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见青衫(三)
哪怕是过去再久, 赵生凉也会时时常做梦。
梦里的场景是回京那天的阴暗小巷,他抓着镜泽的手,手中的幂篱滴滴答答地淌着酒水。
他能在镜泽那双镜瞳中看到很多东西, 每一次都不大一样, 但是看到最多的——
……是自己的死相。
镜泽毫无生机的瞳孔中,他面色惨白不似活人,齿缝唇角全是发黑的血迹,嘴唇乌青, 神色狰狞。
全然是一张死于毒药的脸。
赵生凉对上自己蒙着灰翳的眼,挣扎着从噩梦中苏醒。
正是三更天,今日距离他们回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赵生凉回想起,那日巷中,镜泽起伏的胸膛,冰凉的话语。
“……殿下, 学生此乃天生, 自小被人当做异类, 迫不得已才遮盖隐瞒。”
年轻的书生脸上带着疲惫与不堪,他闭了闭眼, 转过身跪倒在地。
“学生自知欺瞒惊吓王爷罪过深重, 任凭王爷处置。”
赵生凉当时吓坏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以至于错过了镜泽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到底是皇族出身,很快便冷静,并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赵生凉抖着手将捏着的幂篱递还给镜泽,说:“……先回王府吧。”
赵生凉的确有一刻是想要杀掉镜泽的,那并不是一件能够任他摆弄的器物……
器物?
赵生凉吞咽口水, 望着面前接过幂篱,恭顺地戴回头上的镜泽,几乎是下一秒,便想出了能够获利的计策。
为何不能是器物?蒙上那双眼睛,镜泽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匍匐在天子脚下的区区平民。
这样的人,为何就不能在他堂堂裕王手下做一件器物?
赵生凉回神,他起身坐在床沿,冷汗浸湿了寝衣。
窗外打更声远去,回荡的余音在夜色中拖得很长,很长。
他再没了睡意,于是起身,未唤侍从,连御寒的衣裳都未披起,径直推门而去。
镜泽依旧住在他安排的东厢房,此刻烛火早就熄灭,房门上挂着一把精巧银锁。
这是赵生凉命人安上的,他不允许镜泽出门,往他身边又多放了一倍的侍卫。
镜泽对此毫无异议,仍旧整日在房中读书自弈,日子闲适自在,与往日无异。
赵生凉每日听着属下的汇报,在心底冷笑,若是没有他,没有这裕王府光环笼罩,镜泽如今怕是早已回了江南的山村中蜗居,连赴京赶考的路费都掏不出来。
镜泽有什么理由不依附于他,听他的话?
思及此,赵生凉悬着的心放下几寸,终于说服了自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回了卧房,第二日一早,密诏暗卫入王府。
“主子,确定要这样么?若是宫里听到了会不会……”
暗卫踟蹰开口,却对上了赵生凉胜券在握的眼神。
“你只管去做。”他淡淡道,补充一句:“看好镜泽,别让他听到风声。”
属下便领命去了,不再怀疑。
东厢房外的侍卫又添几个,房中人仍旧闲云野鹤,对窗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玉郎,明日王府设宴,你同我一同出席可好?”
镜泽有些惊讶,赵生凉竟还愿意放他出去见人,他当然没有理由拒绝,点头称好。
赵生凉单独面对他时眼神中仍然带着忌惮,只不过镜泽用白布蒙眼,看不见。
布条上方露出的是与他清俊容貌极不相衬的白眉。
“宴上大多都是官员,你无需……”他说到一半自觉不妥,停住了嘴,镜泽了然道:“学生明白,多说多错,任凭王爷吩咐。”
赵生凉松了口气,他望着镜泽恬静的容颜,感受着镜泽的温顺,心里仿佛被一个钩子轻轻勾了一下。
但他随即又想起几日前命人散播出去的言语,心中那点不值钱的心思跟着偃旗息鼓,悻悻告别,走出了镜泽的房门。
镜泽在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冷下神色,他一把扯掉脸上的布条,随手丢弃。
房间里还残留着赵生凉身上的熏香气息,镜泽厌恶屏息,恨极了与他虚与委蛇的感受。
他如今受制于人,只能忍耐。
镜泽不断安抚自己,耐心一些,等到春闱会试,一切都好了。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爬到连裕王都无法撼动的位置,再也没人能够折辱他。
次日傍晚,裕王府宴客厅中,觥筹交错,比之酒楼那场接风宴,规模更盛。
到场的多是京中权贵,不论是否与赵生凉有过交集,心中有意的基本上都来了。
毕竟,府中有一个能成为他们与裕王结交的理由。
权贵们在厅中推杯换盏侃侃而谈,聊的无非也就那几件事。
一件,是靖王在冀北大捷,夺回三座失地城池的喜报。
另一件,则是几日前京中兴起的传言,说是裕王得了个“祥瑞”。
此“祥瑞”天生白眉白瞳,被他眼睛看过的人,皆会延年益寿,官运亨通。
临近年关,若是过了年,意味着龙椅上的那位又老去一岁。
本朝成年的皇子只有裕王靖王两位,靖王远在边关,虽然刚传来捷报,但那毕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沙场,靖王有命立功,还不知能不能有命回京。
说句难听的,今日从冀北传来的是捷报,但明日,指不定传来的便是靖王的死讯了。
朝臣们心思各异,恰在这时,代天子南下的裕王回了京,还带回来一个“祥瑞”。
有人不免起了站队的心思。
圣上一日比一日年老,且身体一直不好,若是抓好机会,说不定能一举拿下从龙之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比起远在冀北,素有杀神恶名的靖王,崇尚文墨的臣子们更愿意跟随在政事上同样出色的裕王。
所以说到底,所谓的“祥瑞”,不过只是裕王为自己造势的媒介,有意者,便可顺着媒介前来结交,也好规避结党营私的罪名。
会客大厅气氛火热,空气中弥漫着令镜泽作呕的酒香。
当赵生凉引着镜泽出现在大厅时,原本热闹的大厅,有了片刻寂静。
有曾在酒肆为二人接风的皇亲,眼尖地认出,赵生凉手中牵着的,正是那日的江南解元。
解元自称毁容的脸暴露在空气中,眼前覆了一条白色绸缎,比绸缎更为显眼的,是那对醒目的染霜白眉。
这独特的形貌,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惊愕,好奇,探究,种种目光交织在镜泽的身上。
他们本以为所谓祥瑞不过是托词,却没想到真有这号人物,那雪白的眉毛,看上去并不像染料能够渲染出来的。
赵生凉很满意众人的目光,他拉着镜泽坐到高位,端着餐盘的美婢顿时鱼贯而入,为众人斟满酒杯。
镜泽坐在主位的侧边,目之所及的黑暗出乎意料地给了他一丝安全感,他听见赵生凉的声音响起,不过是些场面话,甚至没介绍他。
满厅中能听到的全是对赵生凉的奉承,没有一个人提到镜泽的名字。
他察觉到有些不对,手指在桌下揪住了衣摆。
赵生凉有意避开关于“祥瑞”的话题,众人都看得出来,反正这“祥瑞”也不是今日的主题,他们也就识趣地绕开话头。
镜泽全然不知,他成了赵生凉笼络人心,巩固权势的工具。
无人真正在意他那双能够带来祥瑞的眼睛是何模样,也无人能窥得见他的满腹诗书,满腔抱负。
镜泽开始心慌,周围的谈论声如火如荼,耳边传来赵生凉爽朗的大笑。
