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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见这一幕,萧承璟摆手止住宫人的通报,独自沿回廊走来。

修长的影子落在了她身前的青砖地上,遮住了光。

轉头见是他,眼波微微一敛,舒窈起身准备行礼。

“不必了。”萧承璟伸出手,虚虚一按,止住了她的动作,并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目光扫过空寂的回廊,不禁眉头微蹙:“怎么独自坐在此处用膳?若是受凉,该如何是好?”

舒窈侧转身子,回眸望向身后殿宇。

暮色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流淌,染出几分说不清的寂寥。

她嘴角輕輕一牽,笑意淡得像初化的冰:“可臣妾却觉得……这样吃,才好吃。”她收回視线,对着庭中的花草树木,“殿內四方天地,再好……也終究是方寸之间。这里,至少还多些风景……”她低下头,指尖戳了戳碟中的点心,“陛下以为呢?”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輕巧一探,便正正扎入他心口,愠怒油然而生。

他不惜代价替她荡平前路,她却毫不领情?

可这怒气,只一瞬,便泄了下去。

到底是他强求在先……

此念一起,顿叫他喉间发涩,只余滿心不解,

明明前几日还缓和了些,为何此刻,又变回了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唇角微动,終只化作一句低哑的询问:“你可是……还在怨朕?”

“陛下又来了。”舒窈缓缓转回脸来,幽幽地望着他,“怨与不怨……情深缘浅……”她摇了摇头,语气疏淡,透着认命般的倦怠,“臣妾也说不清……陛下又何苦非要讨个分明?”

萧承璟喉头一哽,心想他分明是关心她,何来讨个分明之说?

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正哑然间,舒窈已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引他朝殿内走去。

他微微一怔,只觉得她的手指凉得像玉,下意识地收拢手掌,想快点把自己的暖意渡些过去。

舒窈似有所觉,回首浅浅一笑。

萧承璟終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朕不问了……”

二人步入内殿,萧承璟一眼瞧见案上摆着一壺酒,心头猛地一沉。

她的身子明明不宜饮酒……

关切冲到嘴边,被他生生压回。

前番几句,便如此疏离,再贸然行事,唯恐一字不慎,又将她推远几分。

强自按下心绪,他声音放得极缓,试探道:“窈窈这是……?”

她未答话,只抬手一引,示意他入座。

待他依言坐下,她执起玉壺。

酒液倾入杯中,漾开圈圈细纹。

她将酒杯轻轻推至他面前,适时地仰起脸。

泪意将落未落,只在眼眶里盈盈打转,脆弱得恰到好处。

“陛下可愿听臣妾一言?”凄楚之下,藏着寸寸收緊的试探。

萧承璟声音低了几分:“你说。”

舒窈不顾他的阻拦,盈盈拜倒,广袖铺陈于地。

抬脸时,眸光清冽:“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她一字一句道,“待孩儿出生,请陛下下旨,交由賢妃娘娘抚养。”不等萧承璟发作,她继续道,“陛下明鉴。臣妾终究是礼国贡女,这孩子身负一半异族之血。朝野眼中,便是原罪。如今已有人以去母留子为由上书,纵使陛下能压下明面攻讦,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私议,永远也无法消弭。”

“陛下不若顺水推舟,既可平息物议,亦能保全大局。”她语速略缓,似将无处可托的牵挂,都系在了话里,“深宫艰难……陛下与臣妾都曾亲历。”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并非全然是戏,“臣妾只愿这孩子,不再受你我当年之苦。”

“贤妃姐姐出身清贵,家风严谨,在朝中根基深厚。”她言辞条理分明,俨然思忖已久,“孩儿若记在她名下,得了清流一派的认可,便可洗脱大半血统之碍。此举非为臣妾,亦非为贤妃,只为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立身之基。”言至此处,她话锋微转,带上一丝决絕,“若陛下能应允此事……过往恩怨,臣妾……愿放下。”最后,她俯身,额头轻觸地面,决然地斩断所有退路,“陛下,这是臣妾能谋划的、最好的出路了。求陛下……成全……”

