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伊甸园外(1 / 2)

1.

2024年,6月,巴黎。

早上8点50分,虽然还没到游行的时间,但圣米歇尔教堂广场已经是熙熙攘攘,每一个不同肤色的人都已经兴奋起来,无论男女老少,都穿着白T恤,不少年轻人脸上都还画着彩绘。

到处都是白色郁金香,从昨天劳拉刚下飞机,她就发现巴黎整座城市几乎被这一种花包围了,无论是街道两侧的露天餐厅,入住的酒店,还是公园的长椅和路灯,几乎是随处可见。

尤其是是到了游行日的这一天,劳拉坐在教堂广场的露天咖啡店里,抬起眼就能看见每一个等待参加游行的人手中都拿着几支白色郁金香,阳光底下,他们语速极快地有说有笑着,还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将手中的花分发给外国游客。

纯粹和平、宽恕与新生希望,这是白色郁金香的花语,也因此在2000年就被第一性别群体选为自己的象征花种。而在2022年LSA大会之后,第一性别浪潮时隔三十年再度在全球席卷,这一纯洁美丽的花朵也不断出现在新闻等传播媒介,乃至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

劳拉没有参加游行,自然也没有穿白T,她与其他看热闹的外国游客一样穿着休闲装,坐在藤椅里看着人声鼎沸的广场,大部分人说的都是法语,音响里放的也是法语歌或者英语歌,让这个半辈子都在全世界打转的女性alpha难得感受到了一丝浸染在母语环境里的舒适。

移动咖啡车提供的餐椅都很简陋和拥挤,劳拉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就能看见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的笔记本电脑,那电脑主人看上去是附近索邦大学的学生,也穿着游行的白T恤,此刻一边让电脑放着油管的新闻频道,一边玩着手机与旁边的同学们闲聊着什么,打发着游行开始前的空闲时间。

那是一个法国当地电视新闻的直播,劳拉端着咖啡杯就能看见主持人开始播报几公里外的香榭丽舍大街,那里才是今天游行的主会场,已经聚集了数十万人,而她现在所在的圣米歇尔广场只是一个分聚集点,人群规模更少,多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和居民,等到正式游行开始才会按照预定好的路线向民族广场前进。

镜头扫过不同肤色的脸庞,现场记者开始采访起了参与游行的路人,绝大多数当然都是beta,但思想先进的年轻人中也不乏alpha和omega,劳拉看过去时,记者正在采访一对六十岁左右的夫妻,他们面对镜头有些激动的说着这次游行的意义。

“……我们需要一个更平等和文明的世界,一个不受生理因素干涉的稳定社会,就算我们两人是alpha和omega,我们也是这样想的……”笔记本里传来法国老夫妻认真的声音。

伴随着人类基因突变论的确立,世界的平权声音四处兴起,早在2022年LSA大会刚结束两个月不到,劳拉与蔡司等人去抓捕金利斯家族那个时候,美国的华盛顿和纽约就已经出现了城市游行,一转眼快要两年过去,这股文化浪潮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以至于再度成为了世界性的议题。

各国的国情不同,第一性别群体的政治诉求也不一样,但大体是差不多的,比如在欧洲的一些国家相继引入了信息素芯片,或立法调整某些最高政府机构的性别比之后,法国也很快跟上——推行信息素芯片也成为举办这次上百万人游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通过芯片控制信息素的溢出,再配以相对应的法律,约束alpha和omega在公共场合释放信息素的行为,是当前国家层面推进性别平等最有效的举措——其实就是通过塑造一种“全员beta”的假象,再缓缓消除整个社会中的信息素文化和第二性别的优越属性。

毕竟从宏观视角来看,这个世界真是有趣,明明第二性别只占全球人数的五分之一,甚至作为最上层阶层的alpha只占十分之一,但他们却把控着整个世界的财富,权力,以及一切人类社会的资源。

