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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萧彻到底为什么赏他?

林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他刚才鸡翅啃得特别香,让陛下觉得胃口大开?

还是因为他拍巴掌的姿势比较标准?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啊。

林砚摇摇头,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脆弱的脑细胞。

反正有赏赐拿,总是好事。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美食上,只是这次,吃得稍微含蓄了点,也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地盯着歌舞看了。

免得老板又突然“高兴”,再赏他点什么,他怕自己心脏受不了。

殿内丝竹声再次响起,宴饮继续。

只是许多人,包括林砚自己,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林砚一边机械地吃着菜,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瞥向御座。

萧彻正端坐着,接受一位宗室老亲王的敬酒,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他胸前那枚麒麟玉佩,在朱色常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润显眼。

林砚看着那玉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荒谬的念头。

陛下突然赏他,该不会是因为他送的这玉佩吧?

作为皇帝,不愿意占他一个小小五品官的便宜,又照顾着他的自尊心,于是便在宴会上找理由赏赐他?

林砚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的大老板他知道,一贯大方的很——

作者有话说:教坊司小姐姐们:真的是拴Q,领导有病似的跟我们比美

第47章 第 47 章 纳、纳入后宫?

宴会的气氛在教坊司精妙的歌舞中显得松弛而愉悦。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众人享受着御膳珍馐,低声谈笑, 欣赏着殿中央翩跹的身影。

林砚更是看得投入, 一直跟家人们低声讨论着。

就在一曲终了,舞姬们施礼退下, 乐声暂歇的间隙,坐在女眷区域上首的宁太妃忽然笑吟吟地开了口:“今日陛下万寿, 普天同庆,真是好生热闹,依我看呐,教坊司的节目固然是好,但终究是些司空见惯的玩意儿。”

她说着, 目光慈爱地扫过下方那些装扮得如同春日娇花般的各家闺秀:“在座诸位卿家的千金,想必个个都是才貌双全、蕙质兰心,平日里藏于深闺,难得一见,如此良辰,若有哪家姑娘愿意站出来, 一展才艺, 不拘是琴棋书画,或是歌舞诗赋, 不仅为陛下寿宴添彩,我这里也自有厚赏。”

这话一出,殿内许多人的神色瞬间就微妙了起来。

林砚闻言动作一顿,教坊司的节目不是挺好的吗?专业团队,水平稳定, 宁太妃这突然让各家小姐表演才艺是图啥?

他有点茫然,下意识地抬眼去看龙椅上的萧彻。

只见萧彻原本还算舒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并不感冒。

他刚想开口,大概是打算婉拒,毕竟这和他一贯的作风不太相符。

然而,宁太妃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话音落下后,便笑盈盈地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踱步到了御座之旁,恰好站在了萧彻的左手边。

她动作自然地将手轻轻搭在了萧彻扶着龙椅的手臂上,姿态亲昵,仿佛只是一位慈爱的长辈。

“陛下觉得我这主意如何?”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近处的几人能隐约听见,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萧彻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暂时咽了回去。

他侧头看向宁太妃,眼神里掠过满满的无奈。

宁太妃与他生母情同姐妹,母后临终前曾郑重托付宁太妃多看顾他,这份情谊他一直记着,平日里对宁太妃也极为敬重礼让。

此刻宁太妃看似征求他的意见,实则手上那看似轻柔的触碰,却带着一股不容他立刻反驳的力道。

萧彻甚至能感觉到宁太妃保养得宜的指甲隔着衣料传来的轻微压力。

他薄唇微抿,正要再度开口,宁太妃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极其隐蔽地用力一拧!

萧彻:“!!!”

宁母妃怎么能如此?!

帝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那一下拧得可不轻,带着十足的提醒和一点点“你敢不给我面子”的嗔怪意味。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且大部分被宁太妃宽大的袖摆和看似亲近的姿态所遮掩。

但一直暗中观察着萧彻反应的林砚,却眼尖地捕捉到了萧彻那一瞬间微妙的表情变化和极其细微的抽气动作。

下方的萧钰显然对他母妃这套路数熟悉得很,见状猛地一抖,赶紧端起空荡荡的碗假装喝汤,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

拧了皇兄就不可以拧我了哦。

林砚瞧得心里直乐。

他是真没想到,不可一世的萧彻原来会被宁太妃给拿捏,至于萧钰嘛,那姿态相当娴熟,看起来没少挨他母妃收拾。

不过乐呵完了,他还是没太理解宁太妃这操作的深层含义。

直到坐在他旁边的老爹,借着举杯的动作,极其迅速地、用气声在他耳边送来了答案:“砚儿你看什么热闹?宁太妃这是在替陛下相看,若有才艺出众、品貌得了青眼的,说不定就能纳入后宫了!”

林砚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纳、纳入后宫?

选妃啊?

一股极其突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林砚。

像是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还有点空落落的,刚才看歌舞吃美食的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林砚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萧彻。

即便萧彻说过他不想有后宫,却也架不住他是皇帝。

皇帝三宫六院本就是常态。

哪怕萧彻自己不在意,偌大的后宫空着,也会有人替萧彻在意。

前朝给萧彻上奏折,请萧彻选秀纳妃,充实后宫的那些大臣在意。

如今的宁太妃也在意。

道理他都懂。

可是……

林砚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案几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有点索然无味。

萧彻这样在他看来已经很自由的皇帝,也终究逃不开这个时代的桎梏吗?

他有点难过。

林砚被自己心里这丝莫名其妙的“难过”吓了一跳,赶紧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诡异的情緒甩出去。

打住打住!

林砚你清醒一点!

你只是这历史洪流里耗不起眼的一粒沙,你能做什么?

高座之上,萧彻将手臂从宁太妃“魔爪”下稍稍抽回一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宁太妃那一下拧得是真情实感。

他瞥了一眼下方瞬间变得紧张又期待的人群,尤其是那些明显开始整理衣襟、抚平鬓角、眼神发亮的闺秀及其家眷,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宁太妃是好意,也是惯例。

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理由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断然拒绝,拂了太妃的面子,更何况宁太妃对他的确也是一片长辈的心意,并无其他。

“太妃所言……甚是有理。”萧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今日佳节,与众卿同乐,若有闺秀愿意献艺,一展才情,自是锦上添花之事,便……依太妃之意吧。”

宁太妃脸上笑容愈发满意慈祥:“陛下圣明。”

这一锤定音,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同时也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眼神交换,心思活络开来。

几乎是皇帝话音刚落不久,一位穿着鹅黄锦绣长裙、头戴赤金镶宝步摇的少女便率先站了起来,步履轻盈地走到殿中央,盈盈下拜:“臣女永嘉侯府赵氏婉茹,恭祝陛下万寿无疆,臣女不才,愿吟诗一首,为陛下寿宴助兴。”

这位侯府千金动作快得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先,脸上带着自信又娇羞的笑容。

萧彻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准。”

林砚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吟诗”二字,也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才艺有点省事,成本低,见效快。

然后,那位赵小姐清了清嗓子,开口吟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林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刚拿起准备喝口酒压压惊的酒杯差点直接脱手砸在桌上!

黄、黄河?!