萧承璟凝视着她,一时竟难以分辨。

她这番话,究竟是存心刺他,还是真心替他谋划。

玉杯在他指间骤然迸裂,酒液混着血丝蜿蜒而下:“可是沈静姝与你说了什么?”他嗓音绷得嘶哑,眼底墨色翻涌。

她轻笑出声:“陛下忘了么?臣妾在晋宫寄人篱下了十五年。”

“还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猜不透……”

她取来只新的玉杯,执起酒壶,素手微倾。

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注入杯中,声响清泠。

她将重新斟滿的玉杯轻轻推至他面前。

他猛地探手,一把攥住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指尖一颤,杯中酒液晃出些许。

“你看着朕的眼睛!当真无人逼迫?”

她任他握着。

继而缓缓抬起眼睫,蒙着水光的眸子迎上他汹涌的怒意,只悠悠道:“陛下明知此事根结在与你我,何必牵扯贤妃呢?”她声音轻柔似水,话语如刀如刃。

说罢,目光垂落,掠过案上那杯酒,举重若轻地补上一句:“陛下还是喝一杯吧,若非臣妾不宜饮酒,此刻定当举杯,陪陛下满饮此杯。”

他越发看不透她了。

凝视她片刻,终仰首饮尽杯中酒。

任由烈酒灼过喉间,似要借此说服自己。

他展臂,将她紧紧箍入怀中,声音带着压抑的轻颤:“窈窈,朕……”后面的话哽在喉间,唯余滚烫的吐息,烙得她颈侧肌肤一阵战栗。

被他箍着,她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悬在半空的手迟疑了一瞬,终是缓缓落下,略显生疏地在他紧绷的背脊上,极轻地抚了两下。

那觸碰一触即离,非但未能缓解他的焦渴,反而更激起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轻飘飘的触碰,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慰藉,反而激起深重的无力。

他猛然意识到,她提出放下,恰恰证明,她根本放不下。

她不是不在意,而是是太在意。

在意到,宁愿骨肉分离,也要斩断和他的联系。

心头蓦地浮起一丝诡异的满足。

哪怕她最炽烈的愿望是逃离,他也以一种,她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方式,深刻地拥有了她。

他骤然松手,抓起酒壶连斟三杯,仰头灌下。

最后一杯狠狠掼在地上,碎玉四溅开来,裂声响彻空殿。

他猛地握住了她的肩头,深深看进她眼底,眸光深处似有万语千言。

却终究一字未吐,只无力地将她揽回怀中。

这个拥抱,没有半分旖旎,只剩穷途末路般的占有。

一双颤抖不休的手臂,虚虚地环着她,怕碰碎了她,更怕她消失。

高大的身躯彻底佝偻下来,头颅深深埋入她颈窝。

像溺水者汲取最后的空气,绝望地呼吸着她发间的幽香。

“不准走……”嘶哑的,含混的,不成调子的哀鸣,紧贴着她的肌肤溢出。

他狼狈得不成样子,却浑然不觉,只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喃喃:“窈窈……不准走……求你了……不准走……”

残酒在地面上,积成一小片幽暗的水渍,映着摇晃的烛影,似破碎的镜面。

舒窈想:萧承璟大概是真的醉了吧……

第46章 攻心

入了夏,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舒窈身子愈发重了。

她依旧每日散步,可沿着抄手游廊走不上半圈,便觉气息

短促,腳下发軟,只得由春桃和云袖搀着回来。

索性不再勉強自己走动,倚在凉簟上,背后垫了两个軟枕,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棋谱。

忽觉裙裾被什么扯动,低头一看。

原是大橘不知何时滚倒在地,亮出雪白的肚皮,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下地蹭着她的腳踝,喉间发出讨好的呼噜声。

她抿嘴一笑,伸手去挠大橘的下巴。

大橘仰起头,眯着眼睛在她指间蹭了蹭。

温存不过片刻,它便扭动身子,朝着殿门方向跃去,正遇上下了朝的蕭承璟。

蕭承璟身着玄色常服,带着一身初夏午后的微燥气息。

大橘见了他,非但不怕,反亲热得很。它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扑腾着蕭承璟腰间玉佩垂下的穗子玩。

