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嗤笑一声,走上前:“还得求到我头上?嶂云庄真是废物啊。”

目前共有十五名影君在场,新夺魁首的锦影是其中的最强者。惊狐沉默片刻,道:“锦影,劳烦了。”

惊刃揉了揉头,又别过手,按压着自己右侧的肩骨。

光在烛芯里拂动,细碎地跳。绸带在两人之间绷紧,一寸寸地牵近。

她沉声道:“影煞,你应当清楚,此处埋伏重重,机关陷阱极多,你真以为以为挟持了主子,就能安然脱身?”

她买了几张便宜实惠的肉饼馕饼,又要了一壶清水,将喝空的水囊补上。

柳染堤低着头,描过她的唇,笑道:“我若生气,可不会笑成这样。”

瓷器精美却也易碎,应该被放置于厚厚软垫之中,千分小心、万般迁就地照顾着。

“……用完再杀。”

左右柳染堤睡得较早,她只要晚些偷偷离开,早些再偷偷回来,就不会打扰到主子。

“我这人哪,最见不得姑娘受伤,刚想体己地想替她披件衣裳,谁知长剑出鞘,直奔我脖颈而来!”

掌柜一脸呆滞:“好、好的。”

将盐地化作一片血海。

汗珠自额心滚落,滑过水痕斑驳的面颊,浸润了长发,向下滴,向下淌。

柳染堤道:“哦?”

叶片、尘土飞溅。

两人跃上马,惊刃下意识去抓缰,却撞上柳染堤的手,后者则稳稳扣着,没有松开。

惊刃冷声道。

惊狐道:“我撤一半包围,你则放两名嶂云庄暗卫随行,以保人质无虞。”

“就算你侥幸逃了出去,”惊狐眯起眼,“嶂云庄和锦绣门的追杀令一下,你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揉着猫咪后颈,糯米“喵”的一声,扒拉她的领口,伸出舌头,舔了口惊刃的下颌。

柳染堤拽紧缰绳,膝间一夹,马腹受劲,破风踏叶,直冲林内。

柳染堤骑着马,她仰起头,风将她的长发吹回,拂过惊刃的脸。

锦影凑过来想看,柳染堤手腕一翻,药包已利落地没了影。她啧了声,道:“看看都不行。”

心跳擂鼓似的,震得胸腔发疼。

容雅气得要骂,话刚到唇边,被惊刃手疾眼快地塞了一团布,闷在喉里。

柳染堤才不搭理她,抱起手臂,鞋尖踩着木轴,很是悠闲地看起四周的风景来。

柳染堤将绸布在指节间卷了卷,道:“两只手,并拢伸来。”

此时万籁俱寂。

柳染堤“喔”了一声,视线仍旧落在她身上,目光如珠玉一般,顺着惊刃的眉梢、眼尾、颈侧一路滚过去。

惊刃心虚道:“我去…换上?”

惊刃想想也对,于是作罢。

“可以。”惊刃道。

不管是在无字诏里遇见的流浪猫,在容府遇见的白猫糯米,还是在崖边遇见的天下第一。

“少庄主,”柳染堤笑道,“捆得可还舒适,是否要我把绳子紧一紧?”

如今双生剑在手,接下来便是要找武林盟主一趟,故而两人才会在此歇脚。

玉流苏叮铃一响,扇面抵上惊刃下颌,将她向上微抬了抬。

柳染堤、惊狐、容雅三人都在车厢里,车帘垂落着,不知里面什么情况,反正没打起来。

“嘘。”

白猫不为所动,跳下柳染堤怀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吱呀”一声推开窗棂,跑掉了。

柳染堤轻笑道:“除此之外,我留她这条命,还有一点别的用处。”

这样一个破损、残旧的物件,摔了、砸了、砸了都不会有人在意,没必要去温柔地对待。

柳染堤随性一倚,晃着腿,道:“里头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柳染堤在桌上留了张小纸条,说自己在楼下喝早茶,一会带热的糕点回来给她。

刚一关上门,楼下的吵闹声、讨论声便炸开了锅,震得木门哐哐作响。

惊刃一颤,没出声。

惊刃僵了僵,道:“您送的那一件太滑了,属下穿不习惯。”

听书的人群:“?”

柳染堤怔了怔,低下声:“她不是你前主子吗,真就这么杀了?”

柳染堤先落,背脊撞着锦枕,衣带在掌心一绞,惊刃便被她拽得顺势伏下。

那里被猫咬了好几口,牙印浅浅,红痕淡淡,幸好被衣服挡住了。

惊刃定睛一看,那正是白兰熬了一大锅,叮嘱自己每日吃一粒的补气养血丹。

柳染堤“哎”了一声,刚想去追。

柳染堤道:“无妨,这里已经算是天衡台的地盘了,嶂、锦两家再怎么嚣张,还不至于和武林盟主叫板。”

她的动作即若即离,温和悉心,像在捧着一件精巧易碎的瓷器。

外头吵来吵去,把惊狐给吵了出来,她揉着额心,长长叹气:“喂。”

惊刃被看得稍有些不自在,迟疑道:“主子,有什么需要我之处吗?”

惊刃神色肃穆,倒背如流:“入此门者,弃名、弃情、弃生死。不问善恶,受诏而行,指令即天命——”

那溪水一般的绸布,一圈圈,一层层绕上她手腕,收紧,打了个细致的结,另一端落在柳染堤掌心。

柳染堤喝口茶,又道:“说时迟那时快,我一偏头躲过刀光,美人又是一剑横在我喉下,我委屈又难过,连忙开口——”

惊狐:“…………”

水珠沿屋檐滴落,啪嗒,啪嗒。

惊刃有点迷糊:“我…不知道。”

柜台后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算盘,跑堂的小二姑娘端着茶盘,一抬眼,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丸色黯黑,凑近便有一股药味直往鼻尖钻,味道堪比碾成末的黄连,苦得人肝肠寸断。

话音蓦地一停,她看见楼梯口的惊刃,笑吟吟拍了拍身侧:“美人,过来坐。”

叶身在半空一颤,

她呆呆睁开眼时,屋子里空无一人,窗棂外阳光正好,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的食客笑闹、谈天声响。

每一笔,每一条账目都记得明明白白,必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柳染堤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汤,洗掉一身盐粒与沙尘,又换上一件干净衣裳。

话音落地,方才还锅勺乱响、人声鼎沸的客栈陷入一片死寂。

被无视的锦影瞥了她一眼。惊刃持着缰,问道:“主子,您不用看着她吗?”

惊刃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确如主子所说“脑子不太好”。她想了半天,愣是没明白对方为何突然绑着自己。

惊刃换好衣服。

惊刃道:“怎么会,看到您恢复如初,属下高兴还来不及。”

-

柳染堤道:“起这么早,不再歇一会?想吃什么都随便点,和我坐会吧。”

柳染堤打量着她,放下手中刚咬了一口的桂花糕,道:“真不懂享受。”

小二已经抖成筛糠,攥了口气,哆嗦着一口气吼完:“影煞!还有天下第一!”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许久未见的小团扇正别在她的腰间。

惊刃乖乖照做。

“真乖,”柳染堤弯弯眉,扇面一转,指了指榻边,“去,在那儿坐好。”

锦影道:“真要这么厉害,刚才怎么不出手?不会是害怕打不过吧?不会吧不会吧?”

惊刃:“……”

弦丝绷紧,继而万声俱落。

不愧是天下第一,哪怕如今武功暂失,这一副嘴皮子的功夫可真厉害,字字句句都往容雅心窝上面狠扎。

但说来也奇怪,她这么一副冷冰冰的性子,却好像挺招猫猫喜欢的。

她一拍桌,道:“书接上回!”

“小刺客,待会咱们可是得去天衡台呢,”柳染堤咬着什么,含糊道,“谁知道武林盟主会拿什么招待咱们,怎么不多吃点?”

忽地,抵在褥间的膝一顶,克制着的力道撞进一团温湿之中。

叶影层层,烽烟渐近,马匹绝尘而去,二人的背影很快淹没在树海深处。

此地商贾云集,热闹非凡。长街贯通南北,商铺鳞次栉比,从早到晚都是人头攒动。

她头也不回,道:“是啊,你现在打不过我了,是不是有点不甘心?”