这诗……这磅礴的气势,这熟悉的起兴方式……

林砚的心脏开始狂跳,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卧槽!老乡?!

这永嘉侯府的赵小姐,是个穿越的?!

跟他一样来自那个有黄河、有李白的世界?!

然而,震惊过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恐,林砚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老乡啊!你在干什么啊老乡!

背诗是这么背的吗?!

你不看看场合的吗?!

这是什么地方?皇帝寿宴!底下坐着一堆文学修养极高的老学究、翰林清流!

你不看看背景板的吗?!

这是大渝朝!没有黄河!没有李白!

你一开口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接下来还要“高堂明镜悲白发”?

然后呢?“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你信不信下一秒就有老头跳出来问你“黄河在何处”、“此诗何人所作”、“为何老夫从未听闻”?!

林砚的父亲是工部的官员,家中有大渝的地理志,地理志他翻烂了,最大的水系叫沧江,次一级的叫云河,再往下数还有洛水、青川……

反正就是没有黄河!

林砚只觉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他死死盯着殿中央那个还在抑扬顿挫、自我感觉良好地沉浸在诗仙豪情中的赵小姐,心里思索着要是这位赵小姐待会露馅了该怎么办。

唐诗宋词那么多,为何偏偏要选极具标志性的黄河?

实在不行你背个《楚辞》呢?

人工呼吸,需要人工呼吸……

林砚甚至能感觉到周围一些大臣,特别是翰林院那几个老学士,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头,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显然是对这闻所未闻却气象惊人的诗句感到了诧异和探究。

完了完了完了……林砚在心里哀嚎,恨不得当场学会隔空传音入密的神功:别背了!

林砚紧张得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又去看萧彻。

萧彻依旧端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在聆听。

但林砚莫名觉得,陛下那眼神深处,好像藏着几分玩味。

是错觉吗?

赵婉茹显然并未意识到危机临近,她完全沉浸在了诗仙李白的豪情与自己的“才华”展现中,声音愈发清亮,姿态愈发自信:“……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殿内不少年轻子弟听得目眩神迷,只觉得这诗句气象万千,豪迈不羁,前所未闻。

然而,翰林院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终于,当赵小姐意气风发地念出“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时,一位姓孙的老翰林实在按捺不住,出声打断了她。

“赵小姐,且慢。”

赵婉茹正陶醉在“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的意境里,冷不丁被人打断,愣了一下:“不知这位老大人有何指教?”

孙翰林站起身,先向御座上的萧彻拱了拱手,然后才看向赵婉茹,目光锐利:“老朽方才听小姐所吟诗句,气象磅礴,立意新奇,实属罕见,然则,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小姐解惑。”

来了来了!

林砚心头一紧,屁股不自觉地离开了座位半分。

只听孙翰林缓缓问道:“小姐诗中所言黄河,究竟是我大渝哪一条江河?老朽只知沧江、云河、洛水、青川,却从未听闻有一条黄河,此水既能天上来,想必非同凡响,不知位于哪一州府?源起何处,又奔流向何方海域?”

“呃……”赵婉茹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黄河?黄河不就是黄河吗?还能是哪条?

但看着孙翰林那严肃探究的眼神,以及周围越来越多投来的疑惑目光,她猛地意识到——这里可能没有黄河!

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这个……”她支支吾吾,眼神飘忽,“黄河……它、它可能是一条比较古老的河流,称呼不同……或许、或许是古籍中的别称……”她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

她就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能知道什么啊啊啊啊!

只是按照自己现在的父母的要求站出来表演而已,以往不都是这样的吗?

另一位李学士也站了起来,捋着胡须道:“哦?古籍别称?不知是哪一本古籍?老夫自诩博览群书,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黄河之名,再者,小姐诗中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倒也意境颇佳,只是这岑夫子,丹丘生又是何方高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赵婉茹。

她哪里答得上来这些?背诗的时候光觉得帅气了,谁还去记注释和背景啊!

顿时被问得面红耳赤,额头冒汗,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当场表演一个晕厥逃避现实。

永嘉侯夫妇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殿内气氛变得极其尴尬,窃窃私语声响起。

林砚看得心急如焚。

【完了完了!真要掉马了!这傻姑娘怎么一点预案都不做的!穿越者必备的瞎编技能呢?!】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救?怎么救?说是我昨天梦到的诗告诉她玩的?不行不行,这锅太大我背不动!】

【算了算了,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真看着她被抓起来吧?好歹是老乡!】

林砚把心一横,猛地站起身,对着御座和诸位大臣躬身一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陛下,诸位大人,请容下官僭越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林砚身上。

萧彻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林砚硬着头皮,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现场瞎编:“下官或许知道赵小姐所言黄河一二。”

林砚深吸一口气:“下官少时曾于好友宇文家中,偶得一残破不堪、无署名亦无年代的古卷抄本,其上字迹潦草,多有残缺,似是一些游方术士或落魄文人记录的奇闻异志、地理杂谈,其中便模糊提及,在极西极北之地,有一条浩瀚巨流,因流域土色泛黄,河水浑浊,故被当地土人称为黄河。”

上方,萧彻眼底的笑意星星点点泄了出来。

还在替老乡找补的林砚并未察觉到萧彻的眼神:“其水势滔天,确有其天上来之磅礴气象,至于岑夫子、丹丘生,想来亦是那古卷中所记载的、隐居于黄河之畔的某位好酒高人及其居所?下官当时年幼,只当志怪传奇翻阅,未曾深信,加之那古卷后来或因家中仆役不识,已遭毁弃,无从查证,今日听得赵小姐吟诵,方才惊觉竟有如此巧合?或许赵小姐家中亦有类似藏书?或是从别处听得这逸闻残句,感其豪迈,故而化用于诗中,以为陛下贺?”

林砚这一番话,什么“残破古卷”、“游方术士”、“极西极北”、“已遭毁弃”,简直是把“我在瞎编”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几位老翰林听得直皱眉头,不大相信。

孙翰林还想询问古籍的更多信息,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却瞬间让所有人的议论和质疑都停了下来。

萧彻的目光掠过下方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林砚,又扫了一眼那位快要哭出来的赵小姐。

“原来如此,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既有古籍记载,便是渊源,赵小姐能化用古意,亦是巧思,今日乃欢宴之时,不必过于拘泥考据。”

萧彻顿了顿,直接定了性:“诗,不错,赵小姐,有心了,赏。”

然后,不等任何人再开口,他便挥了挥手:“且回去坐下吧。”

皇帝金口一开,谁还敢再质疑?

