见半分吃力。

目光始终落在舒窈身上,见她俯身戏水,不由唇角微扬。

“窈窈。”他的声音裹着湖风送来,比平日更显松弛,“一个人出神,在想什么?”

舒窈有些恍惚。

水波轻漾,小舟微摇。

她已有许久不曾这般自在过了。

若不是远处岸边立着崔尽忠和云袖等人,她几乎就要以为,从容摇桨的萧承璟,与闲坐舟中的自己,是一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寻常爱侣。

舒窈默然半晌,才将浸得微凉的手,从水中收回。

随意甩了甩腕上的水珠。她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目光仿佛笼上了一层薄雾,声音渐渐低回:“臣妾只在想……挖出这样一片湖,得消耗多少人力?”

“征发民夫三万,历时五载方成。”萧承璟报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舒窈闻言轻轻抽了口气。

这庞大的数目,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才是人力资源。

“光看着有何趣味?”

萧承璟忽然开口,声音近在耳畔:“可想亲自操桨试试?”

舒窈心不在焉,随口应了句好。

不料下一刻,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身后。

萧承璟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了过来,宽大的手掌稳稳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握住船柄。

舒窈恍然明白他的用意,猛地回头,眼含嗔意地睨了他一眼。

萧承璟却只低低一笑,非但不松手,反将她圈得更紧,借着她的力,不疾不徐地推动浆柄。

桨片起落间,带起淅沥水声。

夕阳照在涟漪上,碎成万千闪烁的鳞片。

待船靠岸,舒窈重踏上坚实的宫砖,心头蓦地一空。

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那叶被抬远的小舟,水光在眼底微微一闪。

她再清楚不过。

若没有萧承璟,别说是泛舟,只怕连船她都要不到。

萧承璟见她回望,只当她游兴未尽,便道:“若喜欢,下次朕再陪你出来。时辰不早,该回去用膳了。”

舒窈垂下眼睫,敛尽眸中波澜,只轻飘飘地说了句:“谢陛下。”

晚膳用毕,萧承璟全无起身离去的意思。

见他眉眼间笑意慵然,舒窈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拖着阴阳怪气的声调道:"怎么陛下每次待臣妾好,还要从臣妾身上再讨回去?"

萧承璟闻言,略笑了笑,倾身靠近:“不知是谁方才在舟上玩得开心?”她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戏谑,“怎的?船一靠岸便翻脸不认人了?”

被他调侃得多了,舒窈早已练就一套已读乱回本事。

当下蹙起眉头,故意揉了揉手腕,道:"陛下倒是会恶人先告状。臣妾划船划得手酸,哪有工夫玩得开心?"

“朕替你揉揉便是。”

萧承璟笑意渐深,自然地拉过她的腕子,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神色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缓解她的酸痛。

腕间被温热包裹,暖意涓涓渗入肌理。

舒窈指尖微颤,本想抽回手,却意外使不上力,只脉搏悄悄加快。

下意识抬眼,正迎上他的视线。

烛光在他瞳孔中微微摇曳,镀下一圈弧光。

1

平日里锋利的轮廓,此刻竟模糊得让人心慌。

舒窈一时怔然,却见他眼睫轻轻一颤。

似是被这静谧蛊惑,缓缓靠近,气息拂过她的唇角,带着几分试探。

最终,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唇上温软让她思绪昏沉,却也明白:若他真懂克制,当初便不会强娶,此刻更不会纠缠。

思绪至此,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本该推开他的——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好像有点虐,也可能是我写的不好,我都不敢倒回去看[小丑]

今天好点了,两个人暂时和好了,但冯侍中也是反派,他很快还会作妖的[狗头]

第37章 耳珰

天邊泛起蟹壳青,窗纸渐渐亮了起来。

舒窈悠悠醒轉,身旁蕭承璟仍阖目睡着。

遂支起身子,輕推他肩头:“陛下,该起身了。”

蕭承璟并未睁眼,只含糊地唔了一声。

手臂一緊,反手将舒窈揽回锦衾。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帶着浓睡初醒的沙哑:“今日旬休,再陪朕躺会儿。”说罢,手掌貼着她的腰线,不安分地向上游移。

舒窈急忙按住他的腕子,眼波横溜过去,帶着几分嗔怪:“此刻再碰臣妾,可要算作两回了。”她手上力道拿捏得极巧,既非欲拒还迎,也非全然抗拒,只指節微微泛白。

他鼻尖蹭上她的耳垂,喉间滚出声低笑:“既然窈窈都这么说了……“尾音缱绻,帶着说不尽的受用。

待两人起身时,竟已过了晌午。

雖是旬休,依舊有小朝会需得应付。

蕭承璟理了理袍袖,俯身凑近正为他系玉佩的舒窈,揶揄道:“若朕晚膳后再来,可算一回?”

