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游蓝曾经带给安稚鱼一只渡鸦, 说是废了好大心力才捕来的。
若试图伤害或对渡鸦产生威胁,它便会牢牢记住捕猎人的脸,再传播信息给后代或同代, 从此之后, 捕猎人再想靠近那片区域, 便再也看不见渡鸦的身影,它们会完全无声息地躲藏在高处或密林中, 捕猎人只能空手失望而归。
家里对养鸟并没兴趣,某次意外, 那只渡鸦飞离了出去, 再也再山林中看见过它的身影。
正如安暮棠,察觉到安稚鱼的心思后, 便以各种事物推脱很少归家, 再加上安稚鱼上学, 两人几乎没了见面的机会。
捕猎人只能空守,再看不到渡鸦, 更遑论捉捕。
安稚鱼每次鼓起勇气问赵令仪, 姐姐去哪了,对方只会如实说安暮棠最近忙着办签证。
时间久了,她就不问了。
主题作画和评论会对于安稚鱼已经是家常便饭吗,现在偶尔会有人联系她买画, 上次因lris的展览, 她的画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 小火了一波, 不过她又很快让人删了帖子, 说是侵权。
不过从此, 她的社交账号便热闹起来, 会偶尔在上面发布一些平时灵感,短短时间内涨了几万粉。
这日子开始被夏天的温热侵袭,安稚鱼已经脱掉了外套,穿上了短袖。
她走到教学楼的楼下大厅,看到有几个工人正在往名誉墙上修改着什么,还有些人围在旁边窃窃私语。
名誉墙上除了成绩十分优异的,还有拿了国家级或国际上比赛的名次的人,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人能轻易上榜,所以很少会进行改动,因为压根就填不满着硕大的一面墙壁。
安稚鱼看见工人将名誉墙上的一张照片撕了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的盒子里,又用了工具仔细刮掉那儿的名字和获奖信息。
“她们为什么要擦掉这个人的信息呀?”安稚鱼主动问了问前面一个女生。
“啊,你不知道吗,那个女生死了。”
“什么?”
“听说跳楼自杀了,所以连带着她的名誉一起擦了,说是影响不好。”
“那个女生是谁呀?”
女生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看到,听说是个跳舞的,我们不是一个班。”
“哦哦,好的。”安稚鱼点了点头,看见有些人女生脸上带着悲伤的神色,还有几个是哭过的。
大概这女生的人缘很好。
安稚鱼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场面,不过因为和对方并不熟悉,所以心里除了尊敬以外并没有更多的情绪,转身便赶着去找校外的游蓝。
两人的关系至今还很微妙,游蓝很喜欢猫,隔三差五就要来家里撸跳跳,时间长了安稚鱼也没有那么排斥她,偶尔还会约出去逛逛。
游蓝这人也不坏,就是纯缺心眼。
一出校门,就看到旁边挥臂的游蓝。
两人坐上车的后座,司机开了一点冷空调,刚好吹掉身上那一点浮躁。
“我妈听说你要来,特地亲自下厨做一桌子菜,你不要太感动。”
“你不是说阿姨不在家吗?”
“哎呀,之前确实是不在的,但最近我姐出了点事情,她说什么都要守着。”
“什么事?”
“到家了再说吧。”
安稚鱼躺在椅背上,也不再多话。
道路两旁的树往后快速流动,游蓝家的房子就在隔壁的a区,离自己回家也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一进她家中,偌大的房子不冷清,反而很热闹,大多是她们家的亲戚朋友,不过同辈的几乎没有,游蓝攥着她参观家里鱼缸中的鱼。
走走停停最后进了她房间。
游蓝点了两杯奶茶,往安稚鱼面前推了一杯。
“最近家里压抑得慌,我都快待出病了。”
“怎么了。”
“你没听说吗,你们学校有个人跳楼了,从三楼跳下去的。”
安稚鱼连忙想到今天被除名的那个女生,不自觉嘬了一口甜腻腻的奶茶。
“听说了。”
“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个舞蹈比赛,赢了第一名的可以去俄罗斯芭蕾舞团学习。”
“不知道,我又不学跳舞。”
“嗨呀,那女生和我姐是同班同学还是好朋友,本来我姐拿了第一名今年就要去俄罗斯了,结果她好像是气不过直接跳了楼,想吓我姐。”
安稚鱼愣神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见到游惊月时,她从舞蹈教室出来,身旁紧跟着一个搭上她肩膀的女生,不过她当时只注意到了脱俗的游惊月,全然没看那个女生一眼。
“啊?这能吓得到?跳楼对游惊月也没什么影响吧。”
“谁知道呢,关键是我姐真的被吓到了,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那她还出国吗?”
“不知道,没敢问。”
“真是搞不懂,要是我朋友获奖要去深造,我肯定给她开个香槟庆祝个666天,她怎么这么阴暗?”
说到恨处的游蓝抱起奶茶杯子猛地吸了一大口,透过吸管能看到一个小小圆形塑料杯底。
直到透明杯子又被灌满了温水,一颗药被安暮棠一同递给眼前的游惊月。
游惊月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坐靠在书桌旁,唇瓣微微泛白。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去,轻声道了一声谢。
“那女生生命有危险吗?”安暮棠看着眼前的人开口。
“没有,我去医院看过她,她从三楼跳下去,恰好有树枝缓冲,浑身多了一层皮外伤,多休息就能好。”
“她为什么那么做?”
“不知道,我不太懂,也许是怪我和她争,也许是最近家里的生意不好,也许……她不能再和我一起去国外进修。我和她最近关系闹掰了。”
最后一句话没有再加“也许”的字眼。
游惊月突然捧着脸,向来人淡如菊的她有一丝的慌乱。
“我不是想这样的,她给我的感受太沉重了,不许我和别的女生玩,连讲句话都会生气,总是观察我的社交账号,上次和她冷战,她一晚上没睡给我发了几百条消息,说我再不理她她就要去死,然后……她就真跳了。”
安暮棠将那杯水又往前推了一点,“她没想死,只是想控制你,否则她就不是从三楼跳下去,而是三十楼。”
游惊月点头,“对,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我也很生气,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发疯了,说死之前也要先带上你,后面医生来给她打了镇定剂,我就走了。”
“带上我?”安暮棠的音量终于是提高了一点。
“她说,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俩结婚。”
“好极端的人呐。”安暮棠感叹了一声。“那你还去俄罗斯吗?”
游惊月微微抖动的肩膀停下来,她看着桌面,“去,为什么不去。她是她,我是我,我练了十几年的舞,落了浑身的伤,怎么会因为一个神经病全部放弃。”
“我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掌控,一想起来我就浑身想吐。”
“挺好的,惊月。没人会受得了。”安暮棠弯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游惊月想谈的是一场平淡但轰烈的恋爱,一直享受着舞台聚光灯的她也要找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漂亮、多金、事少,会在事业上给予支持。她很鄙夷这种飞蛾扑火的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掐上自己脖子的疯子只会令人作呕。
安暮棠看了一眼时间,两人已经在房间里讨论了一天,现下更是错过了吃饭时间段,也没人来提醒她们,因为都当她是来开导游惊月的,无人打扰。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好吗。”
见着安暮棠已经起身推开椅子,游惊月突然上前握住她清癯的手腕,安暮棠回头看向她,在等她。
“小棠,你不会像她这样的对吗?”
安暮棠微张着唇,而后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另一只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抚慰。
“惊月,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你知道的,我对朋友没有畸形的占有欲。听说俄罗斯气温很低,记得添衣。”
游惊月垂下眼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没有,以爱来绑架别人是最低级最恶心的做法。晚安。”
说完,她等着游惊月自己松开对自己的禁锢,而后打开门,出去。
她没急着走,只是站在凭栏角落,没人会看到她。
也许以前是不确定,但是今夜的事情让她确定,自己和游惊月的爱情线不会相交。不对,准确来说她对游惊月从来就没产生过爱情,不过结婚是另一回事,婚姻本质是交换,无关爱情。
安暮棠的脑中一点点瓦解掉游惊月带来的各种可能性,她只是轻微叹息,倒是诧异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为爱疯魔的人,她无法想象。
刚一转身要下楼,就看到同样从房门出来的安稚鱼,安暮棠透过她身后看了一眼房间,那是游蓝的。
安稚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几乎有半个月未见的姐姐,一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不过对方也没准备听她说什么,只是要下楼。才刚走到转角,安暮棠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那语气里带着探究,安稚鱼生怕她又误会自己“视奸”,仿佛自己什么都能做出来,不过也对,都能对自己的姐姐产生那样的心思,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之前游蓝约我来她家玩,今天刚好得了闲就来了。”
“你倒是闲。”安暮棠摔下这句话,跟游家的长辈打了个招呼,说了一些漂亮的客套话,便走了。
安稚鱼以前很讨厌a区到d区这么长的路程,而现在却觉得太短,她看着安暮棠的身影在眼前晃,像是夜晚浓浓绽开的白昙。
她快步跟了上去,咬着牙并肩而行,“你最近很忙吗?”