惊刃束起长发,拾起桌上的长青剑,别在腰侧,抱着白猫走出门。

惊刃猛地回神,耳尖便被人舐了舐,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想什么呢?”

那绸布又滑又软,水一样淌在掌心,泛出清亮的丝光。

她道:“要杀了她吗?”

树干应声横折,枝叶倾塌,尘土与绿意在空中翻腾,青浪倒卷,轰然作响,隔绝了身后的追兵。

灰布之下,成群的毒蝎、金蝉与蜈蚣陪伴着她。空洞凹陷的眼窝里,早已无泪可淌。

“说起来,得亏少庄主眼盲耳聋狼心狗肺不知好歹,才叫我捡回去这么一个贴心宝贝,我可真是多谢您了。”

作为如今武林的正道之首,现天下最大的门派,天衡台坐落于中原最繁华的通衢大镇。

夕色压低,远处盐面泛起铅白的冷光,那一点灰影才动了动。

惊刃沉默片刻:“不愧是您。”

“卑鄙小人!!!”

柳染堤想将她拽起来,一拉,一扯,两人身形失了个准,前后倒在榻上。

惊刃没立即回答,她看向柳染堤,对方则耸耸肩:“你拿主意吧。”

惊刃听见,昏暗的屋子里回荡着什么,桌上烛台簌簌燃烧着,晚风遥遥而来,推动窗棂。

惊刃道:“请主子吩咐。”

容雅气得七窍生烟,咬着布呜呜直骂。惊狐揉了揉额心:“走吧。”

惊刃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面颊,呼吸拂过鬓侧,带着干涸的血气与一星药苦。

一声令下,弩车推开、绞索抽回,侧翼人马依次让开,让开一条笔直的大路。

惊刃道:“主子,我都说了得戴面具,您非说闷,死活不给我戴。”

世人将她唤作,【蛊婆】

惊刃意识到了什么。她一面留心着另一边锦影的动作,一面迅速地,将掌心扣在自己身侧的剑柄之上。

-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火星四溅,完全没有顾及到被挤在中间,已经变成夹心小饼干,弱小无助还可怜的惊刃。

惊刃道:“糯米,来。”

“是。”惊刃点点头,她揉着四仰八叉的糯米,招手将小二给唤了过来。

惊刃想。

惊刃怔了怔,榆木脑袋缓缓地转动着,在无数杀人、下毒、放火的技艺里检索半晌,毫无头绪。

惊刃晕晕乎乎的,整个人挂靠在木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

绸布瞧着细细窄窄的一条,实则却挺有韧性,也或许是她此刻没了力气,根本挣不开。

柳染堤一笑,顺手揽住惊刃的肩,向前靠去:“在商量着怎么杀了你。”

惊刃握着缰绳,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山林。远处,关口一缕烽烟直挑天际。

榻面软,呼吸却是烫的。

气氛诡异地有些和谐。

绸带勒得手腕生疼,惊刃整个人都在发颤,她心想,主子真是聪明极了,算盘打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响。

惊刃有些抵不住墙了,她侧着身子,手腕无力地扣上木栏,维持着不让自己栽下去。

松垮的缰绳,被柳染堤握紧了些许。

她揽着她,搂着她,两人靠得极近,这是一个拥抱吗?惊刃有些不确定。

惊刃老实道:“属下也不知道。”

……像是被猫咬了一口。

惊刃一向不喜欢睡榻,总觉得被褥太软了,没有什么着落点。

她跟僵尸似地转过身,动作卡壳、僵硬,丢了魂一般在墙上的铜钥里摸来摸去。

惊刃道:“我主子是您,与她何干?”

惊刃翻身上马,柳染堤押着容雅坐在车厢。

她垂着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颈侧覆上一处温热,紧接着,微微一疼。

客栈的大门被推开。

白兰熬药时,柳染堤好奇地吃了一颗,苦得她漱了五六次口,吃了一大堆蜜饯、糖豆,又灌了三杯蜂蜜水,还是没能把苦味压下去。

回屋时,惊刃也已经换好了衣物。

“这可是你说的,”她转过头,冲惊刃笑了笑,“别后悔。”

惊刃咬着唇,想忍住些什么,喉间却还是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近乎破碎的音节。

在漫天潮气间,她一寸寸滑落。

说着,她从怀里捻出一小包药丸,在惊刃眼前晃了晃:“喏。”

“小刺客,你这叫违抗主命,”柳染堤道,“说吧,这该如何是好?”

惊刃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相处,好接近的人,平日里除了相熟的惊狐和惊雀,其他人见了她都加快脚步,避之不及。

“无妨。”柳染堤懒懒地笑,“我给她喂了一颗毒,天明便要暴血而亡,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忽有一阵风涌过,林枝翻腾,几片落叶斜飘,滞停,似被无形之物抵住。

糯米不理柳染堤,柳染堤也不理糯米,她腿一翘,将糕点丢入口中,接连吃了好几块,才端起茶饮了一口。

惊刃执缰,锦影坐在车辕左侧,百无聊赖地盯着她,隔一会儿便打个哈欠。

容雅被捆得结结实实,被惊刃点了穴,又扣着头,憋屈窝囊地押至柳染堤跟前。

柳染堤弯眉一笑,道:“没什么,我昨儿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惊刃茫然地看着她。

说着,柳染堤便靠了过来,手腕掠过面侧,指尖捏住她的耳垂,一揉又松。

惊刃偏了偏头,柳染堤却靠得更近,乌瞳水潋潋,笑意慢悠悠:“小刺客的这儿和那儿,都很不耐作弄。”

“似乎,一捏便红呢?”

第 39 章 猫儿挠 3

身为暗卫,应当避实就虚、藏锋护要;却在主子面前破绽尽显,软肋昭然,实在不该。

惊刃这么想着。

耳垂仍被捏在指间,似乎是留意到惊刃在出神,指腹一滑,抵进耳廓,堵住半分声响。

惊刃皱了皱眉:“唔?”

四周声响变得朦胧,却有一股奇怪的,摸不着的痒意爬上来,顺着脊骨往里钻。

柳染堤靠得太近,糯米“喵”地一声,不知是嫌热还是嫌挤,跳下怀中,一下子就不见了。

惊刃的目光追着猫走了几步,而后被一双手给掰了回来,“小刺客,看什么呢?”

她的指方才捻过不少点心、花糕,尽管擦了擦,却仍旧残着一丝甜意。

这一双手缠着银丝时,细巧而沁凉,抚上她的面颊、腰侧时,却总带着微微的烫意,浸入淋漓之中,将她贯紧,再松开。

惊刃不太理解主子为什么喜欢捏自己,但捏捏脸,捏捏耳垂,总比把盛着烫茶的杯盏砸自己头上要好的多。

糯米跑掉了,柳染堤便极其自然地,理直气壮地霸占了糯米喜欢呆的肩头。

她的触碰太过柔软,如一滴落在面上的雨滴,那一缕凉意沿着颧弓、掠过耳后,停在一条细白的疤上。

疤痕从耳下斜斜而落,似一道在雪地上不小心划出的细线,穿过颈侧,消失在衣领之内。

再偏半寸,便要伤到要害。

这伤口愈合多年,惊刃束发时经常不小心擦过,穿衣时也会碰到,早已没什么感觉。

柳染堤冲她一笑,占了糯米爱趴的那边肩,道:“看我做什么?你自己答。”

柳染堤道:“女君此言,是在夸我这家这位小暗卫,还是在追忆旧人?”

柳染堤道:“规训或同,心性未必同。要论今日之人,还得看今日之行。”

额上悬着一块漆蓝古匾,金书的“天衡”二字端稳如山,字脚垂下一缕细金,宛如垂直秤锤。

柳染堤倾下身,鼻尖拂过发丝,柔柔一落,“你不会叛主的,对么?”

门徒道:“玄霄阁,无垢女君。”

热意隔衣压落,落入惊刃的怀中,像一团被掌心捂化的雪,一寸寸熨得人心神发烫。

齐椒歌:“……”

“之前在悬崖撕开你人/皮面具时,我便注意到这一处了,这位置很凶险。”

说着,柳染堤自己先咬了一口,枣泥绵甜,一压便化:“是枣糕哦,要吃吗?”

