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染堤满意了:“这就好办了,我待会将她丢隔壁房去,明早再偷偷挪回来。”
惊刃:“……”
她扣着她,不给她走。
“自然记得。”惊刃立刻起身。
惊刃道:“属下不敢。”
她将齐椒歌利索地用被褥裹成一团,提溜着进了隔壁,将她丢在榻上,还贴心地盖上两床被子。
指腹缓慢地滑动着,一寸,又一寸,每挪至一处,皮下便涌起一点密细的痒意。
行至一处转角,惊刃忽停,侧耳凝神。
“你感觉好些了么?”她问。
柳染堤被牢牢攫住,逃无可逃。
她指尖稳准,捏住藏于其中的蛊虫,拇指一碾,将其化为血泥。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甚至还遗憾地叹口气,道:“真是不解风情。”
惊刃茫然道:“主子?”
只是无论如何逼迫,那一道红丝却始终不肯挪动,柳染堤气息微乱,嗓音罕见带了点慌,“抱…抱歉,再忍一下。”
有了血气的牵引,深藏着的蛊虫骤然活络起来,从深处的血肉游出,贴着颈侧皮肉浮动。
惊刃低咳了几声,很快缓过气来,道:“主子,要不还是走老路子,放血吧。”
惊刃怔了怔,心头涌起一点点暖意。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缕暖意是什么,又是因何而来。
夹缝狭窄,几乎容不下两人并肩,石灰潮气贴面,呼吸相抵,凝出一层薄薄的湿雾。
“主子?”惊刃轻声道。
她抬手去摸眼上的黑绫,才还没来得及碰到,便被远处一声呵住:“不许摘!!”
惊刃心下一怔。她对主子的忠诚,分明是日月可昭、苍天可鉴,何曾生过半分“小心思”?
两人吻得更深了,每一次呼气都被对方截住,再压回喉咙,热与热相叠,越叠越紧。
惊刃不由自主地屏气,绷紧身子,腕骨在她指下一跳,脉响闷在热气里,鼓点似的贴着皮。
柳染堤脑子发烫,狼狈不堪。明明只是区区一只小刺客,竟能把她吻得晕头转向。
有巡卫?!
更重,更重地往里压。
这么一点小事,主子却记在了心里。
或许这世道便是如此,向来只艳羡枝头的果,从不关心踩在脚下的泥。
薄汗打湿眉睫,又浸透了发梢,柳染堤迷糊间,还得记得压制住蛊虫,不能让它逃到别处。
说着,她侧身抽出一条乌黑绫带,抖开,覆在惊刃眼上。
惊刃委屈应了一声:“是。”
三个人,步伐沉稳,武功不弱,不知道是赤尘教的内阁门徒,还是红霓身侧的护法。
那丝血气一入喉,惊刃竟像被轻轻一拧,克制与自守忽而松落,她不自觉地去追,去搅,去咬住那点甜与软。
惊刃眉头紧蹙,目光透过缝隙盯着外头,凝神聆听着脚步的大小、远近、位置。
但是,她很喜欢。
惊刃:“…………”
柳染堤凑到她身旁,咬她耳朵:“小刺客,你那会听不见,也看不见,是怎么认得路的?”
她能听见风过时枝叶交错,炭星坠碎时“噼啪”的细响、布料彼此摩挲的沙沙。
“停。”柳染堤打断她。
柳染堤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挤出几滴血来,任由血珠在这个吻之中弥散,蔓延。
柳染堤自听见“情蛊”二字之后,便一直沉默着,垂睫伫立,似在计较什么。
听见主子夸自己,惊刃莫名有点小高兴,她道:“没有没有,比起主子还是差远了。”
“多谢主子,”惊刃恭敬道,“属下区区一介暗卫,竟让您如此劳心费神,实在心中有愧。”
“反正我自小无法无天,做的坏事能装三大箩筐,多这一桩,无足挂齿。”
看来,主子很喜欢这种薄润贴肤,摸着很光滑的布料。惊刃想。
惊刃默了默,假装自己没看到主子方才那一记精准利落劈在齐椒歌后颈的手刀。
她拾起惊刃的手,拇指从虎口滑入,压住掌心要处。那力道扣得极准,摁着穴位,酸麻中带着一丝疼意。
逼蛊用了一段时辰。柳染堤抬眸望向槛窗外,暮色已沉,天幕如墨,只余几点星子隐约闪烁。
她长发高束,黑衣利落,束带收出一线窄腰,剑刃分明还扣在鞘中,清冷肃杀之气便已透骨而出。
最后,惊刃听见一声略显仓皇,软绵滚烫的喘息,柳染堤压在喉间,硬生生地理顺了。
最后,柳染堤还嫌摸得不顺手,干脆整个人趴在惊刃身上,像只猫一样,钻入她怀里。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近得仿佛能数清每一缕潮热,沿着她的鼻骨淌下去,散在耳尖。
可…可恶……
“当然,”柳染堤点点头,“不是说,唯有破除所有障法的暗卫,才能当上‘影煞’么?”
软与硬交错,热与湿搅合,一阵麻痒感沿颈后滑到肩骨,又顺着脊骨向下淌。
世人皆知影煞武艺高绝,威名赫赫,却无人在意过这称谓背后,是何等九死一生的磨砺,是多少狰狞可怖的累累伤痕。
不愧是主子。
齐椒歌这家伙问题可多,她眨眨眼,又道:“那这蛊在你身上,会不会——”
-
柳染堤攒住空隙,刀锋掠过皮肤,皮上描出极细的一线,一粒红珠溢出。
她听见柳染堤触碰、抚摸自己时,指尖在皮上推移的微小摩拂声,痒痒的。
她道:“有,红霓虽百般盘算要给您下蛊,却也嘱咐了,不能动齐椒歌的性命。”
只是那条蛊虫实在狡猾,藏得又太过刁钻,柳染堤摸着摸着,始终摸不着影。身子便一点点,一点点往惊刃怀里倾。
炭盆的火息被铜盆困着,噼啪作响,屋内热意一层层涌上来,把气息烘得有些燥。
柳染堤抵住她颈侧,掐定位置,拇指往里弯了弯,扣紧一点,“我会用些力,忍一下。”
所有的声响,都被一寸寸放大。
-
这样对天衡台的小少主,真的好吗。
惊刃屏息凝神,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若是那三人察觉到异样,她便立刻出手。
柳染堤压低声音:“怎么?”
