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染堤笑意如常:“多谢前辈提点。今日机缘难得,无论后果如何,我都想问个明白。”

对面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柳染堤睨她一眼,道:“我自然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可那又如何?”

天下第一这名头,可谓分量十足。

惊刃与她对视片刻,忽而解下佩剑,五指一松,将剑鞘重重掷来。

她抬眼看来,嗓音更寒一线:“主子既已不信,我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盲礼“望”向她,被白绫蒙住的眼下,空无一物:“凡来提问者,我必揭示其死劫。”

输在萧家的女儿手里。

“若是有人打赢了你呢?你该如何?是不是要就此放弃蛊林之事?”

齐椒歌扯着她左袖口,哭哭啼啼:“姐!姐!你当真不要影煞了?我还没拿到她题字呢怎么办呜呜呜!”

屋里暗得厉害,柳染堤索性用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小刺客从阴影里剥出来。

入掌微沉,还带着她的体温。

“抱…抱歉,”惊刃艰难道,“属下实在是…没办法,那人说的剜眼、剥皮,还有最后那句……”

就在此时——

她不甚在意,脚步慢了半分,拐进一条偏僻巷子,绕了两个弯,便将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众人难掩震惊之色,低声交谈着:“这谶言听着怪渗人的。”“她死无葬身之地,她身后之人却福泽绵长,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影煞……”

白兰叹了口气,看了柳染堤一眼,道:“倒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

她唇齿发钝,一声“主子”被掰成好几片,像潮水撞在礁石上,颤着、碎着,半晌说不清。

凤焰顿了顿,转头道:“容庄主,你为什么总是跟在我后头说话?”

“求利者,利噎其喉;”

【……好漂亮啊。】

她沉下气,又厉声道了一遍:“影煞!”

柳染堤道:“小刺客,辛苦啦。真不好意思,今天委屈你——”

而如今,这位过于狂妄,过于自大的“天下第一”,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言要接过旧案主理,甚至于开启封阵、进入蛊林?

柳染堤背着手,略一思索,很快便拿定了注意,眉睫轻微地弯了弯。

两人一左一右,你一句我一句,嗡嗡灌进耳里。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猛地把两侧的手一并抽回。

她说得是情真意切,诚恳无比,奈何在场中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没有人信她。

红霓摇头叹息,“这些年我教安分守己,从未再生事端,却遭到各位如此怀疑,真叫人心寒。”

她一甩长袖,重重坐回座位。

她咬着唇瓣,泪珠子在眼眶之中打转,忽然猛地一跺脚,喊道:“你是坏人!!”

容寒山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咬着牙道:“凤焰!你莫要太过分!”

夕光斜在她的面颊上,光色浮动,半明半暗间,为眉睫添了一抹艳。眼底潮生,泛着薄红,连唇也咬出一分血色。

……

很可惜,她输了。

她是掌门,是武林盟主,

柳染堤抬了抬眉:“你还敢还手?”

她语气放缓,更添几分从容:“若在我剑下支撑不过二十招,便请诸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查清蛊林真相,如何?”

椒歌哇啦啦地喊:“姐姐天下第一!”

柳染堤打量着她,忽地笑了。

直到不久前的论武大会,嶂云庄影煞一剑划开她的帷帽,众人才惊觉:天下第一,竟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她颤声道:“盲礼的谶言必将应验,从未有过例外,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可她也是两个女儿的母亲。

“各位要是不放心,大可派人陪同前往。而且,若我敢对柳姑娘有半分加害之举,任由同道处置便是。”

白兰抿了抿唇,不出声了。

那是一道奔涌而下的江,横断中原,东流万里,终将于鹤观山脚下,归入茫茫东海。

那人一直立于高台边角,不言不语,似与世事全无相干,悲悯地望着时日流转。众人抬眼,才恍然发觉她已在那处站了许久。

“好,”盲礼颔首,“你便问吧。”

柳染堤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若是我输了,那自然是……”

-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

……咦?

台下静了片刻,随后像被丢进一枚火星,一阵倒吸冷气后,嘈声如潮:

“赤尘教早些年隐退南疆后,再无人知其所在之处,”柳染堤道,“如今自己送上门来,我岂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

过了片刻,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白兰脸色大变:“柳染堤,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赤尘教是个怎样的地方?!”

柳染堤摆了摆手,“诸位不必担心。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至于害我。”

这一番话说得可不太好听。

她开口道:“前辈,我的野心很大,共有五件所求之物,分别为名、利、权、情,与道。还请您为我做出判词。”

她嘴上放着狠话,目光却微微一偏,落在剑脊相交之处,那里正传来一阵细密的颤意——怪了,小刺客怎么了?

柳染堤嗤笑一声,长剑在身前一挥,划出一弧寒月:“滚吧!”

柳染堤数了数,一、二、三……哟,好家伙,祈福日才过,身后竟是一下子多了七八条尾巴,哪个门派的眼线都有。

柳染堤道:“唔,怎么?”

“红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她有时垂垂老矣,有时正值壮年,有时貌如稚童。而今日,她却是以一副清隽的面容出现。

刺目日光将人影切得锋利,那人高举长剑,白衣翩然,两个身影竟有一瞬的重合。

柳染堤心尖一颤。

说着,她一指高台:“而且,怎么容三那只白猫,也跟着到了她的手上?”

苍迟岳坐在左侧,粗粝五指拢着下巴,努力挡笑意;凤焰倚在右侧,她翘着腿,笑得极为嚣张,屈指敲了敲隔壁案几。

她淡淡道:“主子,您这是在怀疑我?”

印象之中的小刺客,从来是冷冷淡淡的,一向没什么表情。任她欺负得再狠,惊刃也不过是蹙蹙眉,连声音都没多少。

柳染堤似笑非笑,腕上剑锋一偏,挑起惊刃颊侧的一缕散发。

风波骤起骤止,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高台之上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我看见,您身后之人,福泽绵长,平安顺遂,幸福地度过余生。”

藏匿无形对暗卫来说,可是最基础的基本功。为了暗杀或者不打扰到主子,惊刃十分擅长收薄气息,敛锋息迹,将自己完美地藏到阴影里头,哪怕她一直站在这里,旁人也不会察觉分毫。

此人现踪以来,横扫江湖,百战不败,宽大帷帽掩其面容,不过三招,便卸了武林盟主一条胳膊,武功高得近乎妖邪。

白兰压住满腔火气,先开口道:“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信了红霓的鬼话?”

“不然呢?”

齐颂歌举起八岁的妹妹,认认真真地和她说:“小辣椒,你可看好啦!姐姐肯定会拿下少侠擂台第一!”

影煞沉沉望她一眼,身形向后退去,一步,两步,隐于幢幡阴影之中,倏而消失在高台。

“柳姑娘,我已知晓你心中所求之物。”

她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如此鲜明的崩溃、慌乱、无措,如同一张白纸,忽然被泼上了昳丽的色彩。

白兰厉声道:“说得好听,她若真随你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得被蛊虫啃得一干二净!”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柳染堤耐心道:“未做不等于不会做;无证不等于无疑。谶言既出,她必定会背信弃义,我又为何要留一个祸患在身侧?”

