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季商拿来的体检报告上面显示季商各项指数均为正常,只是有轻微的胃炎症状,桑落终于是放了心。
但他受到惊吓的余韵并没有消失。
第二天桑落去做心理辅导的时候,没有再让季商在外面等着,而是拉住了季商的手,主动要求他留下旁听,徐医生有些意外,却也没有阻止。
因为季商的加入,这场谈话的氛围反而没有那么放松,在面对徐医生的许多问题时,桑落总是会下意识地先去看季商。
有了那么两三次,季商的眉心皱了皱,他转头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徐医生,在桑落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瞥向自己时,主动打断了他们的交流,说他出去上洗手间。
桑落没有阻止,只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总是分神等待着季商回来,但季商并没有再敲门进来。
徐医生看出他心里的微妙焦虑,主动询问桑落今天怎么会想要让季商旁观。
桑落沉默了片刻,说:“我答应他,以后都不瞒着他。”
徐医生首先给予肯定,说桑落对季商坦诚的态度是一个很好的进步,鼓励他以后可以多向季商倾诉,良好的沟通交流,有益于他的心情放松。
这场谈话并没有持续很久,结束之后,桑落迫不及待地离开房间,看到在门口等待的季商他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了回去。
“你怎么没进去?”桑落问他。
“不想打断你们,在这里等你也挺好的。”季商说。
桑落见他神色如常,也就没再说什么。
桑落的情况比他刚住院时好了很多,最起码没有一开始那么封闭,徐医生建议他们可以先出院,一周后过来复查,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做重复经颅刺激治疗。
听到自己能够出院,桑落眉眼露出几分喜色,但季商却没什么表情,甚至眉心很小幅度地皱起。
徐医生看了季商一眼,转头支开桑落,喊他去帮自己在另一间诊室拿点东西,热心的桑落自然不会拒绝。
等到桑落走远,季商率先开口,对徐医生建议桑落出院提出了质疑。
徐医生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一般情况下,抑郁症患者如果不是出现了极为严重的抗拒吃药、抗拒治疗,以及严重的自我伤害和精神萎靡,是不需要住院治疗的。而桑落只是情绪性自厌,初步有了自我伤害的可能。根据目前的治疗来看,他的情绪有被很好的控制,只要生活中适当放松,保持心情愉悦,不受到较强的刺激,应当是不会出现极端情况的。”
应当不会出现。
即便知道这类话术是医生惯用话术,季商却还是为这个不确定而感到微妙的担忧。
徐医生大抵是看出他在想什么,默然片刻又说:“桑落是我见过的病人里非常配合的那一类,他很勇敢,也非常听劝。今天他让你留下旁听是我没想到的,你们应该有过沟通。从你们沟通的结果来看,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他没有再自我封闭,愿意对你敞开心扉。但是,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桑落在观察你的脸色,以此判断自己的行为。”
季商的神色变得微妙,他当然察觉到了,不然也不会中途离开。
“你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是他非常看重的人,”徐医生说,“你给他的陪伴和爱是旁人无法比拟的,相对应的,你给他的压力,也要比旁人重很多的。”
季商抬起眼皮看向徐医生,目光趋于锐利和平静中间的微妙界限,像是警惕的微妙反抗,也像是惭愧的心虚。
“他有和你说为什么要让我旁听吗?”
“他说他答应你不再隐瞒你。”徐医生毫不畏惧他的目光,甚至还轻轻笑了笑,“应该不止于此,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也是OK的。”
季商沉默片刻,没有隐瞒:“我骗他我得了绝症,他应该是被我吓得狠了。”
这回答属实是让徐医生没想到,但毕竟心理素质在那,徐医生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盯着季商看了两秒,然后真诚建议:“季先生,或许你也应该去精神心理科挂个号。”
季商笑了一声:“如果让桑落知道,他一定又要陷入自责了。”
徐医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况且根据他的观察,季商对桑落做的种种一切,就目前来看,好的要远远多过坏的。
“我还是建议你们多沟通交流,用尽量温和的方式,多做一些让你们彼此都能开心的事。”徐医生说,“桑落本身的求救欲望很强烈,是最容易治疗的那一类,但其实也是最难治疗的那一类。毕竟当渴望治愈成了心病,这件事就会变得困难了。”
季商脸上的笑意敛了去:“我明白了。”
要出院是一件好事,意味着治疗有用,病人状态趋于正常。
桑落并没能高兴很久,毕竟医院之外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
住院的这段时间,桑榆没有来看过桑落,但桑落却是给桑榆发过几条微信,表达他的歉意和关心,只不过桑榆一直没有回复。
现在要出院了,犹豫良久,桑落还是给桑榆发了消息,将他明天出院的消息说了,等了一整晚,依旧是没有任何回音。
然而第二天一早,桑落出院的时候,来接他的人除了姐夫姜致,还有姐姐桑榆。
桑榆穿了一件米白色棉麻质地的宽松长袖长裙,长发随意用鲨鱼夹夹在脑后,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桑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未涂口红的浅色嘴唇能看得出,桑榆有些憔悴。
桑落和季商手牵着手,有那么一瞬间,桑落想要松开手,但最后还是没有松开,只是喊了声“姐姐”。
桑榆没应声,停了两秒之后转过身:“走吧。”
姜致看得出桑榆是被他俩无法无天的手牵手给气到了,连忙过去把自己手里提着的乐高盒子递给季商。
季商手里还拿着行李,他想着这样总要松手了吧,可没想到季商倔强地接过乐高盒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仍旧牢牢地牵着桑落。
