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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雨 妙盒 17744 字 3个月前

病房门却突然开了。走廊里家属说着小话的声音也顺着门缝溜了进来,在病房里打转。

是苗月。

“周岐,我还没腻到要你命。”苗月捧着一束香水百合,提着只包装精致的果篮,门也没敲就进来了。刚走近病床,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早说了,你动不了苗家。”

苗月毫不避讳方丘在场。对她来说,多个方丘少个方丘没有任何的区别,他们不过是在螳臂当车。

“谢谢你善意的告知。”周岐的语调重重地咬着“善意”二字,“不过,我没有撞到脑袋,还不傻。”他知道,苗月要动他,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她会一点一点的用利益捆着他,让他甘愿为她俯首称臣。

“我看你就是太傻了周岐,我给你权势给你钱,你通通不要。要你的清白,要你可笑的尊严,现在还要坚守你所谓的正义。”苗月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又哐当一声把果篮甩在柜脚边儿的地上,“我真怕你哪天死了。”

“是吗,像我爸那样?”提到周大舌,周岐的情绪明显变得低落,“我爸的命,我的命,还有杨筱的人身安全,在你们眼里,不是和蚂蚁一样么。身处低位,连命也单薄。”

“所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那漂亮妹妹,别再继续了。”苗月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的周岐,但这次她却毫无赢了他的快感。

上一周,她那自私的蠢丈夫再一次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要她断了和周岐的所有联系。她不允,凭什么。纪衡他自己在外莺莺燕燕都从未断过,究竟又有何立场和脸面来要求她守规矩。是因为爱她而占有欲旺盛吗,苗月不信。

这不过是在维护他作为男人脆弱的“面子”,他要的是在外有温柔乡可依,在家有苗月为她洗手作羹汤。而他,不过是犯点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况且,在他看来,自己年轻帅气还多金,理应福泽更多的女孩儿。但苗月却不行。任人传出去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那他也太废物了。

苗月觉得这挺荒诞的。她以为向权势和金钱献祭了自己的婚姻就足够了,她仍可以找寻游离在婚姻之外的爱情。但自己的丈夫转头就用上不得台面的方法,直接了当地告诉她:

我会不择手段地断了你和周岐的联系,以前是周义刚,现在轮到周岐。

周大舌去世

的那天,她一收到医院那头的消息,就去堵了周岐,她害怕周岐情急之下一次性亮出手里所有的牌。那她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至于拿杨筱继续要挟他,是她最后的手段。北京和市里的距离将近一千九百公里,山高皇帝远,她连自己的一堆烂摊子都没收拾好,又哪里来的闲工夫去骚扰一个小丫头。

她不过是在赌杨筱在周岐心里的份量。

好在,她又赢了。

只是杨筱看着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挺可怜的。

从医院大门出去,苗月松了口气后,只剩下满腹愈烧愈旺的怒火,她在高速上一路狂飙,到了她和纪衡的“婚房”。

纪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右手夹着根点燃的细烟吞云吐雾,一时间屋内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儿。

苗月冲上去给了他一耳光,干脆且力道不小。

“你疯了?”纪衡掐灭了烟后站了起来,脸上立马浮现出一层红印,挂在那张臭脸上说不出的滑稽,“心疼周岐的老爹么?都成植物人了,还这么宝贝呢?”

“我看你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攥着多少东西?!”苗月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把手里的文件袋砸在茶几上,“原来真是你动了他爸。”

“所以你怕他狗急跳墙?”纪衡悠悠开口,仿佛是在听到她和周岐是利益交换的关系后假模假样地如释重负,转而又变成一条盘在地上不时朝人吐着殷红信子的毒蛇,“多简单,那就把他变成聋子、哑巴、瞎子。”

苗月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汗毛倒立,开始冒鸡皮疙瘩,“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伤了残了对医院没有任何好处。”

“嗯…那倒是,那就吓唬吓唬他。”纪衡突然伸手一把搂过苗月,温热的手掌隔着衣裳在她腰腹间游走,“以后,要乖乖听话啊。”

苗月现在回想起纪衡,还是忍不住地直犯恶心,又继续“好意”提醒周岐,“我就警告你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掂量,好好休息。”

“慢走,送不了你。”周岐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嘲讽和厌恶,“你的威胁,像你当初给我保证救下我爸一样,不起任何作用。”

方丘拉开了房门,巴之不得两下送走眼前这搅得周岐生活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

病房外的蝉在夜里也不停歇,拉上蛐蛐一起,势要打破夜里独有的静谧。受不了这跑调二重曲的夜来香从纱窗外爬进来,携来阵阵馥郁芬芳。

“师兄,你也回去歇息吧。”

方丘正要打开陪护的小折叠床,就听见病号赶自己走,立马不乐意了,“你小子啥意思,都给你收拾好了要我回家睡是吧。我偏不,我就要在这里睡,我给你讲,你要是再赶我,我要挤你旁边睡去了。”

周岐不吱声了。

“你怕麻烦别人这点,真和小杨筱如出一辙。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哎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方丘铺开折叠床,又从袋里掏出凉被和枕头。周岐这小子见外得让他不痛快极了,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方师兄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周岐这下彻底不吱声了。

“哎这才对嘛,老老实实的,好好养伤,别一天跟个刺猬一样赶这个走,赶那个走。其实心里呀,希望这个来,希望那个也来,对吧?小周岐?”方丘躺在一翻身就吱呀作响的小折叠床上,闭着眼睛接着说道他。

