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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雨 妙盒 17286 字 3个月前

第51章 将至

事发后一个月,杨贽都没来公司,往常大咧咧停在楼下的车,亦不见踪影。人没来,倒是往杨筱家邮了份协议,白纸黑字写着自愿退出智妙,无偿。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以杨贽的性子出了这样的事绝不会再留在智妙,但杨筱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一分钱也不要。

但她倒也不会因此而对他感激涕零,腰间大片的青紫现在平躺着都疼。心底只是有种战争刚拉开帷幕,以为飘过来的是硝烟,结果抬头一看是白旗的感觉。

这么一来,自然学长介绍的律师也用不上了,但她仍旧给人包了个大红包,又知会了大洋彼岸的学长一声。虽说这一个月在家休养,但荇洋那边模型初步验证通过,接下来就是接着联系市三院,喂更多数据后投入市场试运营,这种关键时刻她又怎么闲得下来。

不过短短两月,市三院那边态度也变得模棱两可起来,让她时常摸不着头脑。明明给他们提供了初步数据,但好像又不愿意进一步配合,帮助智妙搞出些成果来。

这几天扈主任的手机都快让她打烂了,对方还是咬定了就不松口,告诉她,院里有其他安排,他做不了决定。

但弥勒佛终究还是以慈悲为怀,明里暗里地告诉她,院里的意思是,让她把模型还有技术打包卖给他们,他们自己来揽。

好家伙,原来是自己想吞了智妙,所以这才一直拖着他们不给推进度。等智妙被拖到资金链断裂,他们压低价格再买入。

好一出资本家的大戏。

杨筱当然不同意,黑着脸感谢了扈玉方给的小道消息,挂了电话。趿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又抄上了车钥匙出门了。

她最终还是用了公司的车。先前杨贽在,人家自己有车又出了钱,她要是一个人天天霸占着车,总归是不好。再加上她以前怎么着都行,能省则省,但现在腰伤还没完全好,实在是没办法长时间站立,还别说挤早晚高峰地铁。

到了公司,杨筱刚刷开楼层的门,里面就传来一声惊呼。

“杨总,你可以算来了!”赵目桃抬头见是她,跟蹦似的弹起来,拍着手,“我们都好想你,刚刚萧飞还在问你什么时候休完假回来呢。”

公司大老板打了二老板,对于公司整体声誉和员工管理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于是赵目桃一致对外统称,小杨总身体不适休假去了。

但实际上,大家不过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天动静那样大,连工位靠最外边儿的赵目桃都听到了,技术部那俩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刘荇洋见杨筱来公司了,立马低头给她发消息,想午饭时间约她聊聊。杨筱一贯敏锐,这要么数据出问题了,要么…

杨筱在楼下咖啡店选了个角落里的位置,避开来往人群推门而入捎来的冷意,北京入冬了。刚落座,她开门见山:“是大杨总想带你走吗?”

要是数据出问题何必单独约她聊,公司什么地方不能聊。既然在公司不能聊的,那怕只有关乎工资和未来去向了。

“是,杨姐。我…”刘荇洋没点咖啡,接过店员添的热水,握在手心里,往外冒着白气,“我家人又住院了。”

“理解,我也的确没办法在你现在的工资基础上,再给你涨了。但这一点,大杨总能做到。”杨筱端起咖啡,喝了口,苦味里裹着豆子的醇香浓厚。她放下杯子,又补了句,“我记得当时,你的合同里没有签竞业条款吧?”

刘荇洋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没….没有的,这个我确认过。”

“对不起,杨姐。”说完,像是好学生犯了什么错似的,一直垂着头,不敢直视杨筱的眼睛,给她道歉。

“哪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真的。我也相信你的为人,不会把智妙的东西带到那边去的,对吗?”杨筱以退为进,说出了她害怕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杨姐,放心吧,我走前可以和公司签补充协议,至于核心算法和数据这块,我会剥离干净的。”刘荇洋望着玻璃桌面,又伸手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我不会做伤害智妙的事,它也是我的心血。”

“好。”杨筱笑了起来,挥手叫来店员,“点咖啡吧,我请客,白水估计没那么提神。”

“谢谢杨姐,其实…我以为你会怪我的。”刘荇洋见她笑了,才敢把心里憋着的话说出来,曾经说下的大话,要让杨姐赚钱,如今也成了玩笑话。

“失去你这么好的伙伴,对智妙来说的确是个很大的损失。”杨筱耸耸肩,扎起的短马尾随之晃动,“但这没什么,很正常的。职场和菜市场一样,不够物美价廉,是留不住顾客的。”

“杨姐…”感觉刘荇洋下一秒都要哭出来了,杨筱赶忙打断,“好了,我去买点蛋糕上去分给他们。荇洋,我们智妙随时欢迎你回来。”说完,起身朝收银台走去。

刘荇洋还坐在椅子上出神,他心知肚明,比起杨贽财大气粗式管理,显然杨

筱是更会精细化管理员工的那类人。

而且这一走,谁都知道,他不可能再回来了。

市里仿佛还处在秋天里,是和夏天缠在一起的秋天,天气时而冷时而热。科室来了很多病患,周岐忙得焦头烂额,连去食堂吃个饭都跟往嘴里倒似的。

苗月随意地用指节扣了扣食堂餐桌,试图吸引周岐的注意力,但他没抬头。这谁的手一看便知,指甲盖儿不过是从酒红色换成了大红色。

“最后和你说一回,到此为止。”苗月站在他对面,见他埋着头咀嚼,饭菜混在一起往嘴里扒,“谁在和你抢吗?”