但就是这样写在明面上的不公平,却一直压在全人类文明之上数千年,哪怕到现在也根植在主流文明的基底——2020年中国政府在全国推行一年后,就将信息素芯片的专利无偿地提供给了联合国,但几乎没有一个国家接受。

危害人体、窃听私人信息、政治洗脑工具,整个欧美世界几乎充斥了上百种阴谋论,就是为了抵制可以强制约束信息素的芯片,直到两年前“基因突变论”作为思潮的导火索,一直作为沉默大多数的beta群体开始进入了一种更加激进的状态后,引进芯片的呼声才越来越高,并且成为了第一性别运动的最重要诉求。

芯片,劳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不由得有些愣神。

而也是在女性alpha发呆的这几秒里,电脑屏幕里的了老夫妻采访很快结束了,时间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九点钟,紧接着就是“铛”的一声在劳拉的身后和电脑屏幕里同时响起——那是教堂和主会场的钟楼的整点报时声。

在厚重的钟声里,女性alpha抬起那张成熟美丽的脸,在刺眼的阳光里看见巴黎的楼宇上空飞起了一片白鸽,看方向像是民族广场那边安排的,人群也在钟声中发出了欢呼,所有人也都仰着脸,笑着看向湛蓝的天空和鸽群。

电视的镜头也切成了远景镜头,扫视着整个街道上的游行队伍,劳拉看见了五颜六色的标语和横幅,也很快看见了其中零星几个上还写着那个中国青年的名字。

“Bonjour, Madame.”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劳拉的思绪,劳拉闻声转过脸,看见了一张羞涩年轻的脸庞。

是一个穿着白T恤的白人omega女孩,扎着棕色头发,长得很漂亮,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发着光,而且年纪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岁,在看见劳拉转过脸看着自己后,女孩的脸慢慢红了,用法语轻声道:“您想要这个吗?”

劳拉低头看过去,只见女孩手里托着一个白郁金香的金属胸针,应该是这些孩子自制的。

“当然,”劳拉放下咖啡杯,接过了那胸针,仔细看了看,笑道:“真漂亮。”

见劳拉这个alpha愿意接受白郁金香,女孩很明显高兴起来,语速有些快道:“谢谢。”

干了一辈子性别平权工作的劳拉当然没有任何忌讳,她托着胸针左右看了看,就想要将其别在衣襟上,但因为她今天穿的上衣裁剪的很合体,一时不好操作,因此那个女孩又小声道“我来帮你”,然后就接过了胸针。

戴胸针的时候,女孩的脸一直红扑扑的,但好在整个过程只需要几秒钟。

“很适合您,”女孩道。

劳拉对女孩笑了笑,“谢谢。”

话音落下,两人身后不远处一群穿着白T恤的大学生们突然发出了起哄的笑声,法国女孩的脸涨得更红了——明显那是她的同学们,她几乎不敢去看面前成熟女人的灰色眼睛,低着头有些雀跃地快速说了一句“祝你今天过得愉快”,然后就像一只小白鸽一样飞走了。

太久没接触这么年轻的小孩,劳拉也觉得很有意思,不由得抬起眼,看了看挽着女伴的胳膊还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小女孩,然后又低头看向胸口的胸针。

戴久了橄榄叶,换上了白郁金香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一道熟悉的,欠揍的声音幽幽响起,女性alpha猛地转过头,只见咖啡桌旁原本空着藤椅上此刻突然凭空多了一个大活人。

劳拉脸色一沉:“你迟到了一个小时,蠢货。”

穿着亚麻西装的高大男人摘下了墨镜,正是安柏,虽然“前”AGB亚洲局长照常收拾得体面又英俊,但他的鬓角处还是能隐隐看见汗,他无奈地辩解道:“你以为这几条街上有多少人,我步行过来的。”

“谁让你非要住市中心的酒店,”女性alpha抱着胳膊靠在藤椅上,戏谑道:“你是不是停职太久老年痴呆了。”