安暮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下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安暮棠突然脚步一停,没料到的安稚鱼往前跨了一步才又移了回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能问吗?你以前都在家的,突然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有点怕。”
安暮棠看着她在夜光下依旧亮莹莹的水润眸子,是很真挚的神情,混着耳边拙劣的借口,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安暮棠愿意再问她一句。
“怕什么,家里有鬼吗。”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不如有鬼作伴。”她小声地回复。
安暮棠沉默,自从她有记忆开始,脑海里就没有母亲陪伴的记忆,只有黑漆漆又空落落的大房子,而陈姨做完事情就会离开。
别人说时间是无形无感的,抓不住看不见,只有安暮棠知道时间是有形状的。是刀片,一刻一刀,割扯她细微的神经,剐薄继续生活的意志力。
熬到后面习惯就好了。
这是安暮棠习惯麻痹自己的话,但看着安稚鱼那一张总惹人生怜的脸,她却无法开口残忍地说出来。
刻薄的恶人此刻也会对一个怯懦的人产生几分怜惜。
安暮棠吸了一口气,带着夜间花香的稀薄空气卷入肺中,有些沉重。
“我知道了,我会多回去的。”
“所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没舍得掉下来,安稚鱼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上去很傻。
“不知道,如果你想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安暮棠顿了一下,想到安稚鱼不喜欢打电话,只好又补了一句:“发消息给我也可以。”
“如果次数多了,姐姐你会嫌我烦吗?”
安暮棠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嗯。”
安稚鱼突然静声,她试探着去碰安暮棠的手,对方没有躲闪,于是她小心又大胆地一点点牵上去,两个人的手心温度都不高,微凉,合在一起也是凉的,产不出更多的生理性反应。
“那你烦吧,你大概要烦我一辈子,我改不掉。”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你找不到我。”
“你会去哪。”
“你笨不笨,我怎么会告诉你?”
“好吧,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足够我找你到你死的那一天。”
安暮棠第一次听到这么难听的话,但她对于生死并不忌讳。
“你不是比我小三岁,那多出来的三年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活那三年?画家和缪斯是同生共死的。”
两人突然停了下来,安暮棠脸上浮现一种奇怪的神情,不似喜不似怒。
“安稚鱼。”
突然被点了大名,她浑身一抖,这压迫感不亚于上课被老师突然盯住然后起立。
“这些话别让妈妈她们听到。”
“噢,我知道的,在中国人面前少阔谈生死。”
“不是,只是……她们会惊怒然后悲切。”
“这么严重吗?”
“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我给你当过模特,特别是妈咪。”
安稚鱼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安稚鱼还是很少会给安暮棠打电话,让她回来,仅有的两次是因为生理期不舒服。
她几乎是痛睡到天亮,只记得安暮棠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一晚,然后天亮了又离开,像沉默的山。
好几次,丢在旁边沾着血渍的内裤是安暮棠洗的,因为安稚鱼第一夜几乎难以站立。
安暮棠也没恼,只是会无语到笑一下,然后捏着她的下巴问她:“你叫我来是不是给你洗裤子?”
安稚鱼涨红一张脸,好在她可以不用说话,装一装虚弱就可以混过去。
但有好几次,她口渴醒过来,开了夜灯,会看到坐在床头边的安暮棠,没有换家居服,依旧是一身外出的服装。
安稚鱼哑着声音问她在这儿做什么。
安暮棠只是说:你不是怕一个人?
其实她是要走了,美国到这儿的距离要坐16小时的飞机,没事的话她不会回来,若要不眠分几个12小时给安稚鱼,其实也没关系。
安暮棠学不来表露心声说实话,表达关心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抽筋剥皮了。
她把布偶猫抱下来放到安稚鱼的房间里,这儿已经装好了一层封窗,猫儿很难再乱跑出去。
安稚鱼捏着跳跳的毛茸茸爪子,也许是猫毛飘进眼里,眼角不知不觉蓄上一层水雾。
她没有去握安暮棠的手,只是把猫爪放到安暮棠的手指上,“你听到它说什么没有。”
光是握着爪子不能读心,安暮棠默然,只是顺着她的话:“它要说什么?”
“它说记得想我。”
“好。”
安稚鱼一眨眼,眼睫毛就润成一片。
“你不要擦掉我。”
安暮棠后知后觉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好。”
然后把猫爪放进被子里,给安稚鱼掖好被角,“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走了,晚安。”
安稚鱼把被子拉过头顶,听到床头的小夜灯“啪嗒”一声关掉了。
*
忙碌可以解决大部分的烦恼。
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安稚鱼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很慢,除了学校学习以外,空闲时间她会和唐疏雨看各种展览,对方也不知道哪来的渠道,总会搞来很多稀奇古怪展览的门票,甚至有一次还给她预约上了失恋博物馆的票。
没事做的时候,她也不会待在家里,会发邮件给游万杰问问关于作画的想法。偶尔会上社交软件回复粉丝的私信,不过只回应与画相关的,别的不会理。
直到某天打扫整理画室时,她才发现那两盒明信片找不到了,明明就放在桌子上的。
安稚鱼把整个画室几乎翻了个遍,也没看见明信片的身影,排除掉猫吃卡片的可能性,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只时可惜那两盒明信片确实很好看。
直到某天,大门口响起了门铃声,安稚鱼收到一封DHL信函寄件,摸上去里面是一张长方形硬纸。
安稚鱼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掉落出来的是一张明信片。
左上角用订书针别了一张景色照片,照片下是流云渡水的字迹,最后一笔总会晕染出笔墨。
明信片左上角:夏
「屋顶派对漂浮着气泡酒与烧烤的烟。一个韩国女孩指着曼哈顿天际线说像她所戴的发箍,我们躺倒在懒人沙发上看星星,谈论星际穿越是否真的可能。飞机掠过银河时,我许愿让此刻延长——你听过曼哈顿悬日吗,此刻献给我的妹妹,也许我们会在那时相遇。」
——安暮棠
原来姐姐还是把那两盒明信片带走了,悄无声息。
安稚鱼摸着那张照片,是安暮棠举着气泡酒和相机碰杯,身后的天际绚丽夺目,衬得她松弛舒适,对方大概没有特地构思构图,画面有点模糊,人与景的占比失调,但安稚鱼觉得哪哪都好看。
从此之后,安暮棠便按着四季给她寄明信片,信中从来不说她会想念安稚鱼,只是偶尔分享她的生活或是这儿的景色,一张明信片总会写得满满当当,写到末尾字迹越来越小。
于是安稚鱼便数着日历算算下一个月还有几天,春夏秋冬之间隔了多少天,多少小时分钟,大约还是秒比较快度过,她又换算成秒。
春
「在美国西部暗夜保护区,我躺在沙丘上等待流星雨。当双子座流星同时划破天际时,传说共享此刻的人会拥有对称的命运轨迹。望远镜里土星环正在倾斜,而呼吸间沾着对方衣领上的沙粒气息,你现在有没有闻到?」
——安暮棠
安稚鱼便低下头拽着自己的衣领仔细闻,是否有沙粒的气息,她突然有些难过,她们为什么不是双生子,最好是共享感觉,视听温触,生死悲痛,喜怒哀乐,不眠不休。
春夏去,秋冬来。
安稚鱼已经收到了八张明信片。她的个子又长高了一些,17岁的声线也不再像15岁时那么稚嫩。
偌大的屋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和刚来时几乎没什么区别,这两年她和两个母亲的关系缓和多了,虽然也不怎么聊天,但至少独处时也不会再觉得尴尬无措,会偶尔提出所求。
安霜和赵今仪还是忙,仿佛进入年关时她们为了公司会比平时还要忙,对于年夜饭也只是匆匆吃了两口,再各自塞给安稚鱼两个大红包,然后穿衣出了门。
某种意义上,她们还挺般配的。
安稚鱼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给安暮棠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安暮棠:红心黄心emoji
安稚鱼:你那里热闹吗?