周岐没吭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转身端起餐盘走了。谁和他抢,阎王爷和他抢。

身后是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落在食堂地砖上,哒哒哒的,很清脆。但周岐觉得刺耳得很,又加快了脚步。

“周岐!”苗月见他走在人流前,快要消失在食堂门口,只得拔高音量叫他。

周岐步履没停,像他在告诉她,调查也不会停。

苗月冷笑一声,朝着反方向走去。既然如此,那就随便吧,他是死是活,和她毫无干系,自己再怎么青睐他,也不可能为了他,丢掉钱和权。爱情不值钱,钱值。

周岐刚进科室,就听到门口护士们在议论着什么海鲜市场。他没听清,也可能是忙得没功夫听,刚坐下就接着叫号看病,索性下午病人少,下班也早。

边走边掏出手机,正要给杨筱打个电话,结果方丘那头快了一步,“周岐,华南那边可能有非典了,你自己最近注意点啊。”

“非典?”周岐下意识地重复,零几年的病怎么会又卷土重来,“师兄哪里来的消息?”

方丘的声音也不似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哎哟,武汉,华南海鲜市场那头。消息不知道真假,我之前那群里都传疯了,那CT拍出来跟白肺似的。和当年非典特别像,我估计一会儿三院就要下口头通知了,让你们留心武汉来的发烧病人。”

周岐心一沉,“好,我知道了师兄,你也小心。”等那头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早下班的愉悦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点开免打扰的群消息,果然,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他果断给杨筱打去了电话,那头嘟了两声就传来了杨筱有气无力的一句“喂——”

“怎么了?”刚看完一条条弹出的群消息,再听到杨筱此刻的声音,周岐觉得自己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的大将跑了。”杨筱坦白,又在那头叹了好长一口气,“我和杨贽闹掰了,现在他投奔杨贽去了。今天和他在楼下聊,我装得那叫一个大度。什么欢迎他回来的话都说出来了,其实我是真舍不得,多能干啊。”

周岐听完,一时间巨大的信息量朝他涌来,短时间内一颗心要为两件事而煎熬,让他有些难以抉择,是先关心她的情绪,还是先告诫她,留心非典?算了,一件事一件事的来吧。

“筱筱,”他放缓了语气,“武汉那边出现了高度疑似非典的病例,近期暂时不要去那边,还有留心周围在武汉有过旅居史的人。”

“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有关杨贽的事,我当然愿意倾听,不愿意也没关系。至于大将,她/他走了,一定还会有更适合的人出现,相信且期待就好。”周岐摁了摁车钥匙,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杨筱的声音立马变得无比清晰。

“好哦。有时候觉得,如果我有妈妈,应该就是像你这样的吧?”说完,杨筱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口荒谬得不行,举着手机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岐发动了车,听着杨筱那头咯咯的笑声,也不觉勾起嘴角,“这是不是网上说的男妈妈?”

“你这网速挺快的。”杨筱调侃道。

“所以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杨筱实话实说。

“那我这网上得还算值了。”周岐轻轻笑了声,“我们到家聊,这会儿开车。”

“好。”

周岐打开了车载音乐,一瞬间钢琴声从里溢了出来。车窗外满是紫红色的晚霞,像匹布似的铺在远山前,风从虚掩着的车窗内钻入,带着股凛冬的气息,一切都宁静得像是风雨将至。

嗯,在天崩地裂前,他先得把车停在地库里,然后解开安全带,拿出手机,接着向北京人民问声好。

第52章 混蛋

纪衡堵在路上许久,内心烦躁得不行。刚要伸手摸烟,副驾上的苗月就伸手重重地打了他手背一下,那块皮肤瞬间泛红,“以后我在车上,要么你下去抽,要么你下去。”说完,理了下耳后的头发,光洁的脖颈上露出块红痕。

“苗大小姐,脾气不小。”纪衡倒也没再继续,打消了抽烟的念头,睨了她一眼,“怎么,昨晚找老相好又被扫地出门了?”

说完,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实在是难以管教。

派人跟着她,结果无一不是被发现后,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下皮包砸脸,鼻青脸肿地回来找他狮子大开口,要赔偿费。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敢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毕竟苗家还在她背后。于是索性躲都不躲了,见着他的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纪衡有时觉得良好的家世和教育,换来的是对于声望的极致追求,他亦是如此。一边反感她不顾他脸面三番五次地跑去医院找那小医生,一边因从小接受“不能打女人”的教育理念,不稀得动手教训她。就床上那点功夫,对苗月而言,更像是情趣。

所以他只得把他的怒火往她爱而不得的小医生头上转移。毕竟一贫如洗的医生,家财万贯的富家小姐,遇上重重艰难险阻,这不是话本里最爱演的桥段么。倒显得他这个丈夫,像是外人一般了。真要按话本里走,把小医生捆了去,套上个麻袋往死里打,对纪衡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耻辱。

好像是他得了失心疯,在意苗月到连他的脸面都不要了。

他要出气,也要用杀人不见血的方式。万一要是动土动到太岁头上,惹恼了苗月,医院还得损失点儿人才,多得不偿失。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植物人,切断那小白脸医生和苗月的直接联系,才是上策。

不过,纪衡倒是没想到,周岐对周大舌感情还挺深,一个毫无血缘的养父也值得他冒这么大险和自己对着干,三番两头坏他好事。先前他都忍了,毕竟平日里纪苗两家做事干净,周岐手里那些东西能掀起什么浪来。只是,这回都跟到他面前来了。

昨夜里他在车后排刚合上眼,准备眯会儿。司机就告诉他,被人盯上了。他甚至都懒得往后看,眼前这个节骨眼儿上敢跟着他,死不长教训的,除了周岐还有谁。上回那沃尔沃修好了么,又能跑他眼前晃来了。

想到这里,又见面前缓缓蠕动着的车流,纪衡起了点作弄苗月的心思,逗小孩儿似的口吻:“喏,自己翻我手机看看,昨夜里你那小医生干了些什么好事。”说完,伸手把手机递给苗月。

苗月抱着手,双臂环在胸前,没有丝毫要接的意思。纪衡笑了声,咣当一声把手机扔在了后排座椅上,“少给我摆谱,人还活着呢。我倒也没下三滥到和自家老婆的玩具过不去吧?为了让你开心,已经给我折了不少兵了。这回他可是跟到棉厂去了啊。”