孙翰林等人纵然心中还有一万个问号,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悻悻坐下。

永嘉侯夫妇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几乎软倒的女儿谢恩退回座位,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赵婉茹惊魂未定地坐下,偷偷看向林砚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林砚也终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慢慢坐了回去。

【额滴亲爹亲娘!吓死了……】

林砚此时恨不得给萧彻磕几个,要不是萧彻叫停,他怕不是要当着许多人的面胡编更多。

要是赵婉茹知道了他也是穿越的,反而不好。

老乡啊老乡,我就帮你这一次,你以后可千万千万要悠着点儿——

作者有话说:不要觉得小赵不好,她只是一个刚进入高中就穿越到古代的学生,跟小林这种多年摸爬滚打的社畜不一样[比心]

第48章 第 48 章 这大抵就是人间烟火气,……

一家人出了宫门, 被晚间的夜风一吹,方才宴会上那点微妙的不自在和惊吓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总算出来了!”林墨小小地欢呼一声,提着新裙子的裙摆轻盈地转了小半圈, 发间那支兄长新送的珠花在街边灯笼的光晕下流光闪烁, “宫里好是好,就是太拘谨了,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文韫笑着替女儿理了理鬓角:“规矩是多些,不过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 只是方才那位赵小姐……”

她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后怕:“真是惊险,幸亏砚儿机灵,陛下也未深究。”

文韫是大人,自然明白所谓的展示才艺是为了什么, 赵婉茹的父亲母亲也明白,可赵婉茹不明白,也没有人提点过她。

林承稷颔首,看向儿子的目光带着赞许:“砚儿临机应变,确是不错,不过, 日后你也莫要如此冲动。”

身为官员, 林承稷深知御前无小事。

作为父亲,林承稷更知自己儿子的性子。

林砚老老实实点头, 他本也不想,只是觉得赵婉茹也挺可怜,赵婉茹没有看出宁太妃的深意,想必年龄不大不懂这些,而懂的人没有告诉赵婉茹。

也许是赵婉茹穿越之后有意又或是无意展露了自己的“才华”, 所以她的父母才想让赵婉茹去搏一搏。

只是搏一搏,未必能够单车变摩托。

希望赵婉茹的父母能够长记性吧,不然他也不是每次都能赶上捞这个倒霉的老乡。

林砚甩开那点思绪,振作精神:“好了好了,今日陛下寿辰,普天同庆,咱们也别想那些了,爹,娘,墨儿,我们回家接上表哥出去玩吧,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今天我做东!”

林墨欢呼起来,提着裙摆高高兴兴地上了自己马车。

进宫赴宴穿着打扮都很正式,一家人回去换了更为简便日常的衣裳,又把文恪从书房给拖了出来。

马车从林府门前驶走,一家人也如同别家一样去凑热闹。

林墨是最激动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舅舅家的女学读书,舅舅远在外地做官,地方的宵禁更为严格,少有能通宵达旦的娱乐。

这次赶上了京城取消宵禁,林墨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墨挽着林砚的手臂撒娇:“哥,我要吃蜜饯雕花。”

“买!”林砚大手一挥,极其豪气。

文恪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表弟,方才见那烤羊肉似乎颇受欢迎,不如我们一同买些来吃?”

他苦读多年,饮食清淡,难得出来一趟,也被那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肉勾起了馋虫,只是一个人又有放不开,到底拿着冒油的烤串一边走一边吃,不太文雅。

“安排!咱们这就去!”林砚笑着拍了拍文恪的肩膀,“读书费脑子,正该补补。”

林承稷和文韫看着孩子们兴致高昂,相视一笑,也由着他们去。

于是,一家人便融入了这京城难得一见的热闹夜市之中。

林砚先是给母亲和妹妹在一个精致的摊子前买了栩栩如生的蜜饯雕花,花瓣层叠,小巧可爱,林墨拿在手里反而舍不得吃,文韫则更偏爱旁边摊子卖的糖渍梅子和山楂糕,酸甜可口。

接着,他们寻到了一处生意极好的烤肉摊子,那摊主手法娴熟地翻动着铁架上的羊肉串和五花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令人垂涎的焦香。

林砚直接要了满满一大把,烤得外焦里嫩的肉串分到每个人手里,撒上孜然和辣子,咬一口,肉汁丰盈,香辣过瘾,连一向注重仪态的文韫都忍不住多吃了两串。

古代还没有引进外国的羊和猪作品种改良,连烤肉的滋味都和现代社会的不同,林砚吃得津津有味。

林墨被辣得嘶嘶吸气,却还忍不住往下咬,小脸通红。

文恪也放下了书生矜持,吃得十分投入。

林承稷摸着胡子,笑着看妻子和孩子们,自己也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显然很是满意。

往前没走多远,又遇到了卖糖炒栗子的。

大铁锅里黑色的炒栗与糖砂翻滚碰撞,散发出温暖甜糯的香气。

林砚立刻买了一大纸包,热乎乎的栗子烫手,大家一边吹着气一边剥,香甜粉糯的口感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

“哥,这个也好吃!”林墨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喜欢就多吃点。”林砚笑着,又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酒肆招牌,写着“羊羔酒”。

他想起父亲好酒,便走过去。

那酒肆的伙计介绍说此酒是用羊肉汁、糯米和酒曲一同酿造,酒精度不高,味道甘醇,极能御寒滋补。

林承稷一听便来了兴趣,林砚当即买了一小坛。

打开泥封,果然一股混合着奶香、肉香和酒香的独特气味飘出,尝一口,酒味清淡,甘甜醇厚,带着一丝丝奇异的鲜味,竟意外地好喝。

连文韫和林墨都好奇地尝了一小杯,啧啧称奇。

林砚在宫里原本是吃吃喝喝很自在的,捞了一把赵婉茹后林砚就没了胃口,这会身处闹市放松下来,胃口大开,一路走一路吃,只觉得这市井烟火气,比宫里的玉盘珍馐更令人舒坦满足。

要是萧彻也能来瞧瞧就好了。

可惜萧彻是皇帝,肯定不能随意出宫。

吃饱喝足,林砚又开始惦记着给家人添置东西。

他拉着妹妹和母亲去了一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给文韫挑了一盒上好的石黛和口脂,给林墨选了几样颜色鲜嫩活泼的胭脂和画眉墨,喜得母女俩笑逐颜开。

接着林砚又给父亲和文恪表哥买了厚厚的棉绒暖耳、扎实的羊毛厚袜、里面絮着柔软棉花的暖鞋,还给两人各买了一件轻便保暖的皮裘坎肩。

“爹在公廨坐着办公,最是冻脚冻手,这个正好,表哥夜里读书,也得穿暖和些,可不能冻病了。”林砚想得十分周到。

林承稷抚摸着那柔软皮料,心中慰帖,嘴上却道:“又乱花钱。”

文恪则是连连道谢,心中暖融融的,觉得这位表弟虽身居高位,却半点架子也无,待人真诚体贴。

一家人说说笑笑,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不知不觉就逛了许久。

林墨毕竟年纪小,又是女子,体力稍逊,渐渐有些走不动了,文韫也觉得有些腿酸。

林砚见状,便四下张望,瞧见前面不远处有个支着棚子的熟水摊子,摆着几张干净桌椅,正好可以歇脚。

“爹,娘,咱们去那边坐坐,喝碗熟水?”林砚提议道。

大家都无异议,于是一家人便走到那熟水摊前,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林砚要了几碗温热的熟水,其实就是用各种花果药材熬制的清淡饮料,微微带甜,正好缓解刚才吃多了烤肉栗子的油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着温热的熟水,看着眼前依旧熙攘热闹的街景,感受着这难得的悠闲,只觉得无比惬意满足。

林砚尤其放松,身体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灯下家人带笑的面容,只觉得工作的疲惫和宫宴上的那点惊心动魄都被熨帖平整了。

这大抵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林砚惬意地眯起了眼睛,盘算着一会儿是直接回家,还是再绕去看看有没有卖有趣小玩意的摊子,他们才逛了一小块地方呢。

就在林砚身心最是放松无防备的这一刹那,一个身影极其自然地走到了他们桌旁,拉开他对面那张空着的凳子,坐了下来。

那人脸上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难辨的眼眸。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努力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面皮白净的中年人,那姿态,那气质,林砚简直是刻烟吸肺般的熟悉——

不是御前大总管李德福又是谁?!