穗子被拨弄得左摇右晃。

蕭承璟停下脚步,垂眼看向脚邊的毛团。

迟疑了片刻,他有些生硬地弯下腰,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極快地点了点大橘的头顶,隨即便直起身,仿佛完成了一桩不得已的差事。

大橘像是被他勾起了兴致,来回蹭着玄色龙纹的衣料,很是卖力,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末了,它仰起脑袋,琥珀色的瞳仁里是全然的依赖。

萧承璟眼神凝滞了一瞬,像是困惑于该如何回應这份纯粹的热忱。

片刻后,他又伸出手,極輕地刮了刮大橘耳后的软毛,便将手收回。

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悄无声息地走近,见舒窈正对着棋盤打谱,他挥手屏退了左右,在她对面坐下,含笑道:“朕陪你手谈一局,可好?”

舒窈羽睫微动,隨即点了点头。

她执起一枚黑子輕輕叩在星位。

萧承璟执白隨之,落子如飞,看似淩厉,却总在紧要关头让出一线生机。

如此往来,竟成了个极为罕见的平局。

舒窈本正拈着一枚黑子,凝视棋盤片刻,终将黑子缓缓放回棋罐,发出一声嗒的輕响。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他:“陛下处处相让,这棋,下得没意思。”

萧承璟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白玉棋子上轻轻摩挲,刻意放缓語调道:“窈窈近来棋力精进,朕何须相让?”夸赞中带着几分生涩的讨好,像是精心排练过一般。

舒窈聞言,心头莫名窜起一絲火气,又觉着有些好笑。忽就倾身向前,眸中闪过狡黠:“陛下可曾听过五子連珠的玩法?”

“五子連珠?”他垂眸看向纵横交错的棋盘,神情里透出几分真切的迷茫。

于他而言,下棋从来不是消遣。

少年时通宵研习棋谱,不过是为了能与老臣们对坐手谈,借这方寸之地铺陈朝堂脉络。

“未曾听过。”他轻轻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她布子的纤指。

舒窈见他摇头,眼底掠过一絲狡黠。

三言两語说完规则,她已将黑子清脆落定天元。

不过十来步功夫,她轻推最后一子,五枚墨玉连作一道直线。

"陛下,承让了。"她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眼尾染着許久未见的明媚笑意。

对弈时微微前倾的身子,此刻轻松后靠。

随手拈起案上青瓷抿了口水,连吞咽声都透着轻快。

原来赢他滋味,竟如此酣畅。

恰此时,舒窈忽觉腹中似有一尾小鱼轻巧摆尾。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无比。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随即扶着腰肢起身,缓步走到萧承璟跟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掌心引向自己腹部:“您瞧……”

觸及那柔软的弧度,他指节一僵,下意识便要往后缩,却被她稳稳按在原处。

“陛下稍待。”她轻声说着,眼底含着一丝期待。

一阵细微而有力的搏动自掌心传来,涟漪般的觸感掠过他的掌纹。

他身形猛地一震,是被什么击中。

倏然抬眼望她,眸中迸出惊喜,宛若暗夜流星,明亮却短暂。

大抵是想到了这孩子未来注定复杂的命运,她人是笑着的,眼圈却渐渐红了。

嘴角还弯着,偏生泪珠不听使唤地滚下来,她赶忙抬袖去拭:“原是欢喜的事,偏生忍不住……”越是这么说,眼泪落得越急。

她是恨他的,但在此刻,他们之间又存在着他人无法取代的联系。

这种联系至亲至疏,剪不断,理还乱。

萧承璟霍然起身。

双臂抬起,却在触到她衣袖时,蓦然僵住。

终究没能拥她入怀,只将掌心轻覆于她单薄的肩头,指尖传来她细微的颤意。

“窈窈……”他俯身靠近,衣袖扫过棋盘邊缘的棋子,声音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沙哑,“若知今日,当初在慈恩寺……”他喉结滚动,像是吞下一枚苦果,“可还会……救朕?”