力道不轻不重,却是特地寻了一块软处,专程来作弄她的。惊刃骤然转头,有点茫然地看向始作俑者。
而后,柳染堤竟是凑了过来,当着惊刃的面,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看着惊刃疑惑、不解的眼神,柳染堤狡黠一笑,道:“怎么了,你是不是很紧张,很不好意思?”
惊刃:“……?”
啊?
第 54 章 匿朱唇 1
柳染堤方才咬她那一口,说是“咬”,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衔弄,恶劣、捉弄的意味更多。
齿贝衔着唇瓣,舌尖试探,像猫儿叼住一瓣软果,舔舔皮又咬一口果肉,却就是不肯吃。
蛊虫早就逼出来了,主子为什么忽然在我唇上咬一口?
惊刃有些困惑,但还是很老实地回答道:“属下并未紧张。”
她压低声音,“只是此地为赤尘教的密室之一,那几名巡卫身上极有可能带着蛊毒,需得多加戒备,小心为上。”
柳染堤:“……”
而后,惊刃眼睁睁看着主子从最初的狡黠笑意,忽而便黑了脸,望来的目光里,莫名带上了几分幽怨。
石缝闭塞、狭窄,两个人几乎是半贴在一块,只要稍微挪动一下,便有可能碰到对方。
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她的心口,道:“小刺客,你这颗究竟是榆木脑袋、顽石脑袋、还是璞玉脑袋?”
惊刃:“……”
总觉得主子在骂我。
柳染堤一下下戳着她,指尖不轻不重,隔黑衣戳着心间柔软处,戳出个浅浅的小凹陷来。
“我离你这么近,这缝隙里又闷、又热,咱们都快贴成一个人,再靠近些就快亲上了。”
“你就当真一点旁的心思都没有?面对我,面对你的主子,”她忽地倚近半寸,气息落在颈侧,“……你不会害羞么?”
惊刃回答得十分小心谨慎:“主子,眼下危机四伏,属下不敢分心。”
沙沙,沙沙,薄翅贴着骨壁,无数细足循她的颈项往上,二十八双眼睛看着她,包括她自己的。
一回头,主子正在案旁翻书,火光把她的侧影切成两半,半明半昧,眉眼的情绪尽数藏匿其中
一双手覆上后颈,指节温热,按住突跳的筋,她胸腔里急促的气息被按落半分,被人带着,揽入怀里。
惊刃道:“嗯?”
“不…不要……”
“小刺客,”柳染堤喃喃道,“我只剩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惊刃自知自己一向沉默寡言,冷冰冰的,也不讨人喜欢,除了全盛期确实武艺高绝,睥睨群雌之外,并无可取之处。
她的欲与念,她庞大的野心,在镜里化成一簇簇暗红的焰,沿着纸背与针脚攀爬,欲将整面墙烧透。
天衡台、苍岳剑府、白焰凤阙……
“我可是……呢,擂台年年都是第一名,谁都打不过我,连天下第一来了,都得给我几分薄面。”
惊刃连忙伸手。掌心相贴的一瞬,她才察觉主子十指冷得厉害,细不可察地发着颤。
“主子?”惊刃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惊刃端倪着那些器皿。绝大部分她都不知晓有什么用途,目光一掠,只辨出几样。
柳染堤牙关在颤,呼吸散成碎片,仿佛有人攥住她的长发,将她凶狠地贯入水中,她挣扎着,刚浮出半寸,又被按回去。
那双小手还握在她掌心,只是自腕处整齐断开,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惊刃还没戴上‘阿依’那张假面,她神色漠然,眉睫低垂,手里把玩着一支翎针。
她的身子弯下去,肩背缩成一团,浑身都在颤抖,腕骨在皮下突起,呼吸短而急促。
四壁凿满洞孔,摆放着各类养蛊的器皿,虫豸嘶鸣,无数极细的甲足在暗里爬行,似干沙兜头倾泻,将耳畔灌满簌簌细响。
耳畔被人捂住,温热、干燥,将响动隔绝在外,无尽的窸窣与沙沙,渐渐被另一种声音掩住——
柳染堤颤了颤,忽然用力抱住她,将自己埋得更深,长睫蹭过她的脖颈,湿漉漉的。
“南疆妖门,不入正道。”
譬如用以腐人血肉的“化尸蛊”,用以操控心神的“牵丝蛊”,以及——她的目光停在右侧第三层,最深处的一只黑胎釉小罐。
“蛊术阴毒诡谲,伤天害理,修此道者必遭天谴!”
忽而,有什么轻轻拽住她的衣角。
“噗”的一声,泥水溅开。
-
密室另一侧,则挂着一幅巨大的、需以仰望的舆图,密密钉着红线与细针,连着武林之中或大或小的,诸多门派。
“…好…好吵……”
“影煞大人?”齐椒歌挠挠头,“这屋里四张椅子,一张床榻,你为什么要靠着墙?”
“为什么你还活着?”
就在不久前,她还是嶂云庄暗卫时,奉容雅之命去毁了铸剑大会,机缘巧合下与柳染堤一同同潜库房。
笔画狭长如牢栅,横竖皆紧。
当年那一条被赤尘教混入蛊阵的毒藤,叶片繁茂,盘根纵横,似一只饱餐的凶禽,只一轮搅杀,便拧断了数十名孤女的脖颈。
如此炼成的蛊尸,远比寻常死尸白骨凶悍百倍。若被炼化之人武艺高绝,那更是不堪设想,一夜间,便能屠尽千人山门。
柳染堤好像在愣神,对周围可怖蛊虫视若无睹,目光直直落向洞室最深处。
羽光微颤,寒星一闪。
“此为论剑会友之处,非炫蛊斗毒之地,还请贵教另寻他处。若再来函,恕不作答!”