宴席行至末尾,镜泽几乎坐不住,他想要站起身,却被赵生凉死死按住了大腿。
“玉郎,再等等。”
赵生凉在他耳边小声快速地说了一句,转而又投入到朝臣的交谈当中,镜泽忽而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脸色变得苍白。
偏偏无人在意。
……
此后数日,赵生凉常常带着他出席京中各种宴席,但从不让他说话,从不与人说起他。
镜泽不被允许摘下白绸,往往是从头坐到宴席结束。
赵生凉会在出门前让他填饱肚子,镜泽只需要待在自己的席座上,听着周围嘈杂刺耳的声响,一坐就是一晚上。
镜泽像是被赵生凉关进了一座华丽牢笼中,他能听得到外界的声音,却始终隔着一层壁垒,看似耳清目明,实则对外界一无所知。
他内心的焦灼与日俱增,在无休止的黑暗中,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瞎子。
不论是眼睛上,还是心灵上。
但他能怎么办?他无可奈何,甚至不能反抗。
镜泽第一次感到无力,他接近裕王,本就是想借势,在京城站稳脚更,待到春闱殿试后,他的官途也能轻松些许,不必像底层那般摸爬滚打。
但来到京城后,除了第一天的接风宴,镜泽再也没有听到赵生凉向别人介绍他的身份,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镜泽自小坎坷,自认拿得出手的只有满腹才华,乡试解元他有信心,会试会元不在话下,就连那最后的三甲,也未尝不可一试。
他本就是抱着连中三元的壮志赴京,如今被裕王这般架着不上不下,偏偏还有一个妖异之瞳的把柄在他手中。
镜泽心气郁结。
年关将至,这段时间,赵生凉赴宴结交的频率显然下降,镜泽难得能喘口气,在下人与侍从的交谈中得知,原来是靖王大捷,彻底将蛮子逐出了边境,近日便能凯旋。
他有些不明白,赵生凉如今风头正盛,不见得会被靖王压下去,何故消极。
转而又想起自己才是赵生凉手下最身不由己的棋子,怎么还替他思虑上了,又是一阵懊恼。
不过镜泽没休息几日,赵生凉似乎又调整好了状态。
府中下人忙碌起来,镜泽扶着窗户,望见前厅又按照宴席模样布置起来,心知又要折腾了。
这场宴席赵生凉决心要大办,会客的大厅足足布置了五天。
不过比府中宴席更先到来的,是靖王凯旋的消息。
那日镜泽尚在睡梦中,就被大街上传来的欢呼声惊醒,屋外锣鼓喧天,裕王早早便换了朝服入宫,准备参加靖王的接庆功宴。
无人通知镜泽,他本就与此事无甚干系,平白被惊了一场好觉,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郁闷。
镜泽狠狠地想,回京了好啊,抓紧夺权,把赵生凉挤下去,好还他自由。
否则再这样下去,赵生凉能不能放他去参加春闱,都有待商榷。
那日赵生凉直到深夜方才回府,一回来就四处打砸,闹出的动静又将早已睡下的镜泽吵醒。
他胸口发疼,听着正院里赵生凉崩溃的大吼,冷笑一声,心里赞了一声靖王。
气死赵生凉-
“玉郎,明日有宴席,我命人制了一身新衣裳,你试试合不合身。”
第二日天亮,赵生凉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戴着面具的柔情,拉着镜泽的手轻声吩咐。
镜泽紧了紧后槽牙,面不改色地点头。
赵生凉走了,镜泽在落锁前听到了他与贴身侍卫的交谈,这才知晓,明日的宴席是为靖王所设,美其名曰联络兄弟感情。
鬼知道赵生凉又要作什么妖,镜泽狠狠踹翻了矮桌,在门外侍卫询问时温柔道:“没事,是我不小心打翻了棋盘。”
总之他再怎么烦闷,宴席如期而至,他又蒙上白绸,被赵生凉牵到高座,坐下来当一个安静的摆件。
一不会,厅中安静一瞬,镜泽了然,这是靖王来了。
他对这位杀神还是很好奇,奈何白绸遮挡了所有的视线,他只能听到靖王的声音。
低沉华丽,沉稳淡然,仿佛此间的热闹与他无关,客气而疏离,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亲弟弟。
他太淡漠,镜泽听了一会,在心中偷笑。
难怪那日宫宴后赵生凉气成这样,靖王没有将所有人放在眼里,偏偏又处处压赵生凉一头,狠狠刺痛赵生凉的虚荣心。
“皇兄,你一直盯着玉郎作甚?”
镜泽嘴角的笑意僵住。
谁?盯谁?
赵生凉困惑地又喊了一句:“皇兄?”
靖王像是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肺腑之言。
“公子貌若潘安,见之忘情,失态了。”
镜泽:“……”——
作者有话说:你看,老婆在受苦你又犯花痴,活该你没老婆
第92章 见青衫(四)
“我不是把赵生凉的名字划掉了吗, 为什么镜泽还是在他身边?”
释尘郁闷得要死,方才在晚宴上,他终于看到了第二次轮回中的镜泽。
如今距离上次轮回中僧人镜泽自戕, 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 有一半的时间他都是守着轮回井过的。
好不容易捱到第二次轮回,没有合适的身躯,他又只能在仙域干看着,看着镜泽从小吃尽苦头长大, 一直到江南高中,结识裕王。
这该死的裕王,正是司命笔下镜泽的此世情缘。
书生镜泽十三岁便考中案首,期间因家境贫寒错过了一次乡试,十七岁在江南府考中解元,与南下的裕王结识。
镜泽天真年轻,很快便被裕王哄骗得交出一颗真心, 满心欢喜跟着人进京。
裕王利用镜泽为自己造势, 偏偏镜泽还毫无察觉, 将所有哄骗的话语当成了赵生凉的真情,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被伤得体无完肤。
入京半年后的春闱上, 镜泽再次高中,这一回是会元,为裕王争足了风头。
但放榜隔日的殿试上,圣上早就听闻镜泽的声名,比起镜泽的才学,圣上更好奇他的样貌。
于是命令镜泽抬眼看他。
圣上年老,在镜泽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死相, 当场大怒,命人将此“灾厄”乱棍打死,丢出宫城,连带着赵生凉也被禁足。
不过此时的靖王早就战死沙场,赵生凉是唯一有资格继位的皇子,这件事最终也就这么不了了之,甚至无人为镜泽收敛尸骨。
释尘当初划掉了二人之间的情缘,以至于轮回中的镜泽比簿子上清醒许多,没有沉浸在赵生凉的甜言蜜语中。
而远在边关的靖王也如命盘所定,战死沙场。
释尘趁虚而入,神识顶替身躯,生生在边关吹了一月的黄沙,连打几场胜仗,终于等到班师回朝。
也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半个时辰前,靖王在裕王府宴上盯着镜泽出神,闹了笑话。
赵生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破天荒地允了镜泽提前离席,将释尘拘在大厅虚与委蛇。
释尘盯着他的脸,心烦得要死,心里又骂了一句司命。
此人脚步虚浮,细胳膊细腿,看着便是阳痿不举的货色,怪不得不近女色。
镜泽怎么会看得上这种人,司命真是疯了,一通瞎写。
赵生凉被他盯得发毛,无端想起靖王那些杀戮传言,面色白了三分。
释尘兴致缺缺饮尽杯中酒,见他的神情,众人仿佛能窥见他身上四溢的杀伐之气,一时无人敢上前搭话。
一场宴席不欢而散,赵生凉有气没处撒,还对靖王看镜泽的眼神耿耿于怀。
靖王凭什么那样看镜泽?镜泽分明是他的……
他的什么?