这一刻,他不再是生杀予夺的帝王,更像是慈恩寺里那个等待救赎的病弱少年。

舒窈垂眸,说不后悔,肯定是假的。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她常想:若当初没有去慈恩寺,人生或許会是另一般光景。

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往后,才是她该争取的。

眼下,她必须扮演好一个认命的妃嫔,利用好萧承璟的每一分愧疚。

再抬眼时,她眸中水光潋滟,显出几分易碎的真诚:“善恶在人。那时的陛下也只是个无辜受难之人罢了。”她故意停顿,尾音里带出些許哽咽,“因此即便知晓后事如何……”指尖悄悄掐进掌心,语气陡然坚定,“臣妾亦无悔。”说罢,仰起脸,努力弯出和顺的笑颜。

偏此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正巧悬在她扬起的唇角。

倒像喜极而泣。

她也不拭,任由泪珠,在他眼前亮晶晶地挂着。

萧承璟指尖微微颤动,几乎触及那点晶莹。

然将触未触的刹那,他的手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悬在半空。

片刻后,他缓缓收拢手指,任由泪滴直直坠落。

舒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

心念微动,她轻轻问道:“陛下问臣妾可曾后悔。”她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妾也想问问陛下……”她顿了顿,尾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往事种种,若能重来,陛……会如何?”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反應。

萧承璟聞言,神色骤然低沉下去。

他知道,再来一次,他恐怕依旧会強留她在身边。

这份明悟让他喉咙发紧。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情愿?”说完,他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舒窈随手将棋盘上几颗散落的棋子徐徐摆正,坦然道:“也许……陛下不是陛下,臣妾不是臣妾,一切都会大不相同吧……”瞥见他眼里似有疑惑,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陛下心里,或许有臣妾,但终究是江山更为要紧。臣妾心里……大概也有陛下……”白玉棋子在她指间转过半圈,她抬起眼,清淩凌地望进他眼底,“却也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事。”

半真半假的话,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他眼底情绪翻涌,有释然,有落寞。终凝成一种近乎疲惫的清明。

他缓缓点头,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斟酌:“有你这句话,便够了。往后,朕必不会再勉强于你。”

闻言,舒窈只极淡地笑了笑。

她深知,宫墙之内,永远不可能有她要的自由。

深吸一口气,重新漾开温婉的笑意,语气却带了几分难得的娇嗔:“若是个公主”她扯了扯他袍袖的边缘,“陛下千万不许叫她和亲,要护她一世周全才好。”

萧承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若是公主便不必抱给贤妃了,可她为何说得像交代后事一般?

许是怕从她口中得知他无法承受的答案,他强自镇定道:“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近乡情更怯啊,越到结局越写不动是怎么回事[小丑]

第47章 自由(文案剧情)

临近產期,无言的陪伴,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安宁。

突然,舒窈指尖一抖,书卷从膝头滑落,正正跌在罗裙褶皱里。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烛影下,只见她眉头緊锁,額角渗出细汗来。

蕭承璟猛地掷下朱笔,墨点飞溅。

起身时,袖摆帶翻倒了茶盏,浑然不顾。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她身旁,掌心稳稳托住她微顫的肩臂,声线里压着滚烫的焦灼:“朕这就唤太医!”

她疼得蜷起身子,額角渗出细汗。

闭目抵抗,指甲深深掐入他臂膀中,指节微微泛白。

待痛楚稍歇,她睁开眼,借着喘息间隙勉强挤出声音:“且慢……臣妾有要緊话……求陛下……容臣妾……先说几句话……”

半扶半抱地将她放至床沿,他顺势半跪在腳踏上,不帶絲毫犹豫。

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合在掌心,如同呵护一缕輕烟。

他喉结滚动几下,放软姿态,哑声道:“你说,朕听着。”

烛火,在他紧锁的眉宇间,投掷出搖曳的暗影。

她在他怀里顫了顫。

額发被冷汗浸透,黏在她煞白的额角。

她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稳住身形,这将他微微推开了些,好能看清他的脸。

“陛下……臣妾一直不敢说……”她直直地望进他眼底,眸里闪着骇人的清醒,“太医诊断……臣妾……怕是熬不过……”急促地倒吸着冷气,她嘴角牵起惨淡的弧度。

“闭嘴!”他吼着打断她。

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将她腕子攥得生疼,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强硬,像是要说服她,更像是要说服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有朕在,太医院有的是法子!”他猛地转头朝向殿外,“来人——!”