齐椒歌醒来时,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揍了,脖颈酸,后脑疼,手也抽筋腿也麻,浑身哪哪都不对劲。
惊刃走在前头,步子放慢了些许。她一边扫视过四周,一边留意着身后主子的状态。
柳染堤垂下眼睫,把翻到末页的册子阖起,顺手将案几收拾回原样。
舆图旁边,还钉着几页发黄的旧纸,上头抄录着各门各派对赤尘教的评判之词:
细响猛地漫过四壁,万千薄翅在耳蜗里扑击,无数细足攀过颅骨缝隙,沙沙,沙沙,沿着听骨、咽弦、项后,一道道往里钻。
书皮鞣制得发亮,触感细腻,封面以金线绣着一只将振未振的血蛾,边缘因无数次翻阅而磨出细毛。
“久闻贵教威名,只是此番雅集只邀知己好友,所容有限,望您勿怪。”
原先的笔记还算工整,越到后头,字迹越是潦草癫狂,翻至最后几页,更是笔锋带煞,如血书就:
而在最后一页——
“世人欺我、谤我、轻我、贱我、辱我,皆不过因赤尘寂寂无‘名’!”
“……哪里也不去。”
“此为正道盛事,贵教潜心南疆,恐不惯中原风物。盛情心领,还请见谅。”
案房一侧立着嵌着铜镜的妆台,镜脚雕莲,镜面映出一线灰光,镜前散着几枝骨簪,脂粉盒翻开,已是用完了大半。
柳染堤用力抱着她,又用力点了点头。她埋在惊刃怀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小刺客……”
惊刃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
沙沙,沙沙。
面对自己,
“寻不到就寻不到,”另一人嗓音淡淡,“教中那些没用的废物多得是,一并丢下‘万蛊池’,不也一样?”
鼓裂的、阴毒的欲望。
柳染堤跟在她后头,见惊刃半跪在墙边摸索着机关暗扣,也跟着蹲下来,戳了戳惊刃的肩膀:“小刺客,小刺客?”
柳染堤俯身,沿页角轻轻一挑。
齐椒歌懵懵懂懂地点头,她从地铺爬起身,猫着腰挪到惊刃身侧三尺,又腆着脸再挪一尺,再一尺。
柳染堤的气息更乱了。墨意压住她的眼底,她忽地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泥。泥在涌,涌成一片黏稠而无边的岸。
罐身以血泥封死,釉面窒暗,封口贴着一纸黑符,红墨轻飘飘地,写着【囹圄】二字。
惊刃观察了一下主子,忽而想起一件旧事。
惊刃还在思忖,掌心忽被攥紧到生疼。她侧过脸,见柳染堤一手死死牵着她,另一手紧捂着耳侧。
柳染堤一听便蹙了眉:“不妥。”
“只…只要再有一次机会……”
齐椒歌揉着头,回过头,见柳染堤卷着三床被子,竟丝毫不觉得热,在榻上睡得可香。
柳染堤的指尖收了收,她想藏起那点颤,却又很快放松下来,汲取着她所渴求的暖意,靠近她,贴近她。
柳染堤道:“什么法子?”
可是,那人并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更紧了些。她拽住她,将她向外拉。
忽然,她伸出手,揪住了惊刃的衣角。
她听见自己在说,“别怕,相信我,我们一定、一定能够出去的。”
她走来,语气平淡:“走吧。”
“……,你听到了吗?”
两人沿幽深甬道一路往下走,不多时,便到了惊刃先前以“阿依”身份被下蛊的密室之中。
那是她的声音,在靠近的胸口里一下一下敲。力度并不重,带着一种安静、平稳的节律,将一切纷杂从她耳边拨开。
她缩了缩,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往前一递,悄声道:“影煞大人,能给我题个字吗?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齐椒歌:“那是什么?”
奇怪,总觉着自己忘了什么。
火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石面上翻卷片刻,被潮气笼罩,不多时便熄灭了。
她拼死一搏,连剑刃都折断在藤心之中,才勉强换来一线生机。
惊刃正凝神辨别着石壁上的刻痕,闻言道:“您请说。”
每一封都被攥皱过,又被抚平,边角陷下深深的指痕,裂开数道细细的口子。
她又转过头,见惊刃一身红衣,倚在墙边,影子自脚旁拽开,细长如刀。
“……真是麻烦,”一人压低声音,“天衡台也不知发什么疯,忽然便严加戒备。”
“蛊术之道祸乱人心,得而诛之!”
柳染堤僵住,低下头。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她抿着唇,半晌才道:“把手给我。”
惊刃眉心蹙起:“等等。”
“等着吧,”第二人道,“她若今次还没能得手,怕是明儿就得被丢下蛊池。”
柳染堤喃喃道。
她想抬步,想开口,喉咙却被人塞进一把滚烫的砂,舌根灼痛,皮肉焦卷,一线接着一线,缝住她的痛喊。
惊刃轻声道:“属下就在这里。”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步伐沉稳,已至夹缝之外。
齐椒歌委屈道:“为什么啊?你现在去寻,回来后柳姐一醒,就有热乎的早点吃,她肯定会很开心的,更加信任你的。”
“…万魂为引,方可养成……”
“她们都死了 ,”
沙沙声渐渐淡去,她耳畔只剩下惊刃的心跳,沉稳、均匀,从里到外抚平她的躁与怒,她无法言说的凄苦。
柳染堤原先只是跟在后头,越往里走,她眉心蹙得越紧。甬道狭窄,惊刃能听见她逐渐急促的气息。
柳染堤指节开始发颤。她想抽回手,她想捂住耳朵,可那些细响仍在,包裹着她。
当时两人也这样躲在一线夹墙里,柳染堤被她拽进来后便怪得很,身子左挪右移,眼神也东飘西落。
“姐姐。”
“方才那几人说的‘蛊池’,”柳染堤道,“你知道在哪吗?”