苗月听不得他这些假模假样的话,开窗放了些冷风进来,过了会儿又开口,“哄我开心还是想要我手里的股份,你比我清楚。”

“这就没意思了啊,苗月。”纪衡笑意全无,家里给挑的妻子,聪明能干,家世外貌都上佳,唯独缺了点情调,好像什么甜言蜜语到了她这里统统都变成了利益互换,没意思,还是外面那些嘴甜会哄人的对他胃口,“那地到手,棉厂可要马不停蹄地转了。上回,教训也给了,骨头也裂了,哎人家就是不长记性。这回你要是再护着他,小心玩火自焚。”

“我用得着你提醒?”苗月瞥了他一眼。

“你最好是。”纪衡一脚油门,也不顾什么车距,紧紧地贴上了前车,冷不丁地回了句。

真是蠢货。纪衡是,周岐也是。苗月此刻内心

也没比纪衡的烦躁少到哪里去,甚至快填满她胸口。同时烦躁里还有种末日来临前的兴奋与激动,像是鸟儿被困在笼子里久了,某天看到笼子以缓慢的速度向外打开了一样。她承认,她很期待周岐这样不要命的,来彻底推翻她所在的奢靡又虚假的世界,尤其是在她发现,自己婚后,越发没有自由开始。

婚礼盛大而隆重,新郎外貌尚可,家世相匹。这场交易,没有人吃亏,除了她。她的父亲拿到了更多的权和钱,继续扭曲地向上爬着,要万人敬仰。她的丈夫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不到2%的股份,使尽浑身解数也要讨来,好开疆扩土。

她已经变成了纪夫人,来往穿梭于觥筹间。顶着丈夫的名头,组上一局又一局浮夸的太太局,替他们巩固人心。钱和权势,在她的人生里,不再是点缀,而是锁链。钱多钱少,权多权少,要借她的力,但和她无关。

曾经周岐儿戏般的交易,在她看来不过是猫捉老鼠游戏,她乐意看,乐意让些彩头给他。偶尔警告他一下不要越界,也是见面的好借口。不过现在,她想要这个玩具,替她博一把自由了,毕竟她早告诫过他。要是这把输了,她会再找个周岐玩,赢了,她会有自由。

总之,她苗月才不会是输家。

荇洋离职后,杨筱买了张折叠床,每天都草草睡在办公室里。王若蓬有时下班路过智妙,会给她送点换洗的衣服去,经常像个小老太太一样,背着手叨叨她:“你这生活质量还不如给人打工嘞。”

没办法。技术部这头刘荇洋走了,只有萧飞一个人挑大梁,但最近好几个随机测试都过不了,全都是数据过拟合。于是抛开数据,这模型跟个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还好,这下是一问三乱答。甚至在和一家社区医院洽谈,正要展示时,丢了个大脸,让人直接给轰出来,灰头土脸的。

智妙剩下这俩兵,眼下也当不了将,执行命令没问题,真要把事情交给他俩解决,又没法彻底搞定,总要剩些尾巴,等着杨筱自己来解决。技术上的活儿,她确实不懂。眼下只得开源节流,但又找不着源,发了招聘启示,给不出杨贽在时那么高的工钱,自然也没人才愿意纡尊降贵来智妙。

杨筱焦灼得没日没夜地在办公室,联系医院,交涉人员,联系医院,交涉人员,压力大到一度躯体化再犯,躺在办公室动也动不了。吃完药缓会儿,好点了又爬起来,一遍遍点开现金流核算。

王若蓬见着她瘦得都快脱相了,拽着她又去看了心理医生。等她就诊那会儿,坐在沙发上给周岐打了个电话。周岐正走在食堂回办公室的路上,见是陌生来电,接起时礼貌性地自报家门,“您好,市三院心外周岐。”

周岐这头下一句话还在嗓子眼儿,那头就传来王若蓬的一顿臭骂,“我找的就是你,周岐。我之前从没找过你事儿,筱筱躯体化最严重那会儿,我也没想着找你,你离她远远的就是最好的。结果现在你又找上她了。”王若蓬的声音又冷又硬,“好,我不否认你的确能开解她,但她被杨贽那狗东西甩在柜门上,后背现在还是一片青紫,咬着牙没日没夜工作,身体到处出问题的时候,请问你在哪里?”

“是,杨筱是很独立,独立到她总觉得病了痛了自己能扛,但你好歹尽些恋人间应该有的责任吧?我知道,你很忙,但你连最基本的关心都做不到,你为什么要回头,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

周岐这边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他张了张嘴,话却吐不出来,他发现自己无力反驳王若蓬说出的任何一句话。因为她说的没错。他一边忙着医院的工作,一边盯着纪家那头,这样分身乏术的时刻,他竟然还头脑不清醒地、稀里糊涂地、拿着廉价的包子、豆浆和红玫瑰,迫不及待地要给杨筱慰藉和爱。

“对不起总之,谢谢你告诉我。”周岐举着手机,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但手指却忍不住地颤抖,连带着手臂也泛起股冰凉的麻木,阵阵寒意从脊椎漫至头顶,耳边甚至开始出现嗡鸣声。杨筱最近总是用工作忙来轻描淡写地带过所有对话,他居然真的信了,甚至毫不怀疑。他无法想象,电话那头的她,是如何在躯体化的窒息感和疼痛间挤出个笑脸,对着话筒说出“我没事,只是工作量大”后笑容瞬间消失的模样。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苦苦地追着没有结果的真相不放,却连自己耳边的真相都听不清。周岐觉得此刻像是他把心放在砧板上,被利刃如剖鱼片般,一片一片剜下来。那厨子一定刀功极佳。因为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心却还在血淋淋地跳动着。

没有迟疑的,他又请假了,事由:去北京。

主任脸色不好,他也顾不上了。和他打电话时,杨筱不时小声地吸气是因为后背疼啊。嘿嘿笑时,声音里的疲倦和沙哑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啊。上次随口一提的“想吃医院门口的糖炒栗子”,是真的想吃,还是借以想象来缓口气的念想呢?