又一波劇痛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他臂膀的力,将食指緩緩点上他的唇,止住了一切声音。

“听臣妾说完……”

耳畔是他慌乱的心跳,她搖了搖头,扯出一抹近乎苍白的笑影:“若臣妾福薄……”她气息虽弱,眼神却依旧清亮,“臣妾只求两件事:一……莫罪及旁人,二……放春桃自由。”

他刻意别开脸,不去看床上之人的虚弱模样,語气又急又冲:“住口!不许再说了!太医署若保不住你,朕必让他们提头来见!”他的话,掷地有声,像是要筑起一道摇摇欲墜的堤坝。

她无力去辨他话中的恐慌,只凝神聚起一絲气力,指尖在他掌心极輕地蜷了一下:“陛下……”她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需要拼尽全力,“生死有命。他们……稳婆也好,医女也好……不过是尽了本分。”她喘息着,眼中浮起哀恳,“他们也有父母儿女要养……臣妾……不想再造杀孽。”

“不会的……不会的!”他死死攥着她的手,喉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只剩下一句破碎的,“……不会的!”

語未尽,一滴热淚,重重砸落。

他竟然在此刻品尝到了自己眼淚的咸涩。

她看见了。

泪,毫无征兆地沁出他的眼角,沿着他的脸颊,划下一道短暂的痕迹。

舒窈微微一怔。

她预料到了他的震怒、他的阴鸷、他的强横。

却唯独,没有料到,他的眼泪。

这个将她困于金丝笼中的男人竟也会流泪?

为她而流泪?

目光微动,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快到让人无从捕捉。

“别难过……”

她聚起仅存的气力,指腹颤抖着碾过他的脸颊,仿佛带着无限的眷恋。

劇痛再度撕扯起她的意识。

她将额角抵在他肩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待阵痛稍緩,她目光落向虚空,喘息着低语,似要将一字一句都叩在他的心上:“能为陛下诞育子嗣……是臣妾的福分。”这句话,她说得无比虔诚,也无比诀别。

太医匆匆赶到,殿内充斥着压抑的吩咐和器物碰撞的细响。

嘈杂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听不真切。

她时而墜入黑暗,时而被疼痛拽回。

意识浮沉间,她想起了那日和沈靜姝说的话。

“陛下耳目通天,此事走漏风声……”舒窈目光却紧紧锁住沈靜姝,声音低得近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她停顿片刻,像是在积蓄着什么,终是淡淡地试探道,“既如此,何不趁此了结我?永绝后患?”

“杀你固然稳妥。”沈靜姝闻言,原要拾起茶盏的手緩缓收回,垂在了身侧,“可到底过于阴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朗,“今日若行了这步,他日孩儿在怀中仰面问起生母,我当如何作答?”她摇了摇头,神色近乎悲悯,“再者,纵能瞒尽天下,也瞒不过己心……”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忽有啼哭声刺破迷雾。

她眼皮颤了颤,见稳婆捧着一团红霞凑近。

温热的气息呵在她锁骨上,竟烫得她缩了缩。

“娘娘……”

正自昏沉间,一股苦涩逼近唇边。

原是稳婆捧着一碗浓黑汤药,小心喂来。

她认得这味道,是曼陀罗熬制的汤药。

药汁触到舌尖,泛起一阵麻木。

艰难地吞咽了几口,身子漸漸发软,羽毛般往云雾里坠去。

眼皮愈来愈重。

婴孩的啼哭,渐渐远了。

宫人的道贺,像是隔了重纱,只余嗡嗡。

“不好了……”有人喊。

舒窈却已彻底陷入黑暗。

產婆抱着襁褓,疾走而出,到了沈靜姝面前,忽然收住腳步,将怀中婴孩稍稍往前一送。神色似喜似忧,说不出的古怪,喉咙里滚出一句:“恭喜陛下……是位皇子。”话音未落,她又压低了嗓子道:“只是淑妃娘娘……方才见了大红。”她喉头一滑,余光扫过左右,续道:“太医们正在里头竭力救治。”

蕭承璟唇边因得子而扬起的弧度,尚未全然展开,便猝然冻结。

瞳孔猛地一缩,他目光钉死在产婆脸上,踏前一步道:“你说什么?给朕再说一遍?”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似的,冷硬至极,“朕要的是万无一失!她若有个好歹,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昔日种种,如潮般扑来,瞬间将他淹没。

一个念头蓦地扎进他心底:是不是他的强求,害了她?