“睡吧。”周岐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回应他,今晚可算是再一次见识了方丘向来得饶人处不饶人的性格。

薄云挡住了月亮,原本映在窗前皎洁明亮的月光逐渐变得朦胧晦暗,周岐罕见地失眠了。

原来失眠的滋味,是这样的。

原来杨筱曾经觉得漫长难捱的夜晚,是这样的。

第37章 戾气

王若蓬正在房间里阅卷,看着电脑上千奇百怪的答案,越改越一肚子火。刚要起身接点水缓缓,就听到门锁转开的声音。

“筱筱?!”若蓬举着晾衣杆作防卫状,一脸的惊魂未定,见是去而复返的杨筱,心才又落回了胸腔里,“怎么又回来了?航班取消了?”说完,扔了手里的晾衣杆,“没吃饭吧?我给你热汤去。”

“不用了猫猫,我自己来。”杨筱捡起地上的晾衣杆,又顺了顺王若蓬的背,“被我吓到了?不好意思啊猫猫,我给你发了消息,但你没回。我以为你看到忘回了。快回屋休息吧,我自己弄点垫垫肚子就成。”

“也没睡呢,还在阅卷。看得我眼睛快炸了,正好休息休息。”王若蓬拉开厨房门,打开两人装得满满当当的冰箱,“拿这骨头汤泡饭,可香了。我今晚吃了两碗饭。”

“哇,这么厉害呢?那我可要尝尝了。”杨筱接过王若蓬手里的汤碗,放进了微波炉,暖灯亮起,汤碗在微波炉里缓慢地转起圈来。夜晚总是会格外放大白日里再平常不过的噪音,此刻楼下路人的咳嗽声也清晰得如同附在她们耳边咳嗽。

“眼睛红红的,又哭鼻子了吧。”王若蓬见杨筱盯着微波炉一动不动,眼皮微微红肿,“吃完去好好睡一觉。”

“好,马上吃完就去睡。”叮的一声后,杨筱用隔热手套端出了骨汤,又往里倒了小碗凉饭。前脚刚拿着瓷勺送进嘴里,后脚眼泪直勾勾地落在碗里,像是下了场小雨。

“哎呦,别哭别哭,这饭哭着吃都不香了。”王若蓬连忙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递给她,“胃对情绪反应很敏感,哭着吃一会儿越吃越难受了。”

“猫猫,我再也不要为他哭了,再也不要。”杨筱吸了吸鼻子,接过若蓬手里的纸巾,擦干了眼泪,也吃光了碗里的饭菜。

杨筱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和准备出门上早自习的王若蓬碰了个正着。

“王老师真早啊。”杨筱笑眯眯地开口,握着梳子,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挨着顺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拿出虞景嫣送的香水,在手腕处喷了点,揉了揉耳后。

“小杨总也早啊,更漂亮了今天。”王若蓬向来从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杨筱买了条新裙子,夸。换了瓶新香水,夸。夜里听见呜呜跑酷起来看看,两人碰头一见她眼睛在夜里亮亮的,也夸。发自内心的,为她每一次细微的变化而感到开心和骄傲,因为她觉得,杨筱值得。

“当仁不让啊,王老师。”一开始对于若蓬的夸赞,杨筱总是害羞地笑笑,摆摆手,露出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来。如今也慢慢变得越发从容,能和她毫不扭捏地互相夸赞。

等杨筱到公司楼下时,杨贽的车还不见踪影。今天要面几个技术人员,索性她一进门就开始看起了简历,圈圈点点没一会儿,杨贽就晃着车钥匙进来了。

“小杨总太早了吧,我这还怕国贸那截子堵车都来得够早了。”杨贽见她手底下压了好几份简历,“我们杨家军,有你真是好福气。”

“别贫了,简历你也看看。”杨筱站起,分了些简历给杨贽,“杨贽,现下有个问题。投简历的人和最终决定要来面试的人数差太多了,好多投完简历后,不接受面试邀请。其次是,咱这批面的技术人员学历背景都不大好。”

“是,咱俩想要的那种又高学历又愿意来小公司从头干起的,太少了,也太理想化了。你要换我,我也不愿意来嘛。所以咱只有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杨贽夹着根笔转得飞起,看了眼坐在自己办公桌正对面的杨筱,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从中世纪仙风道骨的壁画里摘出来的。

眼下两人资金有限,但又想给员工留足办公空间,所以就只隔了一个屋,来当他俩的办公室。屋内中间拼了两张办公桌,倒也算不上完全头对头的陈设,毕竟两人中间还隔了两台电脑和一盆绿萝。

“你想把薪酬提上来?”杨筱抬头,刚好对上杨贽猫着腰从绿萝缝儿里露出的半只眼睛,滑稽得她忍不住想笑,“那咱超支了怎么办。”

“对,先试试比业内均值涨个6%-8

%看看,最高到10%。现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还算小问题。多的部分从我账上划就行。”杨贽见她终于笑了,才又坐了回去。

“大杨总,大气。”杨筱草草抱拳以示感谢,而后立马点开招聘软件,修改薪酬待遇区间。

这一晃,杨筱再一看电脑右下角时间,距离上午场定好的十点面试时间,就差三十多分钟了。叫上杨贽,两人又去给会议室布置了一番,放了些矿泉水和基本信息表,又搬来几张椅子放在门外。