安暮棠:还行,尤其唐人街那很热闹。
安稚鱼:下一次的明信片什么时候给我(伸手)
安暮棠:保密。
安稚鱼:你假期怎么都不回来,跳跳说她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安暮棠:抱歉,有点忙,各自事情都很多。
说完,她发了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床上堆了几件衣服和书本,安暮棠随手俯拍,能看到她的膝盖上还放着笔电。
安稚鱼:怎么每次拍照都这么敷衍?
安暮棠:抱歉?
安稚鱼:想见你。
安暮棠:下张明信片给你写早点,我找几个摄影师手把手教我拍照。
安稚鱼不满意地扁嘴,然后去软件上买了一班最早去纽约的机票,她知道安暮棠的地址。
????????
作者留言:
妈呀,累死我了,好久没写这么长的章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把姐的春夏秋冬明信片内容都写上的,但是觉得没这个必要,怕你们不爱看觉得我水文[眼镜]于是随便挑两张写写。
☆、第22章
林士果广场正举办着新春炮竹文艺大汇演, 有专业的人士燃放鞭炮,安稚鱼蒙着耳朵,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人群的欢呼。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舞狮的锣鼓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安稚鱼在且广场的喷泉边停下, 拿出手机。
现下已经是傍晚, 她手上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饺子,这是安暮棠在ins上偶尔会记录的水饺, 有一次包装盒出现在照片上,安稚鱼几乎是辨别了许久才确定是这一家。
更何况, 新年应该是要吃饺子的。
两份饺子提在手上, 时间久了颇有分量,她又怕饺子会黏在一起, 于是站在路边, 点开已经很久没用过的Citymapper, 冷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安稚鱼把大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 只露出一双眼。
她在目的地栏输入了安暮棠的公寓地址:APP上显示最优路线步行后也得换乘地铁两次。
她跟着导航, 穿过市政中心的古典建筑群,大约步行十分钟左右,钻入了那个古老而繁忙的地铁站。
折腾这一趟鼻翼都有些发汗,安稚鱼扒拉着纸质包装盒, 里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店老板是个中国女人, 走之前祝她新年快乐, 还送了一张熊猫冰箱贴。
经过两次换乘, 当地铁从皇后区的地下驶出, 开上高架桥时, 她隐隐约约觉得快到了。广播报出“Court Sq”站时, 她随着人流下车。
出站后,眼前是长岛市熟悉的现代天际线。她穿过两个街区,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公寓楼映入眼帘——Hayden LIC。
站在门口她有些不可思议,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可以说危险系数拉满,若是发生意外都没人知道。
但她还是一鼓作气这么做了,只是因为很想见几乎两年没见的姐姐。
她很想问安暮棠,为什么放假也不回来。
算了,安稚鱼低着头并着脚尖,安暮棠不喜欢别人缠问她一些没意义的事,特别是在情感方面。
她正要敲门,手指蜷缩,往上三轻一重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披着羊毛毯的安暮棠,她也许是刚醒,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素净的一张脸没有太多精气神,安稚鱼莫名感到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她说不太明白。
饺子被她放到脚边,她几乎是扑到安暮棠的身上。随即又立马分开,生怕对方不喜欢这样的鲁莽。
眼见着安暮棠往后退了一步,她心里的猜测又证实了几分,有些被人捏着心脏挤出酸水般的难受。
安暮棠只是想好好看看她,毕竟许久未见,安稚鱼又高了些,几乎和自己差不多,脸上也不再是以前的微圆的鹅蛋脸,能看出点削瘦的尖下巴,连带着五官都更立体了,褪去了青涩稚嫩,很漂亮。
浑身还带着一路上的风尘,这个人只是相见她一面,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你怎么来了,提前都没说过。”
安稚鱼将饺子放到桌上,又把围巾取了下来,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手心放在膝盖上,身板微直,挑不出一点差错的坐姿。
“给你一个惊喜呀,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也许你会想家人。”
安暮棠心下一软,虽然国外不比国内有极其浓厚的过年气氛,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会觉得自己身处异国他乡,这种孤独压不下去,想着这个夜晚注定难挨,于是她准备大睡一通。
“我给你买了饺子,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随便挑了一些。”
“饺子?”安暮棠看向桌上的那两盒,走过去打开,“怎么这么巧,这家的味道我很喜欢。”
“碰巧看到,就随手买了。”安稚鱼眨眨眼。
“那确实很巧了,趁还没冷,你等我拿两个碗。”
安暮棠很少会在公寓里做饭,因为一不注意头顶上的烟雾报警器可能就要叫,她更多的是买了各种基酒来调鸡尾酒,心情不好时多喝两杯又是第二天了。
饺子端上桌,安稚鱼奔波了一路,其实没什么胃口,她买两份只是想陪着安暮棠一起吃,于是用筷子戳了一个饺子放碗里,细细慢慢地啃咬。
“你什么时候回去?”
安稚鱼一愣,自己不是才刚来吗,为什么就要赶着自己回去?
她唇瓣嗫嚅,“三天后。”
“这么快?”
“你觉得快?”
安暮棠点头,“毕竟飞来这儿都得十几个小时。”
“不过来都来了,你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安稚鱼低头看着碗里几乎要戳烂的饺子,她有想过去明信片里写到的地方看看,但是这几天的时间太宝贵,她更多的是想待在安暮棠身边,然后什么都不做,只是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但她没敢说。
“没有,太累了。”
“是我疏忽了,抱歉。”
“没有。”她答得又快又急,态度反常到安暮棠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安暮棠不知道她今晚怎么了,也许是太累了,总能察觉到安稚鱼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疲惫中夹杂着激动,一双水洗过的石子眼总是巴巴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她揉了揉安稚鱼的头顶,然后走到岛台,背对着安稚鱼做着什么,偶尔能听到瓶子碰撞的声音。
不多时,她举着一杯橘色的“饮料”走过来,杯身是落日余晖的颜色,越往上则越发明亮轻盈,过渡为一种透亮的赭石色。
“尝尝。”
“这是什么。”安稚鱼不由得伸长脖颈去看。
“长岛冰茶。”
冰茶?安稚鱼盯着那颜色,感觉有点像冰红茶?那应该是甜的。
于是她捧着杯子,早就口渴的她不知情地灌下一大口,突然间口腔里爆炸开什么味道。
酒精爬上喉管留在舌上味蕾,安稚鱼呛咳了好几下,脸色涨红。
安暮棠将一旁的水杯推给她,没忍住笑,“你怎么喝这么猛?”
“我,我以为是冰红茶。”
安暮棠撑着下颌,觉得她这样的狼狈很有意思。
“那很不幸,它虽然叫这个名字,可是基酒里完全没有茶成分。”
“我不喜欢这个……”安稚鱼趴在桌上,脸蛋被挤压出一道软肉,声音糯糯的。
“本来只是让你放松一下。那你喜欢什么。”安暮棠满脸无辜。
“我喜欢你——调的别的,非酒类饮品。”她闭上眼,小声呢喃。
安暮棠哑然失笑,“早知道给你用养乐多做别的了。”
饺子吃不完,安暮棠没有浪费的习惯,将它们简单收拾放进冰箱里,第二天再用微波炉热热。
两人躺在偌大的床上,安稚鱼感到床垫很软,整个人仿佛躺在棉花往下陷。
安暮棠将她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长岛冰茶的后劲很足,她几乎有点飘飘然。
为了保持清醒,她用了毛巾打湿冷水,自己倒回床里,再把毛巾敷在发热的脸颊上,这种冷热刺激很舒服。
安稚鱼迷迷糊糊睁开眼,这好像是两人第一次即将同床共枕,她一想到这儿,被酒精熏得无知觉的脑子驱使她靠过去,然后撑着下颌看安暮棠。
盖在她脸上的毛巾是偏粉的,落地灯光再一照,粉色便有些发红,像躺着的新娘,覆着红盖头,布料顺着她的五官起伏而画出曲线。
安稚鱼便静静地盯着,俯身,用眼神去隔布轻描摹至她的鼻梁,下移,到柔软的嘴唇。但躺着的人感受不到上方流动的情愫。
眼睛往往能完成嘴唇无法做到的事。
房间静谧无声,若是再仔细一点,能听到安暮棠的呼吸音,安稚鱼喜欢现在,喜欢安静的房间充满姐姐的声音。
如同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厚障壁,窥不见,打不破,就那样长久树立着。
安稚鱼顿感呼吸深长,而后又别过脸去揉揉眼,长长的睫毛往下投落出一片失望的阴影,她蹭进安暮棠的颈窝里。
安暮棠没醉,她将温热的毛巾拿下去。把毛茸茸的头推开了一点,轻柔的发丝撩得她发痒。
“你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喜欢现在。”在某个没人认识她们的世界一角,只有她们依偎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安稚鱼把头移靠了回去,生怕安暮棠反感这样的亲密。
“要是能做一辈子姐妹就好了,为什么不能是共感的双生子呢,这样的话我们就流通着同一份血液,能透过它听到彼此的心跳,说不定细胞分裂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最终一起生又一起死,再骨灰相融回到最初的模样。”
她借着酒意上头,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安暮棠掀起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眼里的迷蒙逐渐消散,又恢复到平日清醒的状态。
“你真的是想和我做姐妹吗?”
