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刃自怀中摸出一道索钩,借空隙猛地一甩,勾爪缠住一骑的辔头,顺势猛拽,战马嘶鸣横撞,碎雪飞溅。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嘴巴,道:“你安心去破阵,我在帮你扰乱军心,都是战术,懂不懂?”

柳染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终是放过了惊刃。

如骤雨倾檐,汹涌而下。

……

惊刃内心愈发焦急。

巨力震得掌骨发疼、发颤,剑刃锋锐至极,破皮开肉,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惊刃却连眉心都没动一下。

长长的黑发散在惊刃的脊背,肩头,轻柔地环抱着她,如迂曲的流水。

惊刃:“……”

惊刃仔仔细细看了一圈,除了手臂有一点小擦伤,额心处有些发热之外,柳染堤身上再无其它伤口。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问心无愧,只是难以自证,若主子要多一道把握,可以给我下毒、种蛊,什么都可以。”

惊刃又是点点头。

柳染堤抱着惊刃,从恍惚间回神。

再往前,山影渐近,云脊如壁;风愈寒,裹挟着腥冷的雪气。

她状态不太好。

怎么回事?

为首之人生着一双狐狸眼,靴尖钉住一块砾石,她俯下身子来,高居临下地望向两人。

锦影抽回长剑,血珠砸落,寒光在空中转了个弧度,削向惊刃肩头,被她侧身躲开。

“听着——”

惊狐面色一变,失声道:“可恶,这家伙!”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避开穴位,落在一块软肉上。惊刃险些自榻沿摔下去,她慌忙吸口气,稳住身形。

最庞大的一架弩车再次绷弦待发,机括将动之际,一枚铜丸倏地弹出,直打入楔眼;弩床微颤,箭矢散了一地。

惊刃诚实道:“打不过。”

越往深处,两壁愈加逼仄,连马蹄声都被压得发闷。

辽阔的雪原铺展而去,不见尽头。

离天山越近。

两人的身影被碑阵吞没,消失不见。

鼓点短促,弓弦轻颤;马鼻喷出白雾,几支羽箭已抬起角度,对准两人的心口、咽喉与关节。

惊刃下了车,把缰绳缠在腕上,将步调放慢了许多,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缓慢地前行着。

很遗憾,她早就跑不掉了。

刚握住,便不受使唤地颤起来。

“……真是大阵仗。”

她先叠了件里衣,戴上毡帽,绕了一圈颈围,最后又将惊刃打包的三套被褥翻出一套来,全裹在身上。

一连数下,悬崖上的机关、埋伏、陷阱等都被惊刃抢先破了大半。

惊刃小声道:“主子,失礼了。”

惊狐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将散落在雪原各处的众人喊了回来,重新集结成队。

云纹与牡丹交织,排阵紧密,层层叠叠,刀盾弓弩,严密入扣,显然是惊狐留的后手。

惊狐置之不理,道:“小心,别让影煞逃了!”

四面八方皆是敌人,惊刃避过刀尖、躲开剑锋、拨回流矢、踏断倒钩,一寸寸封去杀招,不漏下一线空隙。

“天山雪鹰!”有人失声喊道,“躲开!”

柳染堤沉默半晌,方才还很是缱绻的指尖,忽地在她腰侧狠掐了一把。

柳染堤坐在车辕上,晃着腿,道:“黑水河干涸了不少。”

惊刃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前方向自己袭击来的刀光剑影,足心一踩沙雪,猛地转身。

“跑。”

前方山势愈发险峻,古道渐窄。两侧峭壁如削,中间仅容一车通过,不见天光,唯有山风在石壁间回荡。

柳染堤开始一件件地添衣。

柳染堤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柳染堤:“…………啊?”

风声陡紧,雪片飞旋,一只雌鹰自云脊折翼而下。乌青羽翼“哗”一下展开,金瞳如烛,俯瞰众生,

外环数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弓弩,内围或持长矛,或剑指其中,每一个角度都有人严防死守。

在此之前,惊刃从未听闻过“柳染堤”一名,甚至于,但凡有一点规模的武学门派,都没有姓“柳”的女子。

柳染堤抱着暖炉,正在车厢中昏昏欲睡。见车马忽地停了,蓦然醒了半分。

【必须要护好主子;】

柳染堤闷声咳着,胸膛起伏,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失了神采,死死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腕。

她其实不太明白,当自己还是嶂云庄暗卫、与柳染堤对立之时,对方就时不时喜欢贴上来。

她喃喃道。

【决不能让她有任何差池。】

“嗒”,极轻微的一声响。

另一人从侧面袭来,惊刃抛出三枚毒针,那人脚步一乱,被另一枚刁钻的毒针阴入肩胛,捂着伤口连退数步。

天地极静,杀意无声蔓延。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停在惊刃的睫上。

下一息,柳染堤腕上一紧,她被人猛地一拽,惊刃的气声擦过脸颊:“主子,小心!!!”

“什…么……?”

一梦至天青。

气候愈寒,风砭人骨。

二人一前一后,分守两端;崖上暗卫逐步逼近,一触即发。

惊刃想着,她印象中只有寥寥两句:之前的母亲、集市与剑谱,还有当下的山脚河流。

惊刃局促地应了声,柳染堤也没有管她,把被褥往里一卷,困意压下眼帘。

柳染堤道:“真的?”

柳染堤望着河流,道:“在我小时候住的山脚下,也有这么一条河,还挺湍急的。”

她搂紧一点小刺客的肩,喊道:“坏狐狸,你太过分了!枉费我们两个待你不薄,你居然下此毒手!”

“嘹——”

槛窗微响,桌上红烛只余短短一截,晃了两下,“嘶嘶”作声,脂泪将尽。

柳染堤四望一圈,道:“小刺客真厉害,这么快就到一线天了。”

尚未冲出豁口,已能窥见外头的围堵之势,黑压压的一片,静静等待着两人。

她的心跳似鼓点,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落下来,咚咚、咚咚,于这寂静夜色中,于她心间的荒芜回响。

“唔!”柳染堤长发尽散,脊骨抵着砾石。呼吸紊急,右袖被斜斩开一道豁口,险些割伤皮肤。

乌墨长发顺着肩脊铺开,如一面被烛光温着的黑缎,拂过她耳后与颈侧,沁着一丝姜汤的清辛。

她将自己裹成一个雪团,饶是如此,还是觉得冷,摩挲着手心,看着只有一件黑衣的惊刃,很是不可思议。

当惊刃收拾完姜汤与食盒回来时,主子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柳染堤想了想,道:“因为我这个人很坏,看你坐得笔挺板正,就想弄歪一点。”

她身形一滞,险些没握稳手中长剑,呕出一口血来,踉跄后退。

她笑了笑,道:“大人们害怕孩子接近,都吓唬说里头藏着水鬼,一过去就吃人。”

云纹如织,牡丹锦簇。

严密的队伍被一下子打乱了阵脚,雌鹰俯冲贴地,气浪汹涌,利爪撕扯幡绳,鹰喙叼啄腕骨,扫落了一地的兵刃。

“来啊,我早想试试了,”她笑得肆意,“试试这无字诏第一人,究竟是有几分真本事,还是徒有一副花架子!”

惊刃护着她,肩背着地,两人顺势在地上一滚,碎石刮过衣角,呲啦划开数道豁口。

她不情不愿地松开被褥,自车厢里头爬出来,在车辕上缩成一团。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不冷吗?”

坠石渐止,弩声亦缓。

方才突围时积攒的力气,已经尽数散尽。紧绷的筋骨一寸寸松开,被强按下去的痛意慢慢回涌。

雌鹰在高空盘旋一周,长鸣一声,振翼而去。

柳染堤揽住她的肩膀,指尖划过下颌,卷了一丝惊刃的长发在手中,饶有兴致地拨弄。

有时惊刃回头看她,总见她蜷缩在车厢一角,靠着软枕,面色苍白,抱着暖炉,连唇瓣都没了血色。

惊刃不再恋战,顺敌势而走。

柳染堤:“……”

哨声再响,两短一长。

惊刃心念百转,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埋伏,正专注思忖着该如何突围。

两人偶尔能看见一两顶游牧的毡帐,几群牛羊被牧羊犬赶着移动,牧女的铃声被吹得很远。

柳染堤起初还探头看看风景,说上两句话。可越往北行,她便越发沉默,哪怕裹着厚厚的被褥,身子还是止不住地颤。

柳染堤脸上血色褪尽,额前一缕发被汗与雪黏在鬓角,蜿蜒至惨白的唇边。

自极遥远之处传来一声回应。下一刻,一道庞大、可怖的黑影,自天边破雪掠来。

“说什么胡话呢,”柳染堤道,“我疯了,将你炼成傀儡干什么?”