两人捯饬完出来到前台时,已经有一个背着灰色电脑包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的人了。杨筱见他低头翻阅着手里的资料,没过多打扰。

毕竟她当年面试,最怕的就是面试前hr突如其来的聊天,面容和善但实则还没开始就已经给她下了个定义了。

杨贽跟在后面,也学着她轻手轻脚地回了办公室,“那是刘荇洋吧?我瞅着像,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小伙,感觉像是能踏踏实实做事的。”

“是他。一会儿面了看看。”杨筱把桌上散着的简历收在一起,找了个钢夹固定住,“还有五分钟,人到齐了一起领到会议室门口,这样咱也好叫人进来。”

“成。”

好巧不巧,排在第一个面试的就是刘荇洋。戴着黑框眼镜,穿了身正装,腿有些抖,看起来很是紧张,于是连带着刚进门的那句面试官们,你们好,都带着颤音。

杨筱见他紧张得厉害,给他递了瓶桌上的矿泉水,“别紧张,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基本情况。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好吗?”

杨贽点头附和,“嗯,一分钟以内就行。”

大概面了十几分钟后,刘荇洋合上门离开,杨贽一脸嘚瑟,“看吧,我说什么,这人好说歹说得二面吧小杨总。”

“嗯,感觉面试是有点紧张。但说话挺有逻辑,他那套算法给我这门外汉听得都想鼓掌。”杨筱在简历上画了个勾,“行,叫下一位吧。”

就这么连着从上午十点面到中午十二点半,大小杨总都觉得这人力,虽叫“人”和“力”,但却真不是人干的活儿。有时候看着对方嘴巴不停张合,却听不懂一点。打断吧,显得没礼貌,接着听吧,脑子却已经僵得转不动了。

两点又排了下午场面试,两人楼下凑合了一顿又往办公楼赶,刚要上电梯,就看见刘荇洋背着包从楼梯口出来。

“不坐电梯,来这锻炼身体呢?”杨贽笑着给刘荇洋打了个招呼后,开始调侃他。刘荇洋低着头,说话声细小,有些腼腆地开口:“前段时间家里人生病,天天在医院里陪着,脖颈和腿酸了好一阵,每天靠跑跑楼梯缓解,走多了就走习惯了。”

杨贽拍拍他肩头以示理解和安抚,颔首道别。电梯轿厢玻璃擦得干净,毫无一丝水渍,把杨筱此刻神游的表情也倒映得清清楚楚,“小杨总,发啥呆呢?”

“没有,在琢磨二面人选。”杨贽觉得,杨筱现在嘴上说的,和她此刻心里想的,怕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刚还担心她是不是累着了,结果好家伙,人一坐到会议室就精神抖擞。敢情这朋友圈捞来的合伙人,真是比他还靠谱。

至于杨筱偶尔出神挂念的方丘那头,也践行着他给杨筱的承诺:会顾好周岐的,有时甚至连自己的店都来不及照看,也要天天换着花样的给周岐送饭:有时是牛脊骨汤,有时是排骨汤,有时是蹄花汤。

周岐真觉得方丘对他的好,早盖过他大二那年拉方丘一把的恩。

那会儿给他们上课的正巧是方丘的老师,郭项锋。郭老看了几十年的眼睛,放出来的专家号也被黄牛炒到六七千一张。

那天,是个快要下雨的傍晚,天黄澄澄的。方丘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天,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比如他刚买的半个西瓜,端在手里眼馋了一路,还没过完马路就被人撞在地上,摔得稀烂。

没得吃瓜,又带着一肚子牢骚回办公室抄病历。郭老说今天孙女过生,自己要早些下班,让方丘也早点走得了。

方丘哎了声,准备再誊一份就走了。

刚要合上钢笔盖,诊室门一下就被人从外推开,方丘头也没抬,“今天没号了啊,郭医生下班了,明天来。”

一柄水果刀就抵在他脖子上了。

冰凉的,刀刃还泛着头顶白织灯洒下的银光。

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受到威胁就会变成哑巴,这是方丘历经此劫后深信不疑的结论。那时的他,哆嗦的腿,上下磕碰的牙,都让他开不了口,心里只剩下一股最原始的对于死亡的惧怕。

他甚至想不起来,刀抵的位置是喉结附近,还是脖颈一侧,亦听不清亡命之徒威胁的话语,直到周岐这个勤奋好学的倒霉蛋来了。

周岐拿着本教材,开了门,见那人扭头盯着自己,是即使戴着口罩,遮挡绝大部分面部,也藏不住的浑身戾气。

第38章 英雄

周岐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把手,而后又面色如常地悄悄掩上了门。手里还拿着本书,显然是个前来讨教学问的好学生模样。

“把刀拿开吧,你找错人了。”周岐看了眼方丘惨白的脸,转头对着眼神凶狠的中年男子说道,“这是郭医生的学生。”

“别多管闲事,赶紧滚出去。”中年男子听完,费劲巴拉地找人却扑了个空的失落瞬间化为愤怒。一时间,脖子上青筋凸起,蜿蜒扭曲。脸上的黑色口罩随着大口呼吸不时小幅突起,额头像蛛网般结满了大小不一的汗珠。

周岐不应,反而抬脚朝前缓缓迈了半步,直视着眼前越发狰狞的男人,继续开口:“郭医生已经下班了,你想寻仇还是加号,拿着刀去伤害一个无辜的学生,都是得不偿失。”