心念电转间,似有野火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沈静姝见他神色剧变,心下恻然,不由轻声道:“陛下……”说话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接过新生的婴孩。

萧承璟反应快得惊人。

目光,在沈静姝即将触到襁褓的瞬间,猛地刺向她。

清清楚楚地递来一个警告:别碰我和她的孩子!

沈静姝的手,僵在半空一瞬,终是缓缓收回。

殿内愈发纷乱。

宫人步履惶恐地进进出出,捧出铜盆里的景象,一次比一次骇人。

蓦地,声响一歇。

太医面如死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踉跄至御前,重重叩首:“陛下……淑妃娘娘……薨了!”他整个身子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起半分,“臣等……无力回天……求陛下恕罪啊!”

“滚开!都滚开!”萧承璟一脚踹开拦路的太医,踉跄着扑向殿门。双手重重拍打门板,敲得门轴吱呀作响,“开门——!”他眼眶红得骇人,悬在门板上的手,

却蓦然顿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忽然不敢

推开这扇门了。

“姜舒窈……”他额头抵住门框,沿着门框缓缓滑跪在地,“你怎么敢……”

沈静姝急急上前,毅然拉住殿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垂眸望向萧承璟:“陛下留步!”她目光写满哀戚,“淑妃妹妹已然薨逝。”她眼角余光扫过跪地的宫人,语气愈发恳切,“产房血气重,陛下莫要入内!"

说罢,忽然想起,那日她曾问过舒窈:“若陛下疑心,强行验尸如何?”

就在沈静姝沉吟未决之际。

五十里外,京郊别院。

舒窈躺在陌生床榻上,怔怔地望着帐顶。

身下被褥,带着曝晒后的干燥气息,并不似宫中惯用的沉水香或龙涎香,令人格外安心。

窗外蝉鸣,透过窗纱,一声递着一声,嘶哑却鲜活。

她缓缓抬起手,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成功了吗?

沈静姝……她能做到吗?

萧承璟……他会信吗?

还有那个孩子……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个她只来得及感受一缕热气的孩子……

绪纷乱如潮——

作者有话说:普大喜奔,女主逃跑成功了,后面几章虐一虐男主[撒花]

正文部分,女主成功出逃HE,男主求而不得BE

男主带球追妻火葬场在番外[狗头]

第48章 哀思

沈靜姝用广袖掩住半张面孔,肩头微微顫动。

再抬头时,眼圈已然泛红,她忽地扯住太醫衣袖,嗓音里压着哽咽:“你且说个明白……淑妃妹妹素来康健,怎会突然就……”说话间,指尖在太醫腕上不着痕迹地一掐,“莫非是急症?还是……”她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却沉得很。

太醫额头紧紧贴着地砖:“叩禀陛下!叩禀娘娘!臣等无能!淑妃娘娘此番乃血气逆冲之症,邪气直攻心脉啊!”他连叩三个響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此症亘古罕见,医书上仅寥寥数笔记载。发作时如狂风暴雨,臣等金针汤药轮番上阵,可……可终究……”他快速瞄了眼蕭承璟的神色,随即伏低身子,嘶哑道,“淑妃娘娘以凤体膏肓滋养龍裔,今虽大行,实为社稷之功臣!臣等叩请陛下節哀,保重龍体!”最后几个字混着牙響。

蕭承璟原本锐利的眼神,此刻像是被掏空了般,死寂一片。

他先是嗤笑一声,随即低吼道:“住口!”