惊刃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那层水雾已经尽数褪去,只余一片无悲无喜的空茫。

齐椒歌逮到机会,连忙插进来:“姐!你为什么要把影煞给赶走啊?”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柳染堤的肩窝,攥着肩侧的手仍在抖,气息发烫,扑落耳畔,一寸寸浸透衣料。

那个孩子立于高台之上,剑尖挑月,白衣翩飞,似一只来自雪岭的白鹤,来时乘风,去时踏雪。

柳染堤怔住了。

萧掌门说起这事时,虽是抱怨的语气,声音里的疼爱却怎么都掩不住,只可惜,所有人都……

齐昭衡在遗像前站了一小会。

“终究是太年轻了,不知天高地厚!”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跟着她转过去。

柳染堤只是一笑:“过奖。”

她抬手一引:“盲礼前辈,有请。”

彼处天色淡白,遥远处,似有一线极细的水色隐于云间。

“可也许…真的能行?”低低的、不合时宜的希望,夹在喧闹声中。

门推开时,正当黄昏。

凤焰一拍案,“其余事暂且不论,从今以后我俩便是天下第一好姐妹了!”

“你可考虑好了?”

柳染堤俯身一揖,笑道:“盲礼前辈料事如神,晚辈斗胆,确实有一事相询。”

“你们冷静点,”柳染堤按了按额心,“有话好好说,别吵。”

-

话还没落地,惊刃猛地上前,一把攥住柳染堤的肩,力道重得叫她有些疼。

“红霓,你少来这套!”凤焰呵斥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点‘好意’,没人敢要!”

“倘若您认定我会背叛,那我离开便是。”惊刃冷冷道,“影煞当配明主,既然您不能容忍我立于您侧,那便各走各路,再不相见!”

惊刃正站在那里。

“影煞,你说这谶言之中的‘身后之人’,指的还能是谁?”

她字字如诛,句句递锋。

心里供的那尊神偶被一把掀下案台,摔得粉碎,齐椒歌哭着跑远了。

柳染堤耸耸肩,没说话。

她仍记得十七岁时的齐颂歌,她的女儿多聪明,多可爱,笑起来像春晴初照。

齐椒歌愣了愣,而后,眼眶里慢慢地涌出一线红意:“为什么要这么说?”

“主、主…主子……”

【天下武功第一人。】

柳染堤蹙了蹙眉,心道明明之前和小刺客商量好了,她怎么就忽然走了神?可千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啊。

“不过,这却也恰好表明,”她笑着望向众人,“我并非死于蛊林之中,死于蛊虫啃咬,亦或毒瘴侵蚀,不是么?”

喧闹倏然退去,敬、畏、恐、惧从看不见的缝里漫上来,细而冷,沿着脊背攀升。

“我就在此处,不退不避。”

-

柳染堤在台上从容立定,耐心等了片刻,始终无人应战。

“怎么了?”柳染堤抬手去摸她额心,掌下一片湿冷,应该是刚用冷水泼过;再往下,触到面颊时,却又烫得吓人。

“哈哈哈哈哈!”

几人唇枪舌剑一番,众人听着,有的啧啧称奇,有的摇头叹气,有的跟着闷头发笑,乐得看热闹。

“诸位既然都听见了,岂不更应安下心来,同意解开蛊林封阵,让我进去瞧瞧?”

“柳姑娘,我喜欢你这张嘴!”

她终究不忍心。

说着,她转身望向红霓,笑了笑:“接下来的几日,便要叨扰教主了。”

惊刃沉默片刻,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凤焰终于逮到个机会,火纹长袍一摆,拳头“哐”地就砸在容寒山的案几上,吓了她一跳。

凤焰气极反笑,“好大的口气!”

她垂着头,发尾被风拂乱。

那一双灰玉般流转、剔透的眼里,竟悄悄地泛了红,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所蒙住。

“我看见,您被剜眼,剥皮、剔肉、挑筋、剐心,白骨受缚驱使,游荡于世间。”

齐昭衡想。

“——影煞!”

“盲礼的谶言从未有假。她说我身后之人福泽绵长,而我却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堆积的落叶扫净,又以清水濡了帕角,把那一方素牌与石边擦得干干净净。

“求权者,权伤其亲;”

嗓音清亮,字字清晰。

白兰攥着指骨,眉心仍露出一分不赞同:“可,这……”

清裂乍响,“锵!”双生剑撞在一起,火星细碎,溅在二人之间。

她转过头,嫣然一笑:“我们这可是有两个人,要是能连她也打过,我自然无话可说,是查是散,悉听尊便。”

柳染堤面色不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空言无凭,谶言如此,你叫我该如何信你?”

正道向来以清心为德,如此直白坦露欲念之人,反倒是少见;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惊讶、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客栈木梯旧得很,踏上去会“吱呀”一声,柳染堤拾级而上,停在紧闭的房门前。

柳染堤施施然进了客栈。

柳染堤却只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点评道:“唔,这个死法不太体面啊。”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诸喧尽歇,万籁俱寂。

“不过,若是诸位对我仍抱有疑问,那便不如,一同问问苍天的旨意?”

一剑一式惊艳绝伦,叫人只觉“天才”二字不足以言其一半,当真是撑得起她的名号:

她道:“我就直说了,我和嶂云庄不熟,别老跟屁虫一样,我说什么你就附和什么。”

恰好,亦或是注定;

红霓温声道:“柳姑娘,蛊林险恶异常,您纵使武功高强,可还是得小心些。恰好,我们赤尘教,便以制毒驭蛊见长。”

“换一个人了。”

“所以,我有个提议。”她笑意温婉,声线柔和,“柳姑娘在进蛊林前,不妨先随我去赤尘教一趟?”

惊刃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之中显出身形,她压着剑柄,淡淡点头。

客栈还没点烛,柜台后的伙计擦着茶壶,几名食客在吃面喝汤,时不时传来几下碗筷碰撞声。

两人离开之后,柳染堤慢悠悠地往回走,刚走两步,忽而瞥了一眼身后。

除非有人刻意将目光引过来。

柳染堤收剑回鞘,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向众人笑了笑:“诸位若是不服,尽可上前试招。”

柳染堤抬眼看她。

容寒山冷笑,道:“影煞武功虽高,性子却乖戾得很,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留在庄中只会坏了规矩。”

末字未落,寒光先至。

说着,容寒山抬了抬眉,意味深长道:“柳姑娘肯花银子买个废人回去,这份菩萨心肠,当真是难得。”

她这厢气得还没回话,旁边一左一右倒是先笑出了声。

红霓拢袖掩唇,行到柳染堤近前,红衣簇簇铺于身后,如似一朵馥郁正艳的血色花。

“狂妄至极,她真是不怕死!”

【剑中明月,萧衔月】

“求名者,名杀其身;”

柳染堤向前走了两步,足心踩着高台边缘,半身落在风中,衣袂翩飞。

“你不论愿与不愿,都会知晓自身之死的模样,既闻,便不可回避,不可改移。”

她盈然一笑,倾身瞧着容寒山,道:“嶂云庄立庄百年,怎么,鱼目出了一大堆,慧眼却是一双都没养出来?”

更恐怖的是,她每次使的武器还不太一样,绣针、折扇、铜钱,全凭心意而定,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路数。

天色将暮,房内一片沉黑,只有一线夕光沿着格窗缝隙倾泻进来,斜斜铺在地面,停在一双黑靴旁。

容寒山一噎,佛珠在指间几乎被捻断。

白兰拽住她右边手臂:“柳染堤!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为什么要去赤尘教?!”