阳光透过白色的遮阳伞落在两个AGB老人身上,安柏在听到劳拉的嘲讽时太阳穴跳了跳,还是没有和她对吵起来,但刚闷了几秒钟,他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是和你没法比了,劳拉警监。”

好几个月没见,劳拉也是第一次听到新的职称从安柏嘴里叫出来,一时也有点不习惯,不由得掩饰地轻咳一声,将脸转到了另一边假装继续看新闻,不去看他。

也正是在这时,法国的晨间新闻已经开始转播国际频道,那屏幕里突然跳出了劳拉再熟悉不过的字眼和画面,两人的视线不由得都被吸引了过去。

电脑屏幕里是一片湛蓝的汪洋大海,航拍的俯瞰镜头里有几艘工程船舶,它们都聚集在同一片海域的固定一处,看上去是在做什么作业——画外音很快就提到了这一点,这正是在过去十几个月里饱受国际社会关注的乌斯怀亚游轮倾覆事件。

通过画外音,劳拉和那个电脑的主人都听见了今天正好是倾覆的公海游轮的最后打捞日。

“……在阿根廷时间的当天凌晨两点,最后一批的遇难者遗体也已经被打捞上岸……时隔19个月,针对游轮沉没的事故调查和追责程序也已经正式开启……”

法国主持人例行播报的声音慢慢成为了背景音,坐在电脑旁的大学生们也都顺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了这个在国际社会上都十分重大的沉船事故,并没有在意,也无法想象坐在他们身边突然沉默的两个成年人,正是这一事故的亲历者。

两年前的乌斯怀亚游轮事件仿佛还历历在目,但又好像遥远的像上辈子的事情,毕竟不仅在船上的经历像难以置信的噩梦,这一事件背后的最终影响也超出了安柏、劳拉乃至所有人的全部预期。

毕竟,一艘十五万吨的游轮在公海倾覆这一件事就已经是重大的国际事件,尽管官方报道将其包装为了因突发海上风暴而沉没的退休游轮,仅有数十名船员遇难,但还是在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就受到了沿海国和船旗国的重视和报道,国际媒体也十分关注这一海难的救援行动。

在事故发生后的一天一夜中,阿根廷调动了共计三十架军用和民用的救援飞机,以及数艘海警舰船参与了海难营救,其中一艘当天临时改变航线,恰好出现在沉船点十海里外的货轮起到了关键的救援作用——这也成为国际报道的一个热点。

然而只有内部人士才知道真正恐怖的事情发生在游轮沉没之后,宛若链式反应一般无法阻拦——数百名LEBEN高级成员集体死亡,LEBEN组织在一夜之间彻底消亡,多国政要和IGO体系也被牵涉其中。

在那一夜,当精疲力尽的劳拉终于坐在救援直升机上,俯瞰犹如深渊般的海面,以及那上如同星点的救援船的光亮时,她整个人都是混沌的,绝望的,直到被AGB理事会的人软禁时,她也一直浑浑噩噩。

安柏作为整个联合突击行动的总指挥当然首当其冲,不提前上报行动,指挥混乱无序,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等一顶顶帽子都扣在他的头上,甚至一度有种不仅要被踢出局,还要蹲监狱的既视感,但当然在那时,对于安柏他们来说,职位不保还是坐牢都是他们不在意的小事了。

但也许正如中国的老话,否极泰来,当一件事糟糕到最严重的时候,反而结果也就不是无法想象的可怕了,安柏被高强度审讯和羁押了两周后就被放了出来,甚至并没有被开除出局,而仅仅是被无限期停职。

而劳拉和蔡司,塞缪尔等人因为安柏作为挡箭牌,他们在经历了长达半年的调查后,也都陆陆续续复职,劳拉更是在2023年年末的AGB大换血中终于重新回到了二级警监的位置。

“简直和做梦一样,”安柏靠在藤椅上仰起头,透过白色遮阳伞的缝隙,明蓝的天空倒映进他那双同样颜色的眼睛里,他用法语喃喃自语道:“我根本不确定这世界是真的被改变了,还是一点没变。”