挚友,幕僚,入幕之宾?
都不是,镜泽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赵生凉狠狠地想,就算只是棋子,也只能是他的所有物。
这般想着,赵生凉扔下手中喝了一半的酒盏,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镜泽居住的院落。
看守卧房的侍卫正在打盹,见到他时一惊,连忙站直身子,刚想开口说话。
赵生凉看了他一眼,将头往后面一撇:“……退下。”
侍卫很有眼力见地走了,赵生凉从腰间找出备用钥匙,插.进银锁。
镜泽房中仍然点着灯,他手中拿着书册,端坐在床边。
他眼前蒙着一条很薄的轻纱,并不遮掩视线,而是为他柔和几分烛光,保护双眼。
镜泽身上那件为赴宴而赶制出来的华服已被褪下,此刻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青色长衫。
房中放了两个炭盆,窗户只留了几个通风的孔洞,丝毫不冷。
赵生凉甚至觉得有些热,他身上还穿着大氅,分不清是房中的温度热,还是酒气上涌。
镜泽听到动静,放下手上的书,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烛火昏黄,赵生凉看不见他薄纱之下的那双镜瞳,只能看到他极为旖旎的身段。
“镜泽……”他低声喃喃,不顾身后大开的房门,踉跄着往镜泽的方向走。
镜泽不甚明显地蹙蹙眉,站起身向他行礼:“裕王殿下——”
但话音未落,赵生凉竟直接伸手,双手扣住了他单薄的腰肢,头颅直直往他的肩窝靠过来。
“镜泽……”
镜泽被他身上的酒气扑面熏得喘不过气,仗着赵生凉看不见他的脸色,露出厌恶神情,随后没有丝毫犹豫地伸手,想要将人推开。
赵生凉的手死死黏在他的腰上,不见半分想要松手的意图,甚至开始不老实地揉捏。
镜泽顿时头皮发麻,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慌乱。
“殿下,你喝醉了!”
镜泽推着他的肩膀,将头撇到一边去,身体却被赵生凉压着向后退步,不一会便靠上了墙。
“殿下,殿下!赵生凉!”
他第一次直呼赵生凉的大名,赵生凉从他颈间抬起脸,眯了眯眼。
镜泽仍旧撇过头,面上的厌恶来不及收回去。
赵生凉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冷笑一声,松开手,转而抬手捏住了镜泽的下巴。
“镜泽……你叫我什么?”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皮肤,镜泽被迫转过头,他不想看到赵生凉那可憎的面目,死死闭着眼。
他喘了口气,冷静下来,说:“殿下喝醉了,学生要休息了,殿下请回吧。”
赵生凉不依不饶:“你叫我什么?”
下巴被捏的生疼,镜泽心中挤压数月的屈辱,焦躁,连带着此刻的惊惧,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烧到了尽头。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赵生凉想对他做什么。
“裕王殿下,请放开学生!”
镜泽开始挣扎,赵生凉恼羞成怒,不肯放开钳制他的手。
“叫我的名字,镜泽……”
赵生凉自以为是地调情,另一只手重新握上镜泽的腰肢,甚至勾上了腰封。
镜泽浑身一颤,惊呼一声,赵生凉的动作停在原地,抬眼去看他。
镜泽在他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的一瞬间,抬手扯下那薄薄的轻纱,一双镜瞳泛着冷光,与赵生凉对视。
于是赵生凉再次看到了自己的死相。
他全身的血液霎时凉下去,松开了触摸到镜泽的手,连连退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一次,镜泽眼中他的死相,不再是毒发身亡的模样。
他看到的,是一具在大火中痛苦挣扎,慢慢变得焦黑的尸体。
赵生凉能清晰地看到,那具焦尸的身上穿着代表亲王身份的五爪龙纹朝服,分明就是他。
赵生凉踉跄着后退,撞翻身后的矮桌,棋篓中的黑白子洒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中划开一道名为不安的裂痕。
酒意顿时烟消云散,赵生凉身上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死亡的预兆如此清晰,令他肝胆俱裂。
镜泽不知道他在自己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东西,只冰凉地盯着他狼狈惊恐的模样,心中涌上快意。
他占据上风,一步一步朝着赵生凉接近,轻声说:“学生要休息了。”
赵生凉摔门而出,落荒而逃。
房门没再落锁,镜泽在原地站了一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在细细的发颤。
镜泽瘫软地原地跌坐,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从喉间溢出,他的胸腔一抽一抽地疼,有些喘不上来气。
半晌,他从臂弯中抬起头,胡乱从地上捡起了那条薄纱,扔进炭盆中点燃-
两个时辰后。
寒风在门外呼啸,镜泽裹着被子躺在榻上,面上的眼泪早已干涸,正昏昏欲睡。
一阵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自门口响起。
镜泽本就浅眠,此时精神紧绷尚未松懈,顿时被惊醒。
他警觉地睁着眼,听见未锁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但镜泽没有感受到冷风,像是有人用身躯挡住了门扉。
他反应过来后闭上眼装睡,手指悄悄攥紧了枕下的发簪。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掩上,夜风被隔绝在外。
镜泽开始屏息,他并不确定来人是谁,不敢轻举妄动。
身后的人看了他一会。
出乎意料的一道声音响起,在静谧的卧房中格外清晰。
“镜泽公子,我知道,你醒着。”
镜泽浑身一颤,他听出来了。
这是靖王的声音。
就是昨日,在宴会上当众出言调戏他的靖王。
镜泽死死咬着下唇,僵持片刻,还是没有忍住。
他攥着簪子的手藏在被子下面,房间中没有光线,但他还是不敢赌,只死死闭着眼,面向床前。
释尘看着他脆弱倔强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痛。
他抬手,手中凭空出现一条蒙眼的红绸,他将红绸轻轻放在镜泽的手边。
“我不看你的眼睛,不用怕。”
镜泽听后先是心中一颤,随后觉得荒谬。
他怕?该是靖王害怕才对吧?
镜泽的指尖触碰到绸缎触感,他扯过来系在眼前,声音发虚,还带着沙哑。
“……靖王殿下深夜造访,有什么事么?”
释尘沉默片刻,才说:“你在裕王府开心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莫名的缱绻意味,听得镜泽心里发痒。
镜泽不明所以,但又不能将自己的遭遇全都说出去,只得干巴巴道:“……学生是裕王门生。”
释尘听后笃定道:“你不开心。”
镜泽愣愣抬头,却只对上一片黑暗。
“赵生凉待你如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释尘看着他清瘦的身形,想要上前触碰的手却隐忍地停在半空。
趁着镜泽愣神,释尘继续说:“我……本王并无恶意,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放你离开,还你自由。”
自由。
镜泽听着这个词,终于有了反应。
他开口询问:“什么样的自由?你要放我去哪里?”
释尘得到了他的回应,自是欣喜,磕磕绊绊道:“你想要去哪里便去哪里,我带你……远走高飞,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赵生凉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一回,镜泽沉默了很久。
释尘紧张地等着他,眼睁睁看着镜泽的神情,一点点沉寂。
“……您要带我去哪里?是去边疆风吹雨淋上阵杀敌,还是回归山村,种一辈子地。”
“亦或是归于市井,带着满腔抱负,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
作者有话说:镜泽:上一个要害我的已经被我烧死了
第93章 见青衫(五)
红绸覆眼, 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释尘的耳边,振聋发聩。
他终于看懂了镜泽。
镜泽并非舍不得京城的荣华富贵, 更不是舍不得赵生凉。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最终只是繁华京都的黄粱一梦。
镜泽想要站到更高的地方。
释尘只想要带着他离开苦难,却未曾深思,让镜泽舍弃近在咫尺的大好前程, 回归乡野,同折断他的羽翼有何区别?