惊刃握剑的手在发抖。

街巷如常,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吆喝的、卖糖的,十分热闹。

柳染堤低咳一声,打断了众人。

-

江湖之人对盲礼又惧又敬,除却她每一出口,便必定应验的谶言之外,也在于盲礼每次现世时,皆不相同的年貌。

“求道者,道殉其躯。”

糯米很配合地,“喵”了一声。

“枉费我一直对你信任有加,可你竟敢暗中勾结他人,意图置我于死地?”

齐昭衡将为颂歌准备的纸缨与食盒先搁在一旁,又去旁边找了把短帚。

齐椒歌道:“那毕竟只是谶言而已,谁也不知道谶言会如何实现,没准…影煞不会背叛你呢?”

数道惊呼起于喉间,又被生生咽回。有人忍不住侧目,与她眼神相触的一瞬又仓促躲开。

此次的祈福之日,可谓是一波三折,最终在一片混乱之中结束。

“——死无葬身之地。”

白兰也焦急道:“赤尘教阴狠毒辣,手段层出不穷,柳染堤,你别被她骗了!”

她与死去的少年们一般年纪。

【想把她弄乱,弄脏。】

红霓轻哂一声:“药谷的姑娘,你对我赤尘教的成见未免太深了。”

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一个让影煞死心塌地,将她彻底拴在身侧,彻底为自己所用,绝不会背叛的机会。

让她无路可退,让她此后喜怒、进退、安危,都系在自己一人身上。

柳染堤捧着她的脸;

忽而倾下身。

她吻上她的唇,吻上满腔湿漉漉的水汽,辗转间,咬住她滚烫的舌尖。

第 49 章 翻红浪 1

屋里极静。

窗外将近黄昏,夕光只从槛窗缝里漏下一丝,细细斜在地上,被刀锋剖开的一道亮,其余尽是暗色。

案几的烛火未点,客栈也还没上灯,窗棂的影子重叠着,忽而间,能听见一丝衣襟摩挲的细响。

她们在这一方小小的暗色里。

相拥,相吻。

小刺客吻起来凉凉的,也不知她方才做了什么,面颊上残余着冰凉的水泽,鬓边碎发也被濡湿,黏成一缕一缕。

不过,看起来再怎么冷硬的人,一沾唇都是柔软的,惊刃也不例外。

她咬她的唇,又咬她滚烫的舌尖,那处带着水气与若有若无的甜,像一瓣温熟的果,含了青涩微凉的汁。

【小齐其实说得没错;】

【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她捧住惊刃的脸,手指抚过鬓角的湿意,落到后颈那一截细骨,极轻地划了几下。

她惯会算计,她想将这一缕的颤意据为己有,想让这一丝脆弱在自己身畔生根。

与其小心翼翼,不如先下手为强;与其徐徐图之、温和虚礼,不如去抢、去夺、去占有、去撕扯,将她牢牢绑在身侧。

惊刃垂着睫,那一双浅灰的眼近在眉端,真漂亮,柳染堤最初见她时,便这么觉得。

如集市上,那种半透明的琉璃珠,平日里瞧只觉得灰蒙蒙,唯有置在阳光下时,忽而便流转生光,熠熠生辉。

齐椒歌连连应“是”,三两步去牵马,阳光斜斜落下,映出那一双红肿的眼睛。

鼻端尽是惊刃的气息,一点冷水洗过的清冽、一点草药的苦香,一点躯体里升起的热。

“嗯。”惊刃应得模糊,顺着呼吸的方向更深一寸,像在确认她尚在、尚暖。柳染堤被她搅得心麻麻痒痒,不自觉搂紧她的后背。

教徒哼了一声,捧着托盘,幽幽而去。

教徒将两条黑布递过来。

齐椒歌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她挨着柳染堤站定,鼓起勇气道:“我能和与柳姑娘住一间吗?”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物,将人一带,她被按在案几边沿;原本是她俯身去吻,转眼间却调转了形势,困在桌沿与她之间。

柳染堤抿着唇,她不太想出声,只不过,鼻息还是漏出了一声闷闷的哼声。

小姑娘心性单纯,委屈与恳求都堆在脸上,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干草、马蹄印里,砸开一朵朵水花。

齐椒歌浑身一紧,警觉陡起:这人要做什么?是赤尘教的陷阱吗?她指尖都绷得发白。

她垂着睫,唇角被啮,又被咬,泛着薄红,也沾着未干的水泽。

柳染堤嗓音懒软,“怎么,天天就知道唤我主子,怎么就没想着改个称呼?”

风从檐下掠过,撩动马儿长长的鬃,柳染堤垂眉,指尖顺着马背轻抚。

而后,一个甜腻至极,掐着喉咙的嗓传了过来:“柳姑娘,我来为您送茶。”

齐椒歌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嘟囔:“可惜影煞不在,不然就更妥当了。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把影煞赶走啊?”

“主子,”惊刃低声道,“请相信我,我绝不会背叛你,也绝不会让那道谶言发生的。”

入目是一道天然的天井,山体内塌,四壁环绕,青苔与藤蔓垂坠,正中是一湾如墨的潭,静得像一块黑玉。

她把掌心在衣上胡乱一抹,攥紧了缰绳。

衣物摩挲的声音细微而清晰,似雨落在檐上,一滴,又一滴。指关节一寸寸没深,桌沿被压得咯吱作响。

“小刺客,果真是,唔,”柳染堤压进她肩窝,攥紧惊刃衣领,“就是…讨厌我了。”

“到了。”教徒道。

盲行里,耳朵便被迫灵敏起来。

红霓也跟着笑,笑不及眼底:“姑娘这话说的,赤尘借山为居,可是个清雅之地,二位不过是来查阅典籍,怎会出差池?”

惊刃依着她,先吻她的唇角,又吻到唇边的水痕,气息散在耳畔:“主子。”

一级、两级、三级……

三日后,她们在一片瘴林前停下。

夜里蛙声如织,密林深处藏着无数蝉虫,在草叶间一闪一灭,似无数双盯着两人的眼睛。

粗糙的,混乱的。

雾浓得几乎凝滞,笼在林间,将天光都遮了去。空气里弥散着一股甜腻又古怪的味道,闻久便觉得额心发胀。

见她来了,红霓袅袅上前,拢袖一礼,温声相迎道:“柳姑娘。”

齐椒歌贴着门板滑落,一口气从胸口里慢慢放出,嘟囔道:“这地方真是处处透着诡异。”

她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娘知不知道,你要跟着我去赤尘教?”

约定的地点在城外十里处。

为首者身子一抖,赔笑道:“姑娘莫恼,我们只是担心姑娘住不惯,想派个教徒照料您一下。”

两骑自市声里并肩而出,蹄音落在青石上,越走越远,只余一线隐响。

柳染堤被吻得指节都软了,直到胸臆间的气息被夺得几乎转不过来,她才低低“嗯”了一声,掌心落上惊刃的肩,把她往外推。

来人显然在草料堆里埋伏了许久,小脸憋得通红,衣领也歪了,发丝里还插着三两根干草。

柳染堤漫不经心地应着,红霓也不恼,继续道:“还有件事要与您提前打声招呼,赤尘位于在山腹秘境,不可为外人所知。”

齐椒歌喉头一堵,将几乎说出口的“后悔”生生咽回去,挺直脊背:“天下第一就在我旁边,我怕什么。”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缰一勒,足尖一踩镫,翻身上马,衣摆翩飞。

惊刃立刻停住动作,鼻尖依着她,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唇角:“我弄疼你了吗?”