安稚鱼觉得自己的酒意又醒了几分。干嘛要这样问自己。
“除去这个身份,我们还能拥有什么别的?”
“你想有什么。”
“你想我们可以有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安暮棠哂笑:“我要想想。”
对方什么都没说,安稚鱼却一下子跳起来,连不堪折腾的床都痛苦地呻吟。
“你说真的?”
“我说什么了?”安暮棠慢慢地闭上眼,仿佛刚才不过是自己随口的消遣。
“你说,你会想想。”
安暮棠坐起身,指节因使力捏攥毛巾而泛白。
“你想被钉在世俗耻辱柱上吗?”
“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安稚鱼拧起眉,胸口因激动而明显起伏。“难道顺从她们我就会获得一切吗。”
“再说了,我可什么都没说,但是你自己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对我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不是吗。”
“你坐在火堆旁边感受不到热意吗,安稚鱼。”
“你不也将手伸过来取暖了吗?更何况,是你,引诱我这样做的。”
“你,真是个,疯子。”安暮棠很少会“夸”谁是个疯子,这在她那是一种最高评价。
然后疯子压住她的手腕,整个人付在她的上方,力量在这两年成长不少,足以和安暮棠抗衡。
她看见安稚鱼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最终对方理智回笼,只是擦过她的下颌,将头埋在锁骨上,温热透过真丝衬衫一点点晕开。
“这世界总要有疯子。多我一个不算多。”
安暮棠有些后悔给她喝那杯鸡尾酒。
她很容易地挣脱开安稚鱼对自己手腕的禁锢,然后轻轻附上对方的肩胛骨。
安稚鱼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种bd的,又大胆的话,落在别人耳中大概会直接摔门而跑。
但在安暮棠听来,恍若天籁,此刻脑子里迅速充满了多巴胺,整个人的血液都要沸腾般。
于是安稚鱼不知道的秘密又多了一件——她获得了另一个疯子的青睐。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安稚鱼闷在她怀里,指甲却掐在手心软肉里几乎要紧张到抠烂。
“我的18岁你会回来吗?”她在好奇对方会不会直接消失从此不再见她。
安暮棠想了想,对方的生日也是在冬天,没有太久了。
“不知道。”
“成人礼不是很重要?”
“一个数字而已。”
“不,它意味着我成年了。妈妈还说要给我她公司的股份,说明这个日子很意义非凡,不是吗。”
说到股份,脑子迟钝的安稚鱼都能感受到安暮棠的神思恍惚了一会儿。
“睡吧。”
她闻着安稚鱼身上极浅的酒气,这样说道。
????????
作者留言:
在解除存续关系期间,不会有什么发生的。
☆、第23章
安暮棠前一晚上问过安稚鱼有什么游玩计划, 安稚鱼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手肘撑着膝盖想了一会儿,说她想看星星。
于是凌晨5点, 困得睁不开眼皮的安稚鱼被安暮棠从床上拖起来。
她脑子困得一片混沌, 好在昨晚那几口酒精还不至于头痛的地步。
安暮棠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 她记得昨天安稚鱼出现在家门口时,并没有带什么行李, 她看了一眼安稚鱼脱下的外衣和裤子,又从自己的衣柜里拿了几件较厚的衣服丢给她。
“穿。”她言简意赅。
“起这么早干嘛呀。”安稚鱼哀嚎了一声, 又倒回床上。
安暮棠走到她身前, 把衣服一件件往她身上套,时不时叫她翻身抬手。
“你不是说要看星星, 现在再不起怎么看得到。”
“现在不是5点吗?”
“对, 到托雷小镇应该差不多是晚上。”
“什么镇?那是哪儿。”
“犹他州。”
安稚鱼从床上爬起来, 整个人穿得像米其林轮胎人,户外的温度不比室内, 夜间温差更是极大, 若不穿厚实估计能冻成冰棍。
她一路上眼皮就没全睁过,只知道把头埋进围巾里,跟在安暮棠身后走,下了飞机到盐湖城机场, 她的瞌睡才算醒了大半。
安暮棠提前预定了越野车, 这个车型和适合应对路面的冰雪情况。
安稚鱼只负责躺在副驾驶继续睡, 直到沿途地貌从都市逐渐变为覆盖着白雪高山, 和红色峡谷。
几乎是到了快下午5点左右, 冬季的太阳开始下山, 天色渐渐变暗, 安暮棠在镇上超市买了些高热量零食和水,提回车上,从里面挑了一根能量棒递给安稚鱼。
“我们要到了吗,姐姐。”安稚鱼接过已经撕开包装的零食,往嘴里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安暮棠没急着回话,只是翻出了自己的活页本,对着上面的计划。她身边的电子产品很多,但总喜欢手写日程,这会让她产生一种仪式感,从而认真对待每一天要完成的重要事情,而且很容易翻阅。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还有3个小时。”
安稚鱼扭动了一下上半身,“我屁股都要坐麻了。”
“出去走走。”安暮棠依旧没抬头。
看着车外的冰天雪地的景象,安稚鱼不出去就知道有多冷,她摇了摇头,环抱着双手,闭上眼。“no~你开了大半天的车,不累吗。”
“习惯了。”
“真可怕。”
安暮棠笑笑没说话,确定计划无误之后把本子放到一旁。
安稚鱼盯着那个本子,问她:“我能看看吗?”
“可以。”
终于算是得了一件可以消遣的事情,安稚鱼连忙拿过本子翻开,手指轻轻捏着纸页。
日期标在左上角,下面的事件都写得很简略,但会写上开始时间,精确到分钟,一天事件大多不超过五件。
她慢慢翻阅,最前面的纸张有些过于干燥甚至边角有泛黄的痕迹,能追溯到安暮棠几年前的日程。
安稚鱼一点点看着,仿佛自己身临其中,参与到这两年安暮棠日常的点点滴滴,弥补了自己不在她身边,阔别两年的遗憾。
可惜,这里面没有一件事是与她自己有关的,一点都没有。仿佛没有她,安暮棠也生活得很好,比在国内还要好。
直到随手再翻到后面的2月29日,此面一片空白,唯有一道圆珠笔轻划过的痕迹,还有末尾的一黑点。
安稚鱼盯着那日期看了又看,29号是她生日,当然了,她只有在闰年时候才真正过上一次生日,其余的年份,家里人会选择3月1号。
她躺在椅背上,摸过上方别着的圆珠笔,余光不经意瞥过正在开车的安暮棠,神情认真。她扭着上半身,面对着车窗,然后拿过圆珠笔在那一页的行程上写:
1.回家。
2.给妹妹过生日。
3.记得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她会很开心。
安稚鱼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快速写完的,字迹潦草,线条还歪抖,勉勉强强看出写的是什么内容,她把本子还回去时,封面还留着她手心溢出的冷汗。
她真的非常想让安暮棠在那天回家,毕竟4年的一次的生日极其难得,又恰好是她18岁。安稚鱼没什么想要的礼物,就只是想看见安暮棠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多看看两眼,说说话。
安暮棠选择开车到小镇边缘一条僻静的土路岔道,远离任何路灯。然后暂时停在这儿。
周围已经是一片浓黑,这让晚上的冷意平添了几分。
安稚鱼扒在车窗上看外面,墨色的天融在她墨色的眼瞳里。
安暮棠甩了甩手腕,几缕蓬松的发丝从耳后掉下来,她下意识撩起。冬天时,她不太喜欢扎头发,但现下要出去,又怕冷风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摸了摸手腕,那儿没有陌生的紧绷感。
安稚鱼看见姐姐上半身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拧着眉,心情不大佳的样子。
“怎么了,没油了吗?”