惊刃将她握得更紧一些,五指没入指缝间,薄茧擦过掌心,又将主子往前带了一寸,与自己靠得更近一点点。
惊刃瞥她一眼,抬起食指压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主子?”惊刃试探着道,“暗道寻到了。”
这话确实如此,惊刃对蛊术之类了解不深,全盛时期还有几分回旋余地,倘若现在被推下去,确实凶多吉少。
‘看来这联盟,也不怎么牢靠啊。’柳染堤端倪着舆图,心中嗤笑,‘各怀鬼胎,巴不得对方全死了,自己坐收渔利。’
纸张飘落,纸面猛地涌出一片红色的怒潮,朱墨淋漓,几乎占满整页,艳丽而狂妄:
密门之内潮气阴沉,铁环上锈迹斑驳,火盏早已熄了,只余下一股腐烂的甜香。
镯镯用力点头,将她握得更紧。小姑娘的眼角早已哭红,却仍学着她的样子,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嗯!”
“姐姐。”
柳染堤站在原地,她面色有点发白,抿着唇。火折的光很暗,映在她眼底,凝成一泓乌沉沉的墨。
柳染堤最喜欢看惊刃这一幅欲言又止,唯唯诺诺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保持沉默的小模样。
惊刃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仍旧用被子蒙着头的柳染堤,道:“晚些,等主子醒了。”
“红霓说,我若今日还没能将蛊下在您身上,便要将我扔进蛊池,”惊刃平静道,“或许可以将计就计,届时……”
凡是正道大派,皆被红墨重重圈起,无一遗漏,甚至连嶂云庄、锦绣门这两个所谓的‘同盟’,也被圈在其中。
榆木脑袋转了半天,都快想冒烟了,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放弃。
齐椒歌撇撇嘴,把册子收起来,又道:“不题字的话,可以拜托你…寻点吃食回来吗?”
她腼腆地绞着衣袖,脸蛋有点红,声音细若蚊咛道:“我有点饿了。”
一个圆影砸在污浊之上,咕噜噜滚了几圈,眼角沾了泥,面颊溅了血,笑意还未来得及消散。
沙沙,沙沙。
两人尚未来得及靠近,黑藤便似有所感,叶面微颤,溢出一种细软的啼鸣。
她说:“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柳染堤一页接着一页翻着,石室幽静,只听得纸页簌簌起落,火折在旁吐着细焰。
惊刃:“…………”
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覆在那孩子乱发上,继而握紧她冰凉的小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发颤:“镯镯,别怕。”
柳染堤走近长案,目光扫过那些笔记与典籍。案角压着几封新近的信笺,都是江湖各派拒绝赤尘教参加各种武林盛会的回函。
——沙沙,沙沙。
三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越过缝隙之后,似乎开启了新一条密道,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惊刃点头道:“是。”
暗门悄然滑开,甬道之中,甜腻的腐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冷的腥气。
柳染堤生气了,猛地偏过头去,而后将自己往里缩了缩,不搭理惊刃了。
-
“……,你为何还活着?”
“我要这天下,只尊赤尘之名!”
“这法子风险太大了。谁知晓那蛊池里有什么鬼东西,那‘蛊胎’又是何等凶物,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主子为什么会害羞?
她逗完惊刃,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弯弯似柳,笑完再继续说正事。
她道:“主子累了,别将她吵起来,让她多歇一会儿。”
将人困于方寸之地,蛊虫自七窍入体,噬其血肉,蚕食神识,最后鸠占鹊巢,将其彻底取代,供人驱使。
那个声音道,“苍岭被绞碎脊骨,齐颂歌被剜去心肺,凤羽被扯断双臂,白芷被拧断喉咙,玉无瑕被万虫噬咬。”
先前柳染堤面对的,可是一名意图取她性命的刺客,如今面对的,又是她自己的暗卫。
静室里很安静,天光薄得像一层淡米色的纱,从窗格里慢慢沁进来。檐外有水珠滴落,发出一声“答”的清响。
惊刃道:“属下不清楚,不过,或许能有法子让红霓主动带我们过去。”
她“哎哟”了一声,从地铺里一骨碌爬起,掀开被褥,揉了揉还有点混沌的小脑瓜。
惊刃又耐心等了片刻,确认周遭再无声息之后,才从缝隙间退了出来。
“呜——”那啼鸣诡异阴森,如婴儿初啼,轻,黏,带着湿气,嗡嗡钻入耳骨。
妆台的铜镜,正对着着此处。
可眼前这一条残枝,却是枯萎颓败,叶片稀疏,干瘪不堪,一副将熄未熄的败相。
泥沼陡然陷深,缝隙里生出看不见的藤丝,攀住她的脚踝、膝弯、腰际,黏冷阴寒。往她皮肉里钻,往她七窍里挤。
柳染堤:“…………”
青瓷里头!盘绕着一株污黑的藤蔓。藤丝细长,叶片卷曲,纹路凹凸起鼓,远看竟像一张张苦痛的相。
“在。”惊刃道,“我在。”
世人只知赤尘教擅长炼制“蛊尸”,驱使死人白骨为其而用,却不知此术最狠毒的一层,乃是“活炼”。
……
-
惊刃压着剑,下意识挡在柳染堤身前。
惊刃立刻停下:“主子?”
先前在密林中被审的教徒说了不少,红霓的确在豢养着一个“蛊胎”;而这些年下来,蛊胎已接近大成,所需的毒虫、血肉也愈来愈多,日夜进食,不知餍足。
比起石牢,这里更像一处“案房”:木案横陈,案后摆着一张美人榻,案前则散着几张手札、竹简与未干的朱砂。
惊刃平静道:“不可能。”
甬道尽头,洞室豁然敞开。
“共有二十八人入林,皆是各家的掌上明珠,皆是声名鹊起、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女。”
只不过,此处暗道藏得十分刁钻,她在墙上、案后、镜台、乃至榻边都寻了个遍,才终于在石壁一处雕纹旁,找到了机括。
火光一晃,红线于舆图上织成一张腥色的网,线影斜倚,其中几处结点上,朱砂浓得发黑,似结着毒的蛛卵。
柳染堤点燃一只火折。
四起的雾,倒伏的树影,明灭的虫火。她又回到那处浅洼,泥浆没过小腿,溃烂的藤蔓与碎肉裹缠在一处。
措辞冷淡,甚至不乏讥讽之语:
其间还钉着夹着几片摺起的市井小报,嬉笑怒骂间,把“赤尘”二字按在泥里踩来踩去。
“门徒收得紧,外放历练的少了,还暗暗递话给另几处门派,我们扑了好几次空,根本没法喂饱‘蛊引’!”