第二人抱着朱漆食盒进来,她轻启盒盖,掂起一块酥糕来,笑似春水:“柳姑娘,这款酥可香了,我喂你可好?”

这回的教徒捧着一副筝,说是要为她抚曲安神,脚步却一寸寸往柳染堤身侧挪。

黑布被解开。

唇与唇合而又分,细小的水气在其间拉成一缕丝,刮过齿尖,再卷着舌。

“柳姑娘,”为首那人笑道,“这乃赤尘特酿的‘夜阑’酒,暖身解乏,助眠安神……”

妹妹侧过身,手搭在门侧暗扣上,“咔嗒”一声,石门被彻底锁住。

“怎么,”柳染堤道,“后悔了?”

“是。”柳染堤懒懒一笑,“武林盟主特意将她托付给我,得好生护着,不能有半分差池。”

“舟车劳顿,二位先歇一日罢,”红霓盈盈道,“我明日一早,便带着二位去查阅典籍。”

她语气温温的,尾音带笑,“可不能擅自离开我,也不能将我一个人丢下。”

柳染堤推着惊刃肩膀,别过脸去偷了一口气,面颊烫得发红,呼吸仍有些乱。

“别深究,”柳染堤慢吞吞道,“反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没安什么好心就是了。”

口中是她温软的顺从与忽然的回咬;柳染堤稍有些喘不过气,腰身在她手中绷紧,像一弯拉紧的弓。

两人吻得更深了,温热交叠,辗转相就,唇齿间一寸寸收紧。齿贝轻合,勾住她灼热的舌尖,细细缠住,不肯放开。

这幅模样,还挺可爱的。

“你可以走了。”柳染堤道,“哦对了,茶也带走,我不爱喝。”

柳染堤早已察觉她,压根没被吓到,懒懒道:“齐小少侠,你埋伏在这干什么呢?”

红霓一袭猩红,立在树影里,袖口垂着细细的金线,随风轻荡;身后另有两人,皆着暗纹红衣,腰间配着白骨长鞭。

第三次敲门来的更快。

“惊刃,等…等等。”

这不,都已经快到午食时候了,柳染堤的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客栈里。

“……明白了。”惊刃答得很慢,一字一顿,“只要属下还活着,便不会离开您身后半步。”

“但娘亲又叮嘱了,说只许我随行,不许涉险,在外面看看就好了,不可以进到赤尘教里面。她以为我只是贪玩、要黏着你……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阿露的死因。”

柳染堤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挡了挡微烫的面颊,道:“看我做什么。”

前者眨了眨眼,心道:原来柳姑娘喜欢这一款。她忙不迭躬身,笑意更浓:“那便留妹妹伺候姑娘了。”

束好的长发散了下来,落在雪色的颈上,沿着锁骨蜿蜒,又垂过微敞的白衣,半掩着一粒含开未开的梅蕊。

齐椒歌从草料里爬出来,拍落身上草屑,憋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我…我都听说了。”

“你要随红霓去南疆的赤尘教,今日便启程。”齐椒歌眼圈忽地一红,“我想跟着你去,可以吗?”

门一关,室内静了半刻。

红衣教徒们锲而不舍,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上门理由五花八门,带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

她声音发颤:“我娘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还是今早听其它门徒说起,说城外林子里……我才知道的。”

这家伙还真是…得寸进尺。

石桌震了一震。

教徒解释道:“教主早就提前备好了房室,二位就在隔壁,不远的,互相也有个照应。”

呼吸先撞后合,柳染堤的腰撞上了桌,坚硬的木沿压近衣物,让她轻喘了一声。

齐椒歌咬着唇,一口气没稳住,眼泪蓦然滚了出来:“我最好的朋友被赤尘教那群混账杀了!我想给她报仇!”

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有时似乎踩在软泥里,有时又踏上坚硬的石板。

柳染堤一口咬住她耳廓,像只试图磨牙的猫,“我就不该让着你,真是把你宠坏了…唔…你是个坏人,你是坏家伙。”

“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坐在案几边缘,瞧着摇摇欲坠。

齐椒歌飞快摇头,又点头,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同她说了,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我磨了很久,她才勉强松口。”

不管有无要紧之事,柳染堤向来嗜睡。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来的。

谁料,手刚碰到缰绳,旁边草料堆里蓦地蹿出一个脑袋:“你可算来了!”

出城三十里,官道尽,山路起。

舌尖探入、又退开;呼吸在狭小的黑暗里交叠,时阔时窄,像潮,像鼓点,一下一下把人往里推。

四周全是窸窣声响,走着走着,忽而有湿滑、冷软之物蜿蜒着爬过靴面;又有一声极轻的嗅息自耳后探来。

于是,吻深了又浅,浅了又深。

觉得很漂亮,很新奇,不过第一眼瞧见时,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见过。

柳染堤静静地看着她。

柳染堤当然是不可能说的,她不想再靠着案沿,木边太硬了,硌得她不大痛快。惊刃便托住她的腰,将她一把扶起,坐上案端。

齐椒歌往柳染堤身后靠了靠,努力挺直背。红霓瞥了她一眼,笑意和气:“小齐姑娘也同行么?”

这回竟是来了两个人。前头那位眉眼妩媚,托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后头跟着的那位则弱柳扶风的,攥着个帕子,柔柔咳了两声。

柳染堤又仰起了头,吻上她。

惊刃吻上她的唇,又垂头吻上她,牙尖小心地在边沿停住,热气一寸寸铺开,将其覆上溽润,如花吐蕊,一碰,便会颤一下。

柳染堤失笑,解下腰侧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喉骨微动。

教徒取出一枚青叶递来:“解瘴的,含住。”

齐椒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下亮了,泪水都被笑意挤得往后退:“有!”她一抹脸,指向另一头栏:“在那边,我一早就牵来了。”

不多时,又是“叩叩”两声。

“砰——!”

红衣教徒扑了个空,踉跄两步,险些摔倒,抬头嗔她一记眼白。

“乖。”柳染堤笑着,她的手垂落下来,抚上惊刃满是疤痕的手背,像小动物般,将指节一点点没入她的指隙间,轻轻扣住。

她朝齐椒歌抬了抬下颌:“你的马呢?”

踝骨被温热的指节握住,又被稳稳抬高,掌心的温度隔着轻薄的布料渗进来。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有完没完?”柳染堤嗤笑道,“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门启,一名红衣教徒托着茶盘盈盈而入,笑意温软:“柳姑娘,路远口干,先润一润喉?”