耳边是参与游行的人们通过移动音响放的流行音乐,不少人在大声跟着唱,更多的人是在互相交谈,简直像一场快乐盛大的游会,广场中央矗立着的米迦勒大天使雕像在喷泉里静静地注视着人群,就像百年前注视着另一群激情的人们。

走在街上的路人当然听不懂安柏的话语,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两年的生活变化是那么的明显,但劳拉知道安柏疑惑的是那些关乎于权力的秩序和秘辛,她没有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安静看着一旁互相帮忙给脸上画图案的学生们。

“对了,一直没问你,”安柏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和那群新的孩子们相处的还好吗?”

警监与警督不同,既要参与理事会工作,又要参与一线办案,而且因为警衔更高,劳拉之前那种独自一人执行任务的作风行不通了,所以代理局长邬令微亲自给她挑了一群年轻的专员做团队成员。

“很不错,虽然年纪都很小,也没什么经验,”劳拉歪了歪头:“但是很听话,毕竟我可是很有名的专员,在我这次休假前还叽叽喳喳围在我身边,说什么舍不得离开长官一个月。”

“那个孩子呢?”

“哪个?”

“就是艾德蒙的好朋友。”

“哦,你说齐枫啊,”劳拉一提到齐枫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可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刚入职的时候是阿丽亲自带着她的,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彻底适应了,现在是我的小队骨干呢。”

在2023年劳拉复职后,她就向中国区申请了两个警员的调令,也就是邀请赵洋和齐枫两人进入AGB工作,虽然是从国内公安部门跨越到国际刑事组织,两者在等级上没有区别,但对于大部分国家情况来说,这都算是一种“升迁”,对于个人,单位都是一种极好的机遇。

很快,AGB就收到了消息,中国区的公安部门果然对此是支持态度,很乐于在AGB体系里贡献中国籍警员的力量,而另一方面,由于赵洋和齐枫二人在2022年的反LEBEN国际刑事活动中的表现也有目共睹,AGB的理事会也提前批准了二人的一级专员的职称。

一切都很顺利,但最后却只有齐枫一人进入了AGB。

因为赵洋最终放弃了这个机会,他说暂时不想离开广州重案组,但是他又很鼓励齐枫进入AGB,说她应该去另一个更自由的体制里体验一下,于是就这样,赵洋和齐枫这两个二十年没有分开的好基友,第一次隔着大洋生活了。

劳拉虽然觉得很可惜,但她还是尊重了这个青年的选择,在最后对他承诺随时欢迎他使用这个跳槽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这虽然是在亚洲分局运作的事情,但不知怎么的被蔡司知道了,听齐枫说,蔡司特地去了一趟中国,与赵洋聊了很久,好像提出如果他不想去亚洲分局,可以考虑北美分局,自己这边也可以给他提供职位,待遇还翻倍,只不过赵洋还是没有答应罢了。

安柏通过劳拉知道这件事后,还偷偷吐槽过蔡司简直彻底转性了,以前无情铁血的kpi机器也有了人情味,毕竟除此以外,早在之前LEBEN清扫行动结束后,北美分局04小组就主动向班杰明和李嘉丽伸出了橄榄枝。

这一举动简直在整个AGB内部掀起千层浪,因为至今除了塞缪尔这些参与最终行动的专员,其他AGB的人都以为亚洲分局的beta警督是因为负伤而“常年休假”,也因此,与beta警督针锋相对的蔡司这个举动简直有点太过良心了——尤其是他本人还在Ocean论坛上发言证实“只是暂时接收,亚洲03小组的组员仍可保留原来编制”。

日子也就这样慢慢一天天过去了,该上正轨的好似也都上正轨了。

“提到齐枫那孩子,”安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每次想到当时在游轮上,是劳伦斯亲自把她背到救生甲板上就觉得很神奇,高捷和我说过,他当时在轮机舱里对你说的理由是他不想让艾德蒙伤心。”