玉无垢:“……”

惊刃摇头。

她品一口茶,不紧不慢:“影煞之名,代代相传,各有千秋,却又一脉相承。”

柳染堤掂着桃酥的手一顿,将点心放回盘中,牵块帕子擦拭着手。

“这话倒也不假,”柳染堤笑道,“只不过,女君,您最称心如意的那把刀,是什么让她宁愿背负骂名,摒弃性命,也要离开您?”

“下回把我服侍好了,慢慢还。”

柳染堤道:“这话我可不爱听。我爱听碗盏碰撞的声,爱看你多吃些,穿暖些,待自己更好些。”

齐椒歌忍不住道。

众人皆道她心神混乱,梦魇不宁,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经常胡言乱语。

“主子,我们真的不用递请帖么?”惊刃有些担心,“天衡台为今正道之首,掌门颇为繁忙。”

惊刃:“……”

指节又一转,拨弄她的衣领,蹭了蹭被黑衣覆着的锁骨,“这里也是?”

齐椒歌垂着头,心事重重地握着剑,肩背紧绷,步伐别扭。

惊刃有点不好意思,没出声,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齐椒歌从地上爬起来,把摔落的长剑捡回来,这才循声望去。

【玉无垢】

三人来到天衡台的一座偏殿之前,守门的蓝衣门徒见到三人,连忙鞠躬问好:“三位好。”

惊刃一脸茫然,还没反应过来,肩头便被柳染堤不由分说地一压,整个人被按进椅中。

齐昭衡连忙打圆场:“大家都是自己人,初见可能是有些生分;女君,我给您赔个不是。”

可谓是又偷又抢,生活美满。

惊刃身上的疤痕极多,有新有旧,有些已是浅浅一道白痕,有些还覆着薄痂。只不过,大多都避开了要害,不至命门。

-

惊刃辩解道:“确实都是小伤。”

七年前的蛊林之灾,瘴毒极其凶险,侵骨蚀肉,连苍岳掌门都因此失了一臂。唯有玉无垢只身闯入死地,将爱女的尸身背了出来。

她捡了一块枣糕,去逗惊刃怀里的猫猫:“糯米,你看这是什么?”

她拢着扇,语声温懒:“拿一个死人的名号同活人比,未免晦气。”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柳染堤挑了挑眉,不知为何,仍是又靠过来些许,两人之间的气息更近了。

惊刃稍微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躲开,只能缩紧肩胛,侧过些脖颈。

现任武林盟主,齐昭衡身着淡蓝锦衣,端坐其后,她端着一杯茶,眉目温而不软,似一笔收了锋的字。

“你想,萧衔月死得这么惨,她的冤魂日日在阴曹地府里飘着找仇家,哪有空练剑?”

惊刃肩背一紧,呼吸微滞,膝上那双手无处安放,只得更紧地攥住衣物。

说罢,她把剩下的半块一口塞了,腿一翘,抱着胳膊,开始生闷气。

前任武林盟主,前任玄霄阁主。

柳染堤从容一挪,直接坐到她腿上。

玉无垢亦抬头,颔首相礼。

柳染堤的指尖顺着那道线一寸寸摩挲,力道极轻,温热的呼吸在近处铺开。

她嗓音低低的:“柳姑娘,抱歉先前好几次都对你有些冒犯,多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见柳染堤也在盯着那一口棺材,惊刃俯下身,在她耳旁道:“那里头是玉无垢女儿,玉无瑕的尸身。”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门徒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糯米从惊刃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齐椒歌“喵”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属下还在嶂云庄时,若有事求,往往需提前一周左右递帖,才好排个空当。”

齐椒歌撇嘴,心想:当年无垢女君和前任影煞,可不也是这么亲密无间?

“怎么了?”柳染堤笑得眉眼弯弯,“我逗我家小刺客,碍着谁了?”

指腹一转,滑过她脖颈处已差不多淡去的掐痕,挠了挠,“所以,这里是小伤?”

柳染堤笑道:“那就劳烦齐小少侠了,改日请你喝茶吃点心。”

绣着凤凰火纹的姑娘凌空跃起,长矛一抖,舞动如焰,将对阵者掀下擂台。

柳染堤道:“旧事非新事,旧人非新人,我只是觉得,无垢女君您以古照今,未免有失公允。”

长廊寂寂无声,日光透过雕花。齐椒歌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一个被窗棂框住的小木雕,日影来回挪移,她只能在一格里打转。

那双眼苍白、失焦,如一枚褪尽光华的珍珠,在二人之间幽幽一转,落在惊刃身上,又移到她身后踮着脚的一团白影上。

她拨弄着惊刃整齐的衣领,掠过颈侧时略一停顿,牵起鬓边散落的一缕发,绕在指间。

身为武林盟主的女儿,齐小少侠此刻披头散发的模样,着实有些丢脸。

柳染堤:“……”

饶是如此,赤尘教也因此遭受重创。信徒离散,各路势力趁机打压,最终,教主带着残部退隐南疆,多年渺无音讯。

按理说,前任影煞负了无垢女君,掳走其女,女君应当对她恨之入骨,仇怨难消才是。

那模样、那神情,简直和怀中猫咪被抢了鱼干,恼火抓人时一模一样。

对于这位武林前辈,齐椒歌总觉她有些吓人,随便找了个由头跑了,留下惊刃两人等在外头。

齐椒歌挠挠头:“真是你养的?我总觉得这猫怪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

玉无垢笑了笑:“柳姑娘会说出这话,想来是听说过,我与前任影煞有关的几件琐事了。”

“我拼了命地练剑,就是想有一天能够在论武大会的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堂堂正正地打败她。”

惊刃这才注意到,糯米原本还在软垫上睡着,不知何时已跟在了自己身后,悄无声息的。

转眼已到山门,门阈以衡石砌就,蓝金为饰,线条笔直,棱角板正。

蓝衣女子很快便折身出来。

蓝衣消失在侧门中。

主子还没落座,自己竟然先坐下了,怎么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脉相承?”柳染堤挑了挑眉,“我倒觉得,人各有异,岂能一概而论?”

柳染堤这才把手收回。

暗卫生来只认号令,她不该有心。欢喜与否、苦痛轻重,理当自收自当,不劳主子费心。

“瞧,我坐这儿多好。”

她垂着头,不言也不动,只以食指轻点膝上,似是在数着什么,数息,数步声,亦或是数梦魇里反复出现的人影。

惊刃天天受伤,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她抿了口茶,声线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感慨:“真叫人有些怀念。”

柳染堤看了一眼惊刃,以唇语说了句什么,而后加快脚步,追上了齐椒歌。

惊刃想。

“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火纹白衣一挑眉,肆意张扬:“喂喂,你不是号称‘小剑中明月’么?不过如此啊。”

“你只要多加努力,勤勉不懈,总有一天能够超过她。我很看好你的,继续加油吧。”

上一任影煞倒是死得痛快,惊刃可就惨了,默默背着一口黑锅加一地烂账,天天挨打挨骂,有苦说不出。

一句都没听懂。

她伸手引荐,“这位是玄霄阁的无垢女君;女君,这两位是我之前同您提起的,柳姑娘与她的暗卫。”

白发,白眼。白衣。发以白麻束成一绺,垂至肩胛,瞳仁苍白如纸,眼角敛着细纹,素衣全无纹饰,不染一丝尘埃。

“姐姐死了,剑中明月也死了,这七年里,我练的每一招,都像是在对着两座牌位挥剑。”

齐椒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俱有分寸,又各藏锋意,落子对弈,难分胜负。

她侧过头,道:“齐小少侠,天衡台的课业这么紧张,叫你走路都得忙着练剑法?”

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

花酥层层松脆,就连指腹也沾了几片酥屑。她送到唇边,微红舌尖一勾,指腹沾了温意,水光浅浅。

柳染堤道:“小剑中明月么?”

问题实在太多,

“刀剑要磨才能亮,人也要好好养着,身子骨才能硬,不是么?”