姜致:“……”
一家四口就这么两前两后地离开医院,一路上只有姜致和两个不省心的弟弟说着话,听到桑落的情况好了很多,姜致不禁露出笑脸,说“这下你姐终于放心了”。桑榆没理他,但四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没那么僵硬了。
回到桑家别墅已经到了午餐时间,四个人久违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气氛依旧尴尬。
桑榆没吃多少就先离席回了房间,桑落也没什么食欲,想要上楼去找桑榆谈一谈,但被季商一句“不急”给拦下了。
姜致见他们这样只能连连叹气。
下午的时候,季商要回公司一趟,他问桑落要不要和他一起,桑落想了想没去,季商便让他好好待着,又给他找了个乐高让他拼着打发时间。
晚餐的时候季商没能回来,桑榆也没有下楼用餐。
桑落犹豫良久,上楼去了桑榆的房间。
姜致刚劝完桑榆,出门遇见桑落,知道这是避免不了的,只好又叮嘱桑落:“你姐姐精神不算好,你们好好说,不要吵架,我在门口等着,有事你就叫我。”
这段时间,姜致两头跑,两头劝,脸色也憔悴了不少,桑落心里感激,自然乖巧点头。
“我知道,”桑落说,“谢谢姐夫。”
桑榆大概知道桑落会来找她,她没有躺在卧室的床上,而是半躺在阳台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平板看财经新闻。
十月初,气温没那么炎热,凉风习习,桑榆换了条更加柔软舒适的绸缎裙,腰腹以下搭着一条毛毯,听见桑落喊“姐姐”,她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应答。
桑落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捡起坠在地上的毛毯另一边,打开铺展盖住了桑榆赤裸的一双脚,然后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姜致爱喝茶,甚至在卧室的阳台也有一盏干泡台,不过现在茶壶里没有茶,桑榆手边的水晶杯里盛着半杯白开水。
桑落把他端来的汤盅放下:“我看你中午就没怎么吃,陈姨特地炖了红枣莲子汤,你要不要喝一点?”
桑落说话期期艾艾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桑榆觉得心烦不想理他,可余光里瞧见他手上还没完全掉痂的伤痕,又没能完全不给反应。
注意到她视线的落点,桑落抬起了自己的手:“已经好了,不疼了。”
桑榆呼吸一顿,又偏过头去不理他。
桑落也不在乎,兀自道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知道你生我气,也不想和我说话,但是我有些话是一定要说的。”
“我已经和许公主说过了,她同意取消婚约。”桑落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我这样出尔反尔会让你很难做,可是姐姐,我真的没有办法和许公主结婚。”
桑榆仍旧没有说话,但她垂在身侧放松的手却是已经攥紧了柔软的薄毯。
“公司的事情我不太懂,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桑落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仿佛又要被那种浓厚的愧疚慑住,但这一次,他却没那么害怕了。
“但是我知道,一定会有其他办法解决的。许公主会选我结婚,不是因为她喜欢我,只是因为她觉得我的声音和她以前喜欢的人很像,所以许家要和我们家合作,肯定也是因为我们家公司对他们有帮助,是不是?那既然这样,也不是非要用我和许公主的婚姻绑定。”
桑落说得有理有据,这是他这些天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结果,他用这个理论说服自己,现在也在尝试用这个理论来说服桑榆。
桑榆沉默不语,但是已经没有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状态,而是转头看向了桑落,眼神也锐利不减。
桑落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略微凹陷,本就瘦削的下巴更尖锐了,红着眼睛的模样,可怜又可气。
桑落就用这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桑榆,和从前每次犯错认错时的一样,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不再忽闪忽闪,灵动狡黠,而是笼着浓郁的悲伤和无助的空荒。
桑榆好像在这一瞬间才忽然意识到,抑郁症是什么样的病——它可以摧毁人的精神,让原本活泼开朗的快乐小孩逐渐失去生机,是拉人坠下深渊的魔鬼。
而这个魔鬼出现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
思及此,桑榆感到一股窒息的疼痛,是让她难以承受的自责,还有不知道对谁的恼怒。
她下颌紧绷,呼吸深沉,默然良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可以不让你去结婚。”
桑落心神骤然一松,但没能松个彻底,因为他听到了那个“但是”。
“但是你和季商,我没办法同意。”
这个转折毫无意外,桑落难过却并不失落,他“嗯”了一声,用类似了然劝解的口吻说:“我知道,但是没关系。”
桑榆微微皱起眉头:“没关系什么?”
桑落看到桑榆眼眶有些红,好像在发怒的边缘,但他还是继续说:“你现在不同意没关系,我可以等。”
这不是等,这是逼迫,毕竟桑落都“没关系”了,他要任性妄为,让桑榆在漫长的时间作用下,不接受也得接受。
“桑落!”桑榆气得一滞,没忍住拔高声音喝道,“你现在是要他不要我了是吗?”
“当然不是。”桑落也提高了声音反驳,蓄在眼眶的眼泪倏然坠落,“你是这世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我怎么能不要?但是季商,他也是我的亲人啊,他还是我爱的人,我离不开他,为什么我要他就是不要你?”
“你离不开他,”桑榆坐直身体,指甲几乎隔着毯子刺穿手心,她声音颤抖着问,“不和他在一起,你就活不下去,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