“但是你看,”安柏侧过脸,安静地看着远处举着写着“Ralph”标语牌的学生们,低声道:“他又亲手毁掉了艾德蒙的人生。”

劳拉早已经看到了那几个标语牌,Ralph,拉尔夫,那个25岁研制出信息素芯片,在28岁宣布“基因突变论”成立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在最近两年也成为了第一性别浪潮的一个符号。

毕竟,当IGO体系的声誉江河日下的时候,LSA却宣布新一任首席科学家并不是这个中国青年,而又是一个德高望重的白人科学家。国际社会自然立刻质疑这是LSA体系动了手脚,将政治理念不同的青年学者排除在外,但LSA却始终没有回应,为此还掀起了一场盛大的国际舆情,以至于到了今天,大大小小的游行里还能看到写着“Ralph”或者“professor”字眼的标语。

只是大众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在全球直播里顶着恐怖分子枪口也不改变信念的生命学家,早已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罪犯。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劳拉收回了视线,淡声道:“这一切在十七年前我们在东京和他们相见的时候就注定了。”

“我相信艾德蒙他也是这么想的。”劳拉又道。

2022年11月23日,南太平洋时区的21点17分,当SEL游轮彻底倾覆的那一刻,就算劳拉等人再不死心,绝望也在他们的心里汹涌蔓延了起来,后来也的确如此——针对海面幸存者的搜救一直持续了一周,一周后阿根廷政府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针对所有幸存者的搜救行动正式结束。

里面没有徐长嬴的名字。

但谁都没有想到,转机会出现在又一周后,距离乌斯怀亚市整整3000公里的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家医院里突然上报了一个无名氏病人,经政府和AGB确认正是失踪两周的艾德蒙警督。

无人说得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家病院里的,又是被谁送来的,但他就是这样突然出现了。

还未等接手安柏工作的AGB负责人搞清楚状况,同一时间,科尔多瓦的医院也汇报了相同的情况,而这次出现的则是更加关键的,同样处于重伤状态的LEBEN组织首领。

情况急转直下,在徐长嬴还没有苏醒的时候,AGB和多方刑事组织就已经将他视为重犯羁押了起来,劳拉等人想要见他根本就是不可能。

三天后,首先苏醒的是夏青,或者说,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人愿意用这个名字叫他了,无论是IGO的人,还是美国情报局的人,都只会叫他的代号“弥赛亚”。

又过了两天,徐长嬴也醒了。

他们两人没有任何机会再次见面,甚至被故意分开在北美的两个城市里接受审讯,蔡司几乎是动用了他不曾用过的一切家族力量,就是为了给徐长嬴脱罪,但收效胜微,只获得了一次与徐长嬴10分钟会面的机会。

在那10分钟里,蔡司只来及和徐长嬴说不要认罪,不要承认犯下的罪状,就算AGB现在手中有他枪杀第二代伊甸园学者的视频,他也会想办法。

但瘦削苍白的beta青年却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坐在审讯室中,最终在蔡司被强行带离前抬起头,望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事实上,两个人其实是同时认罪的,一个坦然承认自己是弥赛亚,一个则一口咬死下达暗网指令的是自己,作为后者的徐长嬴甚至精准的报出了几时几分,这一切都让劳拉等人彻底心凉——蔡司的家族律师几乎都确认,这最轻也只能是终生监禁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徐长嬴被放了出来,原因很简单,就在他被羁押的第七天,IGO的加密档案库被入侵了,他清洗第二代伊甸园的视频被格式化销毁。

唯一的犯罪证据没了,国际检察机构以他的供词没有支撑为由,就这样直接将他无罪释放。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艾德蒙在哪儿,”安柏有些无奈道:“蔡司那家伙连我们都瞒也太过分了吧,劳伦斯既然动手段把他们放出来,应该是有把握不会让他们遭受打击报复。”

劳拉将咖啡放回桌上,道:“毕竟那时候被释放的只有艾德蒙一人,夏青还是重刑犯,他不信任劳伦斯是正常的。”