安暮棠下意识想抽烟,她并没有烟瘾,但在烦躁或暂时无法解决某个紧要事情时,她就有这么个念头,烟草会暂时麻痹掉紧张的神经,达成逃避。
“不,没想起带发圈。”
闻言,安稚鱼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红色的,但因用过多次所以弹性已经不如新的。
“我这里有。”
“居然有多余的?”
“嗯……洗衣服时忘记拿出来了。”
安暮棠的目光从发圈往上一挑,看到安稚鱼因缩脖钻进毛巾里,只有小巧的鼻尖和一双水润圆眼,看上去像是平静的湖面,透着一股温润和耐心。
她不喜欢看这样的安稚鱼,看上去总很好欺负,而安暮棠恰好又知道怎么撩拨起妹妹脆弱的心弦。
于是她靠了过去,将柔顺的头发拨到安稚鱼的那一面,以满不在乎的,自然语气说道:“帮我扎。”
从安稚鱼的视角看过去,浓密黑色的头发下是白皙脆弱的脖颈,又往她这儿故意歪靠,那脖颈上的肌肉线条便显露出来,多了几分坚韧。
安稚鱼连忙低下头,手指缠弄着红发圈,细绳便一圈圈绞着她的指节,仿佛是她的心被捆成一团乱麻,最后勒到分块,烂在胸膛里成红泥。
“你不帮?”安暮棠睨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嗔怒,轻飘飘的,不像怪她,更像调情。
安稚鱼把那些藏着的发丝一点点顺到手心里,颇有些笨拙地用发圈绕着一圈又一圈,生怕对方会疼,不敢用力,却不敢不用力,最后累得她偷偷深吸了几口气。
安暮棠也没抬手去碰那发绳,仿佛很不在意。
她只是熄火并关闭所有车灯,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在眼前,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漆黑。
“别怕,眼睛适应十五分钟的黑暗,更能看到你想看的。”
安稚鱼眨眨眼,其实她想看的一直都在,而且已经看到了,这么一关灯,反而看不到了。
但她不敢说,只是缩在车门旁,静静等着十五分钟的消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车门被打开,随后是安暮棠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下车。”
安稚鱼念念不舍告别暖气,咬着唇把车门打开,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鼻腔。
眼前这不是在城市里看到的、稀稀落落点缀着几颗亮星的天空。这是一种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存在。
银河像一条巨大而汹涌的乳白色河流,从未如此清晰地横贯于漆黑的天幕之上。它不是平面的,而是拥有着深邃的、天鹅绒般的质感,无数密密麻麻的星点汇聚成它的波光。
因为新月,天空中没有一丝月光的打扰。绝对的黑暗赋予了星辰绝对的统治权。它们不再是温和地闪烁,而是冰冷、锐利、像亿万颗钻石的切面。星光如此明亮,甚至能在他脚下的新雪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安稚鱼忍不住将头抬高,再抬高,直到颈椎无法再承受。
安暮棠从车上取下三脚架,然后把相机放上去,“你要不要来拍照试试看。”
安稚鱼注意脚下,小步地朝着相机移动,她走到三脚架面前,身后是靠上后背的安暮棠,说话和呼吸的热气绕着圈地撒在她耳边。
“本来想借一下天文望远镜的,但是没借到,先委屈你一下。”
“没有。”安稚鱼不知道该看前面,还是该听后面。
大概是见她动作僵硬,安暮棠浅笑一声,握着她的手去触碰相机。
“我们先调到m档,然后把光圈开到最大……再设置一下曝光时间,对焦的话,手动吧。”
对焦到无穷远再往回稍微转一点,又再通过试拍和回放调整至星星清晰,安稚鱼又再听到姐姐的话音响起。
“冬季的银河要比夏季的暗淡。这些星座我并不了解,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拍。”
安稚鱼听到踩压石子的脚步声,以为安暮棠要走,眼前的星河再磅礴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她扭头往后看去,其实安暮棠只在她距离一步的身后看着自己。
安稚鱼又转过头,她已经不太敢保证昨晚那些话哪些是真实说出口的,哪些是她睡觉做梦臆想的。
安暮棠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洛希极限。”
“它说的是,当一个天体太过靠近它的行星时,超过了一定距离,行星的引力潮汐会温柔又残酷地把它撕碎,让它从一颗完整的星星,化作环绕行星的星尘环。”
如果执意超过那个临界距离,两个星星就会分不清你我,再也无法成为独立的个体,变成一团混乱而痛苦的尘埃,永远缠绕,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抱。
“这个距离称为洛希极限。”安暮棠走到她身边,踢走脚下的一块小石子。
两人的目光在无声星河下交汇。
安稚鱼对天文学没兴趣,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宇宙法则,“这个名词还挺……悲凄的。”
“把美好的东西撕裂开大概都是这样。”
安暮棠取下相机,翻找着刚才拍的照片。“你要是喜欢星星,就应该让它远远地挂在那儿,拍下来也不错。”
“可是我们不是星星,我们之间没有洛希极限。”安稚鱼执拗。
星星冰冷、锐利、无情。但人心不一样,温暖、柔软,房室之中关押着爱。
只不过这份关系不能像星空一样任人可见,它只能被藏在宇宙黑幕中。
她听到安暮棠在夜色里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偏执。”
*
翌日。
安稚鱼要回去了,她直到启程前都一言不发,想看看眼前的人会不会挽留她。
但是安暮棠没有,只是问了一下她的时间和机场,随后开了车送她去JFK。
一路上两人无言。
安稚鱼没什么行李要托运的,她拿了登机牌往前慢慢走着,安暮棠也不过是距离半步跟着她。
安稚鱼看到人群来来往往,还有些人即将分别而在做告别,甚至痛哭流涕。
她听得心烦,不知道往前走了多少步,安检通道入口就在前面,明确的止步线映进眼帘,她攥紧护照和登机牌,然后僵硬地转身。
安暮棠的双手还揣在蓝色的羊绒大衣里,平淡的神色刺痛安稚鱼的眼。
但她还是要问,问到底,要将所有东西打碎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才算完。
“你会回来吗?”
安暮棠愣了一下,眼前人悲切可怜的神色,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即将要离去的人。
她点点头,“当然。”
“什么时候。”
安暮棠没急着回答,“你想我什么时候。”
“现在和我走。”
安暮棠拧起眉,但很快又松了回去。
“好吧好吧好吧,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安稚鱼看着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么近在咫尺,但又这么远在天边,像雾一般抓不住碰不到,看不真切但又无法彻底消散在眼前,在心里。
“你还会给我写明信片吗?”
她送给出去的卡片还剩下22张,居然还有22张,两年的光阴,对方却只肯给她写8张。
安稚鱼看着那条止步线,心里默默算着。
若不出意外,安暮棠还要留在这儿再读两年,经此一别,若不是在两个月后的18岁成人礼上相见,那便又隔一个两年才可以再见。
而她自己也要继续升学,再见到安暮棠的机会微乎其微。
安稚鱼没办法去逼着另一个人来迎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明着暗着来回转折,撒泼装乖,几乎什么法子都用遍了,原来安暮棠不是娇弱的海棠花,是又冷又硬的顽石。
止步线。
止步于此的警告线。
安稚鱼朝着安暮棠挥挥手,“再见。”
安暮棠却转过身,没入人群中。
????????