“我管不了那么多!今天他必须要给我挂上号,不然我杀了他。”中年男子言语激动,连带着抵在方丘脖子上的刀都开始抖动,锋利的刀刃划得方丘生疼。极致的恐惧感放大一切,方丘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平日里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怎么也变得如此困难。

像躺在案板上奄奄一息的青鱼,鳃不时翕张。

“他是郭医生最得意的门生,你真要伤了他,郭医生不见得会帮你。不如,你放开他,让他替你向郭医生求求情。一来,他也能在郭医生面前说上话帮你忙,二来,你也不想在家人需要你的时候,被抓进去吧。”

周岐给方丘递了个眼神,要他配合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方丘此时所有的希望和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这私下几乎没有任何往来的师弟身上,在接收到周岐给出的讯息后,更是拼命地调动脸上所有的肌肉,用力地眨眼回应。

额头上滚落的汗滴一用力眨眼,就掉进了眼里,方丘只觉眼眶火辣辣的。等再睁眼时,周岐伸出手来,要把手里拿着的教材递给这拿刀的中年男人了,“这是郭老师让我给师兄看的课上笔记,不信你翻翻看。而且,如果你能信得过他,你可以把你家人的病历给他看看。”

趁着中年男人视线转移,用另一只手接书的空隙,周岐朝方丘小幅度点了点头后,一把将手里的书砸向了中年男人的面部。他躲闪不及,下意识地抬起手来遮挡。周岐见刀一移位,猛地上前将方丘一把拉了出来,重重地关上了诊室门。

周岐见歹徒迟迟不拉门出来,估摸着要准备跳窗逃走,掏出手机,立马联系了保卫处,并提醒对方可能还带着刀。等他这一圈下来,转头才发现方丘脚软得已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了,浑身汗如雨下。

“师兄?还好吗,你这脖子还是去包一下吧。”周岐弯腰,用力将他扶起。方丘吓得还有些反应迟钝,两人都走了好一段路了,才反应过来跟周岐道谢。

“今天要是没你,我估计现在都陪我姥姥去了。”方丘用胳膊揩了把头顶的冷汗,身上可算找回了些劲儿,“你是叫周岐吧?过了今天,咱俩这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了,以后师兄只要还在这一行,一定罩着你。”

方丘向来是个重情重义又信守承诺的人。从医院辞职准备开店的那天,也不忘了周岐,本来一个人能干的活儿,硬要掰点既不劳神也不费心的塞给周岐,工资给的却是零工里的好几倍。周岐不好意思占他便宜,一闲下来就往店里跑,研发菜品、试菜、擦玻璃、洗碗,啥都在干。

方丘有时真觉得周岐这人轴得厉害,非得给多少钱出多少力,一点不多拿,索性估摸着一到半期和期末,就早早锁了店门,让他回去好好复习。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份他的课表,对着课表给他排班,连路上的交通时间也算上了。

时间一长,两人也从师兄弟间稍微有点隔阂的关系变成铁哥们。方丘才知道,周岐其实也不是什么锯嘴葫芦、闷葫芦,只是单纯地过于有分寸感,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会从他嘴里跑出来。

直到他看见站在小杨筱面前的周岐,如此鲜活。

目光锁在她身上,开始变得会紧张,会胆怯,会大笑,也会嫉妒。

至于那些狗屁思想,方丘倒觉得无所谓,毕竟自己就是一短浅庸俗的凡夫俗子。不违法不乱纪,合理合法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又有什么问题。要是人人都如此在意旁人的眼光和看法,错失了自己真切为之喜悦的,那才是真的可惜

杨筱反复核对要定时群发的邮件,来来回回仔细检查后没有任何纰漏,才点击了发送,毕竟这是他们智妙第一封员工录用邮件。还记得当初在所里上班那会儿,熬得头晕眼花的同事们曾在上交的文件里把人内控报告写成了内裤报告,一发出去,竟然谁也没看出来,被人当成笑料才恍然。

“下班了下班了,小杨总。”杨贽关了电脑,又开始叮里咣当的地转着他那串车钥匙,“走,大杨总我载你一截。要大杨总说,把咱公司那资产用起来呗,留着干啥啊,买来就是折旧的。该不会是,你不会开车吧?”

“”

“上次谁把你从机场接回来的,鬼吗?”杨筱真是觉得杨贽为了激她开车,不去挤地铁,啥话都讲出来了,“我是想着,等员工陆续入职了,咱再开。而且我那屋也没租车位,现在去物业群里找人转租,还得费点功夫和时间。”

“我先把话撂这啊,我是不可能先开我的车回家,然后又开公司的车回家停的啊。转租车位的事情,等你联系好了,我跟你去把合同签了,走公司账。”杨贽真觉得最近这段日子,自己每天说得最高频的词就是“走账”。

“行。”

杨贽路上等红灯时,用余光扫了眼副驾上坐得端正的杨筱,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杨筱的场景。其实,他俩见的第一面,不是在所里,准确来说是杨贽个人见杨筱的第一面。

是在杨筱来所里面试的那天。他去茶水间接水,见到了一排排坐在门外等着经理单面的。杨筱就坐在从左往右的第三个,高高的扎了个马尾,头发乌黑,小脸小嘴的,那双和头发一样黑的眼睛像葡萄一样又圆又带着点光泽。