惊刃道:“应该是,不过属下也只是听无字诏其它暗卫说起,未必属实。”

“你,胜之不武!”齐椒歌气得磨牙,正要使尽浑身解数破口大骂。

“在小刺客这张嘴里,什么都是小伤,什么都是不碍事的。”柳染堤睨她一眼。

柳染堤道:“不递,明明是武林盟主有求于我,她给我递请帖还差不多。”

柳染堤笑意一漾,捏着咬了一口的小酥,递至她唇边:“尝尝?”

片刻后,她道:“主子,我……”

惊刃道:“其实您不必如此,只要属下还是您的暗卫,就会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两人并没有等太久,香刚烧了小半截,蓝衣姑娘便小步跑来,道:“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齐昭衡侧身要唤人再添坐具,柳染堤却抬手拦了:“不必,一张就够。”

惊刃尾音不稳。

怪了,什么时候跟来的?

三人走在天衡台的回廊之中。

玉无垢道:“柳姑娘说得有理。只不过,同经规训,同受铁律,难免叫人多想几分。”

柳染堤不知何时来到身侧,道:“容我冒昧问一句:除了掌门,还有哪位贵客在殿中?”

惊刃偏开头,指节捂着泛红的面颊,长长的睫垂落,拢着一弧淡墨。

这两人,好像是在说自己,又好像在说前任影煞;听着像夸她武功高强,转眼又像在拐着弯儿骂人?

柳染堤笑道:“可爱吧?我俩自天山回来时,从某个人手里抢来的,瞧着毛色雪白挺可爱的,便养着了。”

惊刃道:“很久之前,跟随青傩母去南疆时,在赤尘教里被伤到的,已经完全好了,不碍事的。”

两人被蓝衣带领着,在本就偏僻的殿里,又来到了一个更加偏僻、隐秘的静室之中。

柳染堤笑道,“瞧这小脸蛋,多软啊。”

房梁之上,垂下一条接着一条的剑幡,深处摆着一张三座案几,铜台点着几只素香,香烟直而细,几乎不见火色。

玉无垢迟疑了片刻,忍不住开口:

柳染堤道:“闷葫芦,能不能一次把豆子倒干净?每回都要我一颗一颗地摇,怪费劲的。”

小姑娘眼尾还红着,语气倒是冷硬,“我真的,很讨厌别人那样叫我。”

她唇畔一弯,懒声道:“这不就行了。我讨了这么多果子,更是没少占便宜,你在愧疚些什么?”

而后,她打造了一副据说是能让尸身不腐的棺木,将女儿封于其中。辞去盟主与阁主之职后,便背着棺材四处游走,寻求复生之法。

柳染堤道:“若再偏一寸,深半分,你可就没法站这同我说话了,什么时候留下的?”

正午,热气在石路上氤氲。

齐椒歌一顿,别过脸去。

柳染堤收回手,指肚上那点湿意被她用拇指抹去,道:“真听话。”

柳染堤斜她一眼:“‘如此’是指?”

偏偏柳染堤只是轻轻一碰,伤痕便又痒又麻,仿佛要在皮下重新生出血肉。

“惊刃,你和她不一样。”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可是,她却死在了蛊林里,”柳染堤耸耸肩,“你再也没办法打败她了。”

齐椒歌怅然道:“是啊。”

“磨蹭什么呢,”柳染堤道,“你不先坐下,我坐哪儿?”

然后呢?

惊刃很认真地听了半天,

惊刃的喉间紧了紧,指节在膝上收拢半寸,攥得很紧,低声应道:“是。”

“嗯。”柳染堤笑了笑,指节一松,任由那缕长发坠回原处。

柳染堤转头望向站在身后,有些闷闷不乐的惊刃:“那又如何?”

“怎么?”柳染堤温温柔柔道,“我使唤不动糯米,还使唤不动你了?”

柳染堤笑了笑,终于放过她的脸颊,指腹在那抹微红处一碰,像猫猫挠了一下。

门前设着一处比武场,白沙铺地,四隅立衡柱。两人来到时,正巧碰见天衡门徒与外来的剑客对阵。

她声音微哑:“可这……”

“好!”四周起哄。

无论是台上的火纹白衣,还是台下的金纹蓝衣,显然都认出了她。

柳染堤原先还有些不大高兴,不过一看到琳琅满目的点心,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虽是柳染堤像是在安慰她,可这几句安慰的话听起来,咋就这么别扭呢。

好吧。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面无表情的惊刃,道:“喏,这只则是我偷来的。”

她吻着那一缕长发,唇瓣泛着带血气的红,亦如昨晚咬上自己手腕、脖颈、锁骨时,也是如此。

柳染堤如同窝在一方软垫里,半点不显局促,臂弯一勾,顺势揽过惊刃的颈,将人半搂入怀。

惊刃摩挲着剑柄,犹豫片刻,道:“主子,你需要属下留在外边吗?”

七年前蛊林事发,赤尘教饱受怀疑。只是当时各派围剿南疆,搜查月余,却始终拿不到半点确凿证据,无法将其定罪。

齐椒歌说到这里,抬手去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生怕被人发觉她眼里的那点委屈。

唯独这一道,不太一样。

下一瞬。

猫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她。

“瞧我对你多好啊,”柳染堤道,“可不比你那混账前主子好多了,你不得对我死心塌地,爱我爱得一塌糊涂,此生非我不可?”

话音刚落,她才忽然注意到殿中只摆了三张椅子,她与玉无垢各占一张,案旁仅余一张空位。

惊刃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属下不过是一介贱役弃卒,反叫您损耗心神,引渡内力,实在是……心中有愧。”

-

玉无垢道:“再好的刀,磨得再亮,终究也有自己的脾性。柳姑娘,刀若是不想入鞘,您再如何收,也是收不住的。”

惊刃道:“属下身为暗卫,当以身作刃,为您挡刀御敌,扫清障碍,护您周全。”

四周食客熙攘,众声喧哗,茶香与油气翻涌,把白日里的人间烟火全拢在这小小一隅。

她抱臂半倚在椅背上,眼尾扬起,向惊刃一摊手:“请。”

大家都陷入了困惑。

玉无垢沉默片刻,终是轻笑一声。

她的呼吸轻热,如一尾不安分的小鱼,摇着长长的尾,游过颊肉,又在喉间蹭过。

可她提起对方时,神情却平静,仿佛说起的既不是并肩的旧人,也不是叛主的死敌,只是路上一位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惊刃怔了怔。

整整七条铁链缠绕着棺木,绕到末了又回到开头,环环相扣,牢牢相锁。

……

惊刃在心中默默叹气。

她问:“还疼吗?”

柳染堤一身白衣,明若积雪,立于日轮最盛处,似一弯月色误入白昼。

“可,可是……”

她倒也不客气,直接捏起了惊刃的脸颊,那一点软肉被她捏在指间,揉了两下便热起来,泛着点红意。

齐椒歌拍了拍灰,与其它门徒们打了个招呼,将两人带离了练武场。

天衡台位于云雾缭绕的山顶,古柏成列,一条笔直的青石御道往上延伸,亦如天地的中轴。

柳染堤盈盈道:“我都这么说了,但若你执意要愧,那就留着、记着吧,当作欠我的一笔。”

莫名其妙跑出来一只猫也就算了,这只猫,怎么和嶂云庄容雅养的那只白猫,长得如此相似?