柳染堤喉间浸血,哑声道:“惊刃,我、我可能没办法……”

惊刃:“……大概是,可以的?”

剑脊微颤,坠下的剑穗十分眼熟。

惊刃淡淡道:“倒是看得起我。”

柳染堤肃然起敬,冲她拱手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我甘拜下风。”

兴许是她偏头,侧身的动作有些大,弄醒了倒在身上的人。布料摩挲,一阵窸窣声响。

柳染堤低低“唔”了一声,长睫抬起些许,乌瞳含着潮意,眼角泛红。

惊刃下意识屏住气。

柳染堤头昏昏沉沉的,指尖摸索着,随便拽住了什么,慢慢地,从一个微凉的怀抱中直起身。

巧了,她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只被压在自己身下,衣领松散,十分惴惴不安的小刺客。

第 34 章 抚白瓷 4

柳染堤环坐在她腰际,垂睫打量惊刃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松开被自己拽散的衣领。

惊刃喉间干涩,说不出话。方才面对重重围剿,陷于天罗地网中,她都没什么感觉。

唯独面对主子时,惊刃总有些不安。

是在担心自己说错话惹怒主子,害怕主子觉得她办事不利,鄙夷她无能,还是惶恐主子将她抛弃?

惊刃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她一直殷切希望着——

自己能够派上些用场。

【主子是需要我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惊刃正纠结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柳染堤先幽幽开口了。

“小刺客,是不是只要我不先说话,你便只会一直闷着不吭声,只知道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

惊刃道:“…主子,我……”

柳染堤道:“瞧,方才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说话,如今我一开口,你又出声了。”

惊刃窘迫道:“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柳染堤笑了一声,指尖压上她唇瓣软肉,缓缓一划:“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染堤方才还疲倦得不行,此时立刻来了兴致,困意烟消云散:“为什么要用松脂?”

哪里会有能歇脚的地方?

两位追杀目标迎面走来。

柳染堤闭上眼睛,她按住额角,指腹在太阳穴打圈,再睁眼时,那只‘眼睛’还在。

柳染堤扬了扬眉,道:“方才两家围堵,我见你径直往阵里撞,还以为你心里有数……罢了,现在该怎么办?”

柳染堤靠在她怀里,抬起手,懒洋洋地揪着惊刃衣领玩儿。

就连惊刃都有所耳闻,柳染堤却不知道?

柳染堤依着她颈侧,呼吸很浅。

惊刃紧跟在苍迟岳的马侧,尽量为主子挡着风。

她道:“不如先寻个安全避风之所,您歇一歇,我寻到双生剑后,再转回接您。”

谁能想到——

她不知望着何处,目光幽幽,面色苍白,眼底拢着一圈未散的红,病态与颓意一寸寸显出来。

柳染堤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醒来之时,屋子里依旧一片死寂,炭炉也黯了些许。

“我回一线天看看,”惊刃解释道,“车厢虽毁了,但或还能捡些药囊、粮食回来。”

苍迟岳一夹马肚,身影消失在雪雾之中,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

天山近在咫尺。而不远处,数方石碑并列为门,门额高悬这一方石匾。

她总结道:“哇,真是过分。”

惊刃:“…………”

惊刃这么想着,恭顺地走过去。

惊刃道:“机缘巧合,救下的。”

惊刃看看主子,又看看苍掌门,面露难色,一时语结。

惊刃道:“无妨,等人来救我们就是。”

柳染堤踌躇片刻,道:“我许多年之前,远远地在论武大会见过您一次,那时……”

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她倒是大方,将另一匹黑马,连同柳染堤披在肩上的裘衣都送给了两人。

“禀主子,还剩两千三十两,”惊刃道,“买了毒镖、袖箭、银丝……”

可剑锋已然抵在惊刃颈侧,寒光微凛,紧贴着跳动的颈脉,压近一寸,又近一寸。

不知道为什么,惊刃总觉得,每次一说自己要离开,主子的神色便有些不对劲。

妖冶的、鬼气森森的花。

目所及之处,一片广阔。

惊刃很无奈:“主子,我快抓不住缰绳了。”

马蹄声渐近,循鹰鸣而来。“叮铃、叮铃”藏铃撞响,音色闷厚而悠远。

风从一座座伫立的剑碑间穿过,细而长的啸声环绕着两人,层层叠叠,不断回响。

她抬起手。

洞中灯火通明,火盆沿墙排着,上头凿了几个通气口,人声杂沓,坐满了好几张石桌。

一想到现任主子花真金白银买来的一堆东西,就这么被压在巨石下没人理,她就心疼的不得了,寝食难安。

这座剑碑阵,便出自苍岳剑府开山人之手。传说她立于雪岭之巅,昼夜不息七日,以千剑为引,立万碑为阵。

在那一年,女儿听闻“明月”也要参加那一场武林新秀之比,擦拳抹掌,拉着两名同样出色的剑府门徒,一起报了名。

惊刃又买了些暗器,拍净身上的雪,沿石廊折回静室。还未推门,先嗅到一股香味。

雌鹰宁玛也留了下来,此时正雌赳赳气昂昂,扑棱着翅膀抓雪兔。

布料滑过脊骨,带起一层细微的战栗。裸/露而出的肌肤上,泛着一种近乎青釉般的冷色。

“行了,”柳染堤摆手,截了她的话,“除了杀人的物什,你还花在什么上头了?”

她笑得坦荡,毫不避讳道:“你若觉得香气过浓、身子燥热难忍,寻个伴来纾解一下就行。”

话音方落,惊刃与苍迟岳同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着相似的疑惑。

屋里逸散着一股酒香,温而浓,稠稠地淌。她眉睫一层濡红,眼眶含露,唇瓣湿润。

柳染堤这下子懂了:“这花还有催/情功效?”

来者正是被称作“镇山之石”,以骑术、驭鹰闻名江湖的苍岳剑府掌门人——【苍迟岳】

惊刃迟疑道:“算…是吧。”

惊刃窘迫道:“抱…抱歉。”

柳染堤正发愁,惊刃却开口道:“自是有的,我这就带您去。”

气氛十分的尴尬。

要不是主子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画本,只有被惊刃撕来生火糊墙垫桌角的命运。

苍迟岳摇响藏铃,听着石碑之间的荡起的回音,马蹄疾而稳,为身后的两人引出一道道路。

柳染堤:“……”

柳染堤慢慢地,垂下头。

似一只殷红的,滴血的眼。

惊刃离开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木偶尔“噼啪”炸开一星火屑,铜壶在火边细细嘶气。

柳染堤两指拎着小盏,朝门口一晃:“喝不?暖暖身子。”

众人正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听见开门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人,本只是随意地望一眼。

漆黑的痂从断臂根部蔓延,沿着锁骨,攀上颈侧,又染到半边面颊,宛如一层烧裂的旧漆。

“您的右臂,是怎么了?”

然后——

惊刃不敢擅自揣测,小心地扶着主子:“那…还去天山吗?”

惊刃道:“无碍。”

只不过,四周都是茫茫的雪原,除了雪、冰、石头、天山,再无它物。

“阿岭被困在蛊林里,我拼了命地找她,蛊虫将右臂咬得稀巴烂,护不住,只能斩了。”

片刻之后,柳染堤看着洞窟之中被撬开的一道暗门,忍了忍,没忍住。

碑脚的曼扎花悠悠摇曳,香意在衣领间打转,渐渐被风带淡。

身后,暗卫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哀叹:“唉!!!!!”

纾…纾解?

柳染堤淡淡道:“我握不住剑了。”

三人在碑阵之中走了许久。

无字诏的静室虽简陋了些,却是绝对安全的歇息之地。她们一旦进入天山深处,可就再无这般省心的落脚点了。

没有。

柳染堤捧着小炉,道:“真是大惊小怪,本姑娘的暗卫,我平日里没事就爱丢她银两玩儿,有意见?”

-

惊刃“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转过头,对柳染堤道:“主子,我扶您起身。”

“我的阿岭不该被留在那里。”

气力被彻底抽干;

屋子里暖融融的,柳染堤窝在炭盆旁烤火,玉白指尖映着火光,一点点地回红。

柳染堤一敲杯盏,叮叮作响,懒声道:“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都花哪儿去了?”

她沉默片刻,也默默塞进包里。

苍迟岳眯起一双眼,将她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后“嘶”了一声。

柳染堤又道:“那耗牛乳呢?有何妙处?”

她望着一道道碑影,忽地想起什么,轻声道:“苍掌门,我可否问您一件事?”

