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凌晨4点, 天还未亮,蔡司这一天给自己挑选的睡觉地方是意大利餐厅的卡座,他弯着小腿, 能够勉强将净身高一米八五的身体放置在上面。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身上盖着西装外套, 透过窗外时不时炸开的信号弹或者火箭筒的光亮, 能够看清对面酒吧里躺着的beta。
蔡司记得很清楚,这个炮弹都炸不醒的beta在那日睡觉前声称卡座太小,影响自己的睡眠质量,于是他将酒吧的吧台清了一块,用架起来的凳子给自己做护栏, 就这么直挺挺躺在了上面, 双手交叉在胸前睡了起来。
但是这次叫醒他的却不是远在数个街道外的装甲车的轰鸣声,而是近在咫尺的破门声。
蔡司睁开眼,看见酒吧吧台上空无一人, 他迅速坐起身,餐厅的应急灯光就被打开了,他看见穿着满是褶皱白衬衫的徐长嬴手里拿着手枪, 站在餐厅中间,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但年轻的脸庞上是森冷的寒意。
“老韩, 你去看一眼知会一声, 然后立刻出来。”徐长嬴轻声说了一声,而防火门外的声音却像是涨潮的潮水,越来越大。
老韩立刻冲向仓库的方向,蔡司也立刻站起身将西装外套穿好,并将枪别在身后, 他抬起眼看见徐长嬴也正穿着西装。
一切准备就绪后,徐长嬴与蔡司一同前往出口,只见被桌子和酒柜抵住的防火门已经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你们要干什么?”徐长嬴用英文大声道,“禁止踏入12楼,我们之前说好的!”
门外人声鼎沸,蔡司很快就判断出最起码有三十人,而且通过信息素发现最起码有十个alpha,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级别较高的叛军。
武装分子更加遵循ABO社会的等级秩序,如果是alpha,自然就会成为小队长以上的领头人物,一般而言,beta的叛军就是普通的士兵,很难见到alpha。
“把女人和孩子都交出来!”“立刻开门!”外面很快响起英文的喊话。
站在防火门后的三人几乎是瞬间脸色变得惨白,老韩眼前一黑,几乎差点跌坐在地板上。
蔡司立刻用英文否认,“我们不知道什么女人和孩子,你们必须立刻离开。我们是外国公民,你们无权进入!”
但门外的人声却越来越大,防火门开始收到猛烈的撞击,抵住防火门的柜子也被撞得摇摇欲坠,老韩想要上前抵住,却被beta眼疾手快地拉开。
“砰!”
枪声响起,整个世界都好似安静了下来,一颗子弹通过缝隙穿进房间,打在酒柜上。
也就是在这时,蔡司闻到了充满戾气与怒意的信息素,他只觉得胸腔瞬间空了,常年通过信息素判断处境的习惯让年轻的蔡司在此刻,确实感受到了纯粹的绝望之情。
他紧紧盯着那一点点扩大的缝隙,感觉正在一步步迎接短促又可笑的终结,但就在这时徐长嬴似乎喊了一句什么,接着他上前推翻了柜子,拉开了防火门。
“老韩,我说一句你翻一句。”
徐长嬴在门大敞开的前一瞬间,站在了正中间,挡住了嘈杂喧闹的杂兵。
正如蔡司所料,他看见了不同于之前在酒店门口的普通暴徒,五个以上穿戴整齐的武装分子手里拿着武器站在最前面,后面的楼道里还挤着黑压压的一片。
黑洞洞的冲锋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蔡司、徐长嬴和徐长嬴背后的老韩。
“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们这里藏匿了女人孩子?”徐长嬴抬起头,看向为首的上尉。
徐长嬴说的是英文,老韩迅速将其翻译成了当地人的语言,因此每一个暴徒都能听懂徐长嬴说的话,焦躁好战的情绪也瞬间消解了几分。
为首的上尉与身侧的一个更年长的中尉对视一眼,用当地人的语言道:“有人举报你们这里藏匿了异族人,你们外国人干扰了我们自己的事情。”