行至次日午后,林色由翠转墨,树干上挂满灰白菌落与不知名的苔衣,细长藤蔓从枝头垂下,末端串着一节节干瘪虫茧。风过,林深处有一群黑蝶无声振翅,聚散如墨。

“哦?”柳染堤随手一扯,绳结松开。

她数不清走了多少级,只觉得越往下,四周的气息越凉,那股甜腻也变得越浓。

终于,台阶走到了尽头。

青叶入口微苦,舌根发麻,鼻腔却渐渐通透起来。齐椒歌吸了吸鼻子,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坚决不肯放开。

柳染堤侧身一闪。

过了两处暗礁、三处回湾后,小舟贴着荆棘岸缓缓滑行。上岸后,又换马行。

唇边的吻轻柔眷恋,另一处倒是截然相反。柳染堤攥紧衣角,在起伏中被拎上去,又踩空般坠下来。

惊刃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她还是很乖,柳染堤只是一推,便松开了她,小声道:“属下没有。”

齐椒歌在药篓里蹲着,从一开始的警觉,到最后,整个人都快麻木了。

这真不公平,柳染堤皱着眉想,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多穿几件衣物,就像天山之时,套个十件八件,将自己严严实实裹成一个粽子。

她根本不敢低头,不敢去看见那一双骨节分明,苍白似瓷的手,是如何拨开她,靠近她,后退一寸,又复而将她贯进怀里。

药篓盖子悄无声息掀开一线缝隙,齐椒歌探出头来,目光紧紧钉在那人身上,眼底满是戒备与狐疑。

唇与唇重合的一瞬,日轮似乎也要落山了,最后一缕暮色映入屋子,爬过她们的睫影,揉亮唇角的一点湿意。

柳染堤这么想着,忽地咬住她的唇,齿贝间溢出一声湿涔涔的笑。

她尾音拖得媚,话里话外都透着暧昧,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染堤一眼,才转身走了。

下眼睑蒙上一层水雾,柳染堤发出几声泣音,手背绷紧,指节都有少许发白。

“混…混账玩意。”柳染堤时断时续地想着,手指滑进她的发间,又环过她的脖子。

柳染堤没忍住,抬指在她面颊软肉上刮了一下,又摹过她微红的唇,轻笑一声:“嗯。”

她垂着头,声音低低软软,近乎恳切一般,可双臂仍撑在柳染堤身侧,将她牢牢困住。手腕因用力而绷着,皮下能望见浅浅的青脉。

教徒解了小舟,“请。”舟极窄,五人分坐两端;入水后,船腹贴着暗流滑行,像被河面一口一口吞下去。

四周以峭壁为壁,层层挑出木架与石台,若干高低不一的屋舍便吊挂其上:有的半入石,有的半悬空,廊道皆以竹编成,脚下一踩,簌簌作响。

说罢躬身退去,贴心地为两人关上了门,脚步声沿甬道渐行渐远。

篓盖蒙上去,药草味呛得小齐“阿嚏”一声。

远巷的担客推车过石板,轮声滚过;檐角风铃被凉风拨了一下,叮铃,叮铃,脆声清浅,随即又归于寂静。

“不必了,我不饿。”柳染堤手腕一翻,连食盒带人一并送回门外,脚尖一挑,“嘭”地踹上了门。

惊刃心跳声落在耳畔,似缀满了春花的树,风一过,便吹雪一般落了满地。

惊刃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更深地贴近她,近到柳染堤猛然失神,背脊随之一弓,不由自主收拢,又被温和地按开。

她侧身一引,“这两位是我教的护法,此去南疆,水路颇多,途中多血虫、蒺藜、瘴草,二位可要小心些。”

齐椒歌“唰”地缩回去,只敢掀开窄窄一条缝,偷看外头的情况。

这个位置很不错,柳染堤想,视线落下去时,她竟比惊刃高出一头,心念一动,抬脚在她膝侧轻轻一踹。

“您放心,妹妹虽瞧着柔弱了些,却是什么都会的,不管是烧水、理被、还是床事,都可随意使唤她。”

多小心翼翼的一个吻。

两人鼻尖相抵,气息厮磨,忽而,一双手自侧畔探来,覆上她的腰。

半晌后,齐椒歌终于是冷静了下来,抹了一把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坏…坏人。”她的声音有些哑。

柳染堤斜靠在椅中,拢着手,眼波淡淡掠过来人,唇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如此,小刺客,你可得说到做到,得好好看着我,护着我,知道了么?”

柳染堤重重叹了口气。

她又急又恼,愤懑不平,甚至起了要把惊刃团吧团吧,从窗口丢出去的想法。

齐椒歌这才好受了些,悄悄向柳染堤那边靠,小声嘟囔着:“到处都阴森森的,真吓人。”

小刺客身上的衣物虽单薄,但她一贯会往各种地方塞暗器,袖口有袖箭、腰侧有栓绳,就连衣领都藏了好几根毒针,若是想把她扯开,可得废好大一阵功夫。

那名女子被她一指,轻吸口气,她模样清秀,眉眼温婉,怯怯懦懦的,倒是不像前头几个那般张扬。

柳染堤眉梢一挑,她手疾眼快,一把将齐椒歌拎起,塞进屏风后那只空的大药篓里,“嘘,躲好了。”

她步伐软绵,靠近时莲步一歪,似一枝被风吹折的花,眼看就要“无意”地倒进柳染堤怀里。

她的怀抱热得过分,像一盏温过的汤,贴上唇便知烫,柳染堤被这份热缠住,心口起伏,眉梢不觉松下去一分。

柳染堤一笑道:“跟紧了。”

没有劝告,也没有安慰。

奈何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指节亦步亦趋,追赶着她,挤压着她,不肯放过她。

她蹭地站起,气鼓鼓抱臂:“你为什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啊!我一早就守着,生生在这草堆里蹲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柳染堤枕着她的肩,恍然间,她又被人抱住了,多温暖的怀抱,每次被惊刃抱着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踏实、安心。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人身后那名唯唯诺诺的女子,随手一指:“那就她吧。”

甬道狭长、幽暗,壁上悬着一盏盏铁灯,里头困着一只只青黄色的小虫,莹莹发着光。

趁两次敲门的空当,齐椒歌掀开篓边,探出半个脑袋:“姐,这群教徒干什么啊?我们这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非要一个接一个地来。”

外袍被踢到桌下,白衣也在逡巡间皱成一团,脚踝蹭过衣襟,似一枝细藤,交拢着缠过她的腰。

教徒执钥启门,石齿在暗里咬合,“喀”的一声,回响细长。

“我们从此南行三日,到一处瘴林后,二位都必须以黑布蒙目,以铃为引入内。”

她们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脚下一空。齐椒歌惊呼一声,却发现是在下台阶。

柳染堤正想回答,刚安静了片刻的墨门,忽然被人敲响:“叩,叩。”

-

忽然——

“叩叩、叩叩。”

为首者只是笑,没有作答。

“坏人,”柳染堤道,“急什么,一副要将我给吃了的模样,怎么,不听话了?”

妹妹怯怯立在门口,袖口拢得很紧,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雀,连呼吸都尽量收小。

柳染堤眉睫蹙起,她咬着唇,气息在喉间断续,还得分出一丝来骂她:“这么喊,未免也太生疏了。”

柳染堤先接过,自己系好,又替齐椒歌勒紧,她拍了拍小姑娘绷紧的肩膀,在耳畔轻声道:“待会牵着我的衣角,别松开。”

月光从槛窗斜落,流过她细微震颤的睫,又顺着发丝儿淌出来,潺潺淌到了手心间,滑出斑驳水痕,顺着掌纹滴落。

柳染堤睨她一眼:“为什么?”

惊刃先是僵了僵,随后又回扣过来,两人十指相扣,她掌心发烫,闷着层层潮热。

敲门声接连不断。

“我…我不习惯一个人住!”齐椒歌急切道,“如果旁边没人,我会睡不着的。”

惊刃却又俯下身来。柳染堤下意识要推,她的吻却没有落在唇上,而是依上耳廓,带着一点热意,痒痒的。

齐椒歌咽了咽喉咙,嗓音都沙了:“好…好。”

柳染堤揉着额心,压着火气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不把人留下来,你们就会一直一直来?”