苍迟岳道:“我们是雪山的女儿,我们生在这里,我们的骨头、血肉、魂魄,最终也归属于此。”

中原人读不出来,勉强将其译作“苍岳剑府”,连带着“苍迟岳”这个名字,其实也只是一个拙劣的译名罢了。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虽然要么折了要么碎了,但拼拼凑凑,总归还是能用的。

惊刃忙道:“您用裘领遮一遮口鼻,会好些。”

柳染堤坐在炭盆旁,一双黑水丸似的眼,一圈尚未褪去的红,乌沉沉地望着她。

她们在看着她。

惊刃道:“感激不尽。”

所有人都死在了里面。

柳染堤轻嗤一声,气音微扬,被酒泡得昏软。不知是在笑话她,还是在责备她。

柳染堤笑道:“你身为容家暗卫的骨气呢?”

远处的天山巍然在目。

惊刃连忙道:“这位是我的新主子,姓柳,在嶂云庄将我退回无字诏之后,是她收留了我。”

倒是柳染堤笑得和煦,道:“您瞧瞧我的模样,与百般苛待惊刃的那一位混账前主子,生得有一丝一毫相似么?”

啊。

她身子软得没有半分气力,气息很轻,偶尔轻咳两声,困倦地垂着睫。

她轻描淡写道:“烂肉里都是毒,都不敢喂给天山秃鹫,只能一把火烧了。”

此时此刻,一线天内。

苍迟岳在旁边瞧着,“啧啧”两声,道:“这位就是容雅?真是娇贵啊。”

一双、两双,二十八双眼睛,许多、许多的眼睛,浮在烛火里,藏在阴影中,沿着梁柱、门扇、窗格的缝隙,生出一道道目光。

此后,随着一代又一代女儿们的增补、修葺、改进,阵法也愈发精妙,已是活物一般,会随着日光的倾斜,不断地变化着。

在山脚走了一小段后,她轻扯缰绳,让黑马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毫不起眼的雪径小道。

柳染堤想想,是这个理。

接引的暗蔻迎上前。惊刃要了一只小暖炉,先递到柳染堤怀里,再转头置办其它物什。

乌黑的眼瞳微微凝起,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紧盯兔子的蛇,也像一只炸毛的猫,

“宁玛这么喜欢你,”苍掌门笑道,“倒是你啊,狼心狗肺,好多年了都不回来看她一眼。”

她道:“就送到这了,后会有期!”

惊刃将零零碎碎的一堆暗器收拾齐整,在一堆暗卫们的目送之下,带着柳染堤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薄刃往腰侧束带里面塞,“属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您安心休息。”惊刃为她端来一盘热水,又手脚麻利地铺好床铺,垫好软枕。

柳染堤曲腿坐在地上,她肩头起伏很轻,衣角沾了雪灰,唇色淡薄,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潮意。

等谁来救?

苍迟岳“啧”了声,道:“这叫什么话,曼扎可是我们新婚喜帐里一定要摆的花!”

惊刃一把打掉她的手,道:“还在嶂云庄时,我既已效忠容雅,誓不二心,岂能再听从她人?”

碑阵之中不似雪野,无风也无雪,有一种怪异的宁静,一如漫步于风眼之中。

沿着玲珑的脊背、肩胛、腰肢,一道道、一圈圈,攀附着她,缠绕成枷,生出枝叶,又于枝蔓上开出幽暗的花。

两人:“……”

她的痛楚之中,种着毒、酿着渴、煎着不可说的欲念。痛与欲纠缠着爬,像两条细蛇,一条凉,一条烫,彼此相缠。

苍迟岳拉紧缰绳,黑马喷出几声鼻息,将脚下积雪踩得严实。

被唤作“宁玛”的雌鹰应声一啼,依依不舍地飞离惊刃肩膀,停在苍迟岳臂上。

她一歪身,栽倒在榻上。

惊狐讪笑,道:“哈哈哈,你俩走得挺快啊,怎么出的碑阵?”

那如同咒枷、经篆般的纹路——

柳染堤借力直起身子,可刚一站稳,身骨忽又一软,整个人栽进她怀里。

说着,她拍上惊刃的肩:“柳姑娘,此人就是因为骨头太硬,天天往刀口上面撞,一个人挨的惩鞭比我们一整队都多。”

惊刃还是没有回来。

惊刃很满足。

刃锋悄然一停,挑起半缕发丝。

她需要更多的热,更烫一些的火,需要被一点一点按平;她渴求更多的暖意,渴求被撕裂,亦或是被填补。

柳染堤被熏得有些晕乎,一时没听懂话中深意,她拽拽惊刃,道:“什么意思?”

惊刃道:“母亲说,干我们这行得罪的人太多,天天都在逃命,必须得狡兔三窟才行。”

她把裘领往上一掩,唇线绷直,目光沉沉落在惊刃脸上。

“新婚之夜,两人先用温热的牦牛乳沐身,再以雪松脂润过甬道,躺在撒着曼扎的铺上,这第一夜自然过得是和和美美。”

嶂、锦两家的暗卫们:“……”

她与鹤观山那位,被称作“剑中明月”的天骄打了十几架,回回都输,输了还打,打了还输,输了继续爬起来,是一名争强好胜的姑娘。

柳染堤瞧着她,笑得眉睫弯弯。片刻后,笑意慢慢地淡去。

惊狐道:“您什么时候也丢我点?丢脸上或者丢脚下都行,我跪着捡,还给您磕两个响头。”

冷。

她抿了口酒,道:“过来。”

柳染堤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道:“去吧。”

惊刃先是扶着柳染堤坐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主子的后头。

说着,惊刃策马向着天山行去。

“那花儿是成束摆,还是撒花瓣?”

惊刃正在努力地和巨石搏斗,她刨了半天雪,又凿又挪又搬,硬是将巨石挪移开了一尺。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北疆后,柳染堤的身骨便疲弱了许多,气血流逝,每一时都比上一时要更加衰败。

环扣被一枚枚捻开,外衣剥离,里襟坠落,簌簌堆积于腰窝旁。

巨大的碑影落下,沉沉压在肩胛之上,苍迟岳叹道:“是七年前的事了。”

惊、柳两人:“……”

她揉了揉额心,道:“紧张什么,我逗你的。你先起身,然后将我扶起来。”

不多时,层叠碑石之中,斜斜地斩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惊刃连忙俯身去接,微凉的指尖依上掌心,覆着她的纹路与疤痕,摩挲着。

约莫一炷香之后。剑碑阵之中,风中陡紧,“嗒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若隐若现,似远似近。

柳染堤眨眨眼,也跟着笑:“什么?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小刺客竟是如此薄情。”

她道:“嗯。”

她的眼睛是苍石,她的臂弯是风雪。她俯下身,将怀抱铺得极阔,温柔地环住她的女儿们。

惊刃:“…………”

蛊林之事时,惊刃尚未被容家买走,只能从无字诏同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此事的惨烈程度。

从碎烂的车厢中,她成功救出几件衣物、两包药草,干粮一囊,又捡回来半瓶碎掉的金疮散。

惊刃道:“花色素白,香性偏暖。单独一朵倒无碍,若成群成片时出现时,香气过盛,易迷人心智,略有致幻之效。”

“说来,小刺客不打算解释下么?”

柳染堤:“……”

惊刃道:“……算是吧。”

好家伙,放眼望去,里头除了云纹就是牡丹,全是之前在雪野上围堵两人的大批人马。

雪地上散落着些崩弦的弓弩与断箭,她也一件一件捡起,捆成小卷,全都塞进包里。

“……早些回来。”

惊刃低声道:“主子,你忍一忍,先别睡,出阵之后便有地方能歇息了。”

她诚恳道:“其实我觉得你和影煞长得也是一个样,我完全是靠宁玛喜欢谁,来区分你们两个。”

“哟,还真是影煞?”

她总不能因为与影煞的一点私交,牵累了剑府中的诸多门徒。

苍迟岳吹哨:“宁玛!”

惊刃呼吸一滞,她数着自己紧巴巴的心跳,犹豫了半晌,道:“主子,您这是……”

柳染堤道:“除了苍岳剑府,这附近有什么能暂且歇脚的地方么?”

柳染堤瞧了她一眼,道:“本事不小啊,居然能把苍岳掌门请来救我俩?”

柳染堤道:“你身为暗卫,趁着你家主子虚弱无力,又搂又揽,摸了腰又抱了腿,该做的也做了,不该也做了。”

“好冷啊。”柳染堤喃喃道。

而后,一声鹰啼传遍长空。

惊刃连忙道谢,将裘衣披在柳染堤身上,将绳结系紧,又小心翼翼将她扶上马。

藏铃响在石碑之间,回音一圈叠着一圈,雪鹰在前巡路,马背轻起轻落。

惊狐捧着一堆药包到处分发,锦影正赤着胳膊缠绷带,有人在拆弩清矢,有人在清洗创口,有人在烘洗血衣。

……

惊刃拽着缰绳,马匹踱着步,她道:“主子,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惊刃沉默片刻,道:“就是您十分爱看的…呃,画本上的那档事。”

来者肤色黝黑,骨架如山,披着一件宽厚的藏青色裘衣,跨下良驹鬃毛翻卷、四蹄生风,踏雪行至两人身前。

苍迟岳道:“难怪,这几日北疆涌来一群嶂云庄的云纹,锦绣门的金衣也不少。我原当她们是来寻剑——难不成是来追杀你俩的?”