“切不可与赤尘为伍。”
有一道熟悉的、空洞的嗓音,自嗡嗡虫鸣之中缓缓浮出,与沙响糅杂成一体:
她奋力站起身,她想走,可那搅着血与肉的泥忽然发力,拽住脚踝向下。她低头,泥顺着靴口灌入,小腿陷入无根的黑,将她往下拖。
“主子,你好些了么?”惊刃问。
她声音断断续续,惊刃将她握紧,掌心沿着指背一寸寸抚过,想把那股寒意揉散,却只摸到一层更细的颤。
柳染堤挑了挑眉,将信笺归为原位,而后翻开案几正中一本,以人皮为封的古籍。
惊刃道:“不是这个问题。”
死人易控,活人难降。若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炼成蛊尸,便必须先用这“囹圄蛊”为引。
若她没猜错,那几人口中的“万蛊池”,应该便是蛊胎所在之地。
柳染堤低下头,望见一双明亮、清澈,却蓄满泪意的眼。消瘦的小脸血痕纵横,泪珠滑过面颊,滚入泥中。
咚。咚。咚。
“正道欺辱赤尘数十载,视我为邪魔歪道,不过是忌惮蛊术之能!赤天蛊若成,威名当胜‘万籁’,何惧她人非议?”
柳染堤道:“阿依妹妹,一晚上了还没能将天下第一勾上榻,你不够努力啊,需要反省一下。”
书中记载的,似乎是“赤天蛊”的炼制之法,旁边用朱砂笔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心得:
难不成……
主子是害羞了?
惊刃方才一踏进石室,便通过几人脚步的回音,以及隐在石缝里的风响,判断出石室之中,必定还有一道暗道。
“我…我想金姐、银姐了,还有玉姐姐了,我想金兰堂的大家了,”小姑娘抽噎着,“我们该怎么办啊?我们也会死在这里吗?”
这藤蔓她瞧着有一点眼熟,说起来,她耳后那道可怖的旧疤,便是赤尘教这一条豢养多年的毒藤所伤。
“柳姑娘眼光忒差,那哭哭啼啼的模样,哪有半分风情?若换作我去,保准一个时辰就让她神魂颠倒。”
“待‘赤天蛊’大成之日,万魂啼鸣,赤血染天,江湖万派,皆当匍匐于脚下!”
藤丝翻卷,绞住她的腰际,将她往泥底拽。泥底有窒息的甜腐气,一层层叠加,妄图将她吞尽。
镜面里先映出一叠叠回函,再映出那张钉满红线的舆图。映着映着,纸页与红线都退到次处,前景燃起一道熊熊的火脊。
“蛊胎已至第九重,还差最后一步……”
第三人讥诮开口:“说起废物,那位被‘天下第一’留下的不也是?一晚上了还没能将人勾上榻,叫人看笑话。”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胸膛,道:“你别觉着我年龄小,我武功不差的,放心吧,你不在这里,我会护好柳姐的!”
惊刃淡淡道:“红霓之前说了,倘若我今日没能将蛊下在主子身上,便要将我扔进蛊池里喂养蛊胎。”
她收起翎针,面无表情地看向齐椒歌:“所以,我若现在出去,你们大概吃不上热乎的饭食。”
“不过,若去的早些,你应该可以看见一颗热乎的断头,在热乎的血池里头飘。”
齐椒歌:“…………”
完了,影煞大人肯定是被柳姐带坏了!多冷酷、多残忍、多可怕的一个人,竟然在说冷笑话!!
第 55 章 匿朱唇 2
柳染堤虽说蒙着三层被子,表面一动不动,但实则她没怎么睡着。
半昧半醒之间,意识像在雾沿游走,前尘与往事时远时近,分不清真与假,
她合着眼强自静了一会儿,明明已倦到极处,却偏偏坠不下去,越困越醒。
上一次沉沉睡去,还是去蛊林的路上。她被小刺客搂在怀里,被她一根指、一根指地剥开,靠着她的肩,枕着她的心跳睡过去。
虽然柳染堤不太愿意承认,但那一回,滋味极好,甚至让她有些馋。
胡思乱想到末了,柳染堤掀被坐起。
她慢吞吞打了个哈欠。
案几对面,齐椒歌饿得像摊没气的棉絮,趴着可怜巴巴道:“柳姐,你咋醒得这么晚,日轮都快挂上树梢了!”
柳染堤道:“没睡好呗。”
齐椒歌道:“那你咋不早点睡?”
“大人们不早些睡,自然是因为有晚上才能做的事情要忙,”柳染堤道,“你身为小孩子,不懂。”
齐椒歌:“……啊?”
她皱眉想了一会,小脸腾地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结结巴巴道:“喂,你说得不会是,那、那个吧……”
柳染堤打断她:“你说呢?”
“只有晚上能做的事,自然趁夜色遮掩,潜入赤尘教的密室,翻找其与蛊林之事的联系了。”
“我让你随这位教徒去前院库房,为两位贵客拿些安神的熏香与薄纱面围而已!”
齐椒歌认真听着,只是听到最后,也不禁皱起眉来,小声道:“有些棘手啊。”
话未落,她贴过去,在柳染堤脸颊上“啾”地亲了一下,笑盈盈道:“柳姑娘,我去去就回,要记得想我哦。”
身后的阿依走前两步,对着齐椒歌笑笑,温柔道:“小少主,莫担心,天下第一可是在你身侧呢,她一定会护好你的。”
右护法顿了顿,继续道:“万蛊池那边,‘赤天大人’似是饿了,近几日愈发躁动不安。”
右护法道:“蛊虫喜阴寒,不爱见光。至于声响,应该是虫子进食和蜕皮的动静。”
“我就好奇而已。”齐椒歌故作随意,“赤尘教是怎么选护法的?”