她笑意愈浓。

柳染堤原想牵着她走,竟忽而被那股急迫的回应推着、退着,可桌沿又抵着腰间,让她退无可退。

惊刃顿了顿,显然在思考。

最深处,则有一座诡艳、华贵的大殿嵌在石腔之中,两侧的柱体之上,雕着繁密复杂的纹路,似无数条交缠的蛇。

案沿确实让她高了一些,却也平白便宜了这小刺客,她握惯了剑,最是知道怎么施力。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知道如何让人无处可逃。

明明是自己先吻上了她,转瞬却那股近乎笨拙的执拗追着、逼着,却被她反夺了节奏,被她一口口剥去余地。

-

随即,她将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抱住,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她怀里。

……

见柳染堤没反对,教徒犹豫了片刻。

两名面覆轻纱的赤尘教徒走过来,带她们绕过紧闭的正殿,从侧边一道窄小的偏门,走了进去。

两人耳鬓厮磨,柳染堤迷迷糊糊地抓着她她,似乎有什么柔软之物落在眼角,大概是一个,两个,或者许多的吻吧。

她枕着她的心跳声,咚咚,一下比一下急促。涔涔的,剔透的,被捣成一缕缕淡白,黏连着她的心,来不及向下流淌。

话音未落,门又响了。

前方骨铃轻响,声线极窄,两名护法走在二人身侧,牵一根线引她们走。

“柳姑娘?”她试探着喊,听着颇为小心翼翼,指节倒是又没入一寸,将她扣在怀里。

其实,那并不是疼。

再行一日,天色将黑,四人至白蜃河畔。水宽如镜,河面薄雾起,潮汐里隐约有荧光一缕缕浮沉。

齐椒歌吓得指尖发凉,似是注意到她的异样,柳染堤往后探来,勾住她的袖缘,低声道:“别怕。”

话虽如此,那一道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柳染堤身上,专注得近乎倔强。

柳染堤敛着神色,脑海里倏地掠过那夜林地里,胸膛被剖开一个大口,满是毒蛇啃噬痕迹的那名蓝衣姑娘。

她喘着气道。

柳染堤连头也懒得抬,一句话没说,直接连人带筝给丢出了门外。

她孤身一人,打了个哈欠,出了客栈大门,绕到侧院马厩,伸手去解被悉心栓好的缰绳。

甬道两侧凿出许多石室,有的石室门前挂着帘子,有的则敞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廊尽有两扇窄门,门扉皆以墨染。

贪念、渴求与酥麻纠缠成团,沿着脊柱一节一节攀上去,叫她不知该躲还是迎。

柳染堤面色不太好看,她冷冷地望了两人一眼,而后猛地一拍桌子。

不然,想剥开她可太容易了。

最终,她点头道:“我将石钥留给您,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过去。”

“几天前,阿露还笑着说要和我学绑马尾,她只是出门了一趟,怎么就回不来了呢。”

在她警惕的注视下,那名女子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柳染堤面前,而后“咚”一声半跪而下。

她抬手揪住面侧,“呲啦”一声,面具自鬓际剥落,里头藏着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惊刃躬身行礼,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踱前半步,指尖划过她软乎的面颊,掠到下颌,顽劣地一捏:“听方才那人说,你很擅长床事?”

她似嗔似笑,道:“真的么?懂什么,懂哪些?展示来给我看看?”

第 50 章 翻红浪 2

屋子里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很是突兀。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屏风险些被弄翻,一个大药篓栽倒在地,篓盖掉到一边,里头挣扎着爬出了一只小齐。

“影…影、影煞?!!”

齐椒歌震惊出声:“咦…这,这!柳姐不是把你赶走了吗?你们不是分道扬镳了吗?”

齐小少侠的脑子在看到影煞的那刻便如遭雷击,一时震得发懵,后头两人好像低声说了些缠绵话,她一句都没听到。

惊刃早就察觉屋里除主子外还藏着一人,淡淡望了齐椒歌一眼,道:“主子,您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柳染堤道:“没办法,人家小妹妹眼巴巴地蹲我,又可可怜怜地求我,你也知道,我这人最看不得妹妹难过,便顺手带过来了。”

惊刃总觉得这话怪怪的,正琢磨着,鼻尖忽被人轻轻一捏。

指腹柔软,染得鼻尖点点淡香。

柳染堤笑盈盈道:“怎么,吃味了?”

惊刃道:“属下愚钝,‘吃味’可是指心生不满?若是如此,属下并无此意;若是指酸苦之味,属下昨日只吃了两块肉馕,咸味的,并无酸涩。”

柳染堤:“…………”

主子果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方才还笑得一脸灿烂,下一刻便板起脸,骂她:“榆木脑袋。”

惊刃很着急:“我找黑白无常干什么,我要找的人是主子。她这两日就会出发往南疆走了,我得提前过去过去守着。”

柳染堤依在她耳畔,以旁人听不见的声,低语了一句:“真软。”

齐椒歌继续道:“我是这么想的,你或者柳姐睡最外边,我睡中间,另一个睡里头靠墙,这样最合理。”

见柳染堤一直在喝水囊里的水,惊刃道:“主子,需不需我去为您倒些茶水,拿些糕点、吃食之类的过来?”

齐椒歌被噎了一下,咳了咳,正色道:“总之,”她拍了拍身下的床榻,“你觉得,我们三个今夜该如何安置?”

榆木脑袋赶紧道:“抱歉。”

“抱歉。”惊刃很是愧疚,“没有被下春药的吃食实在难寻,属下尽力,只拾掇出这些。”

惊刃道:“两日左右。”

她端着托盘回到屋里时,柳染堤正在和小齐说话,似乎在叮嘱明日之事。

猫猫哪有这么听话的?

然而,恰好是惊刃这一届,赤尘教违背约定,导致数十名孤女惨死,两家的交易也就此断绝。

说着,她忽地凑近了一些。

若是只在教中夜夜笙歌也就罢了,奈何教徒们还时不时喜欢外出寻乐子,每次必定要见血才肯罢休,既荒淫又凶残,着实可怖。

惊刃连忙道:“主子不必费心,属下手熟,平日里戴的多了,盲戴也不会差位。”

惊刃搪塞几句,只说姑娘催得急,要她赶紧去取些吃食,才匆匆脱身。

大概是预先计划好了要勾/引柳染堤,屋里的床榻还挺大,两个人睡刚刚好,三个人也行,只不过会有点挤。

惊刃将白兰带出无字诏后,动作迅速,目的明确,直奔南疆。

饭毕,惊刃把碗盏收拾妥当,又去打探了一圈。再回来时,却见柳染堤与齐椒歌一左一右坐在榻上,正抱着胳膊,大眼瞪大眼。

惊刃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惊刃没闲着,在屋里绕行一圈,摸了摸墙壁上的石缝,又从袖中抽出一缕极细的银丝,缠在门闩与门框接缝。

白兰:“…………”

惊刃道:“主子,你们两人最好小心些,能避开那些教徒的话,便尽量避一避。”

惊刃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倒是柳染堤不高兴了,道:“哪里像狗了?”

柳染堤蹙眉,“她想把这个种到我体内?”