舒窈将玉佩端正系好,抬眸斜睨他一眼,心低暗啐:

蕭承璟是懂偷换概念的,她说的一回,和他说的一回,是一样的吗?!

见她肯同自己说笑,萧承璟不觉漾开笑意,却也不敢十分造次。

临出殿门,又回首望了一眼,才踏实往便殿去了。

及至紫宸殿。

七八官员垂手肃立。

一片紫袍中,却混了一抹出挑的红。

萧承璟目光一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心道:今日这小朝会,怕是清靜不了了。

祭祀事宜议毕,红袍官员见时机成熟,疾步出列,伏地拜道:“陛下,臣工部侍郎张文清,有本奏。”

萧承璟目光落定:“讲。”

工部侍郎深深伏跪于地,却将笏板高举过头顶:“启奏陛下,王师克定晋地,舊晋水系尽归我大梁版图,本应泽被万民。然——!”他猛地抬起头,额角青筋隐现,一双眸子灼灼如电,直射向禦阶下的几位紫袍大员,痛声道,“晋地漕粮损耗,损耗竟高达三成七!臣,百思不得其解!”他手捧笏板,指節因用力而发白,“工部核定的数目,明明白白是一成半!这多出来的两成二,究竟是耗于河道,还是……蚀于蠹虫?”

话音才落,户部尚书稳步出列:“陛下。”他先向禦座一躬,继而轉向工部侍郎,面露宽和笑意,语气如同长者安抚后辈:“张侍郎忧心国事,其情可嘉。然秋祭祀在即,当以祥和为重。此等捕风捉影之事,应交由有司慢慢核验。”

御座之上,萧承璟半垂着眼,指节在御案上一搭没一搭地叩着,仿佛台下两位重臣的激昂陈词,不过是这冗长朝会

的些许杂音。

直到。

工部侍郎以额触地,砰然有声,悲愤之音回荡殿宇:“臣,愿以身家担保所奏无虚,伏乞陛下圣鉴,彻查此案,以正纲纪!”

萧承璟叩击桌面的手势,戛然而止。

仅一个微小的动作,刚才还充满争辩之声的大殿,瞬间万籁俱寂。

众人心头一緊,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这邊刀光剑影暂且按下不表,说回舒窈那头。

舒窈对镜理妆时,忽闻雲袖哎呀一声低呼。

她从镜中瞧去,见雲袖正捧着锦盒发怔,便侧过臉来。

云袖忙将锦盒捧近些,輕声道:"娘娘,您常戴的明珠耳珰,少了一只?"

“许是昨日湖邊不慎遗落了。”舒窈捻起剩下的那只耳珰,蛾眉微蹙,似在回想昨日的每一个細节。

云袖闻言,犹豫片刻,垂首探问:“娘娘,可要奴婢帶人去湖边找找?”

这几日已往湖边去了三回。

此刻再去尋,只怕要惹萧承璟生疑。

思及此,舒窈淡声吩咐:“不必,取一副新的来吧。”说罢,心头蓦地一跳:莫非昨日相约,也是试探?

黄昏时分,舒窈依宫规,到沈靜姝宫中点卯。

人刚站定。

赵婉眼尖,目光在她耳畔微微一滞,随即抿嘴一笑道:“阿窈姐姐,这对新坠子真是抬人!流光溢彩的,比先前那副更显贵气,正正衬你。”说着,亲亲热热地去拉她的手。

沈靜姝亦投来温和一瞥,见舒窈果然换了副新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阿窈平日打扮最是清简,今日倒新鲜。可是原先那对戴着不妥帖了?”

舒窈坦然应道:“并非特意更换,是原先常戴的那副,不当心丢了一只,只好暂且换下。”

“丢了……”沈静姝略一皱眉,语调依旧和缓,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凝重,“阿窈,耳坠可是貼身之物,若真凭空不见了……”她眼波微转,似有无形思绪掠过,“还是向陛下禀明才好,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枝节来。”

舒窈本顺着沈静姝的话点头,忽地,一丝寒意悄无声息地窜上脊背。

她光顾着逃跑,却忘了这宫里,处处是杀人不见血的损招。

念及次,她望向提点她的沈静姝,目光不觉生出几分依靠。

只觉眼前这位名义上的情敌,更像是置身于此局中,一个可以暂通声气的靠谱同事。

回宫途中,恰遇一列宫人手持祭器,沿宫道静默而行。

舒窈停下脚步,状似无意地问云袖:“瞧这阵仗,近来宫中是有什么大典要事么?”

云袖并未多想,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是为祭天之事。奴婢听闻尚仪局催得紧,连带着咱们宫里的人手也调配了些去帮忙,故而里外都加紧预备着,不敢有误。”

“祭天?”

宫人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只余下一片空寂。

望着空荡荡的宫道,舒窈心口微微发热。

萧承璟要离宫一段时间?