也不拿着简历和自我介绍背,也不和旁边人小声聊天,就那么像一根棍儿一样的,杵在那里。眼神要么盯着地板,要么挺直了腰瞄几眼窗外景色,跟个背包旅游客一样。杨贽没忍住多看了会儿,直到放在饮水机下的水杯溢了不少水,才回过神来。

后来杨贽记忆深刻的,是她来组里的第一次外出团建。当时,不知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去爬泰山,而经理也直接忽略了他们一群人无比脆弱的身板,痛痛快快地通过了此次提议。

其实没人想去,但又没人愿意得罪这只笑面虎。

安排好后,让他们在群里挨个接龙,说确认参加,要一早集合后从北京出发。群里人不多,也就十几来号人,谁没接龙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杨筱就是那个不接龙不回话第一人。

虽然事后得知,她那是被压榨得太狠,直接睡到了天昏地暗。等一醒来,才看到群里无数条未读的消息。但杨筱不回复的那段时间里,群里彻底的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同批进组的小姑娘也开始说身体不太舒服,不去了,紧接着是他们这帮躲在新人后面发“我也是”、“不好意思了经理”、“这次不太方便”的老油条们。那个月,杨筱一度成为救他们老骨头老胳膊老腿儿一命的大英雄。

而大英雄本人,也是在离职后听杨贽说的。

“好了,这个大英雄救全组成员的故事,至少你已经给我讲了五遍了。”杨筱坐在副驾驶,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她都怀疑那里快要长茧子了,“我一听你说,‘哎呀杨筱你不知道’,我就知道你要讲什么了。我知道的大杨总,我还没有得老年痴呆。”

“每次讲,我身心都愉悦得不行,一想到那只笑面虎吃瘪,我就乐啊。”杨贽说着说着,又要扯回去了,“哎呀杨筱你不知道,小尤说Wendy周一刚来那脸臭得啊。也不知道图些啥,三十五六的人了,还要年轻人陪着爬泰山呢。”

“大杨总,这也听过了。”杨筱指了指路牌,先解了安全带,“就给我放这儿行了,感谢大杨总今天捎小杨总一截,来日小杨总将为大杨总日进斗金。”

杨贽哼了一声,“开门,看着点儿电瓶车——”

结果话还没说完,一扫后视镜,就见杨筱要开门下去了,侧身朝副驾伸手一把给她拉回来,又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这不是刚说了让你看车!”

“哦哦哦,下次一定注意。刚刚想事情,对不起啊。”杨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再次确认没有电瓶车了才又开了车门,跳下了车,“大杨总,快回吧!”

“不然等你给我破财啊,走了。”杨贽合上了副驾车窗,汇入主干道。只是那只抓过杨筱胳膊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总感觉有些不自在,像是小虫子在他手心里爬来爬去,所到之处一阵酥痒,却又怎样都挠不到要害。

第39章 数据

智妙投入运转的第二个月,大小杨总花大价钱买了个开源模型。小企业刚起步,就选择从造轮子出发,无论从时间还是成本上来看,都是极不效率的。因此,基于外购的模型进行微调和迁移学习,是小微企业入行时比较常见的做法。

但接连好几天和杨贽跑医院,结果回回都吃闭门羹后,杨筱不得不承认,原以为无比高效的外包模型加内部调整运营的模式,眼下也出了问题:他们拿不到当地的数据源。

没有数据源,跑不出结果。没有结果,没法进行修正调整,几乎是陷入了死循环。

员工、房租和水电,只要公司运营一天,就要耗一笔钱。成本投入不可怕,怕的是钱投进去了迟迟见不着回报。

杨贽最近每次回办公室,都跟炸拔丝地瓜前在淀粉碗里滚了好几圈一样,浑身裹着厚厚的烟味儿。杨筱虽然焦头烂额,但心里却隐隐约约地有股“我天命不该绝”的笃定。

打给方丘的时候,那边应得很快,声音还是一贯的乐呵:“小杨筱,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回市里了?”

“没呢,方丘哥。最近遇到点事情,想麻烦方丘哥帮帮忙。”杨筱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的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公司最近遇到的困难和预期解决办法。

“哎好啊,你说说看。”方丘开了免提,故意把手机放在周岐面前,对方回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是这样的,方丘哥。我和前同事现在做人工智能结合医疗诊断方面的工作。训练AI模型需要结合现实数据,但我和同事几乎跑遍了这边数据源相对比较全的医院,都被拒绝了。”

说完,杨筱叹了口气。

听着熟悉的声音从手机扩音器里传出,还有那一声叹息,周岐都能想到她蹙着眉,手上或许还做着些小动作的样子。

“啊…所以你现在是想要找能和你们合作,给你们数据的医院么?”方丘拉开椅子,坐在周岐正对面,刚一脸看戏的表情听完杨筱的话才稍稍褪色。

“是的,方丘哥。”杨筱把办公桌顶上那盆绿萝

焉了吧唧的黄叶片从盆里揪出来,弯腰扔在垃圾桶里,又把绿萝端起来翻了个面,自己这头揪完了,就接着揪朝杨贽那头的。

“嗯,我明白了。但是小杨筱啊,哥这事也只能给你问问,毕竟医院这些数据,还涉及病人的隐私信息。再加上,这边对人工智能这种‘黑盒子’诊断的接受度,可能远比北京那边低。”方丘实在是不敢给她打包票,况且这忙还是帮她给数据开荒,一个实打实的要从0到1的蜕变。