话未出口,小团扇已点在她唇上。扇骨微凉,桃香与茶暖缠着鼻尖,缱绻得教人心口一颤。

只不过,近些时日其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譬如在悬崖边追杀天下第一的那伙人,还有嶂云庄数名暗卫包括惊狐郊野受创,都是赤尘教的手笔。

火纹姑娘梗了梗,小声道了句“抱歉”,拎着长矛便跳下了擂台。

惊刃又摇头,耳尖有点泛热。

她已经尽可能小心,奈何桃酥本就小巧,齿贝还是不慎碰到了对方。

赤尘教乃南疆巫门旧脉,以蛊毒之术闻名江湖,全部教徒包括教主在内,全是一群痴迷炼蛊的疯子,历来为武林正道所不齿。

柳染堤:“……”

柳染堤不高兴了:“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真难伺候,你不理我,我还不稀罕搭理你呢。”

惊刃摸了摸猫猫,糯米“喵”地伸了个懒腰,跳到另一边的软垫上,蜷成一团。

约莫二十年前,毒藤霍乱世间,饿殍遍地。两人并肩而立,终结乱象,世人皆赞其犹如阴与阳,璧合天成。

“掌门确实在里面,不过不太凑巧,殿里还有另一名贵客。”蓝衣道,“我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偏生那一桩人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的祸事之后,坊间尽是“影煞杀戮过重,乖戾任性,不受驱使,必定弑主”之类的流言。

惊刃只好依言低头,咬下一小块。

“主子……”

随即,她抚向惊刃的颈侧,摩挲着那几道几近消散的掐痕,轻轻地。

惊刃战战兢兢地垂头敛息,双膝并拢,肩背绷直,双手规整地压在腿根。

一名蓝衣小少侠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发梢、衣角都沾上了尘。

柳染堤抿了口茶,又拈起一块桃花酥,咬开一角。糕屑沾在唇角,她舌尖一点,慢慢拭过。

两人往上走时,时不时便能见到淡蓝锦衣的门徒们捧着书,匆匆而过。

她撇了撇嘴,道:“行了,你们是来找掌门的对吧?我带你们进去。”

她沉默地走几步,终究有些憋不住:“自小起,别人总拿我和姐姐比,姐姐自成一派后,又拿我跟那位‘剑中明月’比。”

身旁忽地传来一声笑。

她说着,又捏了捏:“再说了,你这副模样,不就是给我捏的吗?”

她将桌上的几盘糕点,都往惊刃这边推了推:“多吃一点,待会得上山呢。”

暖香融融,热茶在两人氤氲成一小团雾,模糊了她的表情,暧昧而朦胧。

“譬如昨夜。”

惊刃只好默默地跟着。

完了,她真没听懂。

相对于恢弘、宽敞的正殿来说,这一座偏殿要小上许多,想来更适合几人密谈。

她垂着头,喉间涩哑:“可属下功力浅薄,不但未能尽责,反倒让您处处顾念。”

“嶂云庄那群人最是心眼子小,什么事情都要斤斤计较。你俩敢从她们手里偷东西,还真是胆子大。”齐椒歌感叹道。

她先看到了一袭白衣,又看到一身黑衣,最后看到的,便是趴在黑衣怀里的某个东西。

她正想进门,被一把小团扇拦住了。

“只不过,此人分明是被嶂云庄收入麾下,今日却与柳姑娘同行,不知为何?”

惊刃弱弱道:“主子…这个、那个,糯米好像,不是很喜欢吃这些。”

“每一届皆是实力高强,深不可测,却又同是一身傲骨,宁折不弯,这等气节虽是可敬,却也让人头疼。”

一处是主子掐的,另外几处是主子昨晚咬的,连血都没出,不疼不痒,就留了点红痕而已,反正过几天就没了。

幸好惊刃不怎么怕鬼神、魂魄之说。

惊刃耳根微红,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小巧的唇珠,如初春的樱果,沁润着甜意。

她放下杯盏,道:“抱歉,是我太过狭隘了,得向柳姑娘赔个不是。”

柳染堤讶异道:“玉无垢?我听闻她辞去武林盟主与玄霄阁主之职后,不是……”

齐椒歌“嗯”了一声。

惊刃道:“可是……”

齐昭衡见两人进来,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起身相迎:“抱歉让二位久等了,请进。“

玉无垢摇了摇头:“无碍,影煞果真是影煞,脾性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愧是惊刃,气氛一时很尴尬。

青碑丛立,日光将影子切得齐整。鞋底踩过石面,脚步在廊下回音清脆。

齐昭衡硬着头皮,继续打圆场:“哈哈哈,误会解除就好,大家都是朋友。来来来,快请坐。”

“这怎么可以,”惊刃慌忙道,“属下站着便好,主子您快请坐。”

她杀过的人太多,冤鬼真要找她索命,怕不是得从奈何桥上就开始排队,孟婆的汤铺都得被绕个三、四圈。

棺身以乌檀制成,棺盖与侧壁密密贴着墨色符文,屋内并无风,符面却偶尔浮动,明明灭灭,鬼气深深。

要知道,影煞作为所有暗卫之中,乃至于整个江湖的顶尖强者,历来都是百家争逐,重金竞价。

于是惊刃冷冷吐出一句:“我与你无话可说。”

惊刃:“……?”

惊刃弱弱道:“主子,这……”

无垢女君颔首,她的神色一向寡淡,也分不清是喜是悲,端盏浅饮一口。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我养的,怎么了?”

“我不想像谁。剑中明月是剑中明月,那是萧衔月的称号。我叫齐椒歌,才不是什么明月。”

她淡淡开口:“早便听闻无字诏又出了一位影煞,实力比前一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被领到一间候客室,木椅铺着软垫,桌上还摆着茶水、果盘,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

柳染堤道。

这么大一口阴气森森,鬼气浓浓的棺材摆在屋里,同人一起喝茶谈事,总觉得有奇怪。

柳染堤道:“那是自然,因为这猫是我从某位少庄主手里抢来的。”

反目成仇不说,一个因没了女儿而整日疯疯癫癫,一个尸身无人收敛,头骨至今还挂在无字诏里。

齐椒歌插嘴道:“江湖上谁人不知,上任影煞刺了无垢女君一剑,还将她女儿掳进山林,简直丧心病狂!”

这太逾距了。

她向几人行礼,道:“实在抱歉,盟主还在商量事宜,得让二位等等了。”

柳染堤掂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悠悠道:“齐小少侠,你不用这么有压力。”

连柳染堤都没能发现猫猫,可见猫猫的轻功十分了得,武功无比高强,远在天下第一之上。

“剑中明月都死七年了。”

众人议论纷纷:“天下第一为什么会来这里?”“怪了,那位不是嶂云庄的影煞吗?”“这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一偏头,正撞上惊刃的目光。

柳染堤道:“你可是我的暗卫,不应该时刻呆在我身旁,保护我么?”

“不过嘛,这些日子下来,小刺客这身骨与气色,瞧着确实是红润了不少。”

惊刃下意识望了柳染堤一眼。

-

猫咪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在惊刃怀里打着小呼噜,时不时抓她一下,又挠她一下,模样瞧着十分享受。

柳染堤指尖一转,拨开她衣领最上一枚细扣,领缘松了些,露出一小截颈项与锁骨。

身侧忽地有人踱步而来,先她一步,开了口:“妹妹们,这话说得不太好啊。”

她对面,则是一抹极净的白。

玉无垢脸色微变。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是。”

柳染堤悄声道:“真的吗?”

她把衣襟理开,点了点一枚印在锁骨上,浅浅的红痕:“这里呢?还疼吗?”

离她不远处,竖着一口黑木棺材。

惊刃摩挲着指节,沉默片刻,一鼓作气道:“主子,属下是想说,您不必如此的。”

她从容地叠起长腿,鞋尖在地上一点,身子微倾,从案侧取下一盏茶来。

两人靠得实在太近,主子但凡一动,乌墨发丝便会顺着惊刃的颈侧拂过,痒意绵绵。

柳染堤端着茶盏,盖边一掀,白雾袅袅,清香一线攀上来,漾散在两人之间。

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而后仰起头来,眼角带笑,点了点惊刃的鼻尖:“小刺客,坐稳些。”

“可别将我摔下去了。”

第 40 章 猫儿挠 4

齐昭衡执杯的手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玉无垢点着膝的指忽而一停,又像无事发生似的继续数着。

柳染堤看似在瞧着茶汤,实则目光一掠,越过袅袅直上的香,落在对座二人身上。

屋里暗潮汹涌;

只有惊刃很迷惘。

蓝衣姑娘搬着个椅子进来,一脚踏进门内便僵住了。她瞪大眼,看了看叠一起的两人,又偷偷觑向一脸淡定的齐掌门。

“齐掌门,”蓝衣声音细若蚊蚋,“椅子拿来了,这、这…还要吗?”