她脸一下子红得像熟柿,道:“当时两位在高台上兵刃相向,句句带刺,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换作谁看都要信以为真吧。”

两卷天缈丝,再加上这段时日莫名其妙就会被主子哄着、拉着、拽着双修一回,惊刃的功力已是回到了七成左右。

说着,她自腰间拿出了一个纱布小袋:“然后趁您情动忘形之际,将蛊毒种入您的体内。”

她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我之前以为这地方虽邪门,好歹还讲点江湖规矩。感情是我想多了——什么规矩都没有,分明是把咱们当成砧板上的肉,明日都等不得,今日就得剁了包饺子!”

指腹压在惊刃唇上,顽劣地划了划,又向下将软肉戳出一个小坑来,“还有这儿……”

小齐被捂着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能茫然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看柳染堤,又看看惊刃。

“红霓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说一定要……”惊刃停住话端,看了齐椒歌一眼。

明明是她欺负别人好不好。

赤尘教除却因炼蛊遭人诟病之外,教中风气也邪门得很。红霓教主本就是出了名的纵情恣意,底下的教众也个个毫无顾忌,放浪形骸。

-

“红霓下令,说一定要在三日内将您引诱上榻,还得把您弄得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她仔细观察一番后,挑中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且性情怯懦、冒充时不易露出破绽的教徒。

祈福之日后,两人便分开各自行动了一小段时日,惊刃不知道主子做了什么,不过她的行程安排得倒是满满当当。

无字诏虽也教孤女们识毒、制毒、下蛊,却终究只是粗浅了解,远不及赤尘教对于蛊术的精深。

惊刃想。

柳染堤道:“哟,你终于察觉了?”

小齐这么一说,惊刃想起了什么。

她整理着面颊边缘,长发自肩头滑落,坠在惊刃的怀里,扫过衣襟,好似细藤一般,柔柔缠上她腕骨,在手背处挠了挠。

她板着脸,泼墨般的乌发挽在一侧,红衣柔软贴身,腰线束得极紧,衣襟也压得低,露出一截苍白的颈项。

那只要一滴就能让人欲/火焚身,难以自持的溢春散,被教徒往茶壶里咕嘟咕嘟倒了整整一瓶,倒完还嫌不够,往瓶里加了点水,摇一摇,继续往茶壶里灌。

柳染堤心领神会,将小齐耳朵严严实实地一捂,惊刃这才压低些声音,继续向下说:

柳染堤却又靠近了些。

中蛊之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可一旦蛇主施法催动,红蛇便会咬破血脉,释放释毒,让中蛊之人顷刻间欲念横生,意乱情迷,直至任人摆布。

惊刃道:“主子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

惊刃只觉得视线一黑,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面颊已经覆上了一层冰冷滑腻的胶皮。

齐椒歌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是她眼巴巴地求着柳染堤要来,就这么,把自己求进了一个明晃晃的大坑里。

不同于自己,主子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无心更似多情,笑起来扰乱一池星子,叫人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光景。

柳染堤松开齐椒歌的耳朵,从惊刃手上接过小纱袋,嗤笑道:“真是煞费苦心。”

惊刃拾起人/皮面具,正准备重新戴上,柳染堤忽然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小玩具,一步上去,将面具抢了过来。

惊刃对赤尘教的位置尚有些印象。她孤身一人,行路便捷,不眠不休,短短一日便赶至赤尘教外围的瘴林附近。

早年间,青傩母曾与红霓有约,每一届孤女都会前往赤尘教历练月余,学习蛊术,淬炼毒抗,磨砺心性。

久而久之,外界对于赤尘教的风评一降再降,都说在教中待久了,人便会被蛊虫蚀了神智,变得欲念缠身,不成人样。

-

两人赶了一天的路,正午时分才到的瘴林,而后又是蒙眼进林又是对付教徒,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是有些晚了。

苍天啊大地啊,但愿天下再没有如此倔强且不听劝的病患,愿天下医师都能遇上乖乖躺平、好生养伤的正常人,而非这种包扎完就往外冲的疯子。

齐椒歌愤愤道:“红霓还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说什么赤尘教是‘清雅之地’。我呸,刚来第一天就想着给我们下毒下蛊,这叫清雅?这叫卑鄙无耻!”

柳染堤笑道:“谬赞谬赞。”

只是自蛊林事发之后,赤尘教为了将自己藏匿起来,刻意做了一番伪装,又悄然迁移了驻地,想要进去,须得费些周章。

“影煞大人,情况十分严峻。”齐椒歌郑重其事地开口,“我们需要你的意见。”

她靠得很近,近到惊刃能数清她的睫,近到能看见乌瞳里倒映的自己,近到她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唇边。

柳染堤颔首,道:“过会再去吧。”

要知道,惊刃还在后厨火房时,可是亲眼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下药现场。

齐小少侠顿时陷入了愁云惨淡。

“别动,我理一下。”

齐椒歌在旁边晃着腿,她看这两人拉扯,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影煞大人,你这副乖乖的模样,好像一只小狗哦。”

柳染堤依了过来,她俯下身,指腹沿着眼角、颧骨、唇边一寸寸地抚过去。

白兰狐疑地盯着她:“你要做什么?”

“……缠心蛇?”

与柳染堤分开之后,她立刻动身,把还没来得及回药谷的白兰揪住,半拎半拖,把惊慌失措的她给拖到了无字诏密室之中。

惊刃:“……是。”

她解开袋子,只见雪白的纱布之中,正盘着一条细若游丝的小蛇。

她的手在脸上游移,惊刃能听见指尖触碰面具时,落下来的窸窣声响,沙沙,沙沙,像是有小虫在心尖爬。

她又抬手,捏住一小段惊刃的长睫:“你再瞧,这睫毛又浓又长,微微上挑,抬眼瞧人时却又是冷冰冰的。”

惊刃抬手碰了下面上胶皮,触感倒与皮肤无差一二,就是没有血气感。

只是,在惊刃浑身缠满纱布,拎着剑准备往外冲时,收获了一道来自于白兰的,极其幽怨的目光。

惊刃僵了僵,任由对方摆弄着,同时也悄悄抬起些眼,从缝隙间去看对方。

惊刃屏住呼吸,五指攥紧,忍不住想:戴个面具而已,这么久了,主子怎么还没戴好?

齐椒歌大大咧咧的,拖了一张石椅坐下,托着腮道:“幸好影煞你提前来了!”

倘若亲一亲,再咬一咬,还能更软,软到融化在她唇齿之间,溢出几声软喘轻哼。

“不然,我可真不敢乱吃赤尘教里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掺着什么,会不会咬一口,忽然爬出一条蜈蚣毒虫来,想想就渗人。”

期间,不少教徒都听闻了她被柳染堤点名留下之事,纷纷凑上来打听。

白兰:“……”

可惜影煞大人的脑子不太好使,顿时便慌了神,小声道:“十分抱歉。”

白兰:“…………”

齐椒歌头点得和拨浪鼓一样:“明白!”

这话说得,齐小少侠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就柳染堤方才那推人、丢人、砸人、踹人、扔人出去的利落功夫,她被欺负了?

“你也看到了,方才那群人简直过分,我赶走一个又来一个,全都拼了命往我身侧挤。”

惊刃在瘴林外围蹲守了一日,恰好见到一队携带“蛊引”出门,去为蛊母寻找新鲜血肉的教徒们,便悄然跟了上去。

她泫然欲泣,故作委屈:“坏人,你怎么不早点来,你主子被欺负了知不知道?”