惊狐这家伙脸皮厚,无视尴尬的气氛,把药包一丢,过来光明正大地偷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的“噼啪”细响。

惊刃一愣,没想到柳染堤能完完全全地,猜到她方才心里在想些什么。

柳染堤窝在惊刃怀里,面颊陷在裘衣的绒毛间,愈显得苍白脆弱。

头痛欲裂。疼意如同无数枚细针,扎穿皮肉,沿着脊骨,一节,又一节地缝上来。

惊刃:“……”

不知过了多久,纹路终于慢慢黯淡下去,潮热回落,一寸寸地褪回皮下。

相对而言,精于排兵布阵之道的门派少之又少,其中较为有名的,也就嶂云庄、落霞宫与苍岳剑府三家。

惊刃下意识搂紧她。怀里扑入一团清香,乌发从她臂弯间滑过,丝丝缕缕,如一阵斜落的细雨。

苍迟岳正巧在辨路,听见这么一声,顺口应答道:“怎的?”

跟喊小狗似的。

只有惊刃很平静,往柳染堤身前一挡,压着剑柄,神色淡淡:“诏内禁止斗殴。”

她道:“这可是苍岳的剑碑阵,变幻莫测,危机四伏,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先前那只漂亮而巨大的雌鹰斜掠而下,“扑”一声落在惊刃肩头,振翼一压,硬生生地把小刺客压矮了一截。

柳染堤披着一件外衣,懒懒地倚在榻上,晃着杯子,正在喝酒。

苍掌门“啪”地打了个响指,碑影之后,一匹黑马应声跃出,背上还覆着一件裘衣。

她孤身立在苦寒之中,经受着风削霜蚀,渡过一个又一个日与夜,缓慢地,将自己裹满沙尘,沉为一块镇山之石。

“那是天山的‘曼扎花’。”

她大呼小叫:“完了完了,影煞这家伙好有钱,买了一大堆暗器,之前扔的全补上了!”

柳染堤道:“怪不得,我头晕晕的。”

撕裂般的疼意被咬在唇齿之间,脊骨每一次因呼吸而起伏,红线便添上一笔、多延一寸、颜色又艳一分。

惊刃自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正点着数,被她一句话说的指节微顿,耳尖涌上点红意。

七年前的事是一张蛛网,一场江湖小辈之间的少侠会武,黏着二十八名死去的年轻姑娘,缠着多少名悲痛欲绝的母亲。

公是公,私是私。苍岳剑府位于极北之地,资物匮乏。平日里的药材、纸墨、乃至蔬果,都十分依赖与中原商路的往来。

烛火摇曳,映在她的眼里。

柳染堤一把捂住她的嘴,道:“掌门你快仔细说说,我爱听,不用管影煞,反正她听我的。”

苍迟岳的女儿死了、右臂断了、就连她的镇山剑也被蛊毒侵蚀,变得脆裂不堪。

她朗声大笑,左手拽停缰绳,右臂空袖被风一卷,长长扬在身后。

那时,她右臂分明还在的。

她百口莫辩:“主子,我…我不是……

一晃,又一晃;

墨色的小蛇伏在颈边,似乎是注意到主人的异样,抬起头,安抚地蹭蹭她的面颊。

惊刃连忙应下,撑地而起,

苍迟岳笑道:“说起来,不管是锦绣门还是你的老东家可都不好惹啊,出阵之后,我可帮不了你太多。”

苍迟岳道:“北疆苦寒干燥,我们常年骑马放牧,宰羊杀牛,手多老茧,骨架又大,不先润一润,容易伤着爱人。”

匾上刻着一串古字,笔画起落如山脊,弯勾缠绕如枯藤。

碑脚积雪浅浅,石缝与砂砾之间,随处可以见到一种花瓣纤长,簇生成丛的白色花朵。

别说,无字诏分部里还挺热闹。

-

她半揽住惊刃,手臂环过腰肢,指尖自脊骨处一滑而落,搭上惊刃系在腰间的佩剑。

惊刃下意识道:“很贵吧?”

惊刃道:“属下惭愧,对这碑阵一窍不通,不敢带您随意走动。”

柳染堤:“……”

惊刃不好意思道:“很久之前的一次人情罢了,这遭便算是还完了。”

运气不坏,沿途未见追兵。她抱着一堆东西,出于谨慎,还是从另一条暗道回了无字诏。

连嶂云庄庄主的命令都敢拒绝,怪不得小刺客在前东家里过得很惨。

惊刃:???!!

苍迟岳口中的“阿岭”,名为苍岭,是她唯一的女儿,剑风豪爽快意,肆意张扬。

惊狐:“那玩意?自然是没有的。”

“去哪?”柳染堤蓦地抬头。

譬如金店的杂物间、玉铺的后门、客栈的地窖,又比如天山上的这一个小洞窟。

指尖滑下唇瓣,落在惊刃心口处,顺着一道方才被割破的小口子,懒洋洋地划了两下。

其中规律错综复杂,很难把控。

惊刃用力一撬,翻来翻去,在木屑间瞥见一本很是眼熟的,胭脂色的小册子。

惊刃怔然未动,又听见“哐当”一声脆响,长剑从她指间滑落,砸进砂砾,溅起几星薄雪。

她小声道了句“失礼了”,才将双臂环过柳染堤,牵起缰绳。

柳染堤狐疑地盯着她。

柳染堤抱着炉子,指尖渐暖,她笑盈盈地,往惊刃身侧贴:“小刺客真贴心。”

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就这么砸在惊刃头上,硬生生地,把她万年不变的表情都砸出几道裂痕来。

惊刃顿时紧张起来,四处望了一圈,也跟着注意到那种簇簇生在石碑旁的白花。

……又来了。

剑府之名源自天山的一个传说,意为“太阳与山的女儿”,其发音清长、空寂,如雪野之间回荡的风声。

惊刃道:“无可奉告。”

“铮——”

她拥抱着惊刃,呼吸落在耳畔,缱绻亲昵,宛如一对相恋的璧人;

柳染堤摸摸她的头,笑道:“嗯。”

柳染堤“嗒、嗒”敲着桌面,眉心拧紧;而后,她猛地站起身,靠坐在塌边。

方才在窟内的嶂、锦两家暗卫都不见踪影,也不知是去提前布置陷阱,还是聚着商议如何继续追杀自己。

前头的苍迟岳听见两人对话,大笑了两声:“真是不懂享受,曼扎可是我们的‘结缘花’。”

她翻身下马,阔步走近,耳侧坠着两条长长的、编入银珠的彩绳,随风而扬。

苍迟岳断臂有很长一段时日了,当时闹得人尽皆知,不少门派伺机而动,想要吞并苍岳剑府,霸占天山,被她利用碑阵与地势周旋许久,最终无功而返。

她默默开口道:“为什么天涯海角,哪里都有无字诏的分部?”

柳染堤压着额心,蹙紧了眉,低声道:“小刺客,我怎么有些头昏……”

“自从十九走了,平日里由她一个人扛的罚,可就全平摊落到我们头上了,”惊狐唉声叹气,“惨啊惨啊。”

青铜门方一推开,一股热气,便携着辛辣的药香扑面而来。

她沉默片刻,道:“我此刻的状态,怕是不太适合上山,先歇一刻再做打算。”

怀里的柳染堤昏昏沉沉,似是寐了片刻,又忽地一下,被马匹颠簸所震醒。

苍迟岳笑道:“春初的牛乳最润,去腥用小火温着,加一撮细盐,洗出来皮肤就跟初生羊羔似的,又滑又嫩。”

马鼻喷出一团团白气,雌鹰振翅高飞,环绕在巨大的石碑之间。

只是,作为嶂云庄最不受宠的前暗卫,惊刃过惯了穷困潦倒,口袋里比脸还干净,一分钱掰成十瓣花的苦日子。

“哪座山头的风将你卷来了?”