数畦药田被白石小径分隔。露珠沿叶脉滚落,砸在土上;薄风拂过,吹来一阵清凉的水汽。
红霓没有回头,望着池中翻涌的血沫,声音温和:“阿依,让你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右护法看着三人,皱了皱眉。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齐椒歌总算缓过一口气,她两步追上来,道:“右护法,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离开了那阴森森、满是腥腐气息的炼蛊场,天光自天井上方泄下,药圃便开在这里。
惊刃一如既往,乖顺地走过去,在她身畔略一俯身。柳染堤侧过脸,将两句低语贴近耳畔。
她一语命中靶心。
惊刃猝不及防,身形一斜,整个人被拉了下来,与她近在咫尺,鼻尖碰到一缕散落的鬓发,满是清冽的香。
“惊刃自己去的,”柳染堤道,“我留在了屋里,以防赤尘教夜里有人来探。”
右护法皱了皱眉,呵斥道:“胡说什么?教主岂是那等残暴之人?”
红霓一袭重绣红衣,竟比池水更艳几分。风自殿门缝掠入,掀动鬓畔的一缕发,骨簪尾端的金粒轻颤,叮然若微。
赤尘教,内坛炼蛊之处。
赤尘教重地——
红霓“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书本,不紧不慢,又翻过了一页。
“瞧着,阿依似乎与天下第一亲近了许多。方才三人已一同出门,去用早膳了。”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一名红衣教徒,道:“阿依,你跟她走一趟。”
她默默往柳染堤身后缩,柳染堤依旧一言不发,神色淡淡,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虽说全看着都不对劲,却没一件是能把赤尘教和蛊林之事一槌定音的铁证。”
阿依声音发抖,几乎是嘶吼出声,她惊惶前踩,双手乱抓,只抓住一把冷风。
四周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右护法却忽地停下,对柳染堤道:“柳姑娘,齐姑娘。这‘炼毒居’终日熬煮各种毒物,初入者易眩易泪,须戴薄纱面围稍作适应,再行入内。”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蛊母’传言,她们就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包括阿姐,包括阿露!”
她急切道:“教主,要不还是先封住万蛊池,以防不测。倘若赤天大人失控,岂非要重蹈七年前——”
阿依离开后,便再没有回来。
她愤愤不平道,“难道就要这样,任由赤尘教逍遥下去吗?”
“左护法,你为我做事多年,尽忠尽职,你的忠心我最是看在眼里。”
血池黏腻、浓稠,几无波澜,汩汩腾着热气,只偶尔迟缓翻涌,鼓起一枚又一枚暗红气泡,浮而即灭。
阿依怔了怔,随即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她踮步向前,规矩地在红霓面前垂下头。
叫人发毛。
忽然,她像被什么顶住了胸口,猛地往后一步,整个人重重撞上墙,“嘭”一声闷响,听着便觉得脊骨生疼。
只见方才还跟在身后的左护法,身子仍直愣愣地站着,身朝门扉。
齐椒歌瑟缩着趴在案旁,被她周身那股像要杀人的寒气压得喘不过气。
右护法一动也不敢动,任凭温热的血浸透她的靴子,腥气钻入鼻腔,颤声道:“是。”
这是一座极高、极阔的大殿。高耸的石柱撑起穹顶,撑住一方黯沉的穹顶;四壁悬着数百盏虫灯,幽幽吐着湿冷的微光。
那池水浓得近漆,艳得灼眼,仿佛千斛朱砂熬到将黑,又好似用新破皮肉里滚出的热红,一盆盆倒满而成。
她道:“很好,你已经没用了。”
洞室被分为好几个区域,无数罐盂相互相叠,口沿以黑漆封缝,贴着朱符。
“你别捏了,”柳染堤道,“这可是主……我的衣服,很珍贵的,捏皱了怎么办?”
右护法深深地低下头,“是。”
“沙沙”声似乎停了一瞬。
她身形失衡,踉跄着往前跌去,“砰”的一声,膝与掌心齐齐磕在寒硬的石地上,蒙眼与蒙耳的黑布也被扯开。
她下意识抬手一抹,指肚染红。
齐椒歌哭丧着脸:“我害怕啊!你听这些蛊虫的用处,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
柳染堤抬起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惊刃还没戴面具,仍旧是软软的手感,“你还不相信我吗?”
暗影里,两道身影倏然掠出,一左一右,猛地钳住了阿依的双臂。
“旁人越是凄惨可怜,她便越是同情。再稍一示弱服软,她更是狠不下心来。”
钉满红线的舆图、有关“赤天蛊”的古籍、红霓以朱砂批的心得,另有更深一层暗室里的“囹圄蛊”与一盆古怪枯藤。
她死死揪着柳染堤的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捏得皱皱巴巴,很快便受到了对方谴责的目光。
“这般性子,倒是好拿捏得很。”
那颗头颅“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右护法的脚边,双眼圆睁,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
齐椒歌又气又委屈,表情扭曲了好一会,抬手揉了半晌才揉回来。
天地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话未说完,右护法猛地一脚踩上她足背。
“我就爱和她说悄悄话怎么了?”
她只微笑着说柳姑娘不必担心,教主对待教徒们宽厚仁善,定然是看到阿依姑娘将她伺候得很好,喊人去领赏了。
她道:“被我抓到把柄了吧,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小心我回去告诉你阿娘。”
她哭得十分凄惨:“呜呜呜,教主这是让我去送死啊,柳姐姐,你可要救救我啊,呜呜呜。”
【总是喜欢当好人,总想着去拯救她人,施舍一般,撒着她们那无处安放的善心。】
阿依绞着衣袖,小步跑着,很快便追上了大步流星走在前头的红衣教徒。
她的指尖在“赤天蛊”的纹样上流连,专注依恋,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她柔声道:“我怎会因这一点小小的失言便责罚你呢?快起来吧,地上凉。”
阿依仰着脸,眼底满是孺慕与顺从:“她对我仍有几分疑心。只是生性自负,又见属下柔弱,便没有太对属下设防。”
她狠狠一揉眼角,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右护法,您这是什么意思?”