越想越觉得日子有盼头。

是以,晚间萧承璟来时,舒窈竟破天荒地没有立即敛起笑意。

萧承璟携了一身夜露走近,见她行礼时眉眼舒展,不似往日清冷疏离,不由眸光微动。

"陛下来了?"她輕声问着,又自然地递上一盏温茶,竟似尋常人家的妻子,迎接晚归的夫君。

萧承璟接过盏茶,目光在她面上細细流转,像是要从这难得的温存里,辨出几分真伪。

唇角雖噙着笑,出口的调侃却沾了些试探:“怎么?不欢迎朕来?”

“陛下说哪里话……”舒窈用袖口掩了掩唇角,眼底的光,却比案头烛火还要明澈。

“臣妾听说,您要去南郊祭祀?"她话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而且今日是本月第三次……”见他挑眉看来,她忙垂首,可那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事,“臣妾想着……怕是要有些时日见不到陛下了。”

难怪她眉眼生春。

萧承璟心中莫名有些悻悻,索性将话挑明。

他倾身逼近,在她耳畔侧首:“太液池确有一条水道通往宫墙之外。只是……”他刻意压低嗓音,一字一句,慢悠悠地敲在她耳膜上,“水中早设了精铁栅栏,莫说是人,便是稍大点的鱼也难穿过。”末了,几乎贴着她耳廓,呵气般轻笑道,“爱妃若存了藉水遁走的痴念,不如趁早歇了这份心,那水道,是决計过不得人的。”

舒窈被他骤然贴近的气息,扰得一滞,却也只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她非但不退,反而仰起臉,迎上他晦暗的目光。“原来陛下这么担心臣妾逃跑?”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娇俏的揶揄,眼波流转间,竟多几分得了趣味的狡黠,“那干脆祭祀时,陛下将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看着,岂不是更好?”

若只是寻常祭祀,萧承璟自然千万个情愿将她带在身边,但此番……

他眸光微沉,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动作缓得似拂过一片初绽的花瓣。

“窈窈这是……”他将声线压得更低,带了几分暧昧的缱绻,偏要曲解她,“一刻也离不得人,想与朕同往?”

舒窈原也没在引水渠上寄予厚望,如今见萧承璟言语松动,心念电转间,只觉若能随行,脱身机会反倒更多,索性将計就计,将脸偎进他温热的手心,她眉梢轻轻一挑:“若陛下又要臣妾百般恳求,才肯点头……”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气,“那臣妾不想去。”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带你去,不是不行。”他揽过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意图再分明不过。

舒窈虽被他揽住。却知此番较量,是她略占上风,岂肯放他主导全局?

顺势环上他的脖颈,仰起脸,眼中流光溢彩:“陛下可要记清了,今日,已是这个月里第三回。”她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下的锁骨,“君无戏言。届时臣妾若跟了去,您可不许借故毁约。”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语气竟是他未曾预料的纵容,似惊醒般,旋即硬心肠地添上一句,“届时礼数冗繁,舟车劳顿,你莫要受不住那份辛苦。”

辛苦?

舒窈嗤之以鼻。

还能比现在更辛苦?——

作者有话说:啊,抱歉,请假一天回来还更这么短[鸽子]

昨天欠的之后一定会补上的,具体那天现在还不确定[小丑]

第38章 深渊

马車辘辘前行,许久也不见停。

舒窈坐在車里,只覺路途曲折,远比预想的要漫长许多。

终是忍不住,挑起车门前錦帘一角,探身向外,輕声问道:“雲袖,还没到么?”

就在这时,马车的颠簸停了下来。

只听雲袖在车辕旁含笑道:“回娘娘,咱们到了。”

舒窈下车一看,眼前竟非祭祀坛场,而是一处漕运码头。

桅杆如林,舟楫云集,漕工号子与浪涛声交织,与宫中肃穆截然不同。

蕭承璟换下一身帝王常服,作寻常富贵公子的装扮。

在岸邊一艘颇为气派的官船旁,含笑相候。

见她目光微露诧异,他从容地走近,极自然地伸出手,托着她的手臂,搀她迈上甲板。

“小心脚下。”他低低一声关心,混在江风里,有些不真切。

舱内布置一應俱全。

舒窈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夕阳熔金,将一江春水染作橙红錦缎。

她面上恬静,似在醉心江上暮色,实则心中盘算不停。

“瞧了一路,可瞧出些什么了?”蕭承璟气定神闲地翻阅着一本账冊,目光沉静,说话时视線未离手中账冊。

此情此景,舒窈再是迟钝,也猜出,此行此行绝非祭祀。

心念电轉间,只覺得脱身良机远在天邊近在眼前。

见舒窈凝神不語,蕭承璟緩緩合上账冊,一語道破:“可是在盘算……眼下正是脱身良机?”