她鼻尖轻动,道:“这是什么味道?闷闷的。”

柳染堤饶有兴致,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猫猫探头似的,一直扒着惊刃的胳膊,还时不时推她。

尖锐的疼痛终于散去,柳染堤已被冷汗浸透,她颤着扶住榻边,手腕直发抖,胸膛起伏,大口喘息着。

柳染堤在惊刃怀里窝了一会,有人暖着,又有人挡风,惨白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无字诏的分部就跟兔子窟一样,总会在各种神奇的,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她攥着指节,身骨紧绷,后颈处浮出一道细细的红线,似白瓷落款处的一撇朱砂,若隐若现,沿着脊骨向下走。

屋里炭盆烧得正红,热腾腾的一片,暖意却渡不过来。寒意从骨缝里往上爬,额心滑落一滴汗,浸湿了发梢。

惊刃诚恳地摇摇头。

她瞧着惊刃的小模样,笑出了声:“小刺客真厉害,还养着一只雪鹰?”

江湖上以剑立派的门派多如繁星,人人皆言“万兵不及一剑”,大多数修者皆重剑意、轻阵理。

她收拾着暗器,平淡里带着一丝倨傲,“不过是回绝了数十次庄主的命令,何罪之有?”

“诏内有规矩,门后不得斗殴、不得争杀、不得逼讯;出诏之后,则生死由天。”

苍掌门哈哈大笑,道:“这可不行!天山下的规矩,一日为友,终生为友。”

碑阵逐步向后挪移,越过最后一道碑影,天地忽地敞开。

柳染堤低低地咳了几声。

惊刃将她扶到一方高碑下,两人依石而坐,她侧过半身,替主子挡住风。

“嗯。”

若是苍迟岳一人,她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出来,只是照顾着身后两人,才将步子放慢许多。

柳染堤轻飘飘道:“有些糟糕。”

她的声音是一场浩瀚的、缥缈的,落在天山之上的大雪。如此皎洁,如此轻盈,覆了一层又一层,如山般沉重。

长剑出鞘。

“我瞧着挺像,你们中原人在我眼里像一窝里生出来的,没太大区别。”

小盏被置于桌上,柳染堤抬起腕,指尖在酒杯里蘸了一蘸,琥珀色的一汪。

湿润的指点在惊刃唇上,轻轻地划了一下,酒气在唇缝里慢慢散开。

惊刃一愣神,指尖又顺势往里一探,剥开唇瓣,钻入齿贝,触上她的舌。

“想尝尝么?”

柳染堤笑得温软:“舔一下。”

第 35 章 舔蜜饯 1(营养液过万,二合一加更)

主子让她尝尝。

面对主子的命令,惊刃从不会分辨什么是非对错,更不会有分毫犹疑。

她下意识地照做,舌尖舔上指尖,啜着那一点零星酒液。

或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也或许是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柳染堤的指尖很烫。

唇齿间先是尝到一点辛辣,再是一缕回甘,似火星子跳上宣纸,“啪”一下烧开。

然后,惊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么做……似乎有些失礼。

已经不是有些失礼了,是非常失礼,非常逾距,若不是主子吩咐,给她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做出的事情。

惊刃慌忙想退,又不敢退,主子还没收回成命,温度未散,酒香也未尽。

她只能将那一声“主子”压低、压碎,团在喉间,慌乱极了。

偏偏指节又往前探了一节,越过齿贝,唇被人按开,温度淌进来,搅动着舌尖,拨乱了呼吸。

似是觉得一指不够,柳染堤又加了一指,指腹压着舌根,向里探。

呼吸撞在指节上,湿漉漉的,惊刃喉间发痒,忍不住想咳嗽。

她下意识想合拢齿贝,但又担心自己咬到主子,便只能强撑着张嘴。

水声湿软,黏腻。

“挺好,”惊狐笑了,“她的事不多,仍旧得空了就给你烧纸,除了纸元宝之外,她还一口气买了八十个纸美人,说要每天给你烧两个。”

惊刃结结巴巴道:“主子,我……”

闷响之后,碎石雪块轰然砸落,风里夹着毒粉与毒烟,暗处机弩一齐启发,利箭骤雨,直刺她们周身。

容雅所设下的埋伏极为周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堵的密不透风。

她似乎是在看手里的帕子,可视线又像被酒意拖拽,焦点散开,时而落在杯沿一隅,时而飘到灯影里,不知究竟在看向何方。

柳染堤又咬了一口松糕,含糊道:“好妹妹,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怎么就只知道买杀人的东西?”

惊刃道了句“失礼了”,她捏稳被角,将被褥向上扯了一寸,替主子盖住肩,又悉心将被角掖妥。

比如姜偃师那个十死无生的可怕阵法,又比如被“止息”一寸寸碎筋断脉的痛楚。

杯盏已空,却仍被柳染堤掂在指尖。她面颊带红,眼尾湿润,神情又懒又软。

越往上走,便愈发寒冷。

见她默不作声,暗蔻继续涂另一只手的指甲,漫不经心道:“酒水这玩意,和玉石、暗卫一样。”

“你哪天若真死了,怕是得左拥一个,右抱一个;哄好了这个,那个又哭了,远处还有十个在吃醋,不知是享福还是受罪。”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惊狐翘着腿,喊来一壶清水,给她倒了一杯。

还是有些…太费劲了。

毕竟前任影煞可是百家竞价,竞争激烈,卖到了足足三万银啊。

“我不知道自己会昏多久,带我躲过追兵,带我去见阳光、去暖一点的地方,明白了吗?”

惊刃道:“此蛇毒还挺凶的,半盏茶就能气绝身亡……她饿了,我便给喂了点血,您是想拿回去,还是留在我身上?”

惊刃沉默了片刻,又道:“对了,主子,这个……应该是您的吧?”

惊刃呆坐了一会。

“惊刃,别生气了。”

主子这样,怕是不大好。

柳染堤倒在她的怀里,苍白、虚弱,额心一片冰冷,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她又道:“您会觉得闷吗?需不需要属下将窗缝开大些,为您透透气?”

她捧着一块北疆松糕,剥开纸皮,糕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奶霜,洒了不少裹蜜的碎松子。

“咚”一声,惊刃被撞得天旋地转,下意识抓住柳染堤的腕,喉间发出压抑的咳声:“咳,咳咳!”

“惊刃,我可以信你吗?”

两人正在一片林子里,前头生着一堆火,惊刃那一件破破旧旧,缝缝又补补的黑衣,正和两件很华贵的裘衣一起烤着。

惊刃怔然:“主子,你……”

惊刃沉默片刻,她微微敛起神色,将杯盏放回案几之上,落下“嗒”一声细响。

朦胧之间,柳染堤听见有人在唤她,喊的是什么,哪一个名字?她听不清。

岩壁狭长幽暗,先倾后折,由下转上;不知游了多深,头顶倏地一空。

见对方眼角染上一层薄红,快要喘不过气来,柳染堤这才将不紧不慢地,将手抽走。

惊刃给她两个铜板。

指节在杯沿叩了两下,又莫名地停住,像忘了要不要叩下一拍。

惊刃:“……”

雪潮轰隆淹过,岩石战栗不止。

惊刃移开视线,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淡淡:“属下不敢。”

惊刃不吃,柳染堤将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把松糕纸折成一只小鸟,掂在指尖晃来晃去。

柳染堤一摸,触手冰凉。

柳染堤道:“不用了,我喜欢屋子里头暖和些,你待会将炭挑出去几块便好。”

这切骨的、深刻的疼意;

“哗啦”一声,两人同时破出水面。惊刃大口喘息着,护着主子,任由自己撞上湿滑的岩沿。

惊刃发现……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拢着裘衣,一叠声地唤她,“你过来。”

一起熬过无数漫长、残酷的训练,等着有朝一日能被人买走。

惊刃一梗,总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从指根到指中,再到指尖,一节接着一节,又将帕子翻过另一面,将余温与湿意一并抹平。

惊刃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非常努力地在找暗道。她刨开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又凿又锤,敲着石面听空实。

-

她托着下颌,道:“双生既然是掌门为爱女所铸的生辰礼物,它所在之处,或许与那位姑娘有些关系。”

似春雪里初生的桃萼,沾着落雪,湿着潮意,尚未绽放,只透出一缕幽香。

柳染堤吁了口气,直起身子,将自己挪到一旁的树下,放过了眼神飘忽的小刺客。

好不容易扛过了一次雪瀑,惊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火雷在左侧在炸响。

柳染堤看了两息,抽出一方素帕。她将帕面折成细长,沿指骨的脊线一点点擦拭。

目前处境,倒也算不上太差。

“快要天黑了。”柳染堤喃喃着。

柳染堤嚼着松糕,动作自然地向她一递:“小刺客辛苦了,要吃不?”