他同赵生凉,有何区别?
释尘看着镜泽倔强清傲的模样,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
镜泽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偏过头,声音恢复了冷静与疏离。
“……靖王殿下好意, 学生心领了。但春闱在即, 学生不能离京。”
释尘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镜泽执意要去参加的殿试,想起轮回簿中那不带温度的“乱棍打死”。
“好。”他的声音低下去, “有任何困难, 都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想起门外挂着的那一把小锁,心知镜泽身不由己,于是拿出一枚玉坠,递给镜泽。
“这是本王的印信,有任何困难,你大可拿出来, 本王听到消息,会过来帮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是赵生凉,也不能奈何你。”
镜泽听到这话,手边触碰到冰凉的硬物,怔怔没有动作。
他不断告诉自己,世间没有施舍的好意,就像赵生凉带他进京,是为了拉拢朝臣。
靖王给他印信,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释尘看他没有反应,转身欲走。
“……等等。”
镜泽突然开口:“您……是想要裕王的把柄吗?”
没等释尘回答,他自顾自道:“我自进京,就未曾再与他交心,你也看到了,他做什么事都防着我……”
他有些为难,自己给不了靖王想要的。
释尘忍了忍,想起这一世镜泽患得患失的性格,知晓他不会平白接受自己。
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无需把柄,只要之后,本王与他刀剑相向时,你不要站在他那边,就足够了。”
镜泽松了口气,心道果然,原来是打了这个算盘,当即应道:“好,没问题。”
话落之后,他们再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释尘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他身上挪下来,温声道:“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早些睡觉。”
出了房门后,释尘脸上的温情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望着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边,眼中泛起冰凉杀意。
既然镜泽想要登上权利巅峰,那他便倾尽全力护住他,助他平安顺遂的,走完这一生-
但司命早就告诉过他,轮回簿,不可更改。
那夜之后,赵生凉许是被镜瞳中的景象吓到,安分了许多。
他不再带镜泽出席任何宴会,甚至连东厢房都再未踏足,镜泽撕着日历,心里放下来的石头,又因逐渐接近的春闱日期,慢慢吊起。
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在备考中,日夜苦读。
撕下来的日历尽数喂给了炭盆,化作一堆飞灰,随后又被撤下,撒在窗外的玉兰树下堆肥,哺育出满树含苞待放。
京城的春天到了。
春闱如期而至,那日,镜泽被赵生凉派人送进了京城贡院。
那里士子云集,镜泽尚未看清楚,便被随行的侍卫护着,走进了考场。
检验的考官命他取下覆眼红绸,但许是得了裕王的吩咐,并没过多刁难,检查无误后便交还给了镜泽,抬手放行。
镜泽没有再覆眼,他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了属于自己的号房。
整整九日,他缩在狭窄号房中写文章,出号房时摇摇欲坠,身体几乎虚脱。
阳光穿过檐角打在他的身上,莫名刺眼。
镜泽这才想起来没有覆眼,好在周围没什么人,他连忙从腰带里翻出红绸,颤颤巍巍地想要蒙在眼前。
然而没等他在脑后打好结,脚下瘫软,眼前一黑,整个人竟就这么直直地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有力的手臂环住了镜泽的腰,支撑住了他。
镜泽努力地聚焦视线,只看到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焦急地看他,嘴唇嗫嚅着,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镜泽耳边只有尖锐的声响,他听不清男人的声音,但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裕王。
……
释尘急疯了。
他把昏过去的镜泽直接抱到了医馆,从战场带来的军医就在内室,听到他的叫喊,慌忙跑出来。
那是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对释尘颇为尊敬。
释尘将镜泽放在矮榻上,军医掀了他的袖子就开始把脉,释尘阻止了他要去扒镜泽眼睑的动作。
“殿下,这位公子是身体亏空,一时虚弱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
释尘点点头,军医出去抓药了,他端来热水替镜泽擦洗沾了墨水的手,心里又杀了赵生凉一遍。
什么烂人?连饭都不让镜泽吃饱。
赵生凉派来借镜泽回家的侍卫扑了个空,硬着头皮回府复命。
赵生凉拍案而起:“不见了?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你问过看守吗?”
侍卫苦着脸:“看守说公子的确出了贡院,之后就不见人了。”
赵生凉冷笑,他一时疏忽没有派马车提前去守,这才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镜泽也不知道等等他?
还是觉得春闱结束,自己可以摆脱他的手掌心了?
“查。”他一锤定音:“去给本王查,查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还想查?”释尘听到探子的情报,冷哼一声。
探子说:“王爷,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释尘想了想,问道:“宫里那个如何了?”
探子低头:“裕王用的毒起效了,这几日不大好,但一月后就是殿试,那位已经召了方士,打算炼丹强撑了。”
自掘坟墓。
释尘默默评价,但想到皇帝对镜泽做的那些,只希望他快点掘,赶紧死。
许是他们谈论的声音有些大,床榻上的镜泽发出了一些动静。
释尘将探子挥退,俯下身去,捏住镜泽的手指。
镜泽在他的注视下悠悠转醒,睁开眼时,第一次看见了靖王的容颜。
释尘久违地看到了镜泽的双眼,有些激动,声音都在抖。
“你……你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靖王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凶神恶煞,甚至出乎意料地与赵生凉毫无相似之处,他的每一处轮廓都恰到好处,看上去却没有赵生凉那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镜泽先是下意识摇了摇头,随后在释尘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一惊,慌忙闭上眼睛,随后在心里疑惑,为何没有在靖王的眼中看到惊惶?
镜泽缓了一会,手指回温,这才察觉到释尘还捏着他的手。
“……王爷,我没事。”
镜泽挣脱,在释尘的搀扶下撑着身子爬起来。
恰在这时,下人煎了药在门外敲门,释尘将人唤进来,镜泽四处张望,开口问道:“王爷,这里是……”
“靖王府。”释尘言简意赅,端起药碗,拿着调羹吹。
镜泽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靖王府,有些头疼:“我自己来吧靖王殿下。”
释尘没有强求,将药碗递给他,贴心地在碗底垫了一张手帕。
镜泽屏息喝完那碗汤药,犹豫片刻,说:“殿下,裕王……”
释尘打断他:“殿试之前,你安心在靖王府休养,赵生凉,我替你应对。”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硬,放软了语气:“你若是想出去透风,同我说一声,我陪着你。”
镜泽不置可否,裕王府与他而言如同龙潭虎穴,但靖王府也不见得有多好。
但他能如何?难道还能凭双腿从大门走出去么?
红绸之下,镜泽闭了闭眼,顺从道:“好,多谢靖王殿下收容。”
谁料,释尘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小心翼翼道:“你……不愿意在靖王府吗?”
“那我……我去客栈给你开间上房好么?王府的确有些闷。”
这下轮到镜泽愣住了。
释尘当他默认,当场叫来手下,带着他的令牌去京城最大的客栈中开了一件上房,足足包到殿试结束。
“我会派人保护你,一定不让你见到赵生凉,但是你一定要好好喝药。”
释尘的声音很轻,仿佛他是琉璃做的人,稍稍大意便碎了。
“不想见我,我就不去找你,但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好么?”
他的话中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情,不像是和见了没几次的陌生人说话,倒像是情人之间的蜜嘱。
镜泽耳根有些烫,靖王率先退后,他也只能顺着台阶下。
“……好。”
……
四月十五,会试放榜。
靖王亲自去酒楼接了镜泽,说:“想不想亲眼看到自己榜上题名?”