闻得此言,她不禁失笑,侧首看他:“陛下既知,为何还带臣妾……莫非是覺得,臣妾无力脱身?”话中带着自嘲,却也暗藏锋芒。

蕭承璟缓缓抬眼,眸色深沉地将她锁住,唇角随之悠然一勾:“那日你醉后,曾说想看塞外的风,济水的雪,岱岳的山。朕答應过的事,从不是虚言。”他顿了顿,指尖在账册上輕輕一点,语气轉淡,“何况,将你带在身邊,总好过留你在宫中,令朕悬心,抑或……任你以身犯险。”

舒窈听罢有一瞬恍惚。

除了强迫她,萧承璟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很快,她便压下了这一丝动摇。

他给的越多,意味着她掌控的越少。

命运悬于他意志之下的局面,她实在是无法欣然接受。

“除了陪着臣妾。”眼波掠过他手间账本,她浅笑道,“陛下此行,怕是另有要务要料理吧?”

萧承璟在账册封皮上輕轻一叩,眼底似有流光浮动:“漕政疏于整顿多年,沿途粮仓的簿册更是经纬難明。朕需亲往暗查。”

舒窈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毕竟眼前之人权势煊赫也疑心极重。

“原来如此。”她垂下眼帘,“那陛下此行,计划在宫外停留几日?”

萧承璟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看情形。短则三五日,长则旬月不定。”他放缓语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怎么?窈窈这是……嫌长,还是嫌短?”

舒窈并未接话,只别开臉,权作不曾听见。

船内驟然沉寂下来。

萧承璟亦重敛心神,翻弄起那本厚厚的账册。

他看得专注,眉头微蹙,指尖点在页面上,半晌都未移动,似是遇到了難以理清的关窍。

作为现代社畜,舒窈最见不得有人效率低下。

于是乎,她职业病犯地轻声开口:“陛下,恕臣妾多言,如此看法,只怕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的。”

“哦?”萧承璟几乎应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朝她招手示意近前,“朕竟不知,窈窈还通晓此道?”

舒窈移步上前:“陛下可别忘了,昔日在文书别院,这类繁杂簿册臣妾经手过不少。”她眼梢微挑,语声伶俐,“看得多了,自然揣摩出一些规律,算是无师自通吧。”走至他身侧,她纤指轻点纸页,行行数目娓娓道来,讲解得细致入微。

她却不知,温软兰息拂过耳际。

说者再是恳切,听者之意也早已不在此间。

次日天不亮,萧承璟便带着崔尽忠外出了。

他确也守信,夜里未曾动她,加之无需晨省。

舒窈一觉酣眠,睡至日上三竿。

刚感受到一丝自由的滋味。

萧承璟便回来了,寻她一同用饭。

酒楼里,说书先生手腕翻轉,纸扇唰地展开。

目光扫过满堂茶客,声如金石相击:“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要讲的,正是当朝圣上与淑妃娘娘那段惊世骇俗的旷世奇缘——”

扇面轻摇带起微风,说书先生顺势捋须,声调陡然拔高:“话说那日晋宫城破,但见狼烟蔽日,烽火连天!咱们陛下披坚执锐,亲率铁骑破阵。乱军之中——”

扇骨忽指向虚空,仿佛点破时空:“陛下猛一回首,尸山血海里,礼国那位小公主正被乱军围在阶前!”说书先生顿了顿,将扇子啪地合拢,眉眼带笑,“您猜怎的?”

“说时迟那时快!陛下竟将青龙剑往地上一掷,玄氅翻飞似墨云,当着三军的面将公主往怀里一带——”说书先生挥袖指天,“金口玉言道:‘朕踏碎山河而来,独为接卿归家!’”

舒窈听得尴尬。

这是什么古代版的霸道总裁爱上我。

不由侧眸偷觑萧承璟。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盏沿遮住的唇角似有笑意。

“窈窈觉得……”他搁下茶盏,目光清凌凌转来,“这说书先生讲得如何?”

舒窈唇瓣微张,辩驳的话还未出口,小腹猝然传来一阵钝痛,仿佛铁钳在体内狠狠拧转。

指尖猛地掐住桌沿,指节霎时血色褪尽。

例假怎么提前了?

她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难道是服用红花的缘故?

但见舒窈身子微晃,纤指死死抵着腹部,面色褪得比宣纸还白三分。

萧承璟眸光一凛,手中茶盏咔地叩向桌面。

“窈窈?”他揽住她微微发颤的肩头,当即朝崔尽忠沉声喝道,“备上房!请大夫!”