周岐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也不知是在盘算什么,握住水杯的手微微收紧,若有所思。

“是的,隐私这方面我们也有考量。所以提供数据的医院那边需要给的是脱敏数据,就是除开病人隐私信息之外的。比如说病人的基本的症状,医生下的临床诊断等等。至于接受度,方丘哥,总有人要先过河的。”

“好,那我先给你问问,有消息了给你回电啊。”挂了电话后,方丘朝周岐挑挑眉,意思是问他怎么看。

“前期难度确实不小,我去联系院里看看。”周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外套,起身要走,“之后还得麻烦师兄在中间引荐一下。”

“你这是做好事不打算留名儿啊?真是个大善人。”方丘见他要回医院,跟着站了起来,又朝周岐挥挥手,“路上开慢点啊,你这刚出院没多久,悠着点。”

“好。”周岐刚拉开了门,就和秋天枝头上坠着的簇簇金桂花香扑了个满怀。

又是一个秋天。

周岐不喜欢市里的秋天,太短太热,好像只是作为夏天收尾的符号。北京的秋天,该是一地金黄的吧,杨筱那样爱蹦跳的人,该会多喜欢北京的秋天,该会多喜欢踩在落叶上,听着脚下一声声叶片断裂的清脆声音后,扬起嘴角。偶尔踩到几片哑巴树叶,又会抬头认真地望着他说:“周岐,这片树叶是不是没有痛觉,踩它都不会叫的。”

其实杨筱不爱踩树叶。她觉得这除了加速腐烂分解和听声儿响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高中时,周岐会在她身后,默默把她踩碎后的叶片用鞋尖大致攒在一起,方便环卫清理。他不干涉她,也不阻止她,就这么跟在后面,替她收场。她喜欢这样的周岐,细致的,耐心的,善良的。

其实自己上扬的嘴角也是因为窃喜,窃喜周岐因为她而不厌其烦地反复做着同样的动作。

所以周岐眼下的回忆和幻想,并不完全成立,毕竟杨筱在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去踩树叶。她不过是喜欢和习惯在周岐面前,露出她真实的带着孩子气的一面。

周岐当然不知道这些,不然也不会在此刻憧憬着,等证据再充分些,确保能把苗家连根拔起后辞职去北京。只不过,那时的杨筱,还会愿意和他一起踩落叶吗。想到这里,周岐笑了笑,打燃了车往医院驶去。

没过几天,杨筱就接到了方丘的电话,说市三院中医科那边愿意提供一些筛掉个人信息的处方,量不大,但比量少更棘手的问题是数据有些年头了,加上多数是手写药方,估计他们导入前的数据清洗工作很困难。

“没事的,方丘哥。有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和同事下周来市里能和科里领导约个饭吗?”杨筱工作后,很是害怕这些大小领导应付式的口头承诺,能作数那真是万幸,最怕是兴头上的一句玩笑话,到头来只有求人办事的一方当成了真话,最后成了催不得,也得不到的尴尬局面。

“行,我最迟明早给你回话啊。”方丘说完,立马给周岐发了个消息:周岐啊,你问问中医科的那群老帮菜们,下周能约个饭商量商量么。

周岐这头才下手术,刚开了放手机和衣物的铁皮柜,就见方丘发来的消息。于是他立马给中医科秘老师打电话,问完扈主任去向后,又急匆匆地大步穿过天桥,还没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就见扈主任走在前面。

“扈主任,劳您留步。”周岐两三步追上扈玉方,阐明来意。

扈玉方是院里出了名的弥勒佛,待人和善,为人也大方,经常请科里吃下午茶,是周岐先前一听杨筱公司的需求,就立马想到的不二人选。

“没问题,那就下周三吧。就是这院里审批能不能过,我保证不了啊。”扈玉方笑着给周岐打了个预防针,又接着说,“从我们中医科下手,是你小子出的馊主意啊。我可给你说好了,我这带的两个学生都学得蒙圈呢,你们这啥AI能看舌苔吗。”

“谢谢扈主任,我相信他们。”周岐半鞠了鞠,给扈主任拦住了下行电梯,“您先。”

“你这小子,求人办事一套一套的。”扈主任拍了拍他肩膀,眼睛眯起,笑得越发像个弥勒佛,“我先走了啊。”

“您慢走。”周岐朝电梯里挥挥手,等电梯门完全合上后,才转身上了楼,给方丘回消息说扈主任那头搞定了,约在下周三晚,地点得杨筱那边订。发完又担心杨筱不熟悉市里的饭店,比着科里主任的规格给方丘甩了一堆店名,要他一并转给杨筱。

这下大善人成方丘了。这头一发过去,杨筱就连连感谢,还给方丘发了好几个给您磕头的表情包。方丘真是替这小子干着急,旁人追姑娘,那都是恨不得做什么全整个便签写好,贴在脸上、脖子上。周岐倒好,自己做的好事,倒把便签全贴在他脸上了,这算个什么事。

每次一问都是情况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那倒是三四五句说清楚啊,周岐要是不说,他这牵线搭桥的红娘怎么使劲儿,总不能每回都把小杨筱叫到店里,再火速叫周岐回来吧。人是凑一起了但这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毕竟心里的疙瘩还得从心里解。

杨筱回复完方丘,在办公室里小小地“耶”出了声。杨贽抬头,见她笑意盈盈,右嘴角外侧有个浅浅的梨涡,显得笑容越发灿烂,不由得愣了下。

“啥事这么高兴,你那边谈好了?”杨贽咳了声,躲开了杨筱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定在周几?那边的饭店我不太了解,你看看成么?”