由于徐长嬴供述的罪行十分特殊,他亲手下达了关闭暗网和激活IMEMS系统的指令,导致LEBEN的“长老会”集体死亡,这一罪行使他就算呆在监狱里,也极有可能遭到来自政界的报复,也正因此,他被释放后的行踪被严格保密了起来。

虽然被停职的安柏也有自己的渠道获取信息,但对于那些无法被记录在档案里的真相也无法触及,因此只能通过与劳拉等人亲自交谈才能知晓内情。

“你刚刚提到‘夏青’,”安柏单手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所以,他的确是‘夏青’,对吗?”

“是的,”嘈杂的背景音里,劳拉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淡,“从苏醒之后就一直是,不是弥赛亚。”

“是一直消失的二十岁夏青。”

“主人格?”安柏道。

“绝对的主人格,美国人给他做了至少十次完整的精神测试,弥赛亚人格像是已经死亡了,再无动静,而且他的情况很特殊——弥赛亚人格与主人格的真实年纪几乎相同,也就是说他至少是在幼年时期,就已经被发现了人格分裂倾向,并且被他父亲和劳伦斯有意识地训练了,所以副人格才会如此强大。”

“这可真是残忍的人生,”安柏叹了口气,但又开口问道:“所以他虽然被司法鉴定为多重人格,但还是没有被从轻处罚吗?我记得国际上对于多重人格犯罪已经有了判决先例了,无罪人格应该是不能顶格处理的。”

“从轻处罚?你在想什么,”劳拉低头点着烟,挑眉看了他一眼,“从始至终就没有过正式的判决,无论是IGO还是美国政府,都不敢公开执行他的司法和拘捕流程,毕竟,你以为他是谁?”

安柏愣住了,他有些迟疑道:“但他不是被关押在科罗拉多州的联邦监狱?”

“对,还是最严格的H单元囚犯,除了第一个月接受AGB的审讯,之后的400多天里被关在一个全透视牢房里,监狱也被下令禁止让他与任何人类接触——比起惩罚和报复,更像是某些人对他太过恐惧,想要就这样通过灰色程序将他一辈子关在里面。”

“他为什么会甘愿认罪?”安柏忍不住沉声道:“这种严重反人道的监禁手段只会用在极少数的重罪犯身上,可他明明不是弥赛亚——”

“他知道所有事。”劳拉打断了安柏。

安柏抬起眼,看见劳拉那双灰色眼睛中流露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听见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是所有事,安柏。”

“整个林家人最终只幸存下来了一名关键证人,林光霁的第三个女儿,她的证言与AGB掌握的情报相符合,所以可以确认,在2014到2022年的八年里,主人格实际上是清醒的——尽管丧失了主导权,但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反抗副人格‘弥赛亚’,实施了不下五次的自杀但均未遂,直到2017年后才彻底沉寂下去。”

“林家人也知道自杀未遂的事,”劳拉补充道,“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会是弥赛亚,只是以为是原本的夏青人格在与他们培养的表人格对抗,所以还在他的手臂里装上了可以监测心率的微型定位器,似乎伪装成了抑制剂的皮下自动注射器。”

“2017年,”安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寒意无声在他的心底蔓延,但他强撑着不动声色道:“是‘弥赛亚’用什么威胁了他?”

劳拉闻言却突然沉默了。

数秒后,女性alpha才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学生们,缓缓开口道:“艾德蒙在非洲第一次执行任务之后,蔡司曾经花了很多功夫去调查当年的城市叛军是怎么知道酒店藏匿了小族妇女儿童的情报,最后只得出可能是小族自己人泄露的结论。”

“但那不是。”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巧合,”劳拉悄声道,“他们在酒店的秘密是‘弥赛亚’主动泄露的,并给叛军‘要带走AGB中一名优性alpha作为人质’的暗示,但中途出了意外,叛军想要抓走的人变成了蔡司,但果然,艾德蒙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安柏的心突然震颤了起来。

“而又因为是主人格这么多年一直是清醒的,所以当时在洛杉矶的手术室里,”他看见劳拉的神情像是雕塑一般冷漠:

“其实应该是有两个夏青。”

满是鲜血的手术台,乱做一团的医疗团队,明晃晃的无影灯。

“再来一个人!”“不要让他动,护士!”不知是按着beta的AGB专员,还是手术室里的医生的声音接连起伏,一同汇聚成了噩梦一样的场景。

“滚开!”