齐昭衡道:“放着吧。”

蓝衣姑娘将椅子一放,溜之大吉。这一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她不敢招惹的可怕角色。

齐昭衡就在这有一点微妙的气氛中,率先开口,客气道:“自上次一别,已有些时日了。双生剑之事,想必已有着落?”

柳染堤道:“别提了,被嶂、锦两家一路截杀,双生没寻着,她家的剑倒是抢了两把。”

齐昭衡早在两人进来之时,便注意到了她们佩在腰间的长剑。

剑鞘漆黑,款式朴实,不太像是从嶂云庄侍从身上抢来的,更像是出自鹤观山之手。

齐昭衡颔首,并没有追问。

她道:“两位姑娘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了。不知我先前所托,柳姑娘可有想法?”

柳染堤没发话,瞥了玉无垢一眼。

此举对嶂云庄,是伤本;对别家而言,可是平白递出一个破绽。

马车行驶在山林之中,林影重重。偶有山风涌过,掀动身后垂着的车帘。

嶂云庄自诩天下第一剑庄,精于铸剑造器,但除了已逝的老庄主外,主家一脉武功并不算高。

齐昭衡沉默着,肩膀的颤抖细不可察。

她结巴道:“是…是吗,可……”

她胸膛起伏,将涌到喉间的火压下去:“天山之行由嶂云庄主掌,是我调度不精、安排失当,责任在我。”

眼看就要离开,她连忙上前一步,道:“盟主,请稍等。”

茶水四溅。

要知道,柳染堤上回买马车,瞧也没多瞧,随手挑了一匹顺眼的,问个大概,银子一放,扬鞭便走。

巨大的责任、痛苦、自责、悲恸时刻压在她的心上,叫她喘不过气来。

说到这里,齐昭衡嗓音一涩。小齐还在嘟囔生闷气,她忽地前倾,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惊刃抱起手臂,往墙边一靠。

玉无垢缓缓抬头,苍白眼眸里毫无焦点,开口道:“蛊林之事我亦有责任,若二位愿意重启其案,我定全力相助。”

惊刃别别扭扭,支吾了半晌,才道:“用…用来缝伤了,但凡划破筋骨皮肉,用此物来缝合伤口,能恢复得更快些。”

“哎哟,那可使不得,至少也要一百两……”

她一路小跑,带着两人去库房去拿了天缈丝,回身时眼神亮晶晶,一脸“快夸我”“我很有用”“带我一起吧”的表情。

【只是……为什么?】

这人可真是贪啊,善名与威名都要,又要利落,又要干净,贪得太多、太满,反叫每一步都走得不稳。

真是怪了。

“小刺客,你会骑马吗?”

“我倒是没什么事了……”柳染堤懒洋洋说着,忽地偏过头来。

贪婪,怨忌,欲念。

红霓笑着,恰如春日最盛的芍药,最芬芳的罂粟;花容月貌,绝色倾城,不过是画皮掩恶鬼,朱颜裹毒虫。

惊刃浑身一僵,仿佛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近身,横了一把刀在脖颈处。

灯焰长而窄,三条影子映在壁面,似三只饿了许久,纠缠在一起的恶鬼。

柳染堤凑近一寸,细看她的神情,惊刃愈发紧张,缩着肩膀,躲了躲。

此时,主桌传来“扑哧”一声笑,似掂针从绸子里挑出一丝线,细细柔柔。

齐昭衡顿了顿,叹口气:“我知姑娘的意思,只是此事触及太多门派的痛处,得再谨慎些。”

庄中各种机密都藏在里面,与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异曲同工,却更为阴毒、险恶,非本庄人进入必死无疑。

她置办物品时考虑了方方面面,买了不少主子喜欢的酥饼、糕点、果脯,偏偏忘了添置一些蜜糖。

容寒山闷了口茶,道:“你们赤尘教到底怎么回事?近些日子到处惹是生非,不久前还连杀我暗卫数人,此账如何算?”

柳染堤道:“哟,就不怕我这人心狠手辣,明儿就让影煞把你掳山林里头,体验一下被青傩母救回来的感觉?”

她道:“我自幼在山中长大,也是近几个月师母仙逝,才依她的遗愿下山历练。”

“这恐怕,有些困难。”

冤枉啊。

柳染堤微微一怔,似也没料她会这样直白。原本白皙的面容上,飘上一点红意。

容寒山狠狠瞪着她,牙关咬得极紧,一字一句压出声:“容雅办事不利,我已将她关入无灯院,禁闭三日思过。”

她收了团扇,空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停,随即触上惊刃的面颊。

练武场之中,蓝衣姑娘们列成数排,随教习口令起落如一;侧廊中的书案与经架旁,坐满了默读的学子们。

深林幽幽,枝叶戚戚,连日光只透下零星几丝,能上哪去找糖去?

齐椒歌撇撇嘴:“喂喂,瞎操心什么!这可是天下第一诶,影煞也在,能有什么事?”

“娘亲都同意我跟着你了,”齐椒歌昂着下巴,“她看人可准了;所以,你肯定是个好人。”

惊刃偷摸看了一眼柳染堤,主子正一脸兴致盎然看着自己,唇角还压着笑。

话音落下,屋内更静了些。

玉无垢端坐原位,喝着茶,淡淡道:“去吧。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告诉盟主便是。”

那一道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被锁链缠绕,贴满黑符的棺木之上。

看鬃毛色泽,看蹄铁钉得齐不齐整,摸脊背的筋骨,试腿腱是否有劲;末了还要牵着缰绳,让马小跑两步,听步子是否匀稳。

柳染堤摇着小团扇,风儿慢悠悠,一会拂过她面颊,一会又顽皮地去撩惊刃的发梢,晃啊,晃啊。

惊刃:“…………”

锦胧似叹非叹,半口茶水都不喝,盏盖却一开又一合,落在对面之人的眼中,像极了一条晃来晃去的秤砣。

柳染堤撩着一缕惊刃鬓边的碎发,道,“我们要走了,你有什么要问盟主的么?”

她将心思一卷,替容寒山续茶,又道:“庄主愿意担责,这份胸怀着实难得。”

惊刃陷入难题。

“小刺客辛苦了,”她笑眯眯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帮你扇扇风好了。”

惊刃有点茫然,不知道主子说的“放过她”是指什么,但左右主子无论让她做什么,她乖乖去做便是了。

惊刃迟疑片刻,道:“主子,属下绝无对前任主子念念不忘的意思。”

白猫弓起身子,摇着尾巴,对着掌柜“嘶”地露出两颗小尖牙:“喵!!!”

柳染堤把盏放下:“可以。”

她道:“红霓教主,自从赤尘教隐退至南疆瘴地,我们也有六年多未见了吧。”

室内掠过一阵看不见的风;

齐昭衡闭上眼睛,将眼角的一点潮意藏起来,松开怀中的女儿:“好了。”

她在两三岁的年纪便进了无字诏,日夜刀石相磨,这副身子早被锻得坚韧麻木。再狰狞见骨的伤,再凶险断肠的毒,对惊刃而言都是不痛不痒。

“这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可惜是松了一点,叫天下第一与那随行的暗卫,生生从网眼里溜走。”

惊刃此人,有时办事利索得吓人,有时又有些磨磨蹭蹭的,就比如现在。

而先前在天山附近的三次围堵,也能看出容雅对布阵与造机关的手段。

-

锦胧温声道:“庄主言重了。此行原本就是两家合力,天数难测,风雪诡谲,又岂能独怪您?”

见开口的人竟然是惊刃,齐昭衡有些讶异,道:“影煞大人,有什么事么?”

多么鲜活的一个姑娘。

“越厉害,我越喜欢。”

见齐椒歌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柳染堤盈盈一笑:“齐小少侠,你当真要跟着我?”

她只不过是看到这里有一只小刺客,于是便过去逗一下,逗完又心满意足地跑了。

她是正道之首,天衡台的掌门,她是武林盟主;同时,她也是两名女儿的母亲。

她顿了顿,硬着头继续说:“单说到机关术,可能还得……找上嶂云庄。”

若是机缘巧合,能再寻一卷天缈丝来,她便可以恢复至全盛时期,也能够更好地为主子效力。

两人的行程太紧,自天山回来后直接去了天衡台,现在又马不停蹄地前往蛊林。

柳染堤道:“我对阵法可一窍不通,若真想我帮忙,总得开阵让我进去看一眼。”

“还请柳姑娘,一定要照顾好她。”

此刻责难她,锁禁她,百害无一利,反而叫母女之间离了心——虽说两人之间,怕是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

“宝宝,过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没什么。”惊刃结巴,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盯着她弯弯翘起的睫毛。

柳染堤一腿晃下,一腿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上,团扇在指间打转。

惊刃瞥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冷哼一声,一言不发,转头就要走。

她道:“小刺客,你知道吗?”