镜泽点头,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他坐立不安,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释尘含笑看着他,伸手从木架上取来披风。
“走,时辰快到了,去晚了赶不上前排。”
一炷香后,张贴皇榜的禁卫站在了告示栏之下。
现场喧闹异常,几乎是所有士子都亲自前来,到不了场的也谴了自家的小厮过来,众人挤破脑袋,翘首而盼。
人群边缘突然传来一声:“靖王殿下!”
靖王殿下。
靖王殿下?
士子齐齐转过头,果然看到了当朝战神,那位传说中威风凛凛的亲王,眼角含笑,正与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身边的人……
众人一时看呆了。
靖王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清秀书生,或许不能说是清秀,那书生穿得很素,青蓝色的披风之下是一件浅黄长衫,长长的帷帽遮盖住书生的上半张脸,但仅仅只需要半张脸,就能让所有人为之倾倒。
书生的微抿,是紧张的模样,唇色带着文弱的苍白,却能在其中看到坚韧倔强。
靖王何时开始结交士子了?
现场有人纳闷,刚想怀疑是不是意外,就见靖王伸出手,为那书生隔开了人群,手臂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没有碰到他的身体。
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路,眼睁睁看着靖王作侍从姿态,一路护着那年轻书生,走到皇榜之下。
日头正盛,旁边的那柱香燃到了尽头,吉时已到。
禁卫麻利地将榜单张贴出来,先是从名次低的举人开始。
众人便顾不得什么靖王了,一个劲地往前挤,着急确认自己的名字是否被印在上面。
薄薄的一张纸,决定了无数人寒窗苦读的成果,影响着无数人的命运。
有人欢喜有人忧。
镜泽静静地看着,他站的位置刚刚好,不至于让人见到他的脸,只需要抬头,就能看见榜首的位置。
终于,最后一张纸被禁卫展开,另一个则用刷子蘸了浆糊,刷在空缺的位置。
镜泽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闭上眼平复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揪紧衣角。
释尘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别紧张,镜泽。”
灼热的呼吸吹动了他覆面的垂纱,镜泽猛地睁开眼,脖颈处泛起难以忽视的痒意。
一瞬出神,镜泽忽视了身旁传来的阵阵声浪惊呼,他忘记了抬头看榜,只能感受到释尘在他耳边轻笑。
“……镜泽,恭喜,你是会元。”
会元——
作者有话说:sr没有掐好字数,下一章肯定结束[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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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见青山(完)
“殿下……殿下!”
赵生凉正在书房中翻看太医院递来的情报, 闻言抬头往门口看去。
他的属下脚步匆匆,面上带着酡红,扶着门框道:“殿下……镜泽公子高中会元了!”
赵生凉一惊, 心想镜泽果真有如此造化。
他依旧对那日的焦尸心有余悸, 所以才纵容镜泽待在靖王身边,虽未明言,但他一直期盼着镜泽被靖王抛弃。
到时他就施施然上前搭救,而后对镜泽说, 看吧,只有我能接受这样的你,所以乖乖待在我身边吧。
但一日两日,他等了足足一个多月,镜泽非但没有被靖王赶出府邸,甚至还真的考中了会元!
赵生凉丝毫没有喜悦,懊恼和羞愤将他淹没, 就在此时, 喘过气来的属下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殿下, 镜泽公子此刻就在皇榜之前,和……和靖王在一起。”
属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鼓起勇气道:“二人……颇为亲密。”
赵生凉面色难看。
镜泽高中, 本是属于他裕王府的荣耀,此刻却被镜泽独享,甚至分给了那该死的赵生尘!
这和在他脸上扇巴掌有什么区别?
此刻赵生凉全然忘了自己对镜泽的所作所为,满心都是愤怒。
属下战战兢兢地看着赵生凉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会元又如何?殿试之上贡士云集,他还不一定就是状元!”
赵生凉冷笑着安慰自己:“就算他真考中了状元,最多也不过是个翰林院修撰,焉能与本王作对?”
退一万步, 皇帝本就命不久矣,只要他扳倒了赵生尘,龙椅便是他的。
到时,镜泽于他不过蝼蚁,碾死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蝼蚁……”赵生凉喃喃。
属下还跪在地上,半晌听见主人沙哑的声音。
“……方士那边,让他们加大剂量吧。”
属下一惊,随后低下头,领命而去:“是。”
……
连中二元,只差最后一步。
镜泽坐在四平八稳的马车中出神,释尘在他身边坐着,专注地看着他。
“在想什么?”
镜泽转过头,透过帷帽,看到了释尘的眼睛,他下意识移开视线,诚实道:“在想……一个月之后的殿试。”
提到这两个字,释尘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有些坐立不安,视线几乎要将帷帽洞穿,他低低地问:“……镜泽,你一定要参加殿试吗?”
镜泽闻言不解:“殿下,您在说什么。”
这不是废话么?他已是会元,是贡士中资质最好的人,怎么可能不去殿试呢?
“你真的一定要去殿试吗?”
释尘斟酌着,甚至想开口说,就这样吧,在殿试上不要出风头,中规中矩地入朝为官。
然后呢?然后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镜泽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扔下马车,徒步走回裕王府。
镜泽不明所以地点头。
释尘沉默,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保下镜泽。
回到酒楼,释尘命人送来了草木染料,交给镜泽,说:“用这个染料,一次可以支撑半月。”
他看着镜泽稍稍褪色,呈现出灰白的头发,温声道:“最好将眉睫一并染了。”
前朝皇帝曾被蒙面的舞姬刺杀未遂,从此宫规中加上了一条御前不得掩面,至今未改。
镜泽接受了他的好意,莞尔道:“多谢王爷。”
释尘没有多待便走了,他还需要寻找能够遮掩镜泽瞳孔的东西。
镜泽送走他后,坐在桌前对着那堆染料出神。
皇榜之前靖王暧昧的呼吸仿佛还打在他的颈侧,镜泽感觉到面上发烫,胸腔中的心脏自听到那句“恭喜”之后,就再未降下跳动频率-
释尘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遮掩镜泽瞳色的东西。
镜泽顶着已经染黑的眉睫安慰他:“无妨,本就不能直视天颜,圣上不会注意到学生的。”
但其实他自己也没底,比起惶恐更多的是紧张,毕竟殿试之后便是钦点三甲,若他高中状元,便要骑马游街,到时不一定能及时带上幂篱,总不能一路闭着眼睛游街吧?
想起即将到来的殿试,镜泽深吸一口气,纵容释尘捏住他的手掌。
“别紧张。”
释尘早就在刑部安排了人,就算有任何闪失,他也能第一时间保下镜泽。
看着面前对危险一无所知,还在憧憬期待的镜泽,释尘心中又杀了一遍皇帝,顺便杀了一遍赵生凉。
“王爷,镜泽公子,到宫门了。”
马车外传来侍卫的通报,释尘松开镜泽的手,掀了轿帘,后头看他时,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意。
“学生定不负殿下期盼。”
释尘笑着,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情绪,他轻轻应和:“好,我等你。”
金銮殿内庄严肃穆,新科贡士们屏息凝神,被监考官引到了各自的矮桌前,站在原地。
“皇上驾到——”
龙椅之后传来大太监尖利的叫喊声,皇帝从侧首步入,众人登时跪伏在地,口中万岁。
镜泽站在最前列,他鼻端嗅到了一丝汤药气息,苦涩至极。
“平身吧。”
皇帝声音沙哑,带着难以忽视的疲惫,他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便宣读了今日的试题。
镜泽听到试题后先是松了一口气,立马开始在心中打起腹稿,动作麻利地润笔,几番斟酌之下,纸上落下墨痕。
高踞龙椅的皇帝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老态龙钟的迟暮气息,他时不时地发出气虚咳喘。
每当这时,身边的太监便会适时递上一颗乌黑药丸,皇帝也不喝水,干嚼着咽下去,又能再撑一段时间。
世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镜泽下笔如有神,全神贯注,在纸上泼墨挥毫,展示自己的才华抱负。
金銮殿中弥漫着墨香,贡士们奋笔疾书,十年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举。
钟声响起的前一刻,镜泽搁笔。
袖上未沾一墨,镜泽仔细检查试卷后,先是松了一口气。
今日的发挥格外出彩,镜泽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满意的一篇文章,一经问世,足以让他青史留名。
“时间到!”