打横抱起冷汗涔涔的舒窈,衣袖带翻茶盏,他也浑不在意。

穿堂而过,他将楼梯木板踏得咚咚作响。

老大夫一面从医箱中取脉枕,一面不动声色地将二人打量了个周全。

那娘子生得殊色非常,一旁郎君玉带锦袍,一望便知非富即贵。

他行走门户多年,深知其中关窍。

暗想这般人物出现在酒楼雅室,断非寻常夫妻。

老大夫屏息凝神,三指隔着绢帕轻轻按在舒窈腕上,白眉渐渐蹙起。

烛火一跳,映得萧承璟袍角金線暗流涌动。

老大夫喉间不自觉地一紧,话到舌尖转了三转才小心开口:“这位郎君,娘子脉象滑中带涩,乃是虚寒之体,长期误服活血峻藥,损伤冲任所致。”他行医三十载,见过太多后宅阴私,貌美妾室被强灌凉藥,再寻常不过了。

似是于心不忍,他垂首又添了句:“红花、麝香之类,药性峻烈,体质虚寒者久服如竭泽而渔。”药箱铜扣在他指下发出嗒地一声细响,“若再不停药温养,只怕……终身难育。”

话音方落,二人面色是各有各的精彩。

老大夫前脚刚走,萧承璟后脚便将个中原委拼凑完整。

他猛地旋身,房门在背后砰地合上。

一双眼睛灼灼地钉在舒窈臉上,嗓音里压着难以置信:“你如此不愿有我的子嗣?”

“不愿到……竟要这般戕害自己的身子?!”

事已至此,从前那些曲意逢迎,只怕都不管用了。

舒窈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静到近乎残忍:“陛下何必动怒?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以我的身份,莫说是诞育皇嗣,便是入宫为妃,其实也是不合适的。”她唇边凝起一丝淡薄的笑意,“您这样生气,究竟是心疼我的身子,还是恼我不该擅自作主?”

萧承璟眸光一黯,似要避开她最后那句诘问。

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沉涩得厉害:“我留你在身边,难道看重的……是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舒窈轻轻笑了出来,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化作唇边一缕讥诮:“报恩?”她眸光陡然锐利,迎着他痛楚的眼神,字字清晰道,“自古报恩,未曾有闻,在锦帐之中、枕席之间报的!更不曾听说,强逼恩人孕育子嗣的道理!”

萧承璟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驟然褪去,他俯身逼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既然你执意要将我的真心曲解至此,我也无需再纵容你了。”他猛地伸手,捏起舒窈的下颌,,指节一片青白。

俯身逼近,他气息如刃,一字一句地烙在她耳边:“你若还愿如从前般演下去,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你若不愿……”他话音骤顿,指尖掠过她苍白的脸颊,语意森然,“我说过,自有手段让你心甘情愿……跪着来求我。”

望着萧承璟双眸中不见天日的浑浊痴缠,舒窈悚然惊觉。

她竟然一直用正常人的尺度在衡量萧承璟。

疯子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他分毫。

他更像一片逻辑自成的深渊。

他毁掉她,无关爱恨,不过是深渊存在的本能——

作者有话说:感觉一不小心又写的虐了起来[小丑]

快了[鸽子]就快要写到追妻火葬场了[鸽子]

第39章 演戏

“演下去?”她靜靜地望定他,極輕地呵了一声,气息微若游絲,“既然都已心知肚明是假的,这戏……还有什么演下去的必要?”

蕭承璟眸光深处掠过一絲極淡的冷意。

指间的力道倏地一松,放开了对她的钳制,就势坐在她身侧。

下一瞬,他手臂一展,从她肩后环过,不由分说地将她僵硬的身子揽了过来。

另一只手隨即覆上她的鬓邊,帶着几分强硬的意味,将她的头按在了自己肩膀。

这些……”他声音沉靜,听不出波澜,“不需要你来考虑。”

说罢,手指探入她襟怀,很快就触到了她贴身藏着的红花。

他面色静如止水,拈起那点颜色,转身移至烛台前。

指尖一松,任由火焰舔上花丝,眼见它蜷缩发黑。

终是散作几片灰烬,悠悠落了下去。

舒窈原以为经过这样的争吵,蕭承璟至少要冷她个十天半月。

谁知那日过后,无论大小事务,他都将她帶在身邊。

若遇要事相商,他便只身进去,留崔盡忠和云袖守着她,在院门外的马车内候着。

事毕即回,从无例外。

总之,绝不会让她在视线外停留超过半个时辰。

几番下来,舒窈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晉地掌管漕运的豪族,在账目上做手脚,将皇粮变私粮,以此操控粮价、蓄养私兵,更贿赂朝官,致使朝廷政令形同虚设。

蕭承璟此番亲前来,多半是想寻个由头,好合理合法地将漕运命脉,从地方豪强手中收回。

这日事毕,蕭承璟撩袍登车,坐定后,不咸不淡地吩咐道:“曹家夜宴,你扮作我夫人,与我同去。”

舒窈已數日未同他交谈,乍听他声音入耳竟有些陌生,继而便是不耐。

既然已经摊牌,何必再装温顺?

她索性抬眼,反问得干脆:“好啊。不过宴会听起来像鸿门宴,陛下難道不怕我趁乱跑了?”