作者留言:
即将迎来熟悉的目录:下一章:回国 [狗头][狗头]
☆、第24章
安稚鱼一落地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浑身酸软,脑子浆糊,明明什么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恰是傍晚, 窗外的景色正是昏黄, 天际像是从哪儿偷滴了一点墨蓝, 然后不知不觉晕染开,将那点最后的温馨吞噬殆尽。
这种时刻醒来是最糟的, 总有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袭来。
她摸了摸肚子,准备去厨房冰箱里摸点什么速食来解决晚饭。
才刚走到客厅, 大门就传来解锁的声音, 安稚鱼呆在原地看向门口,来的不是安暮棠, 而是和安暮棠长相和气质几乎有三分相似的赵今仪。
对方风尘仆仆, 一进门先脱了外套随手挂着, 然后换了拖鞋擦过安稚鱼的肩膀,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 扔下一句话:“跟我来书房。”
那说一不二的气势让安稚鱼不敢啰嗦, 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跟上去。
赵今仪的书房在二楼,这层楼几乎不是用来睡觉休息的,没有卧室则少了几分居家的意味,仿佛是个小型公司。
安稚鱼下意识挑了一旁的待客沙发坐, 总有种等待审视的感觉。
赵今仪把手里的文件资料快速整理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了一旁的安稚鱼, 她敲了敲桌面, “坐我面前来。”
椅子刚被拉开, 一份文件就被对方掉了个方位转向, 白纸黑字完全呈现在安稚鱼眼前。
“先看看。”命令从头上丢下来。
安稚鱼硬着头皮翻了几页, 大拇指大概摸了一下厚度,起码有几十页。
赵今仪的上半身往后一靠,一只手自然搭在桌面上,言简意赅道:“这是这两天起草的股份转让协议。”
安稚鱼突然觉得那几十张纸有千斤重,她一时没敢多碰。
“当然了,也不是说现在签个字就完事了,其实现在还完全没必要起草文件的,但是安霜非要催着,也不知道她急什么,毕竟转给你的是我公司的股份。”
安稚鱼如坐针毡,她知道安霜和赵今仪分别继承着各自家族的企业,是很典型的B2B制造业和B2C医疗健康产业的结合。
安家所拥有的晟隆精密,为赵家的瑞□□命集团提供机械与设备,而瑞康再掌握健康数据,反向提供给晟隆,供其判断市场趋势。
两者的客户资源共享加上技术赋能,同时又因各自所占领域不同,很难存在竞争吞并,这也就是当初安家提出婚约的主要原因。
安霜和赵今仪谁也控制不了谁,不过偶尔还是可以的,在赵今仪想讨好安霜的时候,她可以接受对方的所有明面上的算计,比如现在。
安稚鱼虽然姓安,但她也是赵今仪的女儿。不过要想从赵今仪这儿得好处,安稚鱼还是有些不敢想,总觉得像做梦。
看着对方的眼神放空,赵今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好又敲敲桌面提醒安稚鱼回神。
“我和你妈妈说好了,她给你在家办成人礼晚会,我给你办好公司的事情。”
“这么麻烦吗?”安稚鱼觉得头大。
“我亲爱的小女儿。”赵今仪勾起唇角,“谁让你选了一条艺术路,你还记得我在你入学的时候说过什么,艺术的变现有很多方式,只会把嘴皮子说破推销别人来买画是最低端的一种。记住把你的画挂出来,过了那晚上你就知道该怎么赚钱。”
“果然,你妈妈还是把你养得太好了。不,你跟着你姐姐成天转悠,她没教你点什么?”
安稚鱼哑言。只好摇摇头。
赵今仪冷哼一声,“过段时间带你去公司看看股东大会,还要看她们是否投同意票,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那天要做什么吗?”安稚鱼紧张地往前倾。
“准备脑子和耳朵。”
赵今仪笑笑,“你不用发言,别紧张。至于晚会,你打扮得体就行了。”
她站起身来推开座椅,仿佛要离开。走到门边,她突然转身回头看安稚鱼。
“你这几天不在家?”
安稚鱼没敢骗她,于是点头承认。
“在哪里?”
“就……出去随便转两圈。”
“去美国转悠的话,那是挺随便的。”
对方揣着答案提问,仿佛是玩猫抓老鼠,但安稚鱼也没有自己被抓包来的局促,毕竟她也没说什么。
“没看出来,你和姐姐的关系变这么好了。”
“还行吧。”
赵今仪拧了拧眉头,“没事的话别待在这儿了。”说完,趿拉着拖鞋转身消失在眼前。
安稚鱼也不想在这儿带,那份文件还孤零零躺在桌上,她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觉得头晕,但又不敢不拿回去,万一到时候赵今仪又问自己点别的答不上来,那很麻烦了。
于是她拿着文件夹放回了画室里,这儿像是她的储物间似的,什么重要的都放这儿,也是她休息时能喘息的地方,毕竟只属于自己。
安稚鱼扯过一张画纸放地上,屁股往下一坐,将双腿分开一些,僵硬的肌肉舒展起来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画室没开灯,现下已经是入夜,只有窗外的光投入进来能助她识物,周围的东西都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安稚鱼跪坐在地上,握着铅笔再看纸张一时下不去笔,她用指腹轻微摩擦过纸面,脑子里的思绪断断续续,像是被那杯长岛冰茶给冲散。
周围昏黑,这种环境促使生长难以见光的念头。于是黑点成线,再交绘成面,在纸上画出脑子里的妄念。
而这些画面和之前梦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上位者不再是安暮棠,而是自己。
安稚鱼紧握着笔身,指甲抠进手心里,像要把那只笔给折断。
她自诩不是什么圣人,也做不来柏拉图式爱情,外表披着人畜无害的皮,实则内里腐朽流出情欲的臭水,望着高不可攀的月亮抓心挠肝。
但她不敢把那些黑色的心肝掏给对方看,安暮棠应该是不喜欢的,于是她只能再披着皮,装出小意温柔求对方施舍点爱。
安稚鱼削了削发钝的笔尖,转而猛地刺向画上的自己,抱着脸觉得自己这样很恶心,她难道是世界上第一个喜欢上自己姐姐的人吗?
笔尖又被折断,断端滚落在纸上。
安稚鱼站起身,双腿已经发麻到几乎很难保持正常的行走姿态,她把这个当做是亵渎月亮的惩罚,可惜太轻了。
那些不堪入目的纸张被她揉作一团,然后全部丢进垃圾篓里,而丢在里面的这些垃圾,如果不是她特地嘱咐,陈姨不会帮她清理,一般都是自己处理。
安稚鱼有些自暴自弃,锤了锤双腿然后直接躺在地上,黑润的眼珠转了转,两行清泪从眼尾滑下去,下着房间里最小的雨。
她举着手机,反复点开和安暮棠的聊天对话框,手指在表情包里滑来滑去,自从在美国被拒绝两次之后,她就不敢再装作无事人一样,没心没肺地再给对方发没营养的消息。
安稚鱼和那些情窦初开的人都没什么两样,小心紧张地表明心意,被拒之后是涌来的无措和局促。
人一旦慌乱起来就容易做错事,比如手忙脚乱地告诉对方:我其实不喜欢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而受惊的渡鸦会飞回林间,再次给出拒绝。
那么自己一定会由尴尬变为不屑和恨意,以此来自欺欺人消磨掉心里的情愫。
泡在情爱迷药里的人大多就是这样,要把关系变得烂到不能再烂,直至无法再捡起来,然后才寻找下一段。
安稚鱼想到了这一点,她和安暮棠当不成朋友,这种关系会更加拧巴,扭曲。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只是给对方报了个落地平安,勿挂念。
*
刚走到大门口的安暮棠停下步子,她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上跳出安稚鱼的消息。
听到声响,院子里的西卡站起来,借着路灯看清楚是主人。
手机的亮光全照在安暮棠的脸上,显出长途跋涉,没有休息的疲惫神情,整个人都恹恹的。
她没回复消息,将消息设置为免打扰,而后息屏放回包里,然后对西卡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行云流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入门,只是出去绕着偌大的别墅,最终走到后面停下。
画室的灯是熄的,独独只有安稚鱼的卧室是亮着的,偏黄的灯光透出几分温馨静谧。
安暮棠站在暗处,任由昏暗包裹自己,前方地面的树影张牙舞爪,显出几分可怖。
也不知道盯着窗户看了多久,直到卧室的灯也熄掉,她才回过神来,撩了撩发丝,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儿。
她赶在安稚鱼18岁成人礼前一个月回来,连行李都没收拾太多,只草草装了一些必备品。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口香糖,然后回到酒店去。这一个月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
自从那晚的消息没得到回复后,安稚鱼也没敢继续发些骚扰信息了,生怕安暮棠一不耐烦拉黑自己。她可不想再连夜坐飞机去求人家把自己拉出来。
最近已是寒假,没有课程再让她保持必要的忙碌,安稚鱼也不是很想出去玩,一连推掉几次唐疏雨的邀约,次数多了,对方也就不找她了。
没事做的时候,她就会疯狂地画画,不在乎理论技巧,也不管画面是否漂亮干净,只是单纯地抒发感情,一天下来,中指的左边会凹进去一块,手掌侧也是铅笔的灰黑。
地面上的画越积越多,她也从来不看,只当是废料,全部一股脑地丢进垃圾篓里,一有满出来的趋势,她也不倒,只是抬高腿往里狠狠踩一脚。
赵今仪最近回家的次数比较频繁,大多数都是径直走进书房里,一呆就是好一会儿,有时候看到安稚鱼,也不跟她说些什么。
虽然赵今仪对自己一直没什么明显的态度,但是这种微妙的改变还是被她捕捉到。那是一种淡淡的无视和恶意,这种东西不需要用嘴巴和眼神表达出来,冷漠就是最好的载体。
安稚鱼之所以这么敏感,是因为初期和安暮棠相处时,对方便是如此,这种东西也会刻在dna里传承下去吗。
她不清楚,只是减少出画室的次数,避免跟赵今仪碰面,于是地上的画再多了几张。
这种脆弱的平衡直到某天终于被打破。
画室的门被敲响,门后是赵今仪,她今天穿了一身工作正装,甚至化了淡妆,让人不大能注意到她脸上细小的皱纹。
“准备一下,下午带你去公司。”她的语气很平淡。
安稚鱼点点头,“我收拾完这儿就换衣服。”
赵今仪透过门缝窥到里面的布局一二,杂乱但不脏,尤其是地上的画纸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似的。
两人坐上了车,星空顶闪着漂亮的光点,让安稚鱼不禁想起在托雷小镇看到的星空银河,还有安暮棠告诉她的洛希极限。
好不容易收拾出的一点心情也随之消散了。
“我看你画的数量很多,灵感从哪里来?”赵今仪的声音从旁边悠悠响起。
“生活里。”
这是一句很空很敷衍的回答,但听上去又好似是这么回事。
赵今仪也不恼,“你平常是画景多一些,还是人物。”
安稚鱼反着说:“景,大自然带来的灵感是最多的。”
“噢,这样。挺好的,人物呢,不喜欢画?”