穿着防菌服的“22岁夏青”在手术室里第一次有些走神,他抬起眼,看见那陷入谵妄的伤者拼尽全力要从手术台上爬起来,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因为挣扎,伤口全部崩裂,不仅他身上的白衬衫,还有压制住他的专员身上以及手术台和地面都被血湿透。

“22岁的夏青”依旧没有看清伤者那被血和头发遮住的脸,但他听到了那无视疼痛的妄想话语,尽是些咬牙切齿没有逻辑的话,一会儿在怒骂一会儿又在道歉,使得这个伤者在血腥可怖的环境里显得更加狰狞。

隔着厚重的口罩“夏青”很敏锐地闻到了属于这个伤者的信息素味道,十分浓烈馥郁,就像是开到荼蘼的花束,伴随着四周仪器的滴滴报警声,像是宣告着某一盛大戏剧的谢幕。

像是一条陌生的河。

站在手术室里紧紧盯着仪器的“夏青”突然走神想到,空气中浓郁的晚香玉的香气一点点稀薄着,就像原本澎湃汹涌的河流,一点点干涸下去。

明明是那么陌生,与他无关的河流,为什么他的胸腔会发出隐隐的疼痛呢?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波澜不惊的眼睛里,还有另一双正在流泪的眼睛。

明亮残酷的房间里,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也全程目睹了这一场手术,见证了那条河流的干涸,哪怕他是那样的痛苦和绝望,是那样的歇斯底里,也无法改变这一切。

只因这是“弥赛亚”和基路伯精心为他安排的剧情。

警告他安分守己的剧情。

一只白鸽突然落在了咖啡桌上,将安柏的思绪从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艾德蒙知道了吗?”

犹豫了几秒,安柏终于还是问道。

“他知道,而且好像在游轮上就知道了。”

“那他,”安柏闻言眼中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口,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他没说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劳拉低头呼出一口烟,随即笑了一下,“你也知道他们的感情,全世界也仅此一份了。”

安柏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很多年前,在警报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异国地铁站台上,那两个紧紧牵着手的少年,明明身量那么单薄,脸庞上还流露着迷茫和担忧,但他们又是那么的无畏和坚定,好像只要站在一起,就能够面对接下来最残忍的未来。

“的确。”

安柏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好友,最终也笑了起来:

“他们好像天生就该是在一起的。”

在吵吵嚷嚷的教堂广场角落,安柏又与劳拉聊了一些各自最近的近况,就不知不觉接近游行要正式开始的时间了,广场聚集的人也不断增多,渐渐地,就连两人所在的咖啡车的露天座位也都被人们坐满了。

安柏习惯性的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再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一行穿着黑色T恤的人从熙熙攘攘的白色人群中穿行而过,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发现那是一群年轻的摄像团队。

看了几秒,安柏看出这应该是低成本的纪录片剧组,因为团队五六人看上去还是大学生,应该是来拍摄游行日的,而就在安柏要收回视线的前一秒,他扫视过其中一个男学生肩上扛着的手持摄影机,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因为是在外面,所以我刚刚没问。”

正在用路人给的宣传单扇风的劳拉听见安柏突然切换了两人熟悉的俄语,她转过脸,看见对方若有所思道:“所以你们知道最终是什么原因,迫使那群政客还是选择释放了夏青?”

“你要是问这个,”劳拉花了一秒反应过来,随即用俄语回道:“确切的我和蔡司不知道,但从综合情报上我们大概能猜到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