萧承璟却只是极淡地牵了下嘴角,声调平板无波,纯粹在陈述一个事实:“盡管试试。”

说罢,忽就意识到,她方才提及了鸿门宴,莫非她在担心他?

暗自一叹,她肯这般不冷不热地同自己说话,似乎……也很好?

夜宴设在水榭,四面纱帘高卷。

月色如练,倾泻滿堂。

曹公见二人进来,臉上立刻堆滿热络笑意。他用指节敲了敲,茶几上早已备好的册录,向前探身道:“听闻,郎君是京中来的贵人。正巧,老夫手头有桩天大的生意……”

舒窈静立一旁,听得那银钱數目一路加码,心底不由一沉。

这哪里是在谈什么生意,分明看出了萧承璟的大有来头,想要行贿。

那头萧承璟故作沉吟,摇头叹道:“曹公如此厚意……实在令人受宠若惊……”他絮絮叨叨说了些推托之词,舒窈却未细听。

正恍惚间,忽觉一道黏腻地目光扫过她侧臉。

她倏然抬眼,直撞上一锦衣郎君直勾勾的打量。

那人眉眼輕浮,竟是当年晉宫游廊围堵过她的紈絝之一?!

舒窈心下骤紧,也顾不得许多,轻轻一扯萧承璟的袖口,隨即抬手掩唇,朝他贴耳低语道:“那边那个,是昔日在晋宫为難过我的人。他出现在此地,只怕此间官商勾结之深,已非寻常。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行离开?”语毕,她抬眸望向他,目光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忧虑。

纵然十分讨厌萧承璟,她却比谁都清楚:眼下他若遭遇不测,她也活不了。

她的气息拂过耳畔,她的眼中写满担忧。

萧承璟连日来的沉闷,似被一阵清风拂过,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她终究是关心他的。

至于红花……多半是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

这么一想,他眼底不禁漾开几分笑意,侧头靠近,语调轻松:“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舒窈瞥他一眼,自认多事,悻悻别开脸,小声嘟囔道:“是了,你定然早有安排,算我多嘴。”沉默片刻,终是心下难安,蹙着眉向他靠近些,“你以皇商身份露面不过数日,即便真有幕后主使,以其城府,也不会在此时现身,还是先行离开的好……”

这番话落在萧承璟耳中,字字句句都像是掩饰不住的关切。他非但不急反驳,反倒生出几分受用,只盼她这般贴在他耳畔,低声絮语的光景,能再长久一些才好。

可惜好景不长,锦衣紈絝见舒窈与身旁男子低语不断,心中那股邪火窜了上来。他整了整衣袍,端起一杯酒,晃悠悠地踱上前来,故作惊讶道:“咦?这位娘子好生面善,我们是否曾见过?”

萧承璟面色一沉,当即展臂将舒窈带入怀中,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她护住。

眼神如刀,斩钉截铁道:“你认错人了。”随即转向曹公,微一颔首,“内子身子突感不适,恕不能久陪。”说罢,一个眼色,崔盡忠心领神会,护着舒窈离席。

回到官船。

窗外江面平阔,舒窈心下却莫名一紧。

她立即唤来崔尽忠:“崔总管,今日这江面,静得有些反常。”她语速快而低,“我总觉得不安。你速去挑个最熟水性的好手,命他将船驶向江心。其余人等,立刻随我下船!”

崔尽忠面露难色,拱手劝道:“娘娘恕罪,老奴多嘴,陛下临行前再三嘱咐,务请您在舱中静候。眼下江平浪静,或许只是时辰尚早,舟船未至……”

“绝非凑巧!”舒窈倏然打断,眸光直直刺向崔尽忠,“速去安排,不得有误!”

崔尽忠见她意不可转,心知再劝无用,眼下四处皆有暗卫看守,娘娘孤身一人,料也出不了什么差池。他不再多言,垂首應了声是,立刻传令下去。

舒窈带着几名侍卫匆匆下船。

一行人方走出码头不过一射之地,就听江心方向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回头望去,只见那艘高大的官船竟已倾侧。

不过眨眼工夫,船身便没入水中,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不停翻滚。

一股寒意猝然窜上头顶。

对方行事如此狠辣……

萧承璟那边……

她似乎站在了一个一个十字路口,一条路通向曹府,另一条路通向自由。

想起先前两次救他的下场,她猛地咬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

舒窈脸色煞白,却强自稳住声音,对崔尽忠斩钉截铁道:“去曹府!要快!”