周岐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

第53章 沉默

周岐落地北京,已是凌晨。这座城市,好像从不会停滞一般。夜里两点,打车的队伍仍旧长不见尾,排了一圈又一圈。等他马不停蹄地赶到智妙楼下时,那层楼的灯早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居然觉得松了口气。

好歹,至少杨筱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正要转身离开时,那层楼靠窗的一间又亮起了灯,拉着窗帘,看不清内里是谁。于是他朝楼里跑去,两步进了电梯,心跳得很快。说不上期待,更多的是胆怯。他害怕见到王若蓬电话里描述的那个她。

电梯开了,转角就见到了智妙的指示logo,公司的玻璃门紧紧合着。他照着王若蓬给他发的门禁密码,开了那道门,脚步放缓。柔软的地毯铺遍了整层楼,避免平日里拉动椅子发出尖锐摩擦声的同时,也削减了脚步声。

所以杨筱端着凉白开,一转身见他带着满眼的红血丝出现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时,愣住了。久久相望后,她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抬脚朝他走去,一步一步。

周岐没等,步子迈得很大,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头轻轻地揽在了怀里。门外的饮水机叮了几声后,又开始烧起了那壶里剩的水。不一会儿水壶里开始沸腾,滚烫的水汽翻涌冲撞,把壶盖掀起,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碰撞声。

周岐没搂她腰,连肩头也是虚虚带了一把,往日炙热的拥抱,胸膛与胸膛间体温的交换,也在这个冬夜里降了温,缝隙间蹿出些凉意来。杨筱何等的敏感,她用发丝蹭了蹭周岐的脖颈,“你知道了?”

“嗯。”周岐浑身裹着室外的冷气,见她削尖了的下巴,更是一股无名怒火中夹着愧疚,“杨贽那边,分点给我处理吧。”说完,拿脸颊贴上了杨筱温热的额头,“还难受吗,送你回家休息会儿吧。”

杨筱摇了摇头,“躺着我更不舒服,你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随后,她仰起头来望着眼前不远千里的人。她原来真的等来了周岐为她踏夜色千里而来。心中喜悦、满足,但无济于事。她的这点情绪波动和智妙当下困境带来的焦虑相比,聊胜于无。

“还没有,我会尽快。”周岐如实回答。

“别急。”杨筱安抚道,松开了搭在他腰间的手,侧身拖了条椅子过来,“坐会儿?”

“好。”周岐没松开她冰凉的手,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把椅子拉到了折叠床旁,“不回家就再睡睡吧,我陪着你。”

“周岐。”杨筱叫了他一声,却没了下文。

她望向他时,彼此抹不去又藏不住的疲倦眼神隔着空气相交汇,摩擦出些分隔两地的思念,和久别重逢的无力。继而全都揉在一起,随着爱意无声流淌,淌到了冰山脚下,淌到了悬崖峭壁前,不知该去向何方。

于是只剩下沉默。

他们都在心照不宣地在思考这段关系该如何继续。

“我们”杨筱说不出那几个字,这段感情短得她甚至还来不及回味。过去,她总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小

的时候,穷困潦倒却有个很爱她的爸爸,后来命运眷顾,让她还能拥有双份父爱。情窦初开时,不知爱情是何滋味,却有了个温和的人提着夜灯走在她前面,带他穿过乌漆嘛黑的小巷。长大后,才知道,原来这些好运气都会回收的。

周岐仍旧没说话,偏头,吻了她。

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杨筱第二次见到周岐哭。

她伸手轻柔地揩去他眼角的星星点点,“别哭,周岐。以后,你要好好的。”

“我马上就来北京了,杨筱。”周岐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攥着杨筱的手忍不住地收紧,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很快的,相信我好吗?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这边,鼓掌说杨筱这桌子掀得好。以后我也不会再说,你本来就很漂亮,用不着化妆这样的傻话了。”

这是杨筱第一次见到周岐泣不成声。眼泪像线一样顺着他高高的鼻梁滑至鼻尖,滴落在杨筱手背上,像火炉里四溅的火星子,烫得她下意识地挪开手,心却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不停地翻滚,翻滚。

这是2019年的冬天。

杨筱已经能买得起一件防风抗冻的羽绒服了。但她走在路上,却感觉自己浑身赤裸,寒风快要吹进她的骨头缝儿里,像没遇见周岐时那样,一旦离了火边,冻得浑身颤抖。原来爱也能保暖。

陷入僵局的第二个月,智妙快要扛不住了。杨筱一边给目桃和萧飞联系下家,一边又不肯放弃,卯着一股劲儿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1月的北京,室外寒风如刀。

杨筱蜷在门诊楼内吃煎饼,滚烫的里脊肉吃到肚子里还有股灼烧感,她看着手机上弹出武汉封城的消息,突然站了起来。迅速站立导致的体位性低血压,让她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撑着墙壁缓过来后,杨筱开着车,一路通畅地抵达了智妙。

“小飞,咱模型CT影像能用吗?做核酸的辅助诊断。”杨筱步履匆匆,气还没喘匀,话居然能毫不停顿地往外蹦,“比如说快速找出病灶,量化磨玻璃影的占比什么的,能帮医生提升判断效率。”

“可以啊!路子倒都是一个大路子。”萧飞眼前一亮,但又皱起了眉头,“但没有标注好的肺部CT数据,这模型就是个瞎子。而且现在数据搞不好还是保密的,我们上哪儿弄去啊?”

