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视野里再也没有人造值过高的事物,是山路的拐角,面向一排排红顶白墙的岛民别墅和一望无际的苍茫秋水,山上落红长青层层叠叠,在亚热带气候种植了亚热带和温带多种植被,桂花香香腻腻不知从哪个方向来。
梁絮将车停在路边,周围没看到休息的椅子,山路的护栏是两个水泥柱子中间挂着铁索,梁絮找了一段铁索坐下。
她打开手机,消息列表里,生日祝福翻不到底,她挑了几条回复,置顶除了孙司祎的口水话就是梁永城的消息,她都没回,一个是懒得回,一个是懒得回,通讯录有一个小红点,她没管。
点进朋友圈,梁永城三十分钟前发了一段视频,一只奶油色的荷兰兔被逮到,两只爪子黑漆漆,胡子都烧焦了,背景是客厅的可移动电视,电线被咬断了一截,凶手显而易见。
梁永城:回来怎么交差,最爱的兔子咬坏了最爱的电视……
梁絮将视频看了五遍,心情有点好。
梁永城正在家里帮她喂兔子,目的算是达成。
她收起手机,双手撑着铁索微微晃荡,哼着歌儿,吹了会儿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骑车回去。
梁絮不想走回头路,继续往前骑,挑了个岔路口下山,小岛虽小,道路也错杂,容易令人迷失,梁絮完全是凭着直觉往大路骑,往人多处骑,完全没想起手机通讯录那个小红点。
最后,梁絮看到了浮日岛服务中心,一抬头,道路的尽头,山之涯水之角,伫立着一座演武台,长阶笔直而上,危台之上,高高立着吴王像。
服务中心位于路口,正斜对面,就是盘踞在路口的天心大酒楼,门口的三角梅攀延而上,在风中招摇,是一番壮丽的烟景,明楼风水通透,楼上有人开窗赏茗,雅客附庸红尘,算是知道为什么说天心大酒楼是岛上最好的地段。
天心大酒楼沿主干道那一侧,再斜对面一点,就回到了熟悉的浮日岛大闸蟹批发。
梁絮停好车,转头看到木沙发前大长木茶几上摆了几盘炒好的菜,先是被木茶几脚边的一次性纸碗和一次性筷子惊了一下,纸碗是一箱就不说了,筷子为什么也是一大捆,用蛇皮捆袋装的那种,家里就有这么多人吃饭?
她走到木沙发边,又看到康康挽着一个小男孩沿着螃蟹缸拖着步子从铺子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很开心的样子,康康长的比较虎,那个小男孩则有点怯,看起来很乖会惹所有大人怜爱的那种。
邵康康跟她不熟,甚至有点怕她,不想叫她小姑姑,见了她,小腿儿就是一顿,边上的小伙伴跟着一顿,两双大眼睛呆呆看着她。
铺子里这时又走出来一个跟吴可怡差不多年龄的年轻女子,眼睛跟吴可怡很像,羊毛卷长发,端着一盘菜和两副儿童碗筷,用哄孩子的亲昵语气说:“康康,你带着壮壮排排坐好,马上吃饭了。”
年轻女子见了她,都不认识,尴尬,又是一顿。
一阵电动车声,吴由畅不知从哪载着陆与游又回来了,停好车,从车篮里抱出一大瓶椰奶,看到铺子里的年轻女子,笑着打招呼:“珠珠姐!”
叫珠珠姐的年轻女子一转头,也笑:“吴由畅回来了,还有小游。”
陆与游从后座起身,拎着一大瓶橙汁,跟着吴由畅走过来,同椰奶一起放到大长木茶几上。
吴由畅看到她,知道她尴尬,立马向珠珠姐介绍:“这是小梁姐姐,我姐夫的表妹。”
珠珠姐对上梁絮微笑的目光,也笑:“是表妹啊。”
姨妈从后厨传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很忙:“叶明珠,过来把汤端出去!”
珠珠姐放下菜摆好儿童碗筷应:“妈马上来!”跟着又往铺子里赶去。
两小男孩坐到木沙发上晃着腿儿,吴由畅摸摸壮壮的脑袋,跟梁絮说:“这是珠珠姐的孩子。”
梁絮点头,算是明白了这一大家子的关系,珠珠姐是姨妈的女儿,壮壮是姨妈的外孙。
梁絮找了个位置坐下。
铺子里楼梯上,走下来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吴由畅喊:“爸!”
中年男人笑容宽厚走过来,依稀可见年轻时英俊痕迹。
吴母这时从后厨端出来两盘菜,放下菜,笑着看了眼中年男人。
这就是吴父了,吴父一眼看到梁絮,问吴母:“这就是梁永城她姑娘?”
吴母也看梁絮:“是啊,你看长的像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梁絮笑着礼貌叫人:“叔叔阿姨好。”
吴可怡跟着端了两盘菜出来放下,找了水果刀利落拆了一次性碗筷,又拎出来一大袋一次性杯子。
吴父从屋里拿出一小瓶白酒,问吴可怡:“邵科呢?”