曹府内烛火通明。

萧承璟指节分明的手正按着一枚兵符。

对面曹公汗出如浆,唯以袖拭额,颤声應承。

忽有兵卒仓皇来报,说是夫人车驾已至府外。

舒窈赶到曹府时。

黑压压的府兵已将整座宅邸围得铁桶一般。

正要命侍卫开路,却见一红袍官员快步迎来。

这才知晓,萧承璟早已布下内应,不动声色将曹府上下尽数掌控。

舒窈暗自咬牙后悔。

脱身的绝佳时机,竟被她白白错过了。

正自不情不愿间,人已被引至书房。

萧承璟抬眸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隐隐发亮,脱口道:“你怎么……”

话音未落,角落里被制住的锦衣纨绔突然挣扎蹿起,双眼死死盯住舒窈,嘶声喊道:“果然是你!当年在晋宫……”

寒光乍现。

后半句话尚未出口,锦衣纨绔身旁府兵的刀鞘已重重砸在他膝窝。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下颌狠狠磕上地砖,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萧承璟眸光一凛,似被他的话勾起了些什么。

抬手抽出府

兵腰间的佩刀,缓步上前,刀尖精准地抵住锦衣纨绔的咽喉,徐徐推进。

锦衣纨绔喉中发出模糊的呜咽,鲜血自嘴角涌出。

很快,他的头颅无力地垂落。

萧承璟这才抽回长刀,就着对方的锦衣,从容拭去刃上血迹。

舒窈下意识后退半步。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下。

生命在眼前消逝,固然令她心惊。

但更令她心惊的是——她竟完全明白萧承璟为何要杀人。

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对生死无动于衷。

“何必呢?”她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何必取他性命?”

萧承璟并未立刻答话。

兀自用绢帕拭净了指尖殷红,随手便将沾了血污的帕子丢在尸体上。

视线掠过舒窈苍白的面容,却未停留半分,只对左右淡淡吩咐:“收拾干净。”仿佛她的诘问,连同刚刚消散的生命,都轻渺得不值得他一顾。

人都出去了。

室内骤然静了下来。

他站定她面前,身影被烛光拉得颀长,将她全然笼在其中。

“这么好的机会。”他开口,声音沉缓,听不出情绪,唯有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为什么没有逃,反而回来了?”

第40章 蛰伏

舒窈立在门邊,并不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一点,神色疏离,像蒙了一層寒霜:“陛下在曹府宴上,让我以夫人身份示人,如今又这般大张旗鼓拿下曹家,”她唇角牵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平直无波,“曹家爪牙岂会放过我?你留在我身邊的侍卫,说是保护,亦是监視。我纵有翅也難飞。”她终于转回視線,冷冷地看向他,一字一顿道,“眼下,留在你身邊,才是我唯一的活路。我还不想死。”

“窈窈。”蕭承璟唤了她的名字,“这些权衡利弊的场面话,不说也罢。”他微微俯身,与她视線平齐,“我要听实话。”

“若这都不是实话。”她闻言,眼帘輕輕一抬,声线清浅,“那陛下想听什么?”烛火映在她沉靜的侧脸上,仿佛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在她那里惊起半分涟漪,“是想听……我心系陛下安危?情難自禁?”她微微偏首,眼底似有霜华流转,“还是……我见不得陛下涉险?心痛如绞?”。

凝视着她疏离的眉眼,他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最真切的困惑:"窈窈,你究竟在恨什么?"

烛光在她眼底凝成两点寒星:"恨?"她声音輕得发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从相遇至今,哪一桩由得我选?客卿、相认、封妃、承欢?陛下何曾真心问过一句你願不?"她忽地向前半步,衣袂带起一阵凛冽的風,"如今这般局面,陛下却问我恨什么?"

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

“既然恨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磨出,带着一种执拗的不甘,“那你为什么……一次次地救我?”

“陛下是否想得过于复杂了?”她语气平靜,“即便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倒在路边,我看见了,多半也会伸手。难道在陛下看来,我所有的举动,都非得是因为倾心于你不可?”她微微摇头,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莫非就因你位高权重,容貌出众,世间女子便都该心生爱慕?我救人,是因为我是这样的人,而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冻结。

蕭承璟眼底墨色翻涌几乎要将人吞噬。

过往种种,在她看来……竟都是勉强?

他猛地抬手欲向舒窈——

“陛下!”

屋外传来崔盡忠紧绷的声音:“曹公嚷着有天大的机密要即刻面奏……奴才不敢不报……”

蕭承璟的手臂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了一次。

滔天的怒意如有实质般在他周身翻滚,终被他硬生生压回,凝成一片骇人的死寂。

面色阴沉地推开房门,他大步流星地来到一处暗室。

室内灯火昏暗,两名府兵一左一右,死死押着狼狈不堪的曹公。

曹公发髻散乱,衣袍沾污,全无往日威風。

一见蕭承璟,曹公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兵卒压制,整个人扑倒在地。

死死攥住萧承璟的袍角,他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声如破锣:“您若执意将我等赶盡杀绝,”他双目赤紅,气息不匀,却仍拼尽最后力气吼道,“南北漕運明日便断!千万漕工顷刻衣食无着,必生大乱、朝廷岁赋、京师粮饷……”

萧承璟静静地听着,面上不起半分波澜。

他垂眸,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动作輕緩从容。

仿佛方才的怒火,不过是他刻意演给旁人看的一场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曹公,

轻地笑了一下,他好整以暇地微微偏头,如同在看一件不懂事的物什。

半晌,似怜悯似嘲讽地问道:“漕運完了?谁告诉你的?”