“朕让你住口!”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险些踩中太医的手指,“什么血气逆冲,什么社稷功臣……这些混账话,朕一个字都不要听!她昨日还好端端地……”他骤然俯身,一把攥住太医的衣襟,几乎将人从地上提起,“你如今却来告诉朕……什么叫大行?啊?!”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对方,眼底血絲清晰可见。

“你的针呢!你的药呢!难道尽是摆设不成?!”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宫灯烛火都为之一顫,“给朕救!”话至此处,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强行压下什么。

攥住太医衣襟的手,微微打着顫:“若是救不回来……”他猛地将太医往后一搡,“等着为她陪葬吧!”

他凝望着那扇隔绝生死的门,作势欲闯。

沈靜姝提着裙摆径自跪倒在他脚边。

“陛下不可!”她声音发紧,双臂稳稳拦在门前。

见蕭承璟脚步未停,她索性伸手拽住龙袍一角。

明知这动作已是大不敬,可她却竟是不肯松开。

“连你也要拦朕?”蕭承璟腕上使力要将人挥开。

“陛下!”沈静姝借势迎上,泪水恰在此时滑过下颌,“淑妃妹妹生前要臣妾发誓……”她吐出言语却拧着一股韧劲,“说万不能让陛下瞧见她形容不堪!”她感覺到掌下龙袍微微一颤,立即续道,“臣妾今日便是触怒天威,也要全了妹妹这片心意!”

萧承璟凝望着隔绝生死的殿门,喃喃:“她定是怨我了……”语气竟从方才的暴怒,骤然转为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怨我用孩子鎖住了她,才这般罚我……我得去陪着她……”他闭上眼睛,声音越说越低,“我错了……窈窈……我不该逼你……”他指節在袖中捏得发白,“求你别……”最后一个字化作气音,消散在夜风里。

往前冲的身子骤然钉在原地,他极其緩慢地转过身,空洞的眸子死死鎖住沈静姝,艰难地开口:“她……”他深了吸一口气,胸腔深深起伏,“还说过什么?”

沈静姝垂首避开了迫人的視线,唇瓣轻颤道:“臣妾……不敢隐瞒。”她声线帶着细微的战栗,似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淑妃妹妹还说过……若她难产……”指尖在袖中微颤,终是凝了口气道,“忘陛下,依祖製,将她以庶人禮製安葬。她说……不愿因身后哀荣逾矩,让皇子前路艰难。”

沈静姝那句,以庶人禮制安葬,落下时。

太医的求饶,宫人的啜泣,甚至婴孩的啼哭,都在一瞬间抽离。

萧承璟耳边只剩血液奔涌的轰鸣,一声急过一声。

庶人禮这三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彻底的否定了他所有给予。

他仿佛听到她说:“我与你,最好死生不复相见。”

他不解。

她竟厌恶他至此?

良久,他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字:“准。”这大概,是他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合她心意的事了吧。

他将自己锁在她生前居住过的寝殿里,整整三日。

这三日间,前尘旧影如走马灯般,一幕接一幕,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想起晋国重逢时,她低垂着眼,声如碎玉,清清冷冷地吐露出无主之质四字。

想起马车遇袭时,她用尽全力也扯不破他的衣袍,那般笨拙,那般固执。

想起教她骑马时,马儿小跑起来,她忍不住绽开笑颜,阳光落在她发梢,明媚得灼眼。

想起她醉酒后,大胆地戳他的脸颊,笑着说他生得好看,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还有无数个夜晚……

直到这一刻,萧承璟才惊覺,慈恩寺初遇时的那点悸动,不知何时已在他心中失了颜色,而今占据他思绪的,是她鲜活、狡黠、帶点烟火气,又惹人微恼的真实模样。

他闭起双眼,近乎徒劳地压制着翻涌的酸涩。

黑暗中,指尖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

是大橘在舔他。

他越发不想睁开眼。

他怕。

怕掀开眼帘,看到的只有死寂的空殿,再听不见那帶点娇嗔的埋怨:“陛下怎么又来了?”

唯有指尖被猫儿舔舐的触感分外清晰。他越发不敢睁眼。怕只怕眼帘掀开的瞬间,眼前唯有满殿死寂,那声鲜活灵动的“陛下怎么又来了?”便会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他死死闭着眼,不让一絲潮意溢出。黑暗里,指尖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想必是阿橘在舔他。他更不敢睁眼了。他怕。怕眼帘一抬,看到的只有这死寂的空殿,再听不见那声带着娇嗔的埋怨:“陛下怎么又来了?”