钟声响彻金銮殿。
镜泽端坐,从袖袋取出释尘给他准备的糕饼。
坐了一日,他精神时刻紧绷,加之身子尚未调养完全,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疲惫,但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考官将镜泽的试卷糊名,叠成一摞,与皇帝请示过后,便退了下去。
皇帝跟着他们坐了一日,此刻正在龙椅上昏昏欲睡。
太监又捻了一粒丹丸,味道直冲镜泽鼻腔,口中的糕饼没了滋味,镜泽草草咽下,又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待他收拾好自己,正打算同众人一道告退离宫,一道有些阴冷威严的声音,就自他头顶响起。
“你可是裕王门生?”
镜泽一惊,不敢抬头,忙起身跪拜:“回陛下,学生……的确与裕王殿下相识。”
“相识?”皇帝坐在高位,又咳了几声:“朕可听说,裕王格外爱重你啊,屡屡带你在京中结交大臣。”
这是在指控他们结党营私?
镜泽的心直直往下坠落,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只能听见镜泽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陛下,学生——”
他的声音被皇帝打断,戛然而止。
皇帝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笑意,坐在龙椅上的身形也直了几分,微微倾身往镜泽的方向打量。
镜泽有苦难言,赵生凉待他出席宴会结交朝臣,却从未与人介绍他,更别说牵线搭桥,如今苦果却要他自己承担?
想起自己的锦绣文章,想起近在咫尺的大好仕途,镜泽不甘心!
“抬起头来。”
皇帝这样说。
什么?
镜泽看到自己身下的地板出现两滴水渍,脑中混沌,下一刻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眼泪。
“朕说,抬起头来。”
皇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镜泽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这双妖异的双瞳。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学生,容貌怪异,恐碍陛下观瞻。”
皇帝的声音慢悠悠地,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镜泽如坠冰窟:“是么,但朕可听闻,裕王将你奉为座上宾,正是因为你有一双……能够让观者延年益寿,枯木逢春的,祥瑞双眼啊。”
镜泽的心都停跳了。
从未有人与他提过这个,哪怕是在赵生凉带他赴的所有宴上,无人提到他,更无人提到他的双眼。
镜泽一只很奇怪,在裕王和朝臣中间,自己究竟起到了怎样一种作用。
如今,听到“祥瑞”二字,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就连靖王,他擅自信任的靖王殿下,都从未告诉过真相。
镜泽忽然想要苦笑,怪不得,怪不得赵生尘看到自己的眼睛时,没有惊惶。
“怎么?天下有什么祥瑞是朕见不得的吗?还是说,你不想让朕延年益寿、枯木逢春?”
被他无视,皇帝终于有了动怒的迹象,金銮殿中当即跪了一地,没来得及退场的考生战战兢兢,不免埋怨上处于风口浪尖的镜泽。
说罢,竟是撑着扶手,在太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龙椅,朝着镜泽的方向走来。
镜泽心如死灰,思绪一片寂静,在心里自嘲。
果然还是不行,他的一切,都毁在这双眼睛上。
那么老天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让他当个瞎子?眼盲心瞎,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偏偏让他长了这么一双眼睛,看得到大好河山,看得了诗词策论,让他生出虚妄的抱负。
然后又让他带着满腔壮志,死于这双眼瞳。
皇帝已然站到了他的面前,浓厚刺鼻的熏香掩盖不住药涩。
镜泽绝望地闭了闭眼,那双明镜瞳霎时失去了所有光辉。
他慢慢抬头,眼睫低垂,眼眶还带着情绪激动导致的红。
想要看,便看吧。
左右不过一死,镜泽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帝王能在他的眼中,看到些什么。
皇帝不满于模糊的窥探,指使太监走上前捏住镜泽的下巴,抬起他的脸。
皇帝满意低头,对上了镜泽传说中的那双祥瑞白瞳……
不、不是白色。
皇帝的面色霎时变了,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全身,霎那间,皇帝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起来,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令人恐惧的东西。
“嗬……嗬……”皇帝喉中挤出不明的声响,那双杀伐果断的手颤抖着抬起,竖起食指,伸向镜泽面门,似有直接将镜泽眼珠摘下来的意思。
太监慌乱地松开了镜泽,上前去搀扶皇帝。
金銮殿中乱作一团,镜泽保持姿势不变,依旧恭顺地跪在原地,面色灰败,瞧着已经没了生气。
皇帝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镜泽或许有了答案,这一次,和以往数次不同,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形销骨立,瞳孔涣散,嘴唇乌紫的皇帝。
是一个被病痛与“仙丹”掏空身体,死于毒害的皇帝。
镜泽心中波澜不惊,甚至举一反三,上次赵生凉在自己眼中看到的,是否也是自己的死相?那是什么样的死法?
最好死得惨一些。镜泽冷冷地想。
“来人!来人!将这妖孽拖出去……乱棍打死!丢出宫城!”
大太监尖叫,随即又呼唤太医,皇帝竟是直接被吓到中风昏厥。
禁卫穿过满殿贡士,来到龙椅之前,将已没什么力气挣扎的镜泽拖走。
镜泽闭上了眼。
理想,抱负,十年苦读,在看到皇帝死相的那一刻,统统化作齑粉-
“殿下……殿下!镜泽公子他——”
暗卫火急火燎地闯入靖王卧房:“公子在殿试上冲撞皇帝,已被乱棍打死,丢、丢——”
暗卫话说一半,面色顿时变得惨白。
他们王爷沉着脸坐在床边,而床上,正是一炷香前传来死讯的镜泽公子!
暗卫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被子下面镜泽的身躯,声音颤颤巍巍:“王爷……斯人已逝……”
释尘黑着脸一眼横过去,将手中的药碗递给他,开口斥道:“胡说什么!下去给公子煎药!”
暗卫虎躯一震,调动内力感受,这才发现床上的镜泽公子还有呼吸!且呼吸平稳,不像重伤。
“是、是!”暗卫捧着药碗滚了,留释尘待在房内,看着镜泽的容颜发呆。
一个时辰前皇帝晕厥,镜泽被拖出宫廷,自午门处刑。
禁卫中有他的人手,在刑部,他也早就手眼通天,加之宫中动乱,很容易便将镜泽运出了皇宫,随手打死一个与镜泽身形相近的死刑犯,丢到了乱葬岗。
裹草席之前,释尘还命人挖走了死刑犯的双眼,好让皇家无从取证,便带着镜泽回了王府。
但一路上镜泽只是发呆,没有别的表现,任凭释尘如何焦急,镜泽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
甚至刚到王府,镜泽便因体力不支与情绪波动太大而晕倒过去。
得到皇帝中风的消息后,释尘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启了计划。
看着镜泽半死不活的样子,释尘心变得异常硬,他强撑着面不改色吩咐了安插在裕王府的细作,果不其然,赵生凉得了误传的消息,闯入宫廷,第二日清晨便被禁足于王府。
皇后甚至不让赵生凉侍疾。
翌日,镜泽在安神药的作用下依旧沉睡,释尘安顿好他,便应召入宫。
在进宫的马车上,释尘又得到了赵生凉正准备逼宫的消息。
“此人太沉不住气。”侍卫评价。
释尘手指捏住马车的窗框,心里还在想镜泽灰败的双瞳,闻言沉声道:“我巴不得他现在立刻就逼宫,闹个天翻地覆。”
他一语成谶,未至午后,赵生凉便带着私兵大战禁卫军,逼宫至皇帝榻前。
……
“公子,您醒了!”