“昨夜,属下便是在她睡熟之时,趁机将蛊种入了她的耳窍。”
-
阿依神色一僵,后退两步,猛地抱住柳染堤的手臂,眼圈当即红了:“什…什么?”
静室之中,更漏已过三更。
阿依抽抽噎噎,将柳染堤抱得更紧,把眼泪全蹭她肩膀上,“我不去,我不去。”
额头砸在冰凉的石砖上,砰砰作响:“属下失言!属下该死!请教主原谅,请教主责罚!”
左护法沉不住气,抢声而上:“属下已将数名不服管束者投入池中,只是那些废物武脉浅薄、气血寡淡,根本喂不饱赤天大人!”
两道身影无声步入,单膝跪地。
阿依被粗暴推搡着前行。
齐椒歌一噎,脸涨得更红了,磕巴半晌,愤怒地冒出一句:“你是坏人!!!”
“蹲守的人还说,她甚至将齐椒歌送至隔壁,与阿依独处了一晚。直到今早,才将齐椒歌待会带回。”
“没事的,我自有分寸。”
阿依眼里一亮,满是邀功的雀跃:“您吩咐的事情,属下都办妥了!”
“柳染堤”的眉目在这刻失了形,露出底下那张清寒的脸。惊刃垂着眉睫,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唇色却褪得厉害。
齐椒歌道:“你既是右护法,那左护法呢?也是和你穿一样的衣服吗?”
柳染堤嫣然一笑,“齐小少侠,你想哪去了?是不是每晚都缩在被窝里看小画本?”
红霓“嗯”了一声,指尖离开后颈,漫不经心地拂过耳后,继而捏住阿依的下颌,让她抬起脸来。
红霓淡淡道。
压着鞭柄的指节,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垂下头,仿佛在自己靴边,又看到了那颗滚过来的头颅。
齐椒歌脸色愈发苍白。
柳染堤:“……”
【当然是直接杀了她。】
又走过一处石台,上面摆着数十个瓦罐:“这些是‘尸蛊’,若中了此蛊,便会从内而外慢慢腐烂,最后化作一滩脓水。”
“嘴上说着要杀尽邪魔外道,骨子里却是个心软的,明明已起了疑心,还是救下了一个小小的杂役?”
人/皮面具被攥在苍白的指骨间,惊刃颓唐地倚着墙面,她指尖还在抖,呼吸仍在颤,似被狠狠攥着脖颈,喘不上气来。
视线骤亮。
肩背一松,她顺着墙慢慢滑落,近乎于瘫坐在地。她以掌捂面,指尖发抖,想要把乱到极处的呼吸按回去,却越按越乱。
“教主。”右护法垂首道,“以天衡台为首,中原各派近日忽然加强戒严。”
右护法脚步一顿,她回过身,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齐小少主有何吩咐?”
静室之中,并非全然无声。细细密密的沙响无孔不入,仿佛有亿万只小虫贴着骨壁攀行,要循着缝隙,钻进人的脑髓。
阿依不敢动,眼中水光一闪,带了几分迷惘。红霓的笑意在这一瞬变得更柔,似一层细细的绸,坠在刀锋上。
“那蛊种已被种入那天下第一体内,只等发作之时,她便可任由教主您驱使。”
扑通。
“带着‘蛊引’去寻习武之人血骨的教徒处处受阻,遭严密盘查,多半无功而返。”
右护法维持着客气的笑容:“小少主说笑了。蛊林之事乃天灾横祸,七年前玉盟主早已查明,与我赤尘教并无干系。”
左护法松了口气,连续道了好几句“谢过教主”,而后,战战兢兢退到一侧。
齐椒歌“切”了一声:“竟然不上当。”
红霓收回白骨长鞭,她拈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擦拭着鞭梢沾染的血痕。
她转过头——
“是啊,”柳染堤轻叩案面,语气懒散,“七年前便寻不到的证据,过了七年,红霓还有可能让它继续留着吗?”
右护法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柳染堤没说话,斜睨她一眼。
左护法如蒙大赦,慌忙爬起。两名护法躬身行礼,一前一后,转身往甬道外走去。
“此处为内坛炼蛊之所。”
齐椒歌:“……”
她领着众人绕过几排铜架,指着架上的玻璃瓶:“这是‘噬心蛊’,需以心头血饲养,中蛊者饱尝七日剜心之痛,暴血而亡。”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齐椒歌忍不住,往柳染堤身旁靠了靠,本来想揪住她手臂,犹豫一下,很怂地只敢揪住她的衣角。
说着,她嫌弃地拍掉齐椒歌的手,小心翼翼地那一小块衣角抹平。
齐椒歌攥紧了拳,语气有些激动:“那怎么办?没有证据,怎么定她的罪?”
“行了,”红霓道,“你们都退下吧。”
柳染堤语调娇娇的,十足的坏心思:“如果我俩做什么你都要掺一脚,难不成我亲她一口,你也要亲一口吗?”
“呲啦”一声轻响。
下一瞬,那具无头的身躯才晃了晃,“噗通”倒地。血如泉喷,瞬间染红了半间石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房间另一侧,齐椒歌撑着下巴,眨巴着眼:“你们又在说悄悄话,不给我听。”
她唇角轻挑,像是笑:“当真?”
“回小少主,”右护法答道,“护法之位,自然是择选教中实力最强、对教主最为忠心、且侍奉最久之人。”
她压着案几,嗓音里是掩不住的焦与虑:“都已经子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那天下第一,好接近么?”红霓问。
“所以,你们俩昨晚丢下我一个人,去红霓的密室了?”她撇嘴,心里闷闷的,“找着什么线索没?”