昨日喝了些酒,又睡足了时辰,柳染堤的气色瞧着好了些,虽说提不起剑,步子倒不显吃力。

她抬起手来,腕间缠绕着一条墨色的小蛇,小蛇抬起头来,嘶嘶吐着信子。

柳染堤轻笑一声,目光落回微有些杂乱的案几,掂起瓷杯,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

惊刃想了想,还真想起几个自己经历过,比目前还危险的境地。

“你说,究竟该值几何?”

容雅武功平平,剑术中庸。出于性格使然,还有嶂云庄本身对于机关、布阵之术的重视,她向来不喜欢正面冲突,更擅长利用地形、借势设阱,将人引入算好的死局。

“譬如说,‘近月之地’的天山山顶,亦或是,可以眺望到整轮月色的所在。”

还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吗?

她纠结了片刻,最近抠抠搜搜地买了一本《九曲酿酒谱》回去,准备趁空闲时分好好研究。

柳染堤直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草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前。

下山时,天色已黑了个透彻。

柳染堤在这细响之中醒来,耳畔是木柴燃烧的“噼啪”,风掠过头顶枝叶,婆娑作响。

惊刃自觉不比她差,可就是很凄惨地只有两家竞价,喊了三声便交付落定。

洞窟漆黑、幽深,穹顶挂着一片石乳石,水珠一滴滴坠在暗湖,叮咚作响。

柳染堤对此不太赞同,摇了摇头:“天山那么大,这样得寻到何年何月?”

她没什么可以抱怨的。

惊狐道:“柳姑娘蕙质兰心,聪慧过人,我十分崇拜她的言行举止,虚心学习并学以致用,不行吗?”

群山环绕,四目皆白,远处云海翻卷,冷意之中里带着一种稀薄的澄明。

她把裘衣一解,全裹在柳染堤身上,自己只留下单薄里衣,脚尖一点,与她一同破水入湖。

长剑一挑,银丝绷断。

“这才不过一滴酒罢了,”柳染堤笑着,尾音微挑,“怎么脸就这么红了?”

那是一轮月影。

“咱们这一路找过来,都没什么进展,”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觉得双生会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只不过,峰顶可比半山冷多了,夜间的风又大,不多时,她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借着月光,惊刃忽地看见,柳染堤未被衣襟遮住的脖颈、腕骨处,隐隐浮起几道红纹。

惊刃刚走过去,就被主子一下子抱了个满怀。她耳根通红,道:“主子,这……”

柳染堤将她抱得可紧了,埋在怀里,又搂又蹭,哆哆嗦嗦道:“太、太冷了。”

而后——

柳染堤伏在石岸,脊骨起伏,一言不发。惊刃连忙上前,解下她身上已浸得发冷的裘衣。

面颊、耳尖都有一丝烫意,沿颈侧往里灼。主子大概是有些怕冷,把屋里头的炭火烧太旺了,实在闷得慌。

“主子,失礼了。”惊刃顾不得太多,一把揽住柳染堤的腰,对方颤了下,没有反抗,也没有回答。

惊刃道:“无可奉告。”

“……借山为阵,”惊刃凝了凝神,心下已经有了考量,“绝对是她的手笔。”

柳染堤双膝跪地,身子前俯,一手支着湿滑的岩面,另一手捂着口鼻。

惊刃:“……都不是。”

雪、风、火、石、金铁之声一时难分,四野仿佛被压成一团旋涡,要把人一口吞尽。

不愧是容雅的手笔。

双手骤然收拢,腾地箍紧惊刃的脖颈。她猝不及防,猛地被掼在青石上。

柳染堤道:“什么书?春/宫二十四式,闺情秘谱,还是鸯鸯磨镜戏水图?”

两人都湿了个透,狼狈不堪。

疾风呼啸着刮过面侧,前面忽地一亮,在被浓墨所包裹着的谷底,显露出一汪冰湖。

柳染堤来了兴致,道:“你又偷偷摸摸地把好吃的藏起来,怎么不想着给我分一点?”

她先是提起放在榻边的酒壶,一掂,空空如也:主子拿在手里的,似乎是最后一杯。

千秋万古,圆明如故。

柳染堤道:“妹妹,你紧张什么?早在你服毒自尽,我给你解毒顺带换亵衣时,就已经把你给看干净了。”

她一低头,只见一根极细的银丝横切过来,埋于雪中,正对脚踝高度,极为阴险。

柳染堤的手正压在她腰间。

日色西斜,雪线被拉得发亮。

惊刃还没来得及躲开,柳染堤便一下子扑过来,将她整个抱在怀里,搂得可紧:“对不起。”

柳染堤窝在肩窝,发丝散开,蹭得脖颈一阵细痒。呼吸贴着皮肉,甘甜酒气一层层地沁进来,温热绵长。

她权衡之下,选了一条虽有些绕远路,但相对来说,要更加平缓、且背风的路径。

对她来说,不管是在平原、高山、谷底,侧着横着躺着看,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潮湿的、脆弱的、像一件被遗忘了太久、落满了尘灰的物件。梦醒后,往事尽成空。

“惊刃。”她柔声地唤,依偎过来,长睫缀满水珠,鼻尖微红,呼吸近得像一个吻。

柳染堤已是擦完了指,正将素帕叠成一个小方块,闻言扑哧笑出了声。

惊刃面颊微烫,任由主子抱着,只不过小心地挪了挪身子,尽量为她挡住山风。

柳染堤唉声叹气,道:“你啊你,真是一点都不好学,一点都不懂上进。”

话音未落,阿娘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狠狠瞪了母亲一眼,道:“干什么?”

轻轻地,温柔而缱绻。

柳染堤步伐不再轻快,偶有一阵咳嗽从胸里冒出来,惊刃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为她挡去呼啸风雪,拦下刮落的砂石。

惊刃道:“稍次一些的呢?”

对于“酒”这种东西,惊刃只知道喝多了会醉,醉了就会神志不清。

“不过是有人愿意付银子,便能炒成天价,黄金万两听个响;若是无人捧场,便是连一根草芥也不如。”

柔软、细滑,带着一丝热。

柳染堤一抬手,墨色小蛇乖巧地爬回她腕间,她敛着眉,抚了抚小蛇的头颅。

是她所赐予她的。

“真好啊。”

柳染堤软声道:“你们无字诏这酒还真有意思,入口先辣,回甘却绵得很。这一盏下去,浑身都懒,骨头酥得很,头也晕晕的。”

……

柳染堤依着她面颊,软软地蹭,“我错了,我真是个混账,心肠蔫坏,做了好多坏事,该打该打,你原谅我吧。”

……

柳染堤闷闷地“嗯”了一声,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一小块素帕,翻来覆去,都有些皱了。

惊刃对壮阔景色,日升月落并不在意,她的视野简单、纯粹,窄小到只能容纳主子一个人。

她近乎于脱力,手臂颤得厉害,大半身子仍泡在水里,扶着岸石缓了半晌,才艰难地爬上岸。

十七、十九、二十一,不过是几笔冷硬的刻痕;而刻痕之后,却是一群尚且年幼、青涩的孩子。

沙沙,沙沙。

……她把一整壶,都喝完了?

“主子,我们去水里!”惊刃当机立断。

柳染堤睁开眼,与惊慌失措的某人对上视线。

两人踏上登山的路。

两个人开始往高处走,宁玛沿着峭壁边缘巡飞,为她们指引着道路与方向。

湖水四周覆着新雪,湖水微漾,波光粼粼,唯有湖心一点圆亮,如一枚玉璧沉水,皎洁澄澈。

“失策了,”惊刃有些懊悔,“山顶居高迎风,雪层不稳,想来也不是个藏剑的好地方。”

她道:“明白了。”

惊刃忽觉得肩头一沉。柳染堤倚了过来,她枕着惊刃的肩,又揽住她的手臂。

几个时辰后,已至半山腰。

柳染堤“啧”了一声,把馍丢回惊刃怀里:“你牙口这么好,都快冻成冰了也咬得动?”

“咳…咳咳……”

主子这是喝醉了?

惊刃呆了呆。

好贵啊。

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发丝与衣袂吹得散乱。柳染堤望着那一轮明月,有些失神。

主子一向话多,爱闹腾也爱撒娇,忽然间变得一声不吭,惊刃还怪不习惯的。

惊刃将主子半扶起来,探了探她的脉搏,一股不均匀的跳动钻入指尖,急而浅。

只是,主子靠得这么近,惊刃挪开了视线,忍不住想,是不是……也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柳染堤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

买下两个全盛时期的她都绰绰有余。

“她竟然亲自来到天山了。”

“肯定是生气了。”

惊狐叹了口气,并没有明说。

负责待客的暗蔻翘着腿,提着一只细笔,慢条斯理地在指甲上描丹。

柳染堤盯了她一会。惊刃正低着头,平日里一贯淡漠的眉眼,此刻薄薄地蒙着一抹淡红。

-

她顿了顿,将粗粮馍包回油纸,小心地揣进怀中,解释道:“生火暖一暖就好,这饼便宜、耐饿,两枚铜板就能买一个。”

见惊刃望过来,她浅浅一笑。

“扑通!”