“我对于江湖旧事所知不多,听来的也多是传言。若可以,我想先去蛊林外缘看看。”

掌柜连连赔笑,嘴上还要挣扎:“姑娘真是懂行人,这套原本得两百多两,我便宜些,一百二十两给您了。”

“想来是我们锦绣门的暗卫实力太弱,行事不够周密,拖累了嶂云庄精心排布的伏线与关卡。”

当年蛊毒蔓延得太快,接触之人非残即死。嶂云庄、落霞宫、苍岳剑府三家合力设阵,勉强将毒困于一隅山谷。

四面皆是青石,潮气从缝里慢慢逼出,凝成细珠,顺着壁面一粒一粒坠落。

“姜偃师留下的那支木簪,我研究了许久,不敢乱动,生怕破坏了机关。得找到个懂行的人才行。”

柳染堤已经跑到隔壁阿婆处买了一大包糖花生,边嚼边看热闹,叹为观止。

只听得一声风从格窗里掠过,素方才还滚烫的茶水,已然有些凉意。

坊间早有传闻,说无垢女君失去女儿后就疯了,梦魇缠身,时醒时寐,分不清虚妄真实。

齐昭衡仍在笑,拍了拍她肩膀,简要说了天缈丝之事,又对柳染堤道:“柳姑娘,我事务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红霓抚着腕骨,声音如丝如缕:“不过,这天下第一,确实有些本事。”

柳染堤拢着手,轻笑一声。

“我要将她杀了,炼蛊。”

【她为什么会信任一个陌生人?】

柳染堤道:“当然是马车,咱们是收钱办事,又不是给天衡台卖命,自然不能苛待了自己。”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就爱给你扇扇风,怎么了,你敢违抗主命?”

“椒歌年纪虽轻,武功底子却不弱,脑子机灵,脚程也快。若姑娘途中有要用得着她的地方,只管支使。”

她开口道:“掌柜的,这漆皮剥落,车轴刚抹的油,轮子也是新换的。旧车翻新,也敢收新价?”

惊刃正收拾着东西,闻言忙道:“这是属下的本分,您歇着就好,不用过来。”

如今七年过去,葬送二十八条年轻性命的山谷里头,已经不知道是怎样一副光景了。

她在马厩中绕来绕去,走来走去,挑挑拣拣,逛了起码十个来回。

她声音发颤,“我……”

天衡台不愧为如今江湖正道之首,人数最大的门派之一。

“她哭啊,哭啊,哭了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可怜的孩子,眼睛都得哭肿了吧。”

美人笑道。

于是,柳染堤便更近了一步。

她低下头,掌心顺着女儿的发一寸一寸抚过,珍惜而又爱怜,低声道:“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女儿了。”

掌柜忙拦:“别别别,姑娘先留步!我一看您便觉得有缘,肯定是爽快人,九十两连马带车卖给您了!”

惊刃刚想回答,柳染堤已经抬袖、掩面、蹙眉,泫然欲泣:“行了,不用说了。”

柳染堤道:“唔,你这是在夸我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大又非常爱你么?”

她揉了揉眉心,像是要将积攒多年的细纹抹平,叹息落在茶面,泛起一丝涟漪。

‘真诡异。’

惊刃道:“八十五,再送一小罐轴油与备绳。”

惊刃总觉得主子在讲她坏话,不过,主子无论说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是坏话。

香线微微一抖,又直了回去。

……糖?

她跺了一下脚,猛扯衣角:“烦死了,干嘛在外人面前这么喊我!好幼稚!!”

好不容易选好了马与车,惊刃却还不肯罢休,与车行掌柜当场讲起价来。

“真是难看啊。”

话至此处,她忽而笑了笑。

她想了想,又道:“若是想吃些新鲜的肉食,我也可以去猎些山鸡、野兔回来。”

柳染堤眨了眨眼,心道这孩子一脸兴奋的模样,怕是完全不知道,母亲将她推给自己的深意。

端着茶盏,心思各异。

难怪齐小少侠原本兴冲冲要来凑热闹,一听说玉无垢也在,立马找借口开溜。

惊刃强压心神,道:“对了,主子。”

【主子是从山上下来的?】

齐椒歌:“当然了!不行吗?”

两人正在马厩里,挑马匹。

我怎么就不懂风情了。

红霓口中的“孩子”可不是人,而是在蛊林之事蛊母失控后,重新豢养六、七年的蛊胎。

柳染堤眼尾微弯,偏头又向她近了一寸:“小刺客,你这叫欲盖拟彰。”

惊刃松松握着缰绳,分出一分神来,端倪着手中的天缈丝。

小齐已经没有姐姐了。

柳染堤晃了晃腿,山风将乌墨长发卷起,掠过颊侧,又蹭上惊刃的肩头。

柳染堤浅浅一笑,残忍地撕碎了她的期待:“多谢哦。我们俩先走了,拜拜。”

心口的鼓点在耳畔敲得清晰,扰得惊刃心绪有些复杂,迟迟没能理出头绪。

“柳老大!”她朗声一唤,“我现在任你们使唤了,需要我做什么?”

这话听着,可真是耳熟啊。

锦胧与容寒山相对而坐。

柳染堤沉默片刻,她看了齐椒歌一眼,意味深长:“这么信任我?”

“七年了,过得真快啊。”

齐椒歌“啧”了一声,道:“行行行,知道了,当我是三岁小孩呢?你不是有很多事情吗,赶紧回去吧。”

……

-

惊刃:“…………”

她摇着头道:“我看你啊,就是对容雅念念不忘,牵肠挂肚,恨不得披个红盖头,明儿就嫁给她。”

柳染堤掂着杯,腹诽道。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这样较真且不懂风情,是很影响我吓唬小孩的。”

榆木脑袋认真打起小算盘,这样的话,她身为暗卫,又能为主子做些什么呢?

齐昭衡道:“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注意安全,但也不能给人添乱,知道么?”

“您先前说过,想去那位机关师的隐居处看看。此地离蛊林不远,可以顺道探看。”

齐昭衡道:“在此之前,姑娘有什么打算?可有我或女君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软言相求,慷慨担保,又急又恼,几番劝说,柳染堤只是摇头,笑而不答,就是不肯带上她。

“哐”的一声,瓷盏磕在案上。

惊刃:“……”

二人都没有多言;

惊刃有些发愁。

惊刃正在发愁,身后忽地传来一声簌响,车帘摆晃,掀开一丝。

“你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坏事’了?”

惊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她语气温柔,像在夸奖,又像在剥皮,慢条斯理地把两家的脸面生生撕开,露出血肉。

容寒山沉了脸色,檀珠绷得愈紧。锦胧面色不变,替自己斟了半盏凉茶。

齐昭衡道:“你在妈妈眼里,永远是个小姑娘呀,唤一声宝宝怎么了?”

“乖乖的,听柳姑娘的话。”

齐椒歌:“!?!?”

待到两人回到山脚下的镇子上时,天色还尚早,集市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

柳染堤明知故问。

柳染堤乌瞳沉了沉,蕴着一点暗色,只不过,面上还是一副明快笑意。

她将丝线放回木匣:“嗯,此物十分珍贵,用来做暗器机括,再合适不过。”

“再过不久,便是七年祈福之期。诸门会聚,敲钟击鼓,悼念亡者。”

她笑着,笑着,眼底慢慢浮出一层阴翳,嗓音幽幽发冷:“我夜夜都能听见那孩子在哭。”

惊刃道:“八十两。”

“好,”齐昭衡温声道,“祈福日我会安排妥当,您若有其它需求,只管开口便是。”

“三次围堵,三战三空。

“天缈丝?”