杨筱扫了一眼智妙稀稀拉拉的工位,语速加快,“没事,数据我来想办法。小飞,你马上研究一下现有公开的论文影像资料,得先把技术大框架修好。目桃,你整理整理国内可能有数据的医院和科研机构名单,尤其是武汉的,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明白。”

杨筱站在窗边沉思,有过先前追着要数据的惨痛经历,不借力就想拿到正儿八经的资料,行不通。况且眼下人手和资金都不够。

她转身拉开抽屉,翻出了上次小微企业大会交换的一堆名片,翻来翻去也只有个背靠大厂的子公司能派上用场。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照着电话,拨了过去。

杨筱还记得,当时大会上来的这人,是个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笑着笑着就要把手往她腰上搁。她躲了下,对方立马拉下脸来,颇有小肚鸡肠到要把名片拿回去的架势。杨贽见状过来了,称兄道弟地把这事给化解了。

对方还没接,杨筱就已经开始忐忑。智妙是她们的心血,她自然舍不得它就这么翩然离场,但要付出些旁的代价,杨筱还是给不起的,况且那样肮脏而复杂的交易,她也不稀得给。

“喂,哪位?”还是那个中年男子,声音粗哑,音量颇大。

杨筱顿了下开口,“您好,张总,我是智妙负责人杨筱。我们去年在大会上交换过名片。这次给您致电,是想和您这边就CT影像诊断谈个技术上的合作,武汉现在封城,疫情蔓延,AI辅助诊断亟需推广,来提高医生诊疗效率。”

“哦。我还记得你,是不是有个小酒窝那个?”中年男子打定了调戏她的主意,言语瞬间从工作上跑偏,“合作能谈啊,给你发个地址,今晚就来。”说完,没等杨筱回应,匆匆挂断了电话。

大约过了一个来小时,杨筱收到了他的短信,是家藏在四合院里的酒楼,预约制。杨贽他俩先前去谈合作,去过一回,环境清幽,还真是个适合商议的好地方。杨筱咂咂嘴,难不成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吧。

驱车到院门口时,就剩下个靠墙角的车位了。杨筱车技向来不错,一把倒了进去,干净利落地跳下了车,又从后备箱取来了酒。来之前,她也没落下功课。知晓这张总,平时好酒好色,酒要是给够了,色不要也罢。

杨筱于是下了些血本,买了两瓶对他胃口的,这会儿提着,又重手,心又在滴血。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狼能不能套着不知道,孩子是一定得牺牲,不然连见狼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穿过长长的抄手回廊,杨筱终于见着了人。依旧油光满面,肉层层堆在脸上,挂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上下下来回打量她,让杨筱有些不适。

“哎哟,小杨总可算是来了。”张总眼神戏谑,还带着点挑逗意味,“一个人来的啊?哎呦真是,我还以为上次闹得不愉快,这次会把我防得死死的,恨不得把您那小公司里所有的人都带来哦。这这谈合作怎么穿成这样,好歹高低也得整个包臀裙吧,小杨总。”

杨筱不傻,这次要是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张总谈都不会和她谈。但她还是留了一手,没单纯到一个人单刀赴会。临走前和公司里那俩兵说了,今晚十一点半前没有消息,就赶紧来救她,还和目桃一直共享着定位。

“张总说笑了,现在北京气温多少,您怕是忙糊涂了,都不清楚了。”杨筱也学着他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后把手里拎着的酒箱子递给他,“给您带了些见面礼。”

“人来就来了,还带啥礼物,真是。也不好得扫了小杨总面子,那我就先收着了。”张总使了个眼色,身后的秘书立马上前接过杨筱手里的酒。这重物送出去,杨筱手和心都稍稍缓了口气。

收礼物,说明还有得谈不是。

“里面请吧,今儿个还有上回小杨总您没见着的人,这两瓶酒多少都不会亏着您吧?”张总一笑,脸上肉就团在一起,说着便抬脚往里走,身后的秘书抱着酒连忙弯腰给他推门。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吧,小杨总。”张总扭头见杨筱站在门口,催促道。

第54章 鸿门宴

杨筱应了声,立马跟上了张总,“您先给我介绍下吧,我怕一会儿上桌,把贵客给记叉了闹笑话,人家倒反过来说您张总的不是了。”这幅油腔滑调,她只从杨贽那儿学了四五成,但最好使的还是这套:凡事先把人拉到同一个阵营里。立场一致,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小杨总这话说得,还把我给架火上了。”张总是从多少人精上爬出来的,还能看不透她啥心思。杨筱这话无非是想让他提前透个底儿,今天来了些谁,攒的这局又是为了什么,好借他使把劲儿呢,“不是要谈合作咯?总部那边,我都给你把人找来了啊,项目部的何总,还有那个技术部的小陈,都在。今儿你谈得成谈,谈不成那也算不上白来。”

老狐狸。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敢情她从一进门开始,酒是见他费的礼,给她引荐总部的人情得另算,谈成了还倒欠他两回人情了。杨筱压下心中的不悦,既然来都来了,酒都送了,到这里就打退堂鼓,实在不是她一贯的作风。

“承蒙张总厚爱。”杨筱搜肠刮肚,实在是不想接他那些油腻的烂招式,索性言简意赅,跟之前工作大群里回“好的收到”,最后被烦到生个无人在意的气,只单回个“好”字一样。总之,好不好,厚不厚爱,彼此都心里门儿清。

一进门,浓浓的烟草味儿混着酒气不容拒绝地朝杨筱扑来,好一阵恶心。“这就是张总说要接的贵客啊,哎呦长得真好看,是个大明星吧?我昨儿还在电视上见着你,多神奇,今儿个居然自己就从电视机里走出来了。”坐在主位上的想必就是何总,顶着中年男人标志性的啤酒肚,头顶毛发稀疏,操着一口蹩脚的京腔,讲话黏黏糊糊的,听得人烦。

话音刚落,周围落座的宾客纷纷笑起来,跟一呼百应似的。

“瞧

瞧,小杨总。这都还不说谢谢呐,人何总刚刚夸你呢。”张总笑嘻嘻地望着杨筱,秘书替他拉开木椅,先自顾自地坐下了,俨然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杨筱如芒在背,硬着头皮回话,“何总说笑了,我是智妙负责人杨筱。”说完,环顾一周,好巧不巧,偏偏只有何总旁边还有个空座。