“周三,饭店你别担心,没问题。我现在就去要一下荇洋他们的信息,买一下机票,不然等过几天又要贵了。”杨筱捧着手机,收敛了些笑容拉开了办公室门,径直往外走。

杨筱再回来时,就见杨贽坐在办公椅上一脸少男思春的模样,只得拿手在他眼前晃晃,“干啥呢?想什么,赶紧上班!一堆活儿没干呢。”

“在畅想去小杨总家乡的事,我可太荣幸能去小杨总从小到大的地方了。”杨贽嬉皮笑脸的,好像身上没长一个严肃细胞。

“别想了,我在大山沟里长大的,这次不会去。”

“那多可惜啊,不行。租车都要带着全体员工去看看,去看看我们小杨总涅槃重生的地方,忆苦思甜,回忆来时路啊。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杨贽说着说着倒还唱起歌来了,音调挺准的但听得杨筱一阵烦躁。

“神经。”

说完,再没搭理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废话。

第40章 乌青

听到飞机上开始播报市里地面温度时,杨筱才察觉这两个多小时的航程过得如此之快。仿佛一眨眼,就把她带回了过去,把她变成了那个背着双肩包,梳着高马尾的杨筱,让她再一次置身于幸福与痛苦交织成的鱼池里。

池面宁静,风赠来几朵春花,泛起一丝涟漪,池底却是一片淤滞的黑色污泥。

杨贽扣好安全带,转头见杨筱脸上复杂的表情,不是回家的急切,亦不是近乡情怯的回避,倒像是一种紧张,“怎么了,小杨总?”

“没事,耳压不太舒服。”杨筱当然不想把自己的伤疤揭给合作伙伴看,她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应该是平等的,不该因为她曾经糟糕的处境而过于同情或者迁就她,况且还是涉及经济利益的交际。

“得,我俩现在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还有什么是你大杨总我不能知道的。”

“多了去了啊——”杨筱拖长了声音,“光密码就有:手机密码、银行卡密码、家里大门密码、行李箱密码,哦还有我掌握财富的密码。”

杨贽真是受不了她偶尔冒出来的冷笑话攻击,只得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转移话题:“落地哪儿吃去,快要饿死了。”刚要了两份飞机餐下肚的人,居然又饿了。

“吃川菜?荇洋他

们我问过了,都能吃辣。”杨筱想了想,好像只剩下眼前这最大的饭桶没问了,“你能吃辣吗,不是咱公司楼下那种意思意思的辣,哎呀这差点给您老忘记了。”

“可以啊,小瞧我是吧。”杨贽瞥她一眼,见她头顶的发丝在座椅靠背上呲得炸开了些,有点像怀柔那大马路边的上的狗尾巴草,没忍住笑,“一会儿我安排了车来接,别打了啊。”

“好。”

杨筱心跳得有些快,她确实是紧张。她不知道这回让方丘帮忙,周岐有没有在背后牵线搭桥,不知道他伤好些没,不知道回到熟悉的环境里见到他,她的老毛病会不会再犯。但最最担心和紧张的,还是能不能顺利的把项目谈下来。

出了机场,杨贽那边安排的人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见他们一行人来,司机赶忙上前叫了声“小杨总”,杨贽和杨筱一起应了声哎。听到他那一声,杨筱才反应过来,人家安排的司机多半是叫杨贽呢,真是尴尬啊。

杨贽噗嗤笑出声,“不好意思啊姚叔,这位才是我们的小杨总,杨筱。”

司机点点头,又恭恭敬敬给他们拉开了车门,“各位,请上车吧。”

杨筱真觉得自己此刻是童话读本里的那只躲在老虎背后的狐狸,借着老虎的威风,结结实实地感受了一把什么叫有钱人走在哪里都是有钱人。

一进饭店,一股油泼辣子的香味儿就蹿进了杨筱的鼻腔里,熟悉又陌生。店员热情地操着方言招呼他们入座,给他们一人递了本厚实的菜单,又上了壶苦荞茶。杨筱没着急翻开,怕刚入职这几个同事不好意思点菜,给杨贽使了个眼色。

杨贽咳了声,“先来个水煮肉片吧,荇洋,小飞还有目桃,你们再点些想吃的。不准和我俩客气啊,出差饭一定得吃饱了。”杨贽这一带头,剩下三个新同事也不扭捏了,各自点了些菜。

杨筱见菜差不多了,就让店员收了菜单。

吃完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坐车回了酒店,等新同事都出了电梯,杨贽才侧头问杨筱刚怎么不点个菜,杨筱摇摇头说菜差不多了,别浪费了。杨贽没接话,心里不太好受,觉得自己怎么黄花菜都凉了,才想起来这件事。

杨筱回了房间,躺在床上,脑海里蹦出杨贽刚问自己的问题。或许是因为此刻同处一个城市,这里的点点滴滴怎么都绕不开周岐,所以她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他,想起了和他一起吃饭的场景。

杨筱高中时,每周日把她送回学校上晚自习前,周岐会先带她吃个饭,有时是校门口的家常菜馆,有时是再往前走一些的红油抄手店,有时也会是金拱门。这是那时在他们经济能力范围内,杨筱最喜欢的几个,怎么吃都吃不腻。