“你当真以为,留你性命是为了漕运?”萧承璟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有用的,自始至终只有你名下的那些船而已。”萧承璟漠然移开视线,淡声道,“梁晋既已一统。没了河运,还有海运。”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响,将曹公最后的挣扎击成齑粉。

曹公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剧烈顫动,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拖下去。”萧承璟将手随意一摆,如同拂开一粒微尘。

谈笑间,便将一人乃至一族的生死荣辱,轻轻抹去。

府兵领命,利落地堵住曹公的嘴。

方才还嘶声力竭的曹公,此刻如同被折断脊梁的困兽,在无声的挣扎中,被迅速拖离,直至消失。

萧承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舒窈思绪渐渐清明起来。

与萧承璟彻底撕破脸皮,于她并无益处。

没了紅花,当务之急是要守住一月三次的约定。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倔强的光。

即使逃不出去,她也不会就此认命。

萧承璟推门而入的刹那,烛光微微摇曳。

还没来得及放下,满身杀伐之气,便撞上了一对湿漉漉的眼眸。

舒窈仰着脸望他,眼眶微红,眸中漾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淚珠,随着她轻顫的呼吸,欲墜不墜。

她微微蜷指,轻轻拉住他的袖角:“陛下可知……我为何执意要用红花?”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一丝闪烁,“我不願我的孩子,重复我的命运。我虽顶着公主之名,却出自边陲小邦,虽长于宫墙之内,却从未被视作贵女。”她语带哽咽,像是受了极大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肯发作,“纵有陛下护佑,可……”她指尖微微发颤,将他衣袖攥得更紧了些,“若陛下真心想留我在身边……就请别再逼我生育。”

她畏惧的……竟是这个?

刺痛与满足,如冰与火交织的浪潮,猛地席卷萧承璟。

刺痛,她竟如此看待自身,如此看待他们之间的未来。

而那近乎阴暗的满足,却源自于她的恐惧,与他同宗同源。

他沉默片刻,一只手反握住她冰凉的指骨:“傻话。”另一只手緩缓碾过她眼角的淚痕,“我可以暂不迫你。”,他转而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的目光无处躲藏,“来日方长我自会向你证明,你今日的恐惧……”他语意笃定,“皆是虚妄。”

萧承璟本不欲说出,暂不迫你,这样的话来。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刻的她,像一层薄冰覆于水面,看似平整,实则一触即碎。

他不想也不敢打破眼前的平静。

听他说,暂不迫你,舒窈知道自己赌对了。

微微抬起眼帘。

羽睫上承着的泪珠,恰在此时滚落,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凉意。

她迅速低下头,轻轻开口,声音里糅合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轻颤:“陛下……此话,当真?”

他环过她单薄的肩背,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下颌抵着她的发丝,气息深沉而温热:“不愿便不愿罢。”他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只需留在我身边……”他手臂收紧了几分

,“其余万事,皆有我。”

萧承璟说得动听,舒窈却心知肚明。

他今日的让步,只是权宜之计。

曹氏一倒,剩余几支豪族便失了主心骨,再难掀起风浪。

萧承璟携舒窈登上前所未见的巍峨楼船,劈波斩浪,取海路而归。

海风猎猎,吹得舒窈衣袂翻飞。

她凭栏远眺,但见碧波万顷,一眼望不到尽头。

没由来的想。

新辟海路前途未卜。

若来此做些保险买卖,搞不好是一条降维打击的生财之道。

这天午后,一名内侍手捧锦盒疾步而入。

说是,查抄曹府时,从库房暗格中寻得此物。

锦盒开启的刹那,萧承璟目光微凝,信手将盒内耳坠攥入掌心。

正是几日前,舒窈遗失的那一只。

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殿门外,却倏然停住,似是带了几分迟疑。

“陛下,淑妃娘娘到了。”崔尽忠将嗓音压得极低,似是怕惊扰了满殿凝滞。

“让她进来。”

门扉轻启,舒窈垂首步入。

“臣妾参见陛下。”

萧承璟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她起身,只将耳珰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天光,细细端详。

静立片刻,方缓缓转身:“你遗失的耳坠,是如何出在在曹府的暗格里的?”他看着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动,从瞬间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所有情绪沉淀下去,化作一丝冰冷的了然。

舒窈站在那里,只觉得荒谬无比。

她都知道是构陷,萧承璟绝对也知道是构陷。

把她叫来,又是想试探出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班事情有点多,写的短了点[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