“他加班,刚加完班去了趟他舅家,他舅留他吃饭,过来估计要半夜。”吴可怡一边发一次性碗筷杯子一边说,发到梁絮面前,吴可怡笑着同梁絮说,“家里生意忙,没人洗碗,都用一次性的。”
梁絮笑着没什么意见点头,陆与游不知道去哪了,吴由畅在拆饮料。
“国庆也加班啊。”吴父弯身倒了小半杯白酒。
吴可怡:“国庆也加班。”
一辆电动车骑了过来,年轻男子看了看两个孩子,康康调皮吐舌头,壮壮冲男子咧嘴笑,男子进铺子里帮珠珠姐端菜,跟着笑着说几句话,看起来是珠珠姐的老公,也是小岛的女婿。
跟着又陆陆续续几辆电动车,年轻的中年的男人女人,听着相互叫婶子二叔堂哥表姐,从小岛四面八方赶过来吃这一顿饭,吴可怡一一打招呼发碗筷杯子。
最后一个身躯高大的老人,微微佝偻着背,眸子矍亮头发烁白,杵着拐杖走过来,吴可怡扶着老人在主位坐下,在老人耳边大声喊:“爹,吃饭了。”
吴可怡不好意思笑笑,同梁絮解释:“这是我爷爷,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梁絮笑着点点头。
老人看了圈众人和蔼可亲笑着,坐下拍拍吴可怡的背。
这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族,有新生的小孩子,成群的兄弟姐妹,亲切的叔伯婶姨,还有年近古稀的爷爷。
与梁絮围绕爸爸爷爷奶奶姑姑表哥的小家截然不同。
置身人群中间,听着大家谈笑,偶尔问起她,道一声表妹,梁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端着橙汁喝,倒也不觉得孤单。
同样落单的,还有陆与游。
陆与游最后出现,是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碗蒜蓉小米辣葱花醋汁,香味飘了十里,表情看着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吴父见着他,招呼他坐。
吴由畅在跟康康和壮壮玩,搞不好等下还要照顾两孩子吃饭,陆与游不想吃着吃着一碗蛋羹拌饭盖到他身上。
他又扫了眼其他位置,男人站在铺子边上抽烟,婶子阿姐七嘴八舌,梁絮坐在吴爷爷右手边,边上一直没人坐。
梁絮捏着空杯子放下,一扭头,陆与游长腿一跨,坐到了她身边。
陆与游坐下放下醋汁碗,抽了张纸擦刚洗过的手指,慢条斯理摘走肩上的金色长发。
她的头发方才飘到了他肩上。
他拿了只空杯子,拎起桌上的橙汁,问她:“橙汁还是椰奶?”
她低头将长发撩到耳后,用手指将自己的空杯子轻轻推过去,低声说:“橙汁。”
周遭嘈杂,铺子里铁勺颠在铁锅里,热火朝天,螃蟹水产缸里在打氧,飘出淡淡的土腥味,抽烟味,白酒味,饭菜味,饮料酸甜味,橙汁似在咕噜咕噜冒泡。
离她最近的是那一股沐浴后的英国梨与小苍兰,晕着仲夏夜的清凉。
她不经意抬起眼去看,陆与游换了身衣服,米色竖条纹衬衣,袖子半挽起,头发也没吹干,发梢肆意黑亮,疏淡灯光下,鼻梁高挺,眉眼如菩萨,众生与他无关。
出神这片刻,倒好的橙汁已经重新推回她面前。
她收回眼,不再看。
与她初来乍到被动落单不同,所有人都认识陆与游,所有人都了解陆与游的性子,不愿讨没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是吴可怡会笑着接下所有人的茬,近了怕谄媚远了怕冷漠,不远不近递一个笑,他略一点头,双方都觉得舒服。
不说话喝橙汁的两人浸在热闹里,倒也不突兀。
房上木梁高,电线挂着一盏灯,昏黄老旧染着油烟,不妨碍照亮满堂金玉。
赖以生计的水产铺子前,绕着老式木沙发木茶几,搬了乱七八糟的凳子椅子来坐,家中女人齐上阵,荤的素的十几二十个菜摆满,是四世同堂,是有客远到,是谁来都能蹭一口的饭。
梁絮喝了半杯橙汁,仰头看着头顶的旧灯,小飞虫乱撞,穿堂有风,撩起发丝,心情莫名空旷,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小岛风情,真正的渔家傲。
铺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梁絮转头,吴可怡端着一个不锈钢大脸盆冲出来,看起来超级沉。
近了一看,脸盆里全是黄澄澄的清蒸蟹。
吴父正在问康康手指上的创可贴怎么弄的,吴母给大家添着饭说不小心被螃蟹夹的。
“螃蟹呢?”吴父一听,往铺子里螃蟹缸一看,像是立马要去逮了罪魁祸蟹帮康康报仇一样。
吴可怡将一大脸盆螃蟹一放,呼了口气,说:“一家子都在里面了。”
众人都笑。
吴父笑着嘱咐梁絮,这个季节螃蟹鲜,家里有的是,多吃点。
梁絮不客气点点头。
人差不多到齐了,都坐下了,只剩姨妈在后厨收尾。
吴可怡让吴母坐,接过吴母手中的活,给大家添饭。
眼看所有人都添好了饭,就连不在的姨妈都给留了一碗饭,只剩自己面前的碗是空的,梁絮抬眼去看吴可怡。
吴可怡冲她灿然一笑,放下饭瓢端着自己的最后一碗饭坐下。
姨妈这时端出来一碗面,里头荷包蛋瘦肉丝豆腐鲜虾鱼丸肉丸青菜琳琅,怕她听不懂土话,用蹩脚的普通话笑着对她说。
“姑娘啊,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