“哐当!”

林砚手里的粗瓷碗一个没拿稳,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里面温热的熟水泼洒出来。

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猛地弹起来:“陛……”

一个字眼险些撕裂他的喉咙冲口而出,又被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死死摁住,噎得他双眼发直,脸颊瞬间涨红,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炸雷,轰隆隆一片空白。

大大大大大老板?!

您不在皇宫里,怎么跑到了外边来?

怎么就跟着李德福一个伺候的人?保护您的人呢?

林砚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把林家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林承稷和文韫刚端起碗要喝口水,见状手都顿在了半空。

林墨正小口吹着热气,被哥哥这猛地一站带倒凳子的动静惊得差点呛到。

文恪更是下意识地就往林砚身边靠了靠,警惕地看向那个突然坐下、戴着面具的不速之客,以及他身后那个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中年随从。

“砚儿,怎么了?”林承稷放下碗,皱眉问道,目光带着疑惑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这人气度不凡,虽掩了面容,但通身的派头是遮掩不住的,绝非寻常百姓。

儿子这反应……莫非是认识的?

文韫也担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那面具人,心里隐隐升起一个荒谬又骇人的猜测,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林墨和文恪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就在林承稷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甚至带着点戒备地想要起身将家人护在身后时,林砚终于从那惊天动地的震惊中勉强扒拉出了一丝理智。

林砚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才只是被水呛到了般,强行扯出一个扭曲但试图显得自然的笑容,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发飘,音量却不自觉地拔高,几乎是喊了出来:“萧、萧公子?您怎么在这儿?真是好、好巧。”

“萧公子”三个字如同惊雷,劈在了林家众人的头顶。

林承稷刚要站起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文韫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碗里的熟水又洒出来些许。

林墨和文恪更是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面具人,又看看反应异常的林砚,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萧公子”这个称呼——普天之下,能被林砚如此称呼,还能让他吓成这样的“萧公子”,还能有谁?!

一瞬间,林承稷和文韫几乎要条件反射般地起身行大礼,腿都软了半分。文恪也下意识地要跟着起身。

然而,萧彻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对于他身份来说过于简陋的凳子上,只随意地抬了抬手,那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即便他穿着常服,戴着面具。

“在外不必多礼。”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比平日在大殿上多了几分随意,,“今日喧闹,我也只是难得偷闲,出来走走,瞧瞧这民间烟火气。”

萧彻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吃食和旁边堆放的大包小包:“看来林……公子一家,收获颇丰?”

林承稷和文韫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陛下竟然真的微服出宫了!还就坐在他们对面!

两人僵着身子,坐立难安,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干涩地应和:“是……是,随便逛逛,让萧、萧公子见笑了。”

林墨更是紧张得小手紧紧攥住了母亲的衣袖,小脸发白,偷偷瞄着那位传说中的“萧公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文恪也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终于切实体会到“天威近在咫尺”是种什么感觉。

全场最镇定的人,只有林砚。

林砚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接话:“是啊,难得……呃,夜市热闹,就陪家人出来走走,萧公子……是一个人?”

他问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没话找话也不是这么找的。

李德福搁那杵着,那么大的一个人呢。

“自然不是。”萧彻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的李德福,“不过,他们对这些市井玩意儿,怕是还没我熟悉。”

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嫌弃,听得李德福把头埋得更低了。

萧彻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仿佛真的在思考什么,然后忽然看向林砚,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我看林公子对此地颇为熟稔,不如陪我走走?也省得我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李德福:“……”陛下您是因为缘分碰上的吗?难道不是特意来找林大人的?

林砚:“???”

林承稷和文韫一惊,陛下这是要单独叫走砚儿?

两人心下担忧,却又不敢出言反对,只能紧张地看着儿子。

林砚心里泪流成河,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干巴巴地应道:“能、能为萧公子引路,是在下的荣幸。”

【陛下肯定带了暗卫在暗地里保护的吧?】

【李公公不可能让陛下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出宫的吧?】

林砚别的不怕,就怕跟小说里似的,皇帝出宫老是遇到刺客。

萧彻满意地点点头,对林承稷和文韫道:“林老爷,林夫人,不必担心,只是借林公子片刻,稍后便送他回去。”

“不敢不敢,萧公子请便。”林承稷和文韫连忙应声,心里哪敢说个不字。

于是,在林家众人又是紧张又是担忧又是茫然的注视下,林砚如同被架上了烤架,一步三回头,僵硬地跟着那位戴面具的“萧公子”和他那位存在感极低的随从,离开了熟水摊子,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3000营养液加更在明天哦,七千字的大长章[比心]

第49章 第 49 章 “生辰快乐。”

林砚跟在萧彻身后半步的距离, 感觉自己像只被溜的猫。

夜市的喧嚣扑面而来,灯光晃眼,人声嘈杂, 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

林砚却全然没了方才的闲适自在, 全身的感官都紧绷着,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面那个戴着银质面具的背影上。

不要有刺客、不要有刺客、不要有刺客!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走在前面的萧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 脚步放缓了些,侧过头, 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林砚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林公子不必如此紧张,既是出来闲逛,放松些才好。”

林砚:“……”

话是这么说,但臣妾, 啊不是,臣做不到啊!

心里吐槽归吐槽,林砚脸上还是努力挤出个笑:“是,萧公子说的是。”

萧彻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不再多言,负手悠然前行, 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

他似乎对什么都有些好奇, 会在卖糖人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匠人如何用糖稀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也会在吹糖人的小摊旁停下, 看着那滚烫的糖浆在艺人手中如同变魔术般变成各种造型。

但他只是看着,并不购买,仿佛纯粹欣赏这民间手艺。

林砚跟在一旁,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居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也不是没有可能,皇宫里可没有这些。

就在林砚走神之际, 萧彻停在了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

这摊子规模颇大,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满满当当,从最简单的荷花灯、兔子灯,到做工复杂、绘着精美图案的走马灯、宫灯,应有尽有,在夜色和烛光的映衬下,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不少游人围在摊前挑选,尤以年轻男女和带着孩童的家庭为多。

萧彻的目光在那些花灯上逡巡,最后落在了一盏最为精美繁复的六角宫灯上。

那灯骨架是用上好的细竹篾精心扎制,六个面都糊着洁白的细纱,纱面上用工笔细细描绘着山水楼阁,人物衣袂飘飘,神态生动,灯角还垂着金色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显得格外贵气精致,当然,价格也极其“好看”。

林砚也瞧见了那灯,心里暗赞一声好看,随即又被那价格吓了一跳。

【抢钱啊!一盏灯卖这么贵!】

【这哪是卖灯,这是卖艺术品吧?】

【好看是好看,但性价比太低了,有这钱不如多买几斤肉吃。】

林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今天刚瘪下去不少的荷包,果断移开目光,去看旁边那些可爱又实惠的小花灯。

萧彻却像是没看见那价格似的,指着那盏六角宫灯,对摊主道:“取下来我看看。”

摊主见这位客人虽戴着面具,但气度不凡,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将那盏灯取了下来,双手奉上:“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小摊的镇摊之宝,您瞧瞧这画工,这用料,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盏这么精致的!”