对方话音一落,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徐长嬴立刻就以严肃的口吻回道:“AGB对于我们在酒店的居住权是与你们首领达成契约的,你现在闯入就是在破坏你们与国际社会的契约,你需要为你的个人行为负责。”
徐长嬴说的英语上尉等级别较高的能听到,老韩翻译的本地语言也紧随其后,因此几乎是同时,为首的5个暴徒长官就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之中。
蔡司这时也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的信息素的暴戾情绪减弱了许多,因此这些暴徒确实是在忌惮IGO,他立即猜到在他们失去联络的这段时间,联合国和IGO并非没有在向武装分子施压。
但这时那个中尉却突然抬起头看向徐长嬴,只见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用本地语言道:“如果你们没有藏匿罪犯,我们自然不会伤害你。”
未等老韩翻译完,那群身穿灰绿色迷彩装束的暴徒就狠狠撞开徐长嬴,一齐涌入了12楼的餐厅之中,一瞬间打砸桌椅和嬉笑怒骂的声音骤然爆发在整个空间里。
老韩的心几乎瞬间就沉了下去,但就在他几乎要冲到厨房前挡住暴徒的前一秒,人群中为首的十来个人突然僵住了身体,呼吸急促起来,他们身边的其他暴徒很快就察觉到不对,瞬间暂停了打砸搜查,谨慎地站在原地。
“你们无权进入这里。”一个冰冷的男声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
信息素压制。
蔡司谨慎地控制着信息素的释放程度,以在避免激化矛盾的同时,又能最大程度起到威慑和警示的作用。
优性alpha的信息素压制也会在瞬间侵蚀和动摇被压制者的信心、判断力和掌控力,蔡司就是在赌这一瞬间。
明明是无法感知信息素的徐长嬴,此刻却像是知道蔡司在做什么,他极为默契地走上前,冷冷地看向为首的暴徒,“就算你们抓到儿童又想怎么样?是当着我们的面展开屠杀,还是连着我们一起杀了?你们无论做什么,都是在破坏你们的首领与国际社会的关系。
——你真的能够为你自己做出的事情负责吗?”
Beta每说一句,老韩就紧跟着翻译一句,待到掷地有声的最后一句响起时,那几个暴徒长官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蔡司收起了一半的信息素,让在场的alpha暴徒从被压制无法动弹的状态中解脱。
在难以忍受的足足十秒的沉默之中,蔡司看见暴徒长官对视一眼,收起了冲锋枪,空气中的暴戾的味道也散了大半。
徐长嬴等人宛若一根绷紧到即将断裂的弦,冷眼看着那上尉说了句什么,朝着门口扭了扭脖子,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就这样收起枪朝着防火门走回去,其中一个只有十几岁的Beta暴徒似乎觉得扫兴,唾了一口,还狠狠撞了一下徐长嬴。
徐长嬴苍白的面孔上是无法形容的坚毅与冷漠,他盯着朝着楼道退去的暴徒们,插在裤兜里的手仍然紧紧攥着手枪。
待到那个上尉暴徒也已经走到防火门的门口,蔡司才慢慢收回信息素,方才对于十余人的信息素压制让他的额头微不可查的冒出了汗。
老韩心怀感激地看了一眼蔡司,他知道如果蔡司不是优性alpha,以及刚刚他和徐长嬴没有站出来,血案可能就会发生在下一分钟。
蔡司抬起眼,看见徐长嬴依旧站在他们的最前面,在暴徒踏出餐厅的一瞬间,他的手就握住了防火门,然而就在这时,不知为何,他突然闻到了骤然出现的信息素。
这人反悔了——蔡司立刻通过信息素判断出了为首暴徒的意图,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果然在下一秒,那个暴徒上尉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辛辣的狠厉,他对着徐长嬴无耻地一笑,用蹩脚英文道:“我们需要一个代表来签订保证书,书面的。”
徐长嬴的身体僵住了,“什么保证书?”