杨筱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张总要和她谈合作是假,实际上是想借花献佛。卖她一个面子,给她引荐何总,又投其所好,把她塞到何总面前,自己两头赚。

刚坐下,何总手里那杯酒就递上来了。

“小杨总是吧,以前我们这边美女迟到了,可是又要脱衣服的又要喝酒的,现在社会进步了,我们也得跟上不是。脱衣服…”何总瞥了她一眼,像在掂量些什么,“实在不雅,这种陋习不要也罢,但这酒…”

杨筱接了酒杯,倒酒那人好像不满这白酒杯太小似的,非要斟得满满的。酒晃了些出来,洒在杨筱虎口处,冰凉的。

“多谢何总。晚到是我的问题,这杯就先给各位前辈赔个不是,最近任务实在是太重,这一杯喝完再喝怕是要耽误回去的工作,同事那头还等着听我给他们道好消息呢。”杨筱端着酒杯,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如今晚不晚到已经不重要了,张总摆明了晚通知她,给个错误时间,她又能怎么样呢。

“这…我们哥几个今儿还说不醉不归呢,小杨总倒是先扫上兴了。”何总给了个眼神,坐在他右侧的一个干瘦男人便开了口,眼神精明,莫名有股佞臣感。

何总脸垮了下来,用手指咚咚咚地敲着玻璃桌面,眼神像胶水一般黏在杨筱身上,“小杨总,工作嘛…是怎么做,都做不完的,我们这儿就是得先喝痛快了,合作才会痛快。你这才刚来,就不喝了,不愿意给我何某面子啊。”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开始附和。一时间杨筱进退两难,只得端起酒杯,又喝了两杯,冰凉的白酒一入喉,瞬间化作团烈火,从脖颈一路燃烧至肠胃,“对不住,这三杯,杨筱敬您。”

“好酒量!”何总扫了眼杨筱手里的空酒杯,笑了起来,连连拍手,“小陈,再给我们小杨总满上。”

杨筱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胃里强烈的不适感顺着喉咙漫了上来,她摆摆手,立马朝卫生间走去。脚踩在地毯上,像是浮在云端,身体轻柔,顺着风飘着,歪歪扭扭地到了卫生间。

一弯腰,胃像是膨胀得再也容纳不下一口多余的空气,逼着她吐个干净,眼泪倒流,酒味儿笼住了厕所隔间,浸染了周遭一切新鲜气息,腿脚酸软无力。

杨筱突然想到了陪茂秋去医院的那天,一屁股瘫坐在路边呕吐,那会儿胸腔间还不时翻涌着食物的酸味儿,脑中却清晰得不得了:怎么都要带茂秋去医院。如今年岁渐长,却过得越发混沌。颤巍巍地扶着厕所门出去,晃了晃头,往脸上扑了把清水。

结果身后冷不丁地冒出句,“就算回去接着喝,这项目你也拿不下来。”给杨筱吓了一激灵,醉意顿时四散开来。

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去,是杨贽。

杨贽丝毫不在意这是女卫,面无表情地往洗手盆前走去。杨筱往后稍稍退了半步,随即听到一声嗤笑。

“我洗手。”水流声传来,哗啦哗啦的,势必要打破这片寂静。

“这是女厕所。”杨筱亦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抽了张擦手纸,两三下擦干手上的水珠,就要转身离开。

“别喝了,这项目上周就给我了。”

水声停了。

不知为何,杨筱突然想笑,敢情她被耍了。像个傻子一样,又给人送酒,又被人灌酒。全身血液带着酒精倒流至头顶,有些耳鸣。

原来她努力,拼命地努力,得到的不过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游戏。

“我可以让给你。”杨贽擦拭着手背上的水滴,优雅得像是餐前接过服务生递的热毛巾,“那天,是我不对。”

“让给我?”杨筱重复了一遍,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往前逼近了半步,酒精让她的眼神有些虚焦,但话却仍旧锋利,“智妙是我的心血,不是你不要的玩具。你挖走我的人,现在又像施舍乞丐一样,把你拿走的东西‘让’给我?”

“你那天是在犯罪,杨贽。”

“我没有报警,是因为我没有心力再去处理,不是我原谅你了,也不代表你做的事情只有单纯的对错之分。”杨筱仰着头,脚步虚浮却一步也不肯后退,“怎么,现在是在公共场合,你还要动手?”

杨贽不忍看她泛着湿意的眼睛,和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的肩头,错身离开。袖扣擦过她衣角时,他倏然间明白了。

他喜欢的是杨筱身上那股像杂草一样的劲儿,起先不打眼,等他再回头时,枯黄的草茎,落下些草籽,风一过,雨一浇,又蓬勃起来。

杨筱喝了酒,自然开不了车,代驾还没叫上。就见靠墙角的车位也被人堵住,车头霸道地贴着她的车尾。

风总爱往门口扎堆,大力得快要把人从温暖的里屋拽出来般。她不想再进那扇门了,那里面关着一群野兽,反复撕咬着她的尊严。

顺着胡同,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大路上。寥寥几盏路灯,垂在路边,树,也算不上树了,光秃秃的,一片冷寂。

该放弃吗。

手机在包里呜呜震个不停,是目桃。

“小杨总,我来接您。路边冷,先上店里躲着去,我马上就到。”赵目桃没问结果,拿起手机就往杨筱那头赶。

“好。”杨筱傻乎乎地点点头,吐出团白气。

冬夜寂静,连人走在地面上发出的窸窣声也格外明显,远处时不时传来孩子们的嬉笑,还好,还不算太差,她还留在这个鲜亮的世界上。

赵目桃到时,杨筱正笑着和路边卖烤红薯的大娘聊着,隔着纸皮剥着热气腾腾的红薯皮。远远地见她到了,举起手挥挥,“快来,请你吃烤红薯。”