萧彻接过灯,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灯递到了身旁正盯着兔子灯研究的林砚面前:“拿着。”

林砚:“???”

他茫然地接过那盏贵得要命的宫灯,脑子有点转不过弯:“萧公子?这是?”

“方才见你似乎颇喜此灯,左看右看,目光流连。”萧彻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既是有缘,便赠予你了。”

林砚目瞪口呆。

他有流连忘返吗?

没有……吧?

现代有霸道总裁式买单,古代有霸道皇帝式赠灯?

林砚抱着那盏华丽得过分的宫灯:“这不太好吧?”

“一盏灯而已,我瞧着与你也算相配,收着吧。”萧彻打发李德福去付钱。

李德福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主:“不必找了。”

摊主接过那足足能买下他小半个摊子的银锭,喜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公子大气!”

林砚抱着灯,看着李德福那熟练的付钱动作,再看看萧彻那仿佛只是买了根糖葫芦般的轻松神态,彻底没了言语。

【行吧,您有钱,您任性。】

【感谢老板打赏的豪华花灯一盏!】

林砚美滋滋地抱着灯道了谢。

萧彻“嗯”了一声,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林砚提着一盏与他此刻便服装束格格不入的华丽宫灯,像个移动的灯架,还是李德福见林砚费力得很,唤了个暗地里的护卫出来,替林砚抱着。

林砚见萧彻出门不止带了李德福,也放心多了,不用担心刺客。

没走多远,前方又传来一阵喝彩声。

原来是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不少文人模样的青年,正在冥思苦想。

高高的竹竿上挂着数十盏形态各异的灯,每盏灯下都垂着一张纸条,写着谜面,猜中便可取走相应的花灯作为彩头。

萧彻脚步一顿,又来了兴致,踱步过去,林砚立即跟上。

目光扫过那些谜面,大多是一些常见的字谜、物谜,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萧彻随手点了几盏灯,几乎是瞥一眼谜面便说出了答案,精准无误,引得周围众人纷纷侧目,惊叹不已。

摊主连忙将彩头——几盏做工也不错的花灯取下奉上。

萧彻自己却没接,只示意李德福拿着。

很快,李德福手里也提了好几只灯笼,活像个卖灯的货郎,李德福又把灯交给了别的护卫。

林砚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

【陛下您这是来进货的吗?】

【宫里头是缺灯笼了?】

就在林砚暗自吐槽时,萧彻的目光落在了一盏造型颇为别致的鲤鱼灯上。

那鲤鱼灯通体鲜红,鳞片用金粉勾勒,活灵活现,眼睛处还嵌着两颗小小的黑曜石,灯下悬着的谜面却比之前的都要难上许多:“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周围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讨论。

“是秋字?不对不对,秋字拆开是禾与火,禾喜雨,火喜风?但绿和红似乎对不上……”

“或许是青字?也不像……”

“难,难啊!”

萧彻沉吟片刻,侧头看向身旁还在神游天外的林砚:“林公子,觉得此谜何解?”

林砚被点名,看向那谜面。

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这谜语好像有点眼熟。

林砚蹙眉思索,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我想到了。”林砚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艳字,丰色为艳,丰代表草木丰茂,是绿色的,喜欢雨水,色有颜色、景象之意,常与红火热闹相关,喜欢风……等等,好像也不对……”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壳了,这解释好像更牵强了!

萧彻听着他那不靠谱的猜想和自言自语,面具下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提示道:“往简单的想,或许并非字谜,而是指一常见之物。”

“常见之物?”林砚挠头,“一边绿一边红……西瓜?西瓜皮绿瓤红?但喜雨喜风,西瓜喜温喜光,好像也不是特别喜风雨……”

林砚越说声音越小,很快就跟旁边的几个书生一样,绞尽脑汁得不到答案。

萧彻眼底笑意更深,不再为难他,缓缓道:“是“禾”与“火”。但并非“秋”字,谜底所指,便是这“禾”与“火”二者本身,春日禾苗青青,喜雨水滋润,冬日炉火赤红,喜风吹旺。谜面说的,正是这四季常态,人间景象。”

林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陛下牛逼!这脑子怎么长的!】

【所以谜底就是禾和“火”?这谜语真会绕人!】

周围的书生们也纷纷抚掌赞叹:“原来如此受教了!”

摊主笑着将那盏精致的鲤鱼灯取下,递给萧彻:“公子大才,这盏灯是您的了。”

萧彻接过鲤鱼灯,却没有自己拿着,而是十分自然地递给了林砚:“方才你我一同猜谜,这彩头,合该有你一份。”

林砚看着递到眼前的鲤鱼灯,又看看自己手里那盏贵得要命的宫灯,下意识想推辞:“萧公子,这……”

“拿着。”萧彻语气不容拒绝,“莫非林公子是嫌弃这灯不如方才那盏精致?”

林砚:“……不敢,多谢萧公子。”

“走吧,前头似乎更热闹些。”萧彻语气轻快,继续向前行去。

林砚吧鲤鱼灯也拜托给了李德福,迅速跟上。

接下来,萧彻仿佛真的沉浸在了这难得的民间游乐中。

他看到有杂耍班子在空地上表演吞剑、吐火、顶碗,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随手赏了一把铜钱。

看到有壮汉打着赤膊,表演惊险刺激的打铁花。

烧得通红的铁汁被用力击打向空中,瞬间迸散成万千耀眼的金色火花,如同流星雨般璀璨坠落,引得围观群众阵阵惊呼喝彩。

林砚也看呆了,仰着头,嘴巴微张,忍不住低声惊叹:“哇!”

【古代人民的智慧结晶!纯手工无特效!牛逼!】

【这要是拍下来发朋友圈,得收获多少个赞?】

萧彻站在他身侧,听着耳边那毫无保留的惊叹,目光从漫天绚烂的铁花上移开,落在林砚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

那双总是藏着丰富心绪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盛满了纯粹的惊奇与赞叹,嘴角无意识地向上翘着,仿佛忘却了所有拘谨和烦恼。

萧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重新望向夜空,语气似随意般问道:“喜欢?”

林砚下意识点头:“喜欢!太好看了!”