暴徒上尉露出黄色的牙齿,与身侧的属下对视一眼,含糊道:“保证你们没有藏匿罪犯。”
老韩立刻用本地话道:“我现在就写给你!”
“不,”暴徒摇了摇头,“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瞬间,连徐长嬴的脸上都没了血色,而蔡司这时也已经从信息素得知了这个暴徒长官正压抑着强烈的不甘与报复的情绪。
带回去,带回暴徒的地盘,这不就是人质吗?
老韩浑身已经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没问题。”
蔡司一脸惊愕地抬起眼看向站在他身前的背影,他看不见徐长嬴的脸,他的视线落在了徐长嬴西装外套背后那道一直没有擦去的白色污迹。
“我和你去,”徐长嬴松开防火门,语气平静,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蔡司至今都不知道这一刻徐长嬴的心中想的究竟是什么。
但就在下一秒,那个上尉的含混英文再度响起,“不,不要你。”
只见这个上尉用促狭和轻蔑的目光扫视着徐长嬴的空荡荡的西装胸口,接着,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蔡司,满是算计和兴奋的视线先是扫过他胸前的橄榄叶胸针,继而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们要一个地位高的,你来。”黑洞洞的冲锋枪口指着蔡司的胸口。
蔡司一瞬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了,以至于他忘记了呼吸,年轻的他不知道这是感知到生命危机时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生理反应,他看着楼道里二十多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僵在原地,喉管发紧。
沉默的这一刻是短短瞬息之间,还是长达数秒,蔡司没有办法判断出来,他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回过神的时候,他还是点了点头,艰涩开口道:“好,我——”
“你确定你要他吗?”突然,一声轻笑打断了蔡司向前的步伐和暴徒狂热的目光。
众人都愣住了,包括老韩和那几个暴徒长官。
蔡司看见徐长嬴松开了枪,双手抱着胳膊,歪了歪脑袋,语气认真道:“我才是地位最高的。”
那暴徒面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他用枪口轻蔑地碰了碰徐长嬴的胸口继续用简短的英文道:“不,不要你,我不要没用的beta。”
那枪口又重新对准蔡司,“我要alpha,优性。”
“你确定?”
蔡司看见面前的beta实习专员突然举起双手,做出了无武器投降的姿势,在暴徒们惊讶的目光中,以嘲讽的口吻道:“你确定他是最好的?”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难以置信的带有威慑意味的信息素骤然在楼道和空旷的餐厅中爆发出来,笼罩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感知到那股信息素的一瞬间,站在原地的蔡司有些奇怪地发现自己无法呼吸,直到整整三秒过去,自幼是优性alpha的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被信息素压制的感觉。
这股强大的信息素压制只持续了短短七秒钟,但作为普通alpha的十几个暴徒长官因为等级差异巨大,一半的人已经无法站立,只能被身边手足无措的beta暴徒勉强搀扶着。
“抱歉,现在可以了吗?”
蔡司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见面前身穿黑西装的“beta”一边笑一边将双手缓缓伸到胸前。
这时,因信息素压制而仍然陷入在惊恐情绪里的暴徒上尉厉声说了一句本地语言,下一秒,两个拿着武器的beta暴徒就冲上前,将“beta”的双手捆住。
紧接着,那个背影就消失在了暴徒的簇拥中,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蔡司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他一声名字,他就永远消失在了孤岛里。
后面的事情和记忆都有些混乱,12小时后,也就是第7天傍晚,劳拉亲自带队的IGO行动专组就到了酒店中,将被藏匿起来的二十多个儿童分批转移出国,并通过不同的渠道进行了人道主义援助。
至于beta专员,是在第8天的凌晨时分,在距离酒店2公里的一处坍塌了一半的平房中找到的,蔡司不顾IGO理事的阻拦,跟在劳拉的队伍后面徒步寻找了8个小时。
蔡司那时正在另一条街道,他听见耳麦里传来英语的惊呼,“他在这里——”
五分钟后,他赶到了现场,劳拉正蹲在那废墟里,伸着手指按住地上人的脉搏,扭过头厉声道:“还有脉搏,医疗组!”