外皮黢黑,芯子泛着油光。

赵目桃没推脱,伸手接过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她眼泪汪汪,不时倒吸气。

“哟,姑娘啊,慢点儿吃。这吃烤红薯,还有点讲究。太烫,伤嘴。放凉,伤胃,得边呼着气边吃。有耐心,才能吃着最好的那口。”烤红薯的大娘举着火钳,又从炉子里夹了个出来,“再尝尝这个,准甜。”

杨筱吃过多少烤红薯,她都要记不清了。她知道刚烤好时,烫嘴,知道凉了,影响消化,却第一次知道,原来吃红薯还和耐心挂钩。

赵目桃点点头,照着大娘说的吃法,边呼着边吃,甜得她快要忘记这是冬天。跺跺脚,又掰了一半分给杨筱,“小杨总,快尝尝,这个可甜了!”

杨筱没忍住笑。

赵目桃一说话,门牙上黑黄一片,说不出的滑稽,见杨筱笑了,自己更是收也收不住地笑起来,上下两排牙,全都粘上了碎屑。

“哈哈哈哈。”这下不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杨筱眉眼弯弯,笑得肚子都隐隐作痛,“目桃,你这牙…嗯…还挺缤纷多彩的。”

“小杨总,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哦。”赵目桃见她笑意盈盈,指指自己的牙,又挑挑眉示意杨筱,哎呦,你可别乌鸦笑猪黑啦。

第55章 水雾

“想好了,真要去啊?”方丘前倾着上身,好像要把脑袋也一并伸进周岐的眼睛里看看,好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保护好自己,师兄等你回来。”说完,用力地拍了拍周岐的肩头。

“嗯。”周岐应了声,垂眼望着店里的野山茶出神,这回却不是蛋糕。方丘不知从那里挖来了株活的野山茶,养在店内,冬季还生着叶子,蓬勃地朝角落伸去。

“说得好听叫响应机制灵敏,说得不好听点儿,那姓纪的搞不好在公报私仇呢。你说那支援武汉的名单,怎么好巧不巧,第一批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方丘忿忿不平,总觉得这里面多少藏着些猫腻。

“可能那表格我填的也早吧。”周岐说谎了。

他刚打开群里紧急转发的志愿名单文档,光标都还没站稳,就见到了自己的

名字,序号1。可他在此之前,从没填过这样的表格。所以,对方最近迟迟不动手,是在这里等着他,手伸得真长啊。

但无所谓。他本来也要去武汉,孤家寡人一个,他不上,等着拖家带口的同事上么。

“什么时候走,你那些”方丘欲言又止,背过身去假意打喷嚏,给眼眶冒出来的水光冠个好听点的名头,“把你手里那些东西给我吧,这边我也替你盯着。”

“下周走。没事的,师兄。”周岐知道他什么意思,要来证据,想替他鸣不公,“我爸那事,刚有了点苗头,”他伸手不经意地把纸巾盒往方丘那侧推了推,“我会回来的,你放心。”

“肯定啊,你一定得给我回来,臭小子。这咖啡店没你要垮的,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师兄又变成无业游民吗?还有,这山茶花我也不知道怎么养,你可得回来盯着点儿,这么大一颗,运过来费老多钱了。”方丘吸了吸鼻子,顺手抽了张纸巾,眼泪和着鼻涕胡乱擦了一通。

“好。”

周岐没多待,和方丘说了几句后道别。刚推开店里的玻璃门,一片枯叶就落在了他肩处,是门口那颗古树上的。都说古树有灵气,所以,这是古树在和他道别吗。他捻起那片叶子,顺手揣在了衣服口袋里,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

白蒙蒙的天空,居然舞起了细小的雪花。零星几片飘在杨筱黑色的羽绒服上,格外明显。她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叹。无论在北京见过多少场雪,杨筱觉得自己总看不腻,毕竟赏雪是一回事,踏着雪地去上班,又是另一回事。

眼见这家公司也跑空,杨筱突然起了看雪的心思。

目桃来接她那天,她其实想过,要不从这天桥上倒下去算了,横竖摔成摊烂泥,总归是谁也认不出她来,还恰好能借酒壮胆。于是东倒西歪地朝天桥走去,就见路口卖红薯的大娘,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顶着一口白牙,招呼她买点烤红薯。

她也就顺势停下了,站在铁皮围成的火炉边,要了份红薯。

大娘话很密,一句一句的往外蹦,先问她是不是刚应酬完,又是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水。杨筱还没点头或摇头,大娘就举着杯缺了口的水壶盖,倒了大半杯热气腾腾的开水递给她,“姑娘,先喝点水暖暖,再吃点红薯,这酒喝多了,伤身啊。”

陌生人的善意,总是来得如此直接而让人眼眶湿润。她一时间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活着尝烤红薯,活着看北海的鸭子,活着带智妙打赢这场翻身仗。

“谢谢大娘。”

“别客气姑娘。”大娘看着她冻得嘴唇直哆嗦,叫她躲在炉子后面避避,“这路口风大,往里面站点儿。”

“有句话不是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但在我这儿啊,过不去那就放在那里呗。条条大路通罗马,怎么就偏偏一定要翻过那道高高的坎儿呢。”

“我一个人在这儿卖烤红薯,也自在得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丈夫和闺女都不会说话,家里就长了我这一张嘴。久了啊,我觉得自己也要成哑巴了。这不,出来卖点东西,还能和人唠唠闲嗑。”说着说着反而不好意思了,手裹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我没什么文化,说话也直来直去的。见你眼睛老往那天桥边儿上瞟,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我闺女也和你差不多大,但肯定她没你有出息。上学的时候啊,就老被人追在身后叫,‘小哑巴’,‘小哑巴’。这不,话也说不出来,回家就一个劲儿地哭。我这当妈的,除了第二天跑到班上去威风一圈,没起到半点作用。”