萧彻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待打铁花表演结束,萧彻又赏了银钱,便继续信步前行。

走着走着,萧彻在一处挂着“瓦舍”牌匾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里面隐隐传出锣鼓声、叫好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曲声,显然是个综合性的娱乐场所。

萧彻似乎颇感兴趣,抬脚便迈了进去。

林砚只好也跟着进去。

一进门,便是另一个世界。

偌大的空间里用屏风或栏杆粗略隔开几个区域,有的在说书,醒木拍得啪啪响,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底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有的在演杂剧,涂着花脸的伶人正在台上翻跟头,唱念做打;还有演皮影戏的,耍傀儡戏的,各种表演同时进行,喧闹无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林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古代大型综合娱乐现场,眼睛顿时不够用了,好奇地东张西望。

萧彻显然也是头一次亲临这种地方,但他表现得比林砚镇定得多,目光缓缓扫过各个表演区域,最后落在了那演皮影戏的台子前。

白色的幕布后被灯光映出色彩鲜艳的皮影人物,随着艺人熟练的操纵和唱腔,上演着不知名的故事,虽简单,却别有趣味。

萧彻找了个空位坐下,示意林砚也坐。

李德福则悄无声息地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尽管他知道暗处必有金影卫守护,但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林砚没有看过皮影戏,很快便被那皮影戏吸引了过去。

看完了皮影,萧彻又去听了一段书,讲的似乎是前朝某位将军的轶事,听得倒也认真。

林砚陪在一旁,一开始还绷着神经,时刻注意着周围环境,生怕有什么意外。

但渐渐地,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放松下来,听得入了神,听到精彩处,还忍不住跟着众人一起拍手叫好。

萧彻侧眸看他一眼,并未阻止。

就这样,两人在瓦舍里消磨了不少时间,几乎把里面的各种表演都看了个遍。

等到从瓦舍出来,林砚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没想到古代夜生活也挺丰富的嘛。】

【可惜没有手机,不然还能录个小视频。】

萧彻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街上的行人似乎也稀疏了些。

“时辰不早了。”萧彻开口道,“今日便到此吧。”

林砚这才惊觉,他竟然陪着皇帝在外面逛了这么久。

他连忙道:“是,萧公子想必也乏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他差点把“回宫”二字秃噜出来。

萧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砚脚边那两盏灯上:“灯,可还喜欢?”

林砚赶紧点头:“喜欢,多谢萧公子厚赠。”

萧彻似乎满意了,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李德福不知何时已经吩咐好了,一辆外观看似普通、实则用料做工极为讲究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口。

萧彻走到马车旁,停下脚步,看向林砚:“上车吧,送你回去。”

林砚受宠若惊:“岂敢劳烦萧公子,在下自己走回去便好,不远……”

“顺路。”萧彻只丢下两个字,便率先弯腰上了马车。

李德福在一旁微笑着对林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砚只好硬着头皮,也跟着爬上了马车。

马车外表低调,内里奢华。

空间宽敞,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车壁包裹着丝绸软垫,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小几上还放着温热的茶水和几样精细点心。

萧彻已经摘下了面具,随意地靠在舒适的软垫上,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林砚缩在对面的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这马车真舒服。】

【陛下好像累了?也是,逛了这么久。】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林砚抱着两盏花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居然和皇帝一起逛了夜市,猜了灯谜,看了杂耍,听了小曲,现在还坐在皇帝的豪华马车里被护送回家……

这经历,说出去谁信?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李德福压低的声音:“公子,林府到了。”

林砚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多谢萧公子相送,在下告辞了。”

萧彻睁开眼,目光清明,似乎并未睡着:“嗯。”

他也起身,竟跟着林砚一起下了马车。

林砚:“!!!”

【陛下您怎么还下来了?!】

【送到门口就行了啊!这怎么还敢劳驾您下车!】

林府门口值守的门房早已看到马车停下,又见自家少爷提着两盏极其漂亮的花灯下来,正疑惑着,紧接着便看到一位身着常服、气度却极为不凡的年轻公子也跟着下了车,顿时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林砚更是头皮发麻,赶紧对门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声张。

萧彻却仿佛没看见这些暗涌,他站在马车旁,抬头看了看林府门楣上那尚未题字的匾额,又扫了一眼门口挂着的几盏寻常灯笼,忽然道:“等等。”

林砚脚步一顿:“萧公子还有何吩咐?”

萧彻没说话,只是从林砚手中拿过那盏他猜谜赢来的鲤鱼灯,递给了旁边的李德福。

李德福会意,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林府门口一盏光线略显昏暗的旧灯笼取下,换上了这盏崭新精致、绘着生动图案的鲤鱼灯。

暖黄的烛光透过红色的纱面透出,将那鲤鱼映得活灵活现,瞬间让林府门口增色不少。

“这盏灯,挂于此处倒相宜。”萧彻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砚看着那盏突然被挂在自家门口的鲤鱼灯,愣住了。

【陛下您这是给我家装点门面?】

没等林砚想明白,萧彻的目光又落在他手中那盏贵重的六角宫灯上,微微蹙眉:“此灯华美,与你今日衣饰不甚相配,我替你拿进去吧。”

说着,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林砚手里接过了那盏宫灯。

林砚:“???”

他眼睁睁看着皇帝陛下亲自提着他送的灯,迈步走向他家大门,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彻底宕机。

【不是,陛下您到底要干嘛啊?!】

【这怎么还带送佛送到西的?!】

【让我爹娘看见您给我提灯,我还活不活了?!】

林砚慌忙想追上去:“萧公子!使不得!还是我自己来吧!”

萧彻却仿佛没听见,步履从容,已然走到了大门前。

门房早就被这阵仗吓傻了,看着那位气度逼人的公子爷亲自提着灯过来,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得到门房悄悄报信的林承稷和文韫急匆匆地从内院迎了出来。

他们本就担心儿子,一直没睡踏实,听到门外有动静,似乎还不止儿子一人回来,便赶紧出来看看。

这一看,差点把两人的魂儿吓飞!

只见陛下此刻竟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盏眼熟的精美宫灯,而他们的儿子正一脸惊慌地跟在后面,试图去接那灯。

“陛下!”林承稷声音都变了调,腿一软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萧彻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邻居串门般自然,“夜深了,我顺路送他回家,瞧这灯不错,想着林府门口似乎光亮稍暗,便擅作主张,换了一盏,林大人和林夫人莫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林承稷和文韫听得心惊肉跳。

陛下亲自送砚儿回来?还给他们家换灯笼?

这到底是多大的恩宠?!

林承稷连声道:“不敢不敢,陛下请进……”

“不了,时辰已晚,不便叨扰。”萧彻说着,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林府庭院。

只见庭院廊下,果然如金九汇报的那般,错落有致地挂起了各色花灯,虽不如宫中精巧,却也别有一番温馨趣味,显然是用心布置过的。

许多花灯里的蜡烛还未燃尽,散发着融融暖光,将庭院点缀得如梦似幻。

萧彻的目光在那片灯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就在他准备转身告辞的刹那——

“咻——啪!”