蔡司穿过人群,踩在石子和砖块上缓缓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件熟悉的黑西装蹭上的白色墙灰,第二眼,他才看见血从那趴着的beta的身下像是有生命一样歪歪扭扭地爬了出来。
满头是汗的劳拉接过一旁人递来的纱布紧紧按在beta的后颈,而这时她才用余光看见出现在她身边的蔡司,她吓了一跳,但没有训斥他。
“真是命大,大概才过去半小时,”劳拉低声道。
蔡司却完全听不懂她在庆幸什么,而是怔怔道:“什么?”
劳拉没有说话,这时医疗组已经到了,他们都是临时调派的野战医院的医生,动作十分利索,在抬上担架前还快速检查一番beta的内脏与骨头伤势。
劳拉站起身,擦了擦汗,沉声道:“只有腺体被破坏了,没有其他致命外伤。”
当人群从废弃的房间散去的时候,劳拉才跟着一同出去,但只迈了一步,她好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脸色苍白的优性alpha。
“邓肯,你也来吧,等到他从休克醒来会比较麻烦,你也陪同转机。”
接下来的记忆则更加混乱,就像是旧报纸被丢尽了洗衣机中,旋转,眩晕,粉碎。
在劳拉的指引下,经过简单清创处理的beta专员乘坐IGO的专机被转进了洛杉矶第二性别实验中心,在那里进行最终的手术。
而这时,蔡司才知道劳拉当时说的“麻烦”是什么——从休克中醒来的beta专员因为疼痛和信息素影响陷入了严重的谵妄之中,他力气极大,三个AGB专员都无法将他按在担架上。
在挣扎之中,徐长嬴似乎看到了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事情,他后颈的可怕伤口和身上的零碎伤口也都被挣裂,洁白现代的手术室瞬间成了命案现场,实验中心准备手术的医生也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
“真是可怕,体温和血压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挣扎。”主刀医生有些遗憾道。
“这是之前是17病区24号病房,得了信息素紊乱症的优性alpha。”
“求求你,醒过来。”
23岁的蔡司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口中在说什么,他几乎是用劲全身的力气,才与其他专员将他死死按在手术台上,这时手术室的护士在众人的协助下终于用医用束缚带将beta固定住。
手术室里不断有人进出,有不同的白色或绿色的人影负责调试各种仪器,依旧穿着黑色正装的蔡司与其他的专员们的胸前和手上满是鲜血,呆呆地站在一边。
这时手术台上的beta还在狂躁的挣着束缚带,他被迫脸朝下固定在台上,将被割掉一半的腺体朝上,因而脸上也沾上了他自己的鲜血,而这时站在一旁的蔡司终于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是看不清的深渊。
这时,一个穿着无菌服的人突然撞到了站在一旁的蔡司,口罩外的蓝眼珠看了一眼AGB专员,用英文不耐道:“为什么你要站在这里?”
这时站在房间另一侧调试设备的一个人似乎是听到了这人的抱怨,那人也戴着口罩,他回头静静看着蔡司的方向,对身侧的护士说了什么。
这时,手术室的护士走过来,用英语柔声道:“请家属们出去,我们要开始手术了”。
宽敞明亮的走廊里,劳拉正靠墙站着,见蔡司等人出来,她走了过来,先是对另外两个中年AGB专员轻轻摇了摇头。
那两个AGB专员没有说什么,只是阔步离开了。
“抱歉,”劳拉低下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专员,“这起事故全部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确认任务级别,导致你们被卷入这种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