他得到了她的人,得到了他们的孩子,也得到一口没有名分的棺椁,一座他永遠无法公开祭拜的坟。

他的权势、他的谋略、他的不甘,此刻竟苍白得没有半分分量。

她去后,禮国又遣了新的质子来。

竟然是个五六岁的垂髫女童。

慈恩寺初见她时,她也是这般年纪。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指节捏紧时的脆响。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侍立左右的宫人皆屏住呼吸,不敢稍动。

萧承璟面色沉得骇人:“礼国

是无人了么?”他眸中寒意凛冽,刺得使臣浑身一颤,不待使臣辩解,他厉声下令,“来人,将此女即刻送回!”

崔尽忠慌忙上前,抱走吓呆的女童。

行至遠处,细弱的呜咽,随风送了进来,像幼猫哀鸣。

更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倏然起身,一步步走下禦座,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逼近汗出如浆的使臣,他眼眸深处痛楚与讥诮交织:“礼国国君竟想用垂髪幼女来替她?是觉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死死盯着使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怎么,如今她不在了,怕苛索岁贡?”

使臣伏地颤栗,不敢作答。

殊不知,礼国的揣测,对也不对。

她死了,萧承璟确然没打算对礼国客气。

但那区区岁贡,岂能入他眼?

很快,一道旨意降下:适龄的宗室女远嫁礼国。

明面上,是施恩结好,暗地里,却是打算借机把控礼国朝政。

礼国国君既这般不识抬举,那这国主之位,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宗室女远嫁礼国的宴席上,琼筵铺陈,觥筹交错。

萧承璟端坐主位,心中却是一片冷寂。

原本这般场合,她会坐在他身侧,轻扯他的衣袖,在他耳边低声品评,禦膳滋味如何。

现如今,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提醒着他物是人非。

他举杯欲饮,眼风扫过侍立角落的宫人,蓦地定住。

那眉眼,那轮廓,竟与她有几分相似。

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一撞,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指去:“你,过来斟酒。”

宫女怯怯上前,纤纤素手执起玉壶,为他斟满。

酒液微漾,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整场宴会,他再未置一词,只在她添酒时,視线不由自主地滑落,胶着在她相似的面容上。

宴席散罢,崔内侍悄然近前,低声请示:“陛下,方才斟酒的那个宫人,可要调到御前伺候?”

萧承璟眸中闪过一丝凌厉:“带她过来,朕要亲自问话。”如此相似,必是有人用心安排。

不多时,两名内侍领着宫女去而复返。

宫女行至御座前十步之遥,深深跪伏下去,纤细的身子绷得紧紧的。

被陛下单独召见,是祸?是福?

诸多念头在她心底一闪而过。

萧承璟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似要透过这副皮囊,捕捉另一个人的骨血。

烛火在她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光影错觉,竟真将两人重合。

萧承璟沉默良久,緩缓开口道:“若朕将你留在御前,你可愿意?”

宫女紧攥衣角的手,微微松开了些,指节泛起的白痕,也缓缓褪去。

她呼吸凝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急促起来:“奴婢……但凭陛下做主。”声音里满是顺从。

闻言,萧承璟唇角微微向上牵动,像是嘲弄,又像是叹息。

愿意留的,他不想留;不愿留的,他留不住。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语气倦怠。

这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宫女身子明显一僵。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哽咽着谢恩:“奴婢……谢陛下恩典。”说罢,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撑起,踉跄着退出殿外。

萧承璟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嘲弄更深。

他的窈窈,绝不会说出“但凭陛下做主”这样的话。

若遇此情此景,她定会蹙起好看的眉,带着三分恼意七分倔强,直视他:“陛下只会仗势欺人这一招吗?”

呵,一点也不像她。

这世间,终无第二个她——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结局be,番外he[撒花]

番外可能要鸽两天,刚写完结局,情绪出不来,番外不够甜反而不美[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