释尘离府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镜泽便已苏醒,躺在床上不像动弹。
释尘在午门的那些动作,全是在他清醒时做的,对此镜泽没有别的感触,只想问一句,为何靖王会早早料到结局。
或者,这个结局,是否是靖王一手促成。
镜泽任由大夫把脉,却拒绝灌药。
释尘在宫中待了五日,他便有整整五日水米未进。
伺候他的侍卫跪在床前求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如今宫变,王爷每日都要承受无数压力,公子,您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
话虽如此,但王府众人无一不想看着主子登上高位,也就无人主动将镜泽的情况禀明。
众人俱是大着胆子行事,若是将镜泽的情况告知王爷,以王爷对他的重视程度,恐怕会抛下一切回来照顾镜泽。
但机不可失,所有人都知道,靖王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侍卫手里端着汤药,这几日他们威逼利诱甚至强灌,但无论喝下去多少,不过片刻,镜泽便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大夫只叹气,说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他说的没错。
镜泽躺在床上,闭着眼,心里已经没有了丝毫波动。
赵生凉利用他,皇帝杀死他,那么靖王呢?
靖王救他,不过是看他还有残余的利用价值,或是为了牵制打击赵生凉。
不论是什么原因,他如今仕途尽毁,命不久矣,还有什么值得图谋?
镜泽很天真,以为自己只要再无价值,就能躲过所有对他灵魂的压榨。
却没有意识到,代价是仅此一回的生命。
他的器官诡异地在短时间内迅速衰竭,侍卫将他打晕后灌药,灌下去的药也再没起作用,大夫一批又一批地进了靖王府,查看他的情况过后,都只是摇头。
短短几日,镜泽瘦得不成人形,身上微薄的肉怪异地不翼而飞,灵魂正在一点点熄灭。
终于,第六日,血腥的宫变划下句号,赵生凉举全族之力,也不过只短短穿上了一刻龙袍。
他与老皇帝同时咽气。
只不过老皇帝死于药石罔医的沉疴病痛,而他则被释尘一把火烧死在了养心殿。
那日清晨,镜泽在床上奄奄一息时,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丧钟。
他闭着眼,嘴角却扯出一个凄凉的笑容。
他想,靖王或许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如今大局已定,史书新开一页,无人会记得他这个解元,会元,和死在金榜题名前夕的状元。
镜泽任由那最后的一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将国丧的钟声,当做自己的安眠曲。
怎么不算……青史留名呢?
毕竟与皇帝,同一天死。
……
丧钟过后,旭日东升。
年轻的帝王策马疾驰出宫,踩着清晨的朝露回到王府,满心欢喜地想看一眼心上人尚在睡梦中的侧颜。
但释尘推开门后,看到的只是一具瘦到脱相,苍白冰凉的死寂身躯。
霞光万丈,映照着刚刚易主的锦绣江山——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呜呜呜
小龙学会爱哥哥进度:40%
记得问他想要怎样的爱
第95章 沸海中(一)
安庆十三年, 娆嫔诞下三皇子。
娆嫔是南疆贡女,五年前入宫,因容貌性情都是独一份的, 甚得安庆帝宠爱。
但毕竟是外族血脉, 娆嫔承宠五年,盛宠之下,也只在年初时第一次有了身孕。
这一胎来得突然,但娆嫔甚是欢喜, 偌大的王朝中,她日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便只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皇帝子嗣单薄,一时后宫全都盯紧了娆嫔的肚子,她也并非没有心计,否则也不会一路顺遂地爬到嫔位,小心谨慎地护着身子, 终于撑到了深冬, 孩子足月, 呱呱落地。
皇帝对这一胎说不上重视,甚至娆嫔怀孕后便隐隐有了失宠的趋势, 因而被其他嫔妃拖着, 生产中途才姗姗来迟。
寝殿大门紧闭,时不时有端着水盆的产婆进出,里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皇帝想起娆嫔孕期走样的身躯,不由得皱了皱眉。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房中传来了惊叫,紧接着, 接生产婆们纷纷夺门而出,见到坐在门外的皇帝时跪倒在地。
皇帝皱眉,语气不太好:“何时如此惊慌,娆嫔如何了?”
产婆哆哆嗦嗦地回话:“娆嫔、皇子他他……”
奈何上下牙齿打战,实在是说不全话,她还好些,勉强能说出话,至于别人,早就瘫在原地,也顾不得御前不能失仪,竟是吓傻了。
皇帝呵斥一声,命人将她们拖下去处理,自己则掀起袍角,大步往寝殿中走。
门口的侍女强忍恐惧之色,弱声阻拦道:“陛下,产房污秽……”
皇帝斜睨她一眼,侍女当即闭了嘴,心里为娆嫔捏了把汗。
皇帝少时征战沙场,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一些血腥不至于让他动容,他透过屏风看到了床上躺着不动的娆嫔,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
产房中没有听到婴儿哭喊的声音,皇帝心说不好,疾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盖着娆嫔下.身的被角。
皇帝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向威严端庄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慢慢扩大,心中不详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娆嫔早就脱力昏了过去,那个她拼尽全力诞下的婴儿,正躺在湿透的被褥上,浑身光裸,异常安静。
若是没看到婴儿睁开的眼睛,皇帝几乎要以为那是个死胎。
婴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那双眼睛一寸一寸地从天花板上挪过来。
皇帝与自己的孩子对视,后背却阵阵发凉,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来人——!”
……
翌日,整个后宫无人不知,娆嫔诞下一个怪胎,惊扰圣驾,人尚在产房便被皇帝连同那孽障一同扔进了冷宫。
传言愈演愈烈,连那怪胎多生了几双手脚都传得神乎其神,仿佛真切看到了似的,但无人想起去冷宫瞧上一眼。
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此时数九寒冬,娆嫔和她孩子的结局如何,不言而喻。
不过多久,皇帝出面镇压的谣言,从此数年,娆嫔此人连同那个怪胎,成了宫闱中缄口不言的一个禁忌-
镜泽出生起便没有名讳,更没入皇家玉碟。
没人想到,在那样寒冷的冬日,他竟然能活下来。
娆嫔醒来后听闻噩耗,哭得要晕死过去,尚在襁褓的镜泽被惊动,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声哭激起了娆嫔的母性,她止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抱起镜泽,终于第一眼看到了自己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儿。
“啊——!”