惊刃颤了一下,有点握不稳剑。

齐昭衡略一思索,道:“大多都拿去当嘉赏了,我这只剩一卷,这就拿给您。”

红霓柔柔道:“庄主莫恼。近些日孩子太饿,妹妹们四处在寻新鲜血肉回来。”

无一不被镜面映得分明。

她看着柳染堤,认认真真道:“您在我心里,样样都是顶好的。”

齐昭衡颔首:“女君,您在殿中稍憩片刻;我送二位出去,这边请。”

殿门之外,天光正好。

“您想骑马,还是坐马车?”惊刃道,“骑马会快些,马车则舒适很多。”

她生得太美了,美到难以用字句形容,似一面打磨到极致的镜,对镜一望,凡心有缺口者,便难免从这缺口里坠下去。

惊刃硬着头皮,道:“不知天衡台库房中是否还有天缈丝?我想以天山蚕茧折换些许。”

柳染堤摇摇头:“我对阵法、机关之类不太了解,还是先去蛊林看看吧。”

柳染堤道:“可是,我想吃糖。”

她默默道:“主子,青傩母很少出手,前任影煞是因为叛主,才会遭到她的追杀。”

柳染堤道:“您诚意至此,我若再推脱便有些说不过去了。若能得些银两为报酬,跑几趟也未尝不可。”

柳染堤掀开帘子,探出脑袋来,亮晶晶地瞧着她:“小刺客,我饿了。”

主座的女子一身红衣,衣缘从膝上泻下,如晚霞压城,层层叠叠铺在地上。

她把簪尾的金粒捻在指间,金粒在指腹里滑,发出沙沙细响。

齐昭衡赶紧圆场:“总之,女君也愿意帮忙,这下就看柳姑娘您的意思了。”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柳染堤道。

她光顾着想节省时日,选得全是往山间走的近道,如今若想回去找城镇,得往回绕一个大圈才行。

柳染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对你的主子死心塌地,是不会同我骑马的。她又美、又贴心、武功又强,还很爱你,我如何比得过?”

齐椒歌恼羞成怒:“丢死人了!!!”

“也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嶂云庄麾下的影煞,怎么一转头,就跟在了那人后头。”

她得寻个机会,抽出约莫两天的时日,将手头新拿到的这一卷天缈丝给用了,乐观来想,应该能恢复至七八成。

她偏身半倚,靠着雕花椅背,一膝微曲,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望向两人。

“我意欲在祈福日上,正式宣布重查蛊林之事,奉姑娘为主理,并借此为由开阵,不知您意下如何?”

惊刃正在认真思索,没注意到她的动作,面颊被她鼻尖掠水般擦过,温热的气息淌过皮肤,差一点,便要碰到唇边。

“将她带来给我。”

红霓抿唇而笑,艳色如刀:“是啊,我可想你们了,锦门主,容庄主,好久不见。”

难怪主子对各式酥点格外中意,又喜欢挑拣不同的衣裳。多半是小时候没见过,刚下山,什么都觉得新鲜。

惊刃吓了一跳。

惊刃默默转移话题:“主子,这里离城镇有些远,车里有备些肉饼、点心,您可以先垫垫。”

惊刃:“……不敢。”

她将盏转了半圈,又道:“只不过,我听闻蛊林早已被封锁了?”

没了主子坐在怀里扰乱她思绪,惊刃的脑子总算回了神,想起个重要的事情。

天缈丝被拈在指间,轻若无物,细光流转,仿若将晨雾细细拧做一股,缠成丝线。

“天下第一剑庄,四陆商道之主,两家齐心协力,合起来围了三遭,竟还是叫两个小姑娘从指缝里溜了出去。”

容寒山果然还是那副急躁性子,动辄迁怒于人。容雅虽然年少,手腕与心计却不在她母亲之下,甚至更胜几分。

惊刃呆了呆,心中暗骂一句自己身为主子目前来说唯一的暗卫,实在是失责。

她靠得太近了,一低头便能望进那乌黑的眼底,水漾漾的,像一面小镜,映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

……

乌发高绾,一根白骨簪横贯鬓间,坠着细细的金粒,举止间伶仃作响。

惊刃:“…………”

她漫不经心道。

“只是眼下局势紧迫,咱们还得齐心协力,别再让那人钻了空子才是。”

柳染堤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别以为夸我几句,我就会放过你。”

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锦胧拢了拢蚕丝披肩,她执起茶盏,以盖扣撇去浮沫,一下,两下。

惊刃道:“嗯?”

只是,主子这边有些不好交代。

……她做了什么?

柳染堤道:“所以,这丝线肯定不是用来做暗器、机括这么简单。”

惊刃下意识摇摇头。

见惊刃将一切都办妥了,她才悠悠闲闲晃过来,小团扇冲着面颊,摇了摇。

“来吧,来吧。”

“这句倒是实话,”柳染堤道,“不过我总觉得,你有什么事情在偷偷瞒着我。”

同一时刻,密室之中。

齐昭衡温和道:“抱歉,我不知姑娘今日会来。想着女君是唯一进入蛊林后全身而返的人,便请她过来询问一二。”

齐昭衡点头:“对。”

惊刃无奈道:“从离开嶂云庄的那一刻起,我便与她们再无瓜葛。如今我的主子是您,只会听从您的任何指令。”

上一卷天缈丝太少了,只够她缝合几道主脉与右臂,日夜勤练,又和主子双修过一次,功力也不过恢复了四成左右。

她的姐姐被困在蛊林里面,整整七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团扇“呼”的一转,遮住半边脸。

惊刃默不作声,假装自己是一个安静的软垫子,听到这里,她才悄悄抬起头:

更远处的回青湖映着天光,水面上漂着几只木桩,门徒踏桩修习轻功,倒影在水波之中,合分不定。

掌柜肉疼咬牙:“成交!”

这人就是一个痴迷炼蛊的疯子。

片刻之后,齐椒歌满脸通红,从廊角小跑而出,她脚步太急,一个踉跄,还差点踩了自个的衣袍。

“这东西这么好?”她道,“叫我们总是绷着一脸漂亮脸蛋,薄情寡义的小刺客这么喜欢。”

“唉,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柳染堤转着扇,连叹三声,“唉,唉,唉。”

她一偏头,就看到惊刃掂在手心的那抹细亮,干脆跨出车厢,坐到车辕上。

多么热烈、肆意;

指腹温凉,从耳廓滑开,绕过耳后,停在那一道极细的旧疤上,挠了挠她。

可这段日子不知怎的,不过被主子碰了碰、揉了揉,呼吸便是像被拆散了一般,零零落落,四下滚开。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摆着一壶茶,已然有些凉了。

“约莫是太急了,一下眼拙,没认清嶂云庄的玉佩云纹,我替她们向庄主赔个不是。”

锦胧在心中冷笑。

她俯身,拈帕拭去案上茶痕,心中已将容寒山的一番话,细细翻了三遍。

“你撒谎的时候,真的很明显,”柳染堤道,“关节会不自觉地收紧,视线也会挪开,不敢看我。”

惊刃忍了忍,没忍住。

为了自保,庄中极其精通布阵与机关术。相传庄后有一座“机关山”,整座山体都被掏空,一步一机关,十步一杀阵。

惊刃眉目疏冷,眼底寒光一敛,蹲在肩头的糯米也跟着猫假虎威。

齐昭衡只是笑笑。

话音未落,她连拖带拽把人往回廊里推,而后蹦蹦跳跳地折回两人面前。

惊刃想了想,道:“这些话虽是主子先说的,但属下觉得确实如此。”

正午日色活泼,铺成一地碎金,又溅在少年的眼睫上,亮了又亮,掩不住的朝气蓬勃。

说着,她中气十足地一喊:

她苦思冥想着,肩头忽得一热,原是柳染堤靠了过来。淡香缠着鼻尖,又甜又暖。

“好妹妹,怎就这么苦恼?”

柳染堤依着耳廓,闷笑道:“眉心拢得这么紧,一脸愁容,为何不笑笑?”

她歪头枕着惊刃肩膀,指尖依着严密的衣领,拨弄着那一枚扣到最顶的环扣:

“至于糖,这不是有现成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