“后面就闹着不去学校了,在家里帮我收点红薯,皮儿太脏的她就先洗洗再码在炉子边。晚上我就推出来卖,她爸去西边儿卖。赚不了几个钱,但要养四口人,还有我老妈。”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们这样的啊,怎么过都是苦的,倒不如找点高兴的乐呵乐呵,所以我还每周日给自己放个假,去公园里头跳跳舞。”大娘翘了个兰花指,那韵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杨筱呆呆地望着她,泪水盘在眼眶里打转,是啊,怎么过都是苦的,更该找点快乐的。

她好像从来都没学会,怎么才能好好地和自己共处。总是拼命地麻痹自己,拼命地钻进死胡同里,要把那堵死的院墙撞穿,才能走到敞亮的地方去。

但路就在那里,她本可以掉头的。

“谢谢大娘。”除了这句,杨筱说不出其他更好的话来了,又买了两份红薯,等着目桃来尝尝。

雪花正正地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短暂地停留片刻,又融化了。她回过神来,往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后,打燃了车。

萧飞见着小杨总发的群消息,屁颠屁颠地跑到赵目桃身边,“快收拾收拾,走走走。”

“?干啥去?”赵目桃一脸疑惑,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来。

“嗨呀,看群消息。”

“我手机呢。”赵目桃站了起来,摸了摸裤兜,四处张望也不见手机的身影,“估计是埋资料里头了。”

萧飞等不及她磨磨蹭蹭的,点开群消息把手机往她跟前一杵,“看吧,小杨总说…”又把另一只手往后一背,俨然学会了那套领导做派。

“咳咳咳。小杨总说,同志们,一起去故宫看初雪吧。”

“骗人的吧,小杨总不刚刚和人谈生意去了?萧飞,你是不是自己想去看,又怕小杨总骂你,才把我拉上的!”俩二十来岁的人了,每回都要像小学生一样吵个不停。

“你看我手机啊!”萧飞又把手机往目桃眼前凑,“看、清、楚、了、吗?谁像你一样爱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赵目桃眼神心虚地晃了晃,不自在地撩了下耳边的头发,“不和你说了,我再把这堆资料理理。”

“哎哟姑奶奶,人小杨总都到楼下了,快走吧。”

“啊?”

“快点啊,把羽绒服拿上,别又跟昨天一样冻得哇哇叫。”

“谁哇哇叫了!萧飞你有病是不是。”赵目桃捞起半截滑落在地上的羽绒服,嘴说个不停,脚却不自觉地跟着他往电梯走去。

杨筱没拐进地下车库,就在路边靠着,等着这俩活宝上车。见赵目桃笑嘻嘻地朝自己跑来,她又把空调往高调了两度。

“小杨总,咱真是去看雪啊?”赵目桃跳上副驾,麻溜儿地系上了安全带,扭头看着杨筱。

“还能假看雪啊。”杨筱听完笑起来,抬头望了眼后排的萧飞,“小飞,你那边的后车门没关紧,再关下。”

“今天没吃饭啊萧飞。”赵目桃闻言,头往扶手箱偏,甩萧飞一脸挑衅,“门儿怎么都关不紧。”

“赵目桃!”萧飞咬牙切齿地喊着目桃名字,听他那口气好像要把目桃给生吞活剥了,“我到底吃没吃饭,你不知道啊。”

话一出,三个人都沉默了。杨筱更是沉默中混着道不尽的尴尬,有什么比手底下的员工内部消化,还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更尴尬的事情,搭在离合上的脚,更是恨不得连着刹车一起抠下来。

赵目桃脸蓦地通红,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后排的萧飞,也选择闭嘴装空气。

杨筱尬得头皮发麻,实在是受不了这窒息的氛围,于是开口,“咱是不是没买票,快看看还能捡漏吗?”这才把尴尬化作一阵风,往车窗外扔去。

“好像没了。”赵目桃拿着手机,反复刷新,“今天应该很多人都去看吧,没

买上票可怎么办。”

萧飞一拍大腿,“我问问我旅行社的朋友。”

结果还是一样,太火爆,没票。

“没事。”杨筱寻了个景山附近的停车场,“景山上看吧,你们还有其他好去处吗?”老板发话,两人自然没什么意见,况且景山确实是个眺望故宫的好地方。

一行人爬到万春亭时,人亦不少,但总归是有个了去处。去得晚,最好的机位早就站满了人,人头挤着人头,好像冬天在这里,也把气温调高了两度。

原来初雪,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甚至扛着长枪短炮也要纪念。杨筱深吸了一口气,是人群和冬天冷冽的味道,说不上谁多谁少。

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和周叔、周岐市里过年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人头攒动,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市里的空气,浮着层看不见的水雾。

第56章 山顶

杨筱下山时,右脚踩空,又呲溜摔了一跤。赵目桃和萧飞眼疾手快地给她捞起来,扶着她站稳,左一句右一句地凑她跟前,问她没事吧。

杨筱摇摇头。穿得厚实,自然没怎么摔疼,但感觉魂儿还没回来,腿也有点发抖,“没事,我自己走吧,不用扶了。”刚才没看到那台阶,纯纯是因为她心里还揣着智妙的事,层层叠叠的心事垒起来,倒把她眼睛给蒙住了,看不清脚下的路。

背靠大树的路子也行不通,只能去武汉赌一把么?但眼下除了当志愿者、运送点物资,压根没有任何能接触到数据的正规渠道。

又是僵局。

三人坐回车上时,暮色将至。杨筱正打算把他俩送回家,就听见萧飞在后排一个接一个喷嚏地打,“感冒了吗?回去吃点药吧。”

赵目桃知道萧飞非必要不会囤药的毛病,心软嘴硬道:“我们三就数你最身娇体弱的。小杨总,过了这路口就给我俩放下来吧,前面有个社区医院,我领着他看看去。”

社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