“宁玛。”惊刃低声唤道,雌鹰停在肩侧,理了理羽翼,金眸中映出她比划的手势。

暗蔻“啧”了一声,朝后头吩咐了一句,很快有人送来一个热腾腾的馍饼。

素白亵衣贴着身子,缓缓晕开一抹浅红,教人看着都有几分发晕。

酒水这种东西,太金贵了。

惊刃翻动着炭灰;柳染堤裹着裘衣,窝在一方青石上,看着她忙活。

惊刃有些担心主子。

惊刃道:“若是属下独自来,我大概会寻个地驻营,用笨法子,一寸一寸地皮地寻过去。”

听见,这些不太听话的鼓点。

惊刃接住,馍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又被舔得湿漉漉,像被贪吃的小猫偷咬了一口。

自鹤观山覆灭后,各方皆对双生虎视眈眈。二十五年期满,大批队伍向天山涌来,凡能容身处皆被搜了个遍。

她没合眼,只是垂了垂睫,眼中有一丝灯焰流过去,又慢慢退开。

“主子,洞窟之中有好几条暗道,其余的我探过,全是死路,唯有一条通往这片密林。”

月轮有什么好看的?惊刃不太理解。

柳染堤靠着她,声音轻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飘散山崖:“有人陪我看月亮了。”

惊刃收好银子,小心翼翼地将书册塞进包裹中,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惊刃立了片刻,走近两步。

惊刃如释重负,她连忙低下头,用指节抵着唇,咳了两声。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可是,从那双泛红的,凶狠的眼睛里,惊刃看不见一丝一毫的信任,找不到哪怕一星半片的真心。

……真的。

惊刃小声辩驳:“属下还买了本书。”

说起来,她从碎掉的车厢里抢救回来的那一本胭脂色画册,已经在早些时候还到了主子手上。

惊刃咳了几声,忍不住想,倘若自己还是全盛之时,哪里会将主子护得如此狼狈。

【她全都要。】

惊刃道:“二十一还好吗?”

“砰、砰、砰——!”

月光从岩缝泻下,落在她身上。

见惊刃来,她抬了抬眉,笑得懒洋洋:“影煞大人,要些什么?”

两人这一路走来,四周的石窟、雪洞都有被探过的痕迹,新旧脚印叠踏,火把搁置一旁,地上还残余着炭灰。

“主子,锦绣门来过这里,”惊刃道,“只不过,这个洞窟太浅,不适合用来藏剑。”

虽说这些勉强能买得起,但要让惊刃花这么一大笔钱,就买坛只能喝几次的酒,她还是有点不舍得。

她自幼天赋异禀,惊艳绝伦,一身鹤云剑法出神入化,小小年纪便有“剑中明月”的美称。

惊狐苦笑一声,道:“十九,你觉得呢?”

惊刃抬眼,却见前方三面尽是绊索与暗箭,路线被巧妙地裁成一条死道,把她们往雪潮塌覆之处逼去。

爆/炸声沿着山脊疾走,层层叠叠,火光冲天,整片积雪轰然松动,白浪翻滚,声如怒海。

她碎碎念道:“给我暖暖。”

“砰砰砰——!!”

-

柳染堤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红的眼角,滑到被撑开的唇,又落在她紧绷的下颌上。

火光映照下,惊刃抿着唇,身骨紧绷,肌理线条明晰,瞧着利落、干净,又漂亮。

柳染堤顿了一下,抬起头。

一丁点也没有。

触感变了。

一滴酒水自唇角溢出,牵出一道浅亮的湿痕,沿着下颌、淌入喉窝,濡湿了里襟。

墨色小蛇从袖口钻出,她蓄着牙尖的毒,绕过腕骨,悄然爬进惊刃脖颈,藏入衣领间,不见了。

惊刃眼角泛红,溢出些不受控的水汽,喉腔收紧,只能发出零落的声响:“咳,我……”

说着,她顺便掐了一下惊刃腰间的软肉,又柔又韧,触感很好。

雪声近在咫尺。惊刃拽着主子,躲进一块凸起的暗岩。柳染堤蜷缩在内,惊刃挡在外头。

她艰难地,颤抖着,从喉底剥出几个破碎不堪的字眼:“惊刃,不要离开我。”

惊刃微蹙着眉,勉强借着指节与唇缝之间,那一点窄窄的空隙偷气,热气聚拢着,团在喉间。

惊刃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主子都笑了,想来心情不坏?

惊刃心念一转,目光落到了雪崖旁边,一条黑沉沉,纵深的裂谷之中。

惊刃:“……”

山顶寒风呼啸,雪花漫天飘落。

三两声短啸,令两人绕开了几处嶂云庄的埋伏,避过几队企图围堵她们的人马。

她把油纸撕开,微红的舌尖舔了舔饼,压根没味道,又咬了一口,发觉根本咬不动。

也不知,双生究竟有没有被人找到。

指节已搭在袖箭上,惊刃警觉回头,看清楚来人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她枕着个结实、暖和的物什,迷糊间,想将自己撑起来,一探手,去寻能借力的地方。

“阿娘真好。”小小的她抱着阿娘,嗓音糯糯的,依恋地蹭了蹭,直往她怀里钻去。

美色之下,藏着一股腐朽的寒意。剖开一副红粉皮肉,美艳皮囊里头藏着的,也不过是一具白骨骷髅,一只仓促画皮的艳鬼。

柳染堤依偎在肩侧,长睫垂落,像两道晕开的墨痕,朱红纹路勾着耳廓,鲜艳夺目。

惊刃:“……”

惊刃道:“你学主子说话干什么?”

柳染堤连咳几声,指节收紧,胸背随之起伏。乌发湿而重,蜿蜒着,淌过薄窄的肩胛,描出一弧细瘦的腰。

惊刃扶着主子,两人刚越过一处冰壁,她鼻尖微动,骤然皱眉,仰起头,死死盯着一处。

旁边,各种暗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小心绕到侧后,一臂搀着她,另一手护着肩颈,步子放得极稳,战战兢兢将人扶至榻前。

惊刃犹豫了一会,道:“诏里最名贵的酒水,要多少两银子?”

暗蔻一挑眉,讶异地瞧她两眼,红唇一抿,笑盈盈道:“六十年的雪疆琥珀,老窖出土,两万五千两。”

“小刺客。”

最后一段陡坡几乎直立,惊刃抽出短匕,在冰面上凿出一串脚窝;又用力将钩锁一抛,缠紧一块突出的石脊。

飞过树梢、飞过雪原,飞过冰脊,飞到那遥远的,苍茫的群山之巅。

惊刃又喝了一杯水。

她一剑切断近身的箭矢,在雪瀑扑来的前一刻,飞索一抛,勾住一棵峭脊老松的根。

说着,她一伸手,理直气壮:“我要。”

她手里那块松糕可贵,好像是什么北疆的特色糕点,一两银子就只能买一块,又小又精致,一看就不耐饿。

柳染堤皱紧眉心,眼前一片昏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侧之人。她闭上眼,抱紧惊刃的颈侧。

母亲一梗,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她愤愤地转身,愤愤地折回,“哐当”把汤盏搁下,又愤愤地丢来两块蜜饯。

小小的她握着一柄剑,挥来挥去。

风里多了一层干涩的硝味。

“您应该不会喜欢的。”惊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冻得梆硬的粗粮馍,递给她。

-

水下极暗,月轮高悬于上。

她摩挲着杯沿,再次开口:“此次天山之行,容雅想要主子的命、我的命、还是双生?”

好像是这样。

柳染堤呼吸愈发急促,手腕发抖,唇色褪尽,只余被齿贝咬出来的一点红。

惊刃一饮而尽,指腹在瓷壁上摁了片刻,忽而道:“十七。”

有埋伏。惊刃神色一暗。

惊刃上身未着寸缕,厚厚的绷带缠过肩胛,又缠过胸脯,伤口还未好完全,仍渗出零星血泽。

林间一时很安静,有只小雀从枝叶之间掠下,卷起一阵风,落叶在地上打了个旋。

翻过雪檐之后,天地忽地开阔。

惊刃心头一紧,忙伸臂去接,她落进回怀中,只觉接了一团暖烫。

惊刃慌忙扶住她,剥出主子的脸,又连忙将她捧起。谁料,柳染堤仍是醒着。

她循着风声,一步步走过去。

很不幸,她将山顶翻了个遍,雪底下全是寒硬的岩骨,绝无隐藏着暗道之类的可能。

“……哟?”