尖叫划破了冷宫寂静的空气,娆嫔产后本就虚弱,竟是直接吓昏。
跟着他们进了冷宫的还有娆嫔的贴身侍女,那是娆嫔南国娘家带来的同族。
婢女名叫霜鸢,连忙扑上去为娆嫔拢了拢衣领,将自家娘娘抱在怀里取暖。
她早见过婴孩样貌,忍着恐惧用襁褓轻轻蒙住婴儿的头颅,看不到那妖异的容貌后,仿佛也只是抱着个普通孩子。
霜鸢用同样瘦小的身躯捂热了两个主子,半个时辰后娆嫔悠悠转醒,见到那个襁褓的第一眼,先是一声惊叫,然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霜鸢手上抢过襁褓,抖着腿站直,便狠狠将孩子往地上摔去!
霜鸢面色大变,想也不想便躺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孩子最终砸在了霜鸢的胸脯上,霜鸢忍痛护住孩子,哭着哀求娆嫔冷静。
娆嫔怎么可能冷静,一朝从云端跌入地狱,罪魁祸首便是这个婴孩。
这个婴孩不是正常人!
她自己也无法接受,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竟然有着不似人类的特征,须发皆白,发长过整个婴儿身躯。
更诡异的是,这孩子的瞳孔……这孩子没有瞳孔,整只眼球俨然是一面通透,不含任何杂质的镜子!
霜鸢颤抖着手,捂住婴儿的双眼,安慰的话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娘娘……小皇子是您唯一的指望了啊!”
娆嫔被满殿彻骨寒凉冻得清醒了三分,不再对孩子动手,伏在霜鸢的肩头抽泣。
“怎么办啊……这里是冷宫,他又是这番模样……”
娆嫔清楚地知道,皇帝对她不过是贪图新鲜,但这份新鲜早就在五年的岁月中被磨蚀得所剩无几了,这才想着展示自己的生育价值。
“他便是来克我的……”娆嫔声音还发着虚,在破败的宫殿中,她心中只剩下苍凉与无助。
霜鸢勉强保持冷静:“娘娘,小皇子的命,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她是娆嫔的贤内助,同娆嫔细细说了如今后宫局势,大皇子还有两年才及冠,二皇子年少老成,却是个体弱多病的,近年南疆边部与朝廷屡屡摩擦,皇帝随时有可能发兵攻打南疆。
若是三皇子能长大,娆嫔便多了一张能够保住母族的筹码,哪怕知道皇帝不可能让一个外族血脉继承大统,但日后两位皇子羽翼渐丰,皇帝总需要一个制衡二人的手段。
从前朝到后宫,边境到南疆,霜鸢成功说服了娆嫔,最后看一眼怀中正安静看着二人的婴孩,霜鸢哽塞道:“……小殿下,是娘娘的亲骨肉啊。”
于是在冰冷空旷的破殿中,出生半天都毫无动静的镜泽,在察觉到母亲愿意留下自己后,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哭嚎。
娆嫔的母爱被唤醒,撑着虚弱的身躯,将自己的孩子抱紧。
……
但养育一个孩子,谈何容易?何况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冷宫当中。
宫人每日送来的饭食只堪堪够两个大人果腹,皇帝倒是不欲让娆嫔饿死,毕竟南疆边境岌岌可危,若是娆嫔还在,好歹能多一条后路。
娆嫔奶水不足,镜泽同寻常婴儿不同,饿了冷了也只是睁着眼睛发呆,从不哭闹。
放在别处称得上一句省心可人,但这是在有今日,没明日的冷宫。
娆嫔产后未得休养,身体每况愈下,连带着精神也越发不好了,夜半时常被窗棂漏的寒风吹醒,每当看到躺在自己身旁毫无动静的婴孩时,总是惊慌地伸手感受鼻息。
探过之后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到了冷宫黑漆漆的天花板,她心中的委屈不甘便会一股脑地涌出。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此刻还是皇帝偌大后宫中,无可替代的一抹姝色,不说宠冠六宫,却也是衣食无忧。
再往前,她还是南疆公主时,更是没吃过一天的苦。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哪里用待在这又冷又破的冷宫中,在太监和宫女的白眼之下苟且偷生?
娆嫔没撑到镜泽长大,她的精神便彻底崩溃了。
几年间,霜鸢半夜时常惊醒,每次无一例外,都能撞上试图杀死镜泽的娆嫔。
有时是掐住镜泽的脖子,有时是用没多少棉花的枕头捂住镜泽的头颅,甚至有一次,娆嫔半夜将镜泽带到冷宫后的那口枯井,哄着他往下跳。
霜鸢发现后便会制止,但还有很多次,她没发现,娆嫔也并未得逞。
原因无他,每当她想要让镜泽去死时,镜泽便会摘下眼睑上覆盖的布条,睁开眼睛静静与她对视,稚嫩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他并不说别的,每次只有一句。
“母妃,孩儿困了。”
每每听到“母妃”二字,娆嫔便会如梦初醒,在生死边缘抱着镜泽痛哭一场,哭嚎过后又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口中所说全是恶毒话语。
“若是你死了,本宫就不会被困在这鬼地方……”
“若是你没出生,本宫就还是高高在上的主位!”
长久遭受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娆嫔最终还是没支撑太久,在镜泽五岁那一年的冬天,只身冻死在了雪地中。
霜鸢伏在她的尸身上嚎啕大哭,还拉着镜泽一起哭。
镜泽跪在旁边,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待霜鸢的哭声小了一些后,他便说:“我不喜欢下雪。”
霜鸢的哽咽声顿住,在漫天大雪中,对上了镜泽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瞳。
其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小殿下……”
霜鸢喃喃,随后扬起手掌,狠狠扇向镜泽面庞。
“你该哭的,小殿下。”
年轻的侍女强撑着,重复着对镜泽的教诲。
“哭,才是正常人的反应,殿下。”
镜泽眨眨眼,脸上是天真懵懂,仿佛此刻躺在他身前的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生母。
他的脸上泛红,分不清是被扇红的,还是被冻伤的。
他闻言,只是摇摇头,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雪。”
霜鸢的肩膀在颤抖,她看着镜泽平静无波的面容,在心里说。
娘娘,是我错了。
他的确不应该活在世上。
第96章 沸海中(二)
娆嫔身死的消息宛如一滴水珠滴进皇宫这片汪洋大海, 没激起任何水花。
唯一不同的是,宫人送来的两份饭食有了镜泽的一份,他终于能吃饱饭。
镜泽对此颇为满意。
自娆嫔死后, 霜鸢对待他的态度怪了许多, 从前多是疼爱教引,如今确实冷淡无情。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镜泽发现,霜鸢姑姑想要杀了自己。
那日应当是个特殊的日子, 暮色四合,镜泽在榻上昏昏欲睡,远远听见霜鸢在寝殿角落抽噎,手里拿了一把干枯树叶,用火折子引燃,一张一张往火堆里丢,口中还喃喃着镜泽听不懂的话语。
他不甚在意, 却也没了睡意, 合眼在榻上躺着发呆, 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霜鸢许是看他睡熟了,声音动作都大了许多, 抽噎渐渐变成了哭嚎。
哭了一会, 镜泽总算听懂了她说的话,那是汉话,声音不小。
“……娘娘放心,奴会带着殿下,下去陪您。”
这句话的意思不难理解,镜泽知晓娘娘指的是前些时日死在院中的那个疯子。
而殿下,说的或许是他?
他要去陪那个疯子, 那岂不是也要去冰天雪地里睡上一觉?
镜泽还是惜命的,奈何今日的膳食还没送来,他肚子还空着,甚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那没办法了,镜泽睁眼看着天花板,五年的回忆在脑海中闪回。
他有记忆起便在这个地方,食不果腹,还时常被那疯女人折磨。
霜鸢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吃懒做,偶尔想起来会教导他几句道理,除此之外说过最多的便是“殿下,去门口将饭食取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