她喜欢小菜馆里不油腻的紫菜蛋花汤,有滋有味的粉蒸排骨,喜欢红油抄手淋上多多的麻油,吃到大汗淋漓又嘴唇发麻,喜欢金拱门去掉酸黄瓜的双层吉士堡,喜欢坐在她对面,笑着让她先点单,吃完饭又会顺手给她递餐巾纸的周岐。

想到这些,杨筱又会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矫情,多大的人了还要在意自己有没有点到菜,有没有先点菜,况且带着新同事出来,本就该这样。要说真期待什么,她觉得自己期待的或许是那份藏在让她先点单背后的关心和呵护吧。

但现在,她可以自己点单,也可以自己买单。

躺了会儿后,杨筱又爬起来回顾前几天开会恶补的算法知识,顺带把一些基础的中医内容一并复习了。学习真的是一件顶顶快乐的事情,每回学到新知识,她都有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原来还可以用这样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鸟语花香的世界。

周三晚上,一行人坐在包厢里,都紧张得不行。赵目桃算是里面最淡定的了,悠哉悠哉地端着茶杯抿,还不时小声安慰刘荇洋:“哎呀别担心,相信自己。”

刘荇洋回她,那是刀还没架到你脖子上。

杨筱听得笑出声来,确实,这次主要还是她和杨贽、荇洋谈,目桃和小飞来不过是给足对方面子,拿出十足的诚意来,毕竟这也就是他们公司现下所有的兵了。

包厢门推开那一瞬,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只见,走在前面的是扈玉方,后面还跟着科秘老师,最后进来的是周岐。快一年没见,周岐额前的碎发长了些,眉下的眼睛还是一贯的清亮温和。

“扈主任,久仰久仰,我是杨贽。”杨贽走上前握住扈玉方的手,又转过头给扈玉方挨着介绍智妙团队里的同事,“这是我们智妙的另一位合伙人,杨筱。这是技术部主要负责人刘荇洋,剩下二位是技术部和行政部来的两位同事,萧飞、赵目桃。”

“小杨总,久仰。”扈玉方回握住杨筱递出来的手,点点头招呼其他同事,“哎,我也来介绍一下医院这边的同事们,这位是我们科秘老师,小唐,后面这位是心外的周岐医生。”

周岐上前握了下杨筱的手,他手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杨筱的手臂爬到了脸上和耳朵根处,松开后仍还在微微发热,“你好,周岐。”

杨筱忽然晃了神。这一刻里,她不再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不再是曾经因为他动心而备受道德煎熬与发难的高中生,不再是潮湿之地里一身狼狈的杨筱。

他们终于成了两个对等的成年人。

这一路,杨筱一个人走了好久,好远。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那里仿佛仍旧沾染了怎么搓洗也黏在指尖的红墨水,胸腔又传来那阵令她兴奋和喜悦的心跳声,咚咚咚。抛开和周岐这段令她头疼的复杂关系不谈,她又一次感觉到,属于她杨筱的机会,再一次迈着轻快的步子来了。

杨筱坐在席间侃侃而谈,接住了扈玉方考量的种种问题。在她说到智妙有野心,但也有一颗向内审视的心的时候,扈玉方明显被说动了,望着杨筱露出了赞扬与欣赏的表情。这样的表情,无需言语承接,亦能给足人成就感。

“小杨总,我最后还有个问题。你们的技术应该怎么做到像医生一样判断病情?”扈玉方端起橙汁,喝了口,“中医的望闻问切,不是那么些程序设定就能超越的。”

“扈主任您关心的问题,非常根本。这确实是我们团队一直在追求和不懈努力的目标,也是我们每天都在思考和攻克的核心问题。我们的技术路径,不是要让机器去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医学思维来取代曾经的,而是去模仿和学习顶尖专家的辩证逻辑和临床经验。”

“我们这个模型大致的构建步骤分为:知识引入、模式学习、归纳整理,前期的知识引入是指通过导入海量的医学诊疗知识,形成结构化的知识体系,中期的模式学习是和像贵方这样的出色科室进行专业合作,基于脱敏处理后的和有明确诊断下的临床病例来训练模型,最后通过基础知识与基础检查信息的整合、证候推理,生成相关的诊疗建议。

“但必须要强调的是,我们智妙不是要替代医生,而是辅助医生给出具有参考性的意见,来弥补人类记忆和精力局限性的同时,提高就诊效率。”

“打个比方,一位患者主诉失眠和多梦。我们的智妙系统可能会同时注意到他舌边尖红、脉弦细这些细节,并结合问诊中患者提到的‘情绪烦躁’,将其与‘肝郁化火’这样的证候关联起来;同时,它也可能会检索到有类似症状,但实际上是‘心肾不交’的案例,所以它会将两种可能性都列出来,给出各自的概率和支持证据,提醒医生深入鉴别。这就相当于多位专家在同时帮我们的医生做初筛和会诊,但最终的处方签字,一定是和您一样的、有一定判断能力的医生来签。”

周岐坐在一旁,眼神忍不住地朝杨筱投去,听着这些晦涩拗口的专业词汇,如此丝滑地从她嘴里蹦出,他心里游走着一股莫名的自豪和激动,再瞧见她眼下的乌青时,又掺了些心疼。

昨天,她又是熬到了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