冰层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泥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风从两颊削过去,睫毛、发梢都结了霜。

掌心方才贴上她的面颊,柳染堤忽地一弯睫,冲惊刃笑了一下。

惊刃继续到处翻找,柳染堤继续咬松糕。

第二日,外头还是一片雾气蒙蒙时,惊刃便收拾好了东西,将主子喊起来。

而唯一展露在眼前的一线生机,正是她早已铺设而下,牵引着两人而去的死局。

惊刃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触到一层烫意,只好道:“大概是暖炉里头炭添多了。”

雪路断,山径绝,处处都有埋伏。那就只能往看似绝境死路的地方去。

指腹触上惊刃面颊,沾着水气与暖意,顺着下颌滑落,压至喉骨处,缓缓摩挲。

惊刃想。

惊刃犹豫了一下,上前道:“主子,需不需要属下去……”

惊刃往侧面奔去,却腾地被绊了一下,衣物划破,踝骨多出一道血痕,血珠沾雪。

惊刃屏住气,在“水中之月”的下方摸索,很快,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摸到了一条隐藏于黑暗中,向下倾斜的裂缝。

是教人酿酒的。

油纸叠作的小鸟飞啊,飞啊。

这是人世间所能抵达的最高处,白昼近日轮,暮夜月沾衣,群仙默坐,万灵低语。

惊刃皱了皱眉,心下有些不安。她可从没喝过酒,或者说,但凡是超过二两银子的东西,都是和惊刃无缘的。

她将绳索分别缠在两人的腰际,半揽半拉,带着主子一点一点向上爬。

“你个坏东西,老古板,我们的小蜜饯才多大,还是个小不点,你凶什么凶?”

酒过喉后,柳染堤抬指抵上额心,眼睫低垂。她气色回暖,颊畔与耳尖都泛着细细的潮红。

柳染堤整个人力道一散,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栽进惊刃臂弯,再没了动静。

柳染堤白天时还好好的,下山时,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状态。

主子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还不快点滚开,”她凶巴巴、恶狠狠道,“去,给我们娘俩端两碗红豆沙来。”

【她不信她。】

那笑极清,却又极艳。眼尾上挑,醉意融进她的眸子里,流转生光。

惊狐站在后方,抱着手臂,道:“十九,你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呢?”

惊刃没再多言,她抱膝坐在火堆旁,望着焰心发呆,有意无意地,与柳染堤拉开一点距离。

她小口小口咬着,唇边沾了一点糖霜与碎屑,舌尖一探,将甜意舔净。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柳染堤身子忽得一倾,整个人向朝侧倒去。

惊刃皱皱眉,总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一下,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有些头疼。

七年前,在一群参加“少侠会武”的小辈里,鹤观山的这位姑娘可谓是其中最灿烂、最耀眼、最夺目,也是最有希望夺冠的那一名。

暗蔻吹着指甲上的丹红,斜眼见惊刃站着还没走,道:“还要什么?”

气声从指缝里断续涌出,她的面颊失血苍白,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啪嗒”,滴落在青石。

雌鹰在高空盘旋,时而贴着山脊,时而收翅停枝;她望得更远,也更灵敏。

柳染堤蜷在她怀里,长睫缀水。

惊刃从来没有喝过酒,只得顺着小声应道:“想来是好酒。”

雌鹰在漆色中绕了一圈,忽在右侧陡坡上猛地拾高,发出极低的一声警鸣。

惊刃偷摸着溜去火边,将差不多快干的黑衣重新套上,遮住底下层层叠叠,满身的伤痕。

惊刃歇了一会,将两人的衣物拧干,待到气力恢复几分,将柳染堤扶到自己的背上。

无字诏里最粗的浊酒也要十枚铜钱,折算下来能买五个粗馍,够自己泡着水吃好几天。

惊刃道:“我有备干粮,您吃就好。”

“次一等的也不便宜,”暗蔻道,“三十年‘梨花白’,五千两一坛;十五年‘春酿’,一千八百两;再往下嘛,十年的‘桂花曲’,只要六百两。”

柳染堤接过来时笑眯眯的,还兴致浓浓地问她“有没有偷看”,吓得惊刃慌忙摇头,连声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乱碰主子的东西。

颈项忽地一松,腕骨脱力坠地。

柳染堤跌进榻里,身子半陷在被褥中,她随手揽过一个软枕,抱紧,又把脸颊在枕面上蹭了蹭。

敌人穷追不舍,主子虚弱昏迷,自己对四周的环境不熟,又只剩下接近三、四成的功力。

梦里院门半掩,长廊一重又一重,石阶生青,杨柳依依,青丝垂成一帘,檐铃叮铃作响。

宁玛展翅飞去。

像是从一罐蜜里捞出。

母亲板着脸,厉声斥责:“剑要握紧,脚步也要扎稳!你这样的糊招,出去就是丢人现眼!”

五指掐得更紧,嵌入皮肉之中,不断、不断、不断地收紧,将呼吸逐渐剥离。

岩壁有一处裂洞,透进来一束极淡的亮,映在洞湖之上,竟也像是一枚圆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脖颈,皮肉隐隐发疼,残余着主子方才掐出的红痕。

就算买不起,能亲手为主子酿一壶,也是份心意。

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根已冻脆,她不敢硬拽,只借那一分牵引,带着柳染堤斜滑出去。

惊狐撇撇嘴,又道:“真是冷漠啊,这多年同僚,相助相帮相知相伴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她思忖片刻,出了门。

惊刃接过,三下五除二,几口便吞了下去,掌心还余着一点热。

“您大概昏迷了一天左右,”惊刃道,“我方才堵死了湖下的裂缝,又在洞窟中做了许多掩饰,追兵应该很难找到我们。”

思绪尚未落定,头顶处已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连串早已埋下的火雷相继炸开:

湖水倒灌,寒意如万千根细针刺入骨缝,耳畔只余心鼓在水中闷闷敲击。

柳染堤照例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看热闹。

她拢紧裘衣,似是没有注意到底下的万丈悬崖,稍向前走了走,立在危脊迎风之处。

白瓷里渗出一抹朱砂,经篆暗生于皮下,妖冶、昳丽,如花如藤,缠过脉口,没入湿透的白衣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

两人站在峰顶,看着晚霞消散,天边第一颗星子亮起,随后,一轮淡银的月从雪脊之后浮出。

艳得发烫。

惊刃将案上杯盏收拢妥当,再转头查看时,柳染堤将自己埋在枕中,睫影安静地伏着。

柳染堤死死地盯着她,指节收拢,骨关泛白,青筋一条条地浮出,红纹愈发鲜活,明艳。

“惊刃,我会昏过去一会。”

惊刃转过头,柳染堤倚在树旁,瞧着她,道:“你生我的气了?”

惊刃扶着柳染堤,让对方扶靠在岸石之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先将主子推上岸。

洞窟之中很安静,月光漾漾。惊刃屏息凝神,耳际捕捉到一丝微弱的风响。

她要威名,要敬畏,也要地位。

惊狐道:“哟,从来只会‘嗯’来‘嗯’去的影煞大人,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说吧,什么事?”

“掌门为她的爱女起名‘萧衔月’,”柳染堤道,“双生剑的所在之处,或许与‘明月’有些关系。”

柳染堤“嗯”了一声。

只可惜,同样死在了蛊林里。

惊刃试探着道:“主子?”

【惊刃,不要背叛我。】

容雅是个有野心的人,她想杀了天下第一立威,想掐灭影煞这个心头大患,更想要这天下闻名的双生剑,与二姐、与母亲争夺掌权。

“惊刃,我将自己交付于你,护住我。”

房间里实在是又闷又热,惊刃还是将窗缝开大了一点点,拣出一两块木炭。

山顶又炸开一团浓雾,火光之下,雪浪似活物一般吞没石脊,咆哮着追来。

柳染堤瞧着她,指尖勾上惊刃的衣襟,轻扯了扯:“小刺客,我有些困乏了,扶我去榻上。”

惊刃:“…………”

她们彼此这么唤着,就好像,她们还没有来到容家,仍挤在无字诏同一页的名册下。

惊刃点头:“是。”

……应该不是酒的问题。

母亲在旁边愤愤地嘟囔,阿娘笑着抚摸她的头。风吹过庭院的柳叶,沙沙,沙沙。

“主子,您不舒服吗?”

“是。”惊刃应得极轻。

灯火一映,指节覆着一层水光;

惊刃道:“我…我没有。”

“你撒谎,你看起来可难过了,一副可怜巴巴,气愤又委屈的小模样。”柳染堤道。

她猫儿一样钻进惊刃怀里,捧着她的面颊,捏着那里的软肉:“惊刃妹妹,真的对不起。”

“我亲你一下,”

“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