毫无预兆地,一束璀璨的烟花猛地蹿上夜空,在上空轰然炸开,瞬间绽放出万千绚烂的金色流苏,照亮了半个天际。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噼啪作响,五彩斑斓,将夜幕渲染得如同白昼。

显然是附近哪家为了庆祝万寿节,在此刻燃放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

林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吸引,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忘了所有的拘谨,脱口而出,“陛下快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萧彻身边靠近了一步,仿佛要和他分享这瞬间的惊喜,还极其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萧彻的衣袖,示意他抬头。

萧彻依言抬头。

漫天华彩之下,流光万千,明灭不定,映照着他俊美深邃的侧脸轮廓。

萧彻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绚烂的夜空,而是缓缓垂下,落在了身旁之人的脸上。

烟花在他深黑的眼眸中炸开一簇簇光晕,却都不及他此刻眼中倒映出的那张面孔清晰。

林砚正仰着头,眼眸亮晶晶地追随着每一朵烟花的轨迹,嘴角高高扬起,带着纯粹而热烈的欣喜,脸颊被光芒映得忽明忽暗,整个人仿佛都融在了这片不期而遇的光海之中。

喧嚣的爆鸣声,璀璨的流光,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模糊。

萧彻的眼里,只剩下这张近在咫尺,浸润在欢喜里的面容。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如同被烟花点燃引信的火药,毫无预兆地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林砚因为又一朵特别巨大的烟花绽开而发出低低惊叹的瞬间,萧彻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身旁的人揽入了怀中!

林砚:“!!!”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震耳欲聋的烟花声和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声。

【发生了什么?】

【陛下?为什么抱我?】

林砚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上那清冽又极具侵略性的沉水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微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似乎同样有些失序的心跳。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仿佛只是一个瞬间的失控。

就在林砚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时,萧彻已经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了半步。

他的神色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只是林砚的错觉。

只有那略显深重的呼吸,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某种复杂难辨的暗潮,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不断绽放,明明灭灭。

萧彻看着眼前仍旧呆若木鸡的林砚,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低沉,几乎被烟花的爆鸣淹没。

萧彻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林砚方才被他抱得微皱的衣袖,动作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烟花的喧嚣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钻入了林砚的耳中。

“林砚。”

他没有再用“林卿”这个疏离的称呼。

“今日,我很高兴。”

说完这句,萧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印下来。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李德福早已机灵地打开了车门,垂首恭候。

萧彻弯腰上车,身影消失在车门之后。

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便驶离了林府门口,融入了依旧零星绽放着烟花的夜色深处,消失不见。

只留下林府门口,提着一盏孤零零的宫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的林砚。

门口那盏新换上的鲤鱼灯,在一旁轻轻摇晃,投下温暖而恍惚的光晕。

许久,林砚才像是被冻僵了般,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刚才发生了什么?

陛下抱了他?

还说今天很高兴?

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哦,对,万寿节,陛下的生辰。

林砚猛地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心头,混杂着震惊、茫然、不知所措,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悸动。

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林砚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晚风与残余的烟火气里。

“生辰快乐。”

“萧彻。”——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50章 第 50 章 其实吧,我对女人,没、……

林砚软塌塌地粘在床铺上, 一动也不想动。

不,此时的他已经不是林砚,更是一块化掉的麦芽糖, 所以他才会粘在床上, 绝对跟他的意志力没有任何关系。

从热闹的夜市回到家,林砚费尽力气洗了个澡, 靠自己躺到床上已经很厉害了,他一个坐办公室的人, 体能是真不怎么样。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窗外日头明晃晃地斜挂着,显然早已过了午时。

林砚懵懵地坐起身,揉了揉仿佛被浆糊糊住的脑袋,刚想伸个懒腰, 忽然觉得下身凉飕飕的,触感微妙。

低头一看,亵裤上那片不容忽视的凉意和微黏的痕迹,让他瞬间彻底清醒。

“我靠?”林砚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有点发烫。

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立刻碎片式地涌回脑海。

在梦里,林砚谈恋爱了, 这可是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有做过的事情, 不曾想第一次谈恋爱还是在梦里。

林砚沉入梦境时,仿佛跌入了一幅用温暖日光和柔和色彩渲染开的古画卷轴, 一切都蒙着一层柔光,清晰又朦胧,如同隔着一层沾了晨露的轻纱。

梦中的季节似乎是暖春,阳光和煦却不灼人,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桃花香气和青草被晒暖后的清新味道。

林砚和“恋人”所处的地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桃花林, 枝头繁花似锦,粉白嫣红,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漫天花瓣雨,如同梦境本身一样不真实。

远处有潺潺流水声,更远处是朦胧起伏的青色山峦轮廓。

“恋人”比林砚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肩线流畅,林砚在梦中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之对视,不过“恋人”的脸像是被糊了一团马赛克,根本看不清楚,因此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

他们一起放着一只纸鸢,对方的手很大,温暖而干燥,偶尔会覆上林砚的手背,带着他一起拉扯丝线,调整方向,林砚能感觉到对方胸腔传来的低沉笑声,愉悦而放松,但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听不真切具体音色。

场景切换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阳光在水面上洒下碎金。

两人并排坐在一块铺了软垫的大石上,共享一根钓竿。

林砚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鱼漂上,而是歪着头,试图看清身边人的侧脸轮廓,但总像隔着一层流动的光雾,只能捕捉到优越的下颌线条和似乎总是微扬着的唇角。

对方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他,那目光即使模糊也带着让林砚心跳加速的专注和温柔,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一种令人安心又悸动的暖意。

桃花树下铺开了一张极大的素色席子,上面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点心、水果和一壶清酒。

对方体贴地为林砚布菜,将剔除了刺的鱼肉或剥好的水果递到他嘴边。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林砚的嘴唇,带来一阵触电般的酥麻感。

他们似乎在交谈,气氛轻松愉快,但具体说了什么,醒来后一个字也记不住,只留下一种被全然理解和接纳的甜蜜氛围。

酒足饭饱,暖风熏人欲醉。

他们并排躺在席子上,头靠得很近。

桃花瓣不断飘落,落在他们的发间、眉梢、衣襟上。

对方伸出手,轻轻拂去林砚鼻尖上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指尖的温度停留在皮肤上的触感异常清晰。

然后,那只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握住了林砚的手,十指缓缓交扣。

林砚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与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混在一起。

梦境的最后片段最为模糊也最为炽热。

光影变得暧昧,桃花香愈发浓烈。

林砚被对方揽入了怀中,那个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沉醉的、独特的香气。

有轻柔如蝴蝶停留般的触碰落在他的额头、眼睑,或许最终落在了嘴唇上。

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如同一片花瓣落下,轻得几乎像是幻觉,却又引燃了某种更深层的、陌生的渴望和战栗。

林砚没有抗拒,反而有一种沉溺其中的趋向,身体放松,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粉色云雾里。

……

林砚扶额。

他一定是憋久了吧?连做梦都这么有颜色。

两辈子第一次做春梦,别说,味道还不错。

林砚也没太当回事,毕竟生理现象,理解万岁。

利索地翻身下床,找了条干净裤子换上,又把脏裤子团吧团吧塞到角落,打算晚点自己偷偷洗了——虽说家里现在仆役成群,但这种涉及男人尊严的私密事,还是自己动手比较保险。

换好衣服,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踩着虚浮的步子晃出房门,一问才知道,家里人都吃过午饭了,林砚便只让厨房简单下了碗肉酱面。