柳染堤方才应付那一大堆教徒,早已是有些累了。她往椅子上一坐,解下腰侧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缠心蛇非寻常蛇类,而是赤尘教以邪术养出的“蛊种”之一,平日里专以人血喂养,一旦种入体内,便会潜伏于心脉之侧。

惊刃语气平淡:“我会将左臂、肩胛、右腿的皮全部割开,将骨头拆出,用天缈丝缝好经脉,再重新拼回去。到时得劳烦医师您盯着我,若我疼晕过去,一针扎醒。”

惊刃神情严肃,继续道:“所以,方才那群教徒才会想尽办法来接近您,而那些茶水糕点,都万万碰不得。”

柳染堤幽幽叹口气,“怎么避?”

惊刃站在身侧。她一贯以黑衣行动,今次因为假扮赤尘教教徒的缘故,难得换上了一身艳冶的红。

说着,白兰声音都抖了起来:“我可是个医师,还是和你主子交好的医师!没必要杀人灭口吧?”

惊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道:“得劳烦你帮忙照看我一下,我需要在两日内尽快恢复,赶到主子身侧与她汇合。”

柳染堤端倪着自己的“成果”,忽而伸手,捏了捏惊刃那藏在发间,已是微微泛红的耳尖。

思绪回到当下。

桌上摆着几样素菜,野蕨、莼菜、笋丝等,还有两小碗白粥,看着十分寡淡。

齐小少侠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哭得稀里糊涂,对着柳染堤委屈巴巴地骂了句“你是坏人”后,转身就跑的丢脸事。

柳染堤轻笑一声:“总算反应过来了?”

虽比不上全盛时期,可七成的影煞已是恐怖至极,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了。

她小声道:“是…是吗。”

她抱着医箱瑟瑟发抖,颤颤巍巍道:“你…你不是说要我帮忙吗,带我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扑哧,”她笑出声来,“这副模样不太适合你,瞧着病蔫蔫的,还是你原先的样子更可爱。”

惊刃还是很淡定:“您不是一直好奇我怎么修复经脉么,这便是不传之秘了。”

气氛剑拔弩张。

柳染堤托着下颌,看她忙前忙后布置了好几次机关,懒洋洋道:“你来几日了?”

柳染堤又前近半步,五指覆上惊刃面颊,捏了捏那块软肉:“我就要给你戴。”

齐椒歌摔得不轻,揉着腰爬起,齐整的马尾都给磕散了。她鬼鬼祟祟把一个摔掉在地上的小册子拿起来,塞进怀里。

她将尸身沉入沼泽,而后换上红衣,贴上人/皮面具,带上“蛊引”,神不知鬼不觉地便混入了队伍之中。

虽然惊刃有点没懂,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先道个歉,总是没错的。

那沾上一星便能让人身酥体软,浑身使不上劲的媚骨粉,被教徒挖了满满一大勺,全倒进了准备做花瓣酥的面粉里。

白兰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嘴圆的能塞个熟鸡蛋进去,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疯了?!”

那蛇通体血红,长不过半指,鳞片密密匝匝,透着一股诡异的莹光。蛇信吞吐间,隐隐散发出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

“红霓明天会带我们二人去查阅典籍,”柳染堤道,“听闻赤尘教的典籍都放在蛊篆阁深处,那地方戒备森严,可能会有些危险。”

柳染堤将她调戏一通,这才满意地直起身子,煞有介事地下了定论:“分明更像只猫猫嘛。”

惊刃煎熬了半晌,而柳染堤磨蹭了半晌,拖拖拉拉,终于算是把面具给带好了。

“好。”柳染堤笑着应下。

有了白兰的帮助,比起之前金兰堂小木屋时的狼狈,这次惊刃恢复得快了许多,还收获了一大包白兰熬制的气血丹。

“外头关于赤尘的传言,全是真的。”

“我去为您寻些吃食来吧。”惊刃道,“顺带传几条假线出去,掩人耳目。”

她盯着两人,脑瓜子转来转去,终于是想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恍然道:“所以你当时赶走她,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

“……?”惊刃停在门口,略感茫然。

趁着对方与队伍分散,独自去取人性命时,惊刃从背后一刀抹了她的喉咙。

惊刃看得是瞠目结舌。

若是还能再拿到一卷天缈丝就好了。

“你得紧紧跟着我,不要乱走,也不要乱碰东西。不然,我可没办法护你周全,明白吗?”

“这里没铜镜,你自己来怕是要戴歪了“”柳染堤掂了掂面具,道,“我帮你吧。”

说着,她不分由说地将惊刃按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将面具覆到她脸上。

温热的,湿漉漉的。

她捏住惊刃的下颌,将那张面无表情、清寒冷峻的脸掰向自己,细细端详:“你瞧,这双眼睛多漂亮,多灵动啊。”

白兰收拾着缝针,劈头盖脸就是骂:“你流了这么多血,刚包扎完伤口还没愈合,不好生歇上几日,急着提剑是要上哪去,找黑白无常叙叙旧吗!”

还是那种非要把一个缠好的毛线球,给全部拆散、拆乱、拆得满屋乱飞的猫猫,堪称猫中恶棍,十恶不赦之猫。

听起来更恐怖了啊喂!!

惊刃很耐心地和她解释:“无字诏内禁止杀人,禁止斗殴,我就算想杀了你,也得把你拖出去再杀。”

柳染堤道:“我让你乖乖坐好。”

这东西太过稀罕,寻常人根本碰不着,有也早就用掉了。

当时的白兰满脸惶恐,看着阴气森森,四面八方被青石包裹的密室,吓得魂飞魄散。

方才那副怯弱模样已然褪去,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只是被这一抹红衬得更清,更艳,莫名多出了一丝惑人的意味。

小齐嘀咕道,“而且,我还听说赤尘教里的人都……咳咳,总之就是很荒唐。”

齐椒歌撇撇嘴,没吭声了,不过她觉得,是柳染堤这一副兴致盎然、逮着影煞各种霍霍的模样,才更像猫好不好。

好在柳染堤没在意,和小齐一人一碗白粥,吃得还挺开心。

惊刃点点头,而旁边的齐椒歌听了半截,顿时炸了:“好恶毒啊!”

也幸好来的人是她,要是换了惊雀,在看到那一堆不堪入目的淫靡之景后,怕是要吓得当场晕厥过去。

“主子不必忧心,”惊刃将托盘放下,一样样地将吃食摆上桌,“明日我也寻个由头跟着去,也好多个照应。”

主子终于肯放过自己,惊刃如释重负,慌慌忙忙地跑出了门,绕开来往的教徒们,一路疾行到后厨。

柳染堤冲她一笑:“辛苦小刺客啦。”

只可惜,她打听了一圈,似乎除了从论武大会赢走两卷天缈丝的嶂云庄,其它各大山门武馆手中都无多余的天缈丝在手。

柳染堤道:“你想得美,我才不要被人挤,反正今日这张床只能睡两人,而我必是其中之一,你看着办吧。”

说完,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惊刃。

惊刃压力倍增,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那要不,你们二位睡床?”

“属下身骨粗硬,行事笨拙,睡地上就好,”她道,“我呼吸声也浅,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话音刚落,柳染堤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去,黑得跟锅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