安稚鱼发怔,“也画的,只是比较少,我不太擅长画人体。”
“多练习一下不可以么。”
“可以,但是画出来的比较硬……”
赵今仪点点头,没再说话。
进了公司,安稚鱼全程跟在赵今仪身后,也不左顾右盼,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路,电梯的数字在不断变化着,直到电梯门打开。
现下离股东大会开始还有近20分钟的时间,赵今仪给安稚鱼挑了个位置。
“会议总是乏味,你要是感兴趣就听一听,不想听也不要玩手机。不过,这涉及到个人利益,应该不会有人不感兴趣?”
安稚鱼没吭声,她从小不愁吃喝,除了上次为了摆脱家里压抑的氛围而跑去便利店打工以外,她目前对于“钱”这个东西没有急切渴望的念头。
而今天所谓的股份,对于她来说,无非是在“0”的后面再加几个“0”,有没有这笔保障,她都可以靠自己的画来赚钱。
毕竟靠别人,永远靠不住。
股东们陆陆续续来齐入座,赵今仪坐在主位,将话筒压在嘴边。
安稚鱼对于这些晦涩又难听的话语实在没多大兴致,她坐的位置也很不起眼,因为她只负责听,而不负责发言。
她听到什么章程规定的直系亲属……法律条例……三分之二的同意票数……
那些字已经变作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还有股东对赵今仪提出的问题,各方有来有回。
安稚鱼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再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离门最近的她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人急切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近。
安稚鱼扭头的同时,会议室的门也被打开。
她在这儿看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
????????
作者留言:
够了!我说够了,别锁我了,我什么都没写(倒瘫)
☆、第25章
安稚鱼瞬间顾不上礼貌体面, “唰”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一退,摩擦过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正在举手表决的股东们也不知道是被推门声吸引, 还是安稚鱼发出的噪音看过来的。
赵今仪看向门口, 神色不变,坐在主位上依旧不急不慢地翻着眼前的文件。
“小棠, 你怎么在这儿?”
公司里的股东大多对安暮棠有印象,赵今仪几乎是从小就把她带在身边, 办公室还特地打造了另一个隔间供她玩耍休息。
安暮棠先是对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 而后走到赵今仪的身边。
“我来这儿,是因为这个股份转让不作数。”
赵今仪睨了她一眼, 脸上带了些显而易见的薄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给我出去,这不是你闹的地方!”
安暮棠今天穿着得体大方, 气质极佳, 手上拿着几份文件袋,很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不是临时起意。
她没理赵今仪的话,只是打开自己的文件袋, 里面的资料显露出一角。她当着众人的面全数拿出来。
整个会议室里, 众人皆坐下, 只有安稚鱼和安暮棠是站着的, 只不过一个人紧紧盯着讲话的人, 而讲话的人却将目光放在手中的证据上。
“突然前来打扰了会议, 我在这里先跟各位股东和董事道歉, 而同样作为股东之一的我,有权质疑一项严重违反公司章程的决议。”
安暮棠不紧不慢地表述,咬字清晰,声线平稳如死水般。
赵今仪没打断她,只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
“我反对将我集团5%的股份赠与安稚鱼。因为她在法律上根本并不是我母亲的直系亲属。本次赠与完全不符合公司章程第三章第二十五条的规定。”
此话一出,坐在下方的人均是脸色一变。
她们虽是集团的一份子,但对赵家的家事可是完全不了解。
安暮棠不等众人反应,只想速战速决,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我从市民政局调取的官方证明。上面清晰显示,赵今仪董事长从未与安稚鱼办理过合法的收养登记手续,也就是说,在法律上,她们不存在任何收养关系。”
安暮棠紧接着拿出最后一份文件,是户口本复印件。
赵今仪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偏浅色的眼瞳落在安稚鱼的身上。
安暮棠又继续道:“安稚鱼的户口独立存在,但是,‘户主’那一页‘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的是‘非亲属’。并非‘养女’。而户口确实挂靠在她人之下办理的,也就说,这不能证明任何家庭法律关系。”
“最后一点声明,则由我的律师来代替我发言。”
说完,她便往旁站了一点。身侧的律师则拿出了法律意见书。
站在门边的安稚鱼只觉得耳鸣,浑身血液逆流般涌上心口,大脑,让她呕不出咽不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仿佛感受到身上黏附着别人的视线,或探究或同情或可怜。
她伸手搀扶着门把手,直到律师的口中传来:赵今仪女士与安稚鱼女士之间不存在法律认可的直系亲属关系。
自然,也就不符合章程规定的直系亲属条件,股份赠与,违反章程,应属无效。
安稚鱼已经不在乎股份到底有效无效,她只知道她和赵今仪无血缘关系,自然,她和安霜也不会有。
她无意识地抬手抓了一下脸,指甲颤抖着几乎要往上挠出一道血痕来,她抬了几次眼,才将目光艰难地落在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此刻像是一个赢家,脸上仿佛没太多情绪,但安稚鱼却觉得她应该是带着笑意才对,那种从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愉悦。
让她想起安暮棠第一次掐上自己脖子的时候,对方脸上的神色正如此刻。
眼前的大门就这样敞开着,右边是让人窒息的窃窃私语,左边是无人之境。
她看见那些带着铜臭的票子恍若从头顶上洋洋洒洒,而安暮棠则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怕的不是贫穷和身份突转带来的效应后果,而是怕这一切都是由安暮棠带来的。
一时之间,自己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点的安稚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几乎没有犹豫,落荒而逃。
只留下台上的安暮棠。
*
安稚鱼是怎么回家的,她不记得了。又或者说,现下她躺着的床不是自己的,而眼前的家也不是家。
她坐到床尾凳上,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伤心,人被重大事情冲击的第一反应原来是茫然。
直到眼泪先替她做出了回答。
早上的会议无效,晚上的晚会自然也没有举办的必要了,她们前来参加是看中安家和赵家的人际关系,而不是安稚鱼。
哪怕这场成人礼晚会的主角是她。
天色渐渐发暗,琼瑶碎玉般的雪花洒满人间。
她听到屋外有很浅的闹音,是人声。
安稚鱼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向门口看去,只听到大门被砸上关闭的声音,她一时分不清是有人回来了,还是夺门而出。
她在静静等着两位阿姨的来临,然后再把自己赶出去。
安稚鱼坐在黑暗中,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过生日,邻居家同龄少年送给自己一个大型的熊玩偶,那时的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情和礼物,直到后面她才无意中得知,那个玩偶不是邻居买来作为礼物送自己的,而是与女友分手后,将两人的分手礼物转赠了过生日的自己。
安稚鱼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都还会犯恶心。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熊玩偶。
有些东西天生被人给予鄙弃丢掉的命运。
而现在的18岁,没有人再送她不要的东西为礼物,因为她本身就是那个被抛弃的,不要的。
这是一份永生难忘的成人礼物。
想到这里的她突然一下子就想通了,欣然接受了这份命运,难不成还能去死吗。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她不明白,她要去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要把关系折磨烂到无法捡起的状态才肯罢休。
否则,她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安稚鱼用冷水重新洗了一把脸,擦干水珠之后径直走到电梯门口,她的指腹擦在3的按键上,但下一秒,她又直接按下了5楼的观景层。
她看到躺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安暮棠,沙发的椅背偏矮,她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后仰,能看到凸显有张力的颈线条和五官起伏。
听到电梯的声响,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搭在小几上的手指,纸张翻叠的声音沙沙作响。
安暮棠起身,如海藻般的头发便自然垂在她的身后。
两人在不开灯的黑暗中对视,四目相接。
“这个生日礼,你还喜欢吗?”