面条劲道,肉酱咸香,呼噜噜一碗下肚,总算把那股子睡过头带来的虚浮感压了下去。

刚撂下碗,前院就传来了动静,门房老张头进来禀报,说是永嘉侯夫妇来了。

林砚也没多想,只当是寻常走动。

爹娘已经迎了出去,他懒得动,便继续瘫在椅子上消食,脑子里还在回味那个荒唐的梦,心想也不知道梦里“恋人”到底长啥样,可惜了,没看清。

前厅里,寒暄过后,永嘉侯夫人捧着茶盏,笑容热切地开了口:“林夫人,今日我们夫妇冒昧前来,实在是有桩喜事想同您和林大人商量。”

文韫疑惑:“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他们家跟永嘉侯府素无交集。

唯一的交集,便是昨天晚上在宫里,林砚出手救了赵婉茹。

“我们瞧着府上林砚公子,年纪轻轻便已是翰林学士,深得圣心,真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侯夫人先是一通夸,然后话锋一转,“说来也是缘分,那日宫宴,小女婉茹不慎失仪,多亏了林公子出言解围,这份恩情,我们永嘉侯府记在心里。”

林承稷和文韫交换了一个眼神,某种预感强烈起来。

果然,永嘉侯接话道:“是啊,林公子人品才学,皆是上上之选,我们夫妇私下想着,林公子与小女年岁相当,又曾有这番渊源,若是能结为秦晋之好,岂不是一桩美谈?”

永嘉侯夫人立刻点头附和:“正是正是,我们婉茹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心地是极好的,模样也周正,若是林夫人和林大人不嫌弃,我们便想替两个孩子保这个媒,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林承稷和文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果然,永嘉侯夫妇见赵婉茹进不了宫,打起了自家孩子的主意。

还年岁相当,十六岁同二十五岁,算哪门子的年岁相当?

文韫立即表态拒绝:““侯爷,夫人,您二位厚爱,我们实在感激不尽,只是砚儿那孩子,一心扑在公务上,整日念叨着要为陛下分忧,竟是半点没开窍。”

林承稷也赶紧帮腔:“是啊,犬子愚钝,怕是配不上侯府千金。”

永嘉侯夫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侯爷眉头微蹙:“林大人此言差矣,林公子青年才俊,何来配不上一说?莫非是觉得我们永嘉侯府门第……”

“不敢不敢!”林承稷连连解释都下来了,“绝无此意,只是男女之事,也不能全凭我们当父母的拍板,还得孩子自己有那意思,侯爷您说可对?”

就在这时,永嘉侯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四下看了看:“咦?今日休沐,怎不见林公子?可是出门访友了?”

林承稷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永嘉侯夫人却笑着对身后的丫鬟道:“去请林公子过来一趟吧,年轻人之间的事,总得让他们自己也见见面,说说话才好。”

文韫的脸色立马变了,这永嘉侯夫人在他们家当家做主起来了?

“既然夫人想见,那便见一见,不过砚儿要是无意,也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文韫淡淡开口,招了招手,身后的一个嬷嬷会意,去请林砚。

林砚正瘫在椅子上琢磨晚上吃啥,就见母亲身边的嬷嬷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压着嗓子急吼吼道:“哎哟我的少爷,前头出大事了!”

林砚被唬了一跳:“怎么了?天塌了?”

“永嘉侯和侯夫人来了!说是觉得您和赵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要给您和赵小姐议亲呢!”嬷嬷急得额头冒汗,“老爷和夫人正拼命推拒,都快顶不住了!”

林砚:“???”

议亲?和赵婉茹?那个背诗差点背出事故来的穿越老乡?

林砚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哪跟哪啊?!

他只是单纯地想捞一把老乡而已,怎么就发展到了议亲这一步?

这永嘉侯府怎么回事儿?

是看陛下对他青眼有加,觉得奇货可居,想赶紧套牢?

“嬷嬷别急。”林砚反倒冷静下来,“我去会会他们。放心,保证让他们从此绝了这份心思,还得客客气气地自己走出去。”

嬷嬷:“啊?少爷您有主意了?”看着林砚突然散发出的“搞事”气息,嬷嬷心里更没底了。

“当然。”林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吧,去给侯爷夫人请个安。”

前厅里,气氛正是最微妙的时候。

永嘉侯夫妇见林家父母百般推诿,脸色已然不太好看。

永嘉侯端着茶盏,语气淡淡:“林大人、林夫人,年轻人自己的意思固然重要,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是正理,林公子如此推拒,莫非是觉得我们永嘉侯府门第已不堪匹配林家清贵?还是对我家婉茹有何不满?”

林承稷刚要跟永嘉侯辩论一番,林砚到了。

“我们林家无人对赵小姐不满。”林砚走进前厅,客客气气地见了礼,““侯爷,夫人,不好意思啊,刚起,失礼了。

永嘉侯夫人见林砚来了,也不与林承稷跟文韫纠缠,将目标换成了林砚:“昨日宫宴,多亏公子为小女解围,我们夫妇特来致谢,也觉得公子与小女甚是投缘……”

林砚抬手,示意永嘉侯夫人别着急。

“侯爷、夫人,说到投缘和婚嫁……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林砚忽露出一种故作神秘又带着点难以启齿的表情,“有些话,我爹娘不好说,怕伤了和气,但我觉得,还是得跟二位透个底,免得耽误了赵小姐的终身幸福。”

林承稷和文韫的眼皮疯狂跳动。

永嘉侯夫妇也被林砚弄得一愣:“林公子此话何意?”

林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厅内所有人都听得清:“其实吧,我对女人,没、兴、趣。”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承稷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文韫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攥住了帕子。

永嘉侯夫妇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的秘闻。

林砚像是没看到他们的震惊,还“好心”地进一步解释,语气带着点自嘲和破罐破摔:“没错,就是您二位想的那样,我这心里头啊,装不下红妆,只慕……咳咳,只慕那等英武儿郎,所以,不是赵小姐不好,是我这人,根子上就不对劲儿,您说,我怎么能娶妻生子,那不是害了人家好姑娘吗?”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好像自己很遗憾。

永嘉侯夫妇悟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林家百般推诿!

怪不得这林砚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不近女色!

怪不得陛下对他如此宠信……

难道说……

一些更惊悚的,关于陛下和眼前这位年轻臣子的隐秘猜测不受控制地涌入永嘉侯夫妇的脑海,让他们瞬间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有半分结亲的念头?

这哪是结亲?这简直是拉着全家往火坑里跳,往陛下逆鳞上撞!

“原、原来如此。”永嘉侯猛地站起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声音都变了调,“是我们唐突了!冒犯了!林公子……呃……志向高洁,非常人所能及!我们万万不敢耽误公子!”

侯夫人也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知道了惊天秘闻的是非之地:“对、对!是我们考虑不周!打扰了!告辞!告辞!”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带来的礼品都忘了拿,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林承稷和文韫目瞪口呆地看着永嘉侯夫妇狼狈消失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我可算说实话了”表情的儿子,整个人都凌乱了。

厅内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晌,林承稷才颤抖着手指着林砚,声音发飘:“你、你你个混账东西!你胡诌些什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这要是传出去……”

林砚“噗通”给自家老爹跪下了:“爹、娘,儿子没有胡诌,儿子是真的不喜欢女人。”

他做的梦再模糊,也不会连梦境里的“恋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林承稷和文韫一听,险些晕过去。

这怎么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