安稚鱼看不清对方的目光,她在揣测,也许对方眼里带着厌恶、得意、讥笑。
她也试着摆出点无谓的态度,但是眼睛直通心脏,太过通透,只流露出无法遮掩的痛苦。
她张开唇瓣,刚才脑海里的一切愤怒的质问落到嘴边,只化为微微颤抖的一句:“为什么?”
安暮棠的视线没有移动,依旧是静静地看着她。
安稚鱼突然庆幸刚才的自己没有力气大声质问,否则对方如此冷静的样子会衬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疯子。
“我不是已经在股东大会上告诉你答案了,你为什么还要问。”
安稚鱼哑然,忍不住一压眉,泪珠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滚。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可以随便对我?”
安暮棠没有说话。
安稚鱼一下子冲了过去,掐住对方的清瘦的肩头,逼安暮棠和自己对视,直到安暮棠看见她一向清明水润的眼里爬上了些红血丝。
“在美国的时候,在我祈求你回来参加我18岁生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安暮棠嗫嚅着唇瓣,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安稚鱼一下子提高了分贝,“你告诉我你那时在想什么,是在考虑是否满足我的愿望,还是在想你需要收集哪些证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是很会说吗,为什么现在你要装哑巴!”
安稚鱼彻底爆哭出来,她跪坐在地上,松开对安暮棠的桎梏,却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安暮棠的肩膀上。
她发现自己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眼前人的模样总是浸泡在水雾里。
“你怕我和你抢什么,钱吗,还是权利。你总告诉我利益至上,所以呢,我也排在你心里的第二位是吗,或者说,其实还排不上……?”
“那我真是恭喜你,想要的东西都这么轻而易举。”
“原来你之前都告诉过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玩起来很有意思。”
安稚鱼不说话了,但眼泪依旧向下流,眼睛像是两片无尽的却是最小面积的湖。
“前面的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安暮棠掀起眼看她。
“我向你表露心声的那两次,你在想什么。”
良久,安暮棠才回她:“疯了。”
“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吗?”
“我的所作所为,你的所作所为。”安稚鱼突然站起身,投下来的阴影将坐着的安暮棠包绕住。
“姐姐,你为什么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安稚鱼不解地歪了歪头,手指指向小几上的纸张。
那儿已经不是白日里的资料文件,而是安稚鱼在这三年时间内画的画,用浓烈大胆的笔触画出对姐姐的觊觎,漂亮鲜艳的色彩却是一笔一笔勾勒出肮脏又无法见人的恶劣心思。
“你看看,这画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你做过的,坐着的,站着的,冷脸的,笑的。”
“包括这一张。”
安稚鱼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面画的动作不堪入目。
安暮棠看了一眼就别了过脸去,“这不是我做过的。”
安稚鱼双手捧着她的脸,眼里浮现出诡异的柔情。她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块儿。
“那是你梦里对我做的,你知道是什么梦吗?”
安暮棠的眼微微瞪圆了一些,她看到安稚鱼的唇瓣还要张合,她连忙开口:“闭嘴!”
安稚鱼不听,“春.梦和噩梦都是你。”
话落,她手上的力道不减,带着满腔委屈和怒气低头咬上安暮棠浅色唇瓣,对方先是不动,而后强烈挣扎起来。
两人的唇瓣辗转碾磨,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再混着对方的口津一起吞下,毫无准备的安暮棠抬手掐着对方的脖颈往前推,自己才得以喘息。
两人堪堪缓过气,安暮棠罕见地动怒,“安稚鱼,你疯了吗!”
安稚鱼充耳不闻,方才被对方这么狠力一压脖子,现在连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那种久违的欢愉感又从某个地方偷偷爬上来,满脑子叫嚣着。
她用指腹擦着安暮棠破血的下唇,“姐姐,不是你先引.诱我的吗?”
说完,安稚鱼抬腿就想分挤进姐姐的双腿之间,想给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但还没碰到,她的小腿上就是一痛,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就被安暮棠压在身下,双手腕被对方死死擒住,安暮棠又回归到居高临下的样子。
借着微弱的光,安稚鱼从仰视的角度才看到安暮棠冷白左脸上,有着极其浅淡的红印。
不过她看不太清,正要抬身查看时,又被安暮棠压制了回去。
“你还想来?”安暮棠的声音冷得毫无情绪。
“为什么不可以?”
安稚鱼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谁知道这会不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知不知道,在梦里我们俩也是这个姿势。”
安暮棠拧眉,当即放开了她。然后自己坐到对面的沙发去。
“现在没有了血缘,我们现在算什么。”安稚鱼揉着手腕问她。
“首先,排除爱人。”
安暮棠将那些满含少年心事的画揉成一团,丢进一个空花盆里,然后点燃打火机,一把火将这三年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26章
安霜赶来的时候, 发丝和肩头还残留着点点白雪。
而安稚鱼盯着眼前的黑咖啡,为了显得不那么局促而开始用勺子搅动液体。
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对方要约自己来咖啡店,明明这一路上都飘着风雪, 几乎寸步难行。
安霜率先抿了一口咖啡, 瓷杯碰到托盘, 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近这一个月,公司出了点岔子, 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安稚鱼缓缓撩起眼皮, “你不都知道吗?”
“是的……但是也不知道……”安霜很小声地嘀咕着, 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咖啡中,难以听清。
安稚鱼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为什么在家不可以聊, 还要特地出来。”
“因为家里的耳朵和眼睛太多了, 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认为对你有好处。”
安稚鱼怂了一下肩膀, 随后彻底落了下去, 两只手肘都撑在桌面,整个人像刚出锅的面条一样懒散。
安霜努力撑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我知道你现在情绪肯定很不好, 你不用硬撑, 想说什么直接说。比如这两天的事。”
“我想知道我妈妈是谁。”安稚鱼张着唇, 又补道:“亲生的。”
安霜双手十指相扣, 搭在桌面上。
“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气愤, 但这是你想知道的, 我认为不该隐瞒。”
“十几年前, 南方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当时公司正处于提升企业形象的时候,我便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上,那儿死了很多人,有很多孩子一夜之间没了亲人,包括你。”
安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你有缘分,你当时才这么小一个”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又可怜又可爱,我当时有些触动,便和赵今仪商量着领养你,不过当时由于我和她婚姻和双方公司的特殊性,各退了一步,同意之余把你的户口放在别人那儿,当时是让我的秘书和律师去处理你的领养事情,不过由于一些公事,她现在已经辞职了。”
“说来很惭愧,我当时同情泛滥,加上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连你的身份都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只听到你的亲人全丧身在地震中,便急匆匆办了这么一件事。”
安霜转过身,打开包,把里面放着的文件袋拿了出来,递给了安稚鱼。
“里面是你想知道的身世,但时间太久了,不敢保证一定齐全,不过应该也不差什么了。”
安稚鱼捏着那粗糙的袋子,觉得从会议到今天的时间太短,便问她:“这是你这两天连忙查出来的?”
“这是赵今仪给我的,我才刚一落地,这份文件便到我手里了。”
说完,安霜的十指忍不住转动。
安稚鱼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安霜。
“我想了一晚上,应该喊你妈妈还是阿姨,但想来想去,你对我有养育之恩,姑且还是喊你妈妈,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一辈子都会是你的妈妈。”
安稚鱼没说话,只是抿唇,“既然知道我们没有血管关系,为什么还让她给我5%的股份?”
安霜摇头,“我们虽然是妻妻,但是我对她的公司并不了解,也没有管理权,完全不知道章程里规定直系亲属这一条。而且,她也没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