脚下道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也不知走了多久。
右护法赶紧继续汇报:“昨夜阿依以冷水泼身,跪在门外哭求了半晌,天下第一便心软让她进屋了。”
“你做得很好,真乖。”红霓笑着,伸手在她发顶抚了抚,指骨压过黑发,好似像抚一只乖顺、听话的蛊虫。
齐椒歌瑟缩了一下,鼓起勇气道:“那个,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阿依被猛地一推。
火芯极细,明明灭灭。红霓侧卧在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翻着那本人皮古籍。
洞室之中有着一口浅池,水色发青,表面浮着淡淡白沫,偶有气泡自底破起,“嘭”的一声,又悄然消散。
【万蛊池】
-
红霓这才缓缓转过身;
骨鞭在空中无声一勾,缠住了她的腰肢,阿依还未反应,脚下便自行挪了半步,再半步,她磕到池沿,身形向后。
她俯下身,亲手将左护法扶了起来,白骨簪尾的金粒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柳染堤道:“想都别想,一口都不给亲,顶多给你看两眼,看完了?不给看了。”
殿心正中,是一片望不见边沿的血池。
-
柳染堤:“……嗯。”
她纠结地拧着衣角,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怯生生开口道:“你…你要不先坐一下?”
“信。”惊刃道,“但您一定、一定要小心。若有不测,保全自己要紧,其余皆可从长计议。”
暗红的水花缓慢绽开,沿池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又悄然合拢,吞没了所有挣扎的痕迹。
行至一处偏僻拐角,墙影压下,看不见柳染堤她们的所在,红衣忽地止步。
“我早就觉得,这么做太过凶险。”
“不!不——!!”
右护法瞳孔骤缩。
她呼吸急促凌乱,低声喃喃道。
“真的,”阿依连忙点头,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赤天大人在上,属下若有半分虚言,便叫万蛊噬心,死无全尸。”
为什么这个离谱的人会是天下第一啊啊?天下第一不应该是高冷、霸气、不可一世、酷炫狂拽的吗!
……
“她到现在还没回来,”柳染堤捏着指骨,低声道,“你让我怎么坐?”
“她提到过,这次可能会回来得晚些,让我们装装样子,别露馅了,她说过了——不要怕,也不要担心,安心等她回来。”
柳染堤这么一说,小齐心里好受了好多,顿时又开心起来,变回了活泼小齐。
柳染堤道:“诶呀,被发现了。”
说着,她向惊刃勾勾手:“过来。”
【正道中人,总是这般可笑。】
“呵,”红霓轻笑一声,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乌发。“果真是涉世未深。”
柳染堤微微一笑,道:“别气馁,再仔细找找看吧,说不定有遗漏的地方。”
-
柳染堤:“…………快去吧。”
柳染堤忽地停住,猛地按上案几,“嘭”一声闷响,把本就瑟瑟发抖的齐椒歌又是吓了一大跳。
“诸位随我来。”右护法道,“下一处要去的,便是我教的‘炼毒居’,乃是教中提炼剧毒、熬制毒香之地。”
阿依惊呼了一声,便被用破布粗暴地堵住了嘴,紧接着眼前一黑,被蒙上了厚厚的黑布,连耳朵也被捂严实了。
红衣教徒冷哼一声。
柳染堤走在她身侧,自是听全了两人对话,神色复杂地望了齐椒歌一眼。
齐椒歌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齐椒歌:“…………”
颈项之上,却已空无一物。
阿依迈着小碎步,跟在身后。
柳染堤:“…………”
红霓重新倚回榻上,翻着书页,头也不抬,“去任个新的左护法罢。”
阿依“哦”了一声,飞快抹干泪,娇声道:“您不早说,我这就去。”
“是。”
右护法恭敬道:“是。”
几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半掩在山壁内的院落前。还未靠近,一股腐朽的、混杂诡异甜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阿依也跟着停住,怯怯道:“怎么了?”
右护法压下惊惧,客气道:“左护法专司内务,贵客到访多由属下接待,可是属下有何处做得不妥,惹您不快了?”
左护法“嘶”地吸气,刚想抱怨几句,忽然惊觉到自己的失言,慌忙俯首叩地。
齐椒歌连忙点头。
惊刃倚着墙,眉眼疏冷,简明说了下在密室里寻到之物。
每吐出一个字,指骨间的血色便褪去一份,青络浮起,绷得极紧,几乎要把茶案的边缘掐碎。
柳染堤喉间滚了滚,没有应声。
齐椒歌小声道,“这炼蛊的地方,怎么阴森森,凉嗖嗖的,而且我好像总听到一些嘶嘶声……”
惊刃听完,眉峰蹙起,目光一瞬凝住:“主子,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
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步子又大又急,靴跟踏在砖缝上,嗒嗒作响,一步紧过一步,一步急过一步。
她漫不经心道:“右护法,待会儿你去招待她们,带她们看看教众炼蛊之处。然后寻个由头,让阿依单独来见我。”
右护法宽慰道,“小少主若是不喜这阴暗之地,不如我们先去观药圃?那里阳光正好,种的都是些喂虫的花草。”
“那就是说,你在红霓身侧待了很久了?”齐椒歌挑了挑眉,“那你应该,也知晓一些关于蛊林的内情吧?”
柳染堤在屋内来回踱步。
右护法领着她们绕过几处场所,又客客气气地把她们送回静室。只是无论柳染堤如何询问,她都对阿依所在之处闭口不谈。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柳染堤瞥了齐椒歌一眼,忽地伸手,攫住惊刃的衣领,将她往下一拽。
“哦,对了。”
齐椒歌弱弱道:“可是……”
四壁挂有骨架与铜匣,走过时,便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簌鸣,细细的足音、蝉鸣、翼声、齿声,汇作一片。
阿依战战兢兢转为跪姿,伏地叩首,嗓音发哑:“红霓教主。”
柳染堤笑道:“知道了。”
池畔,一人独立。
那声音慈和、清缓,仿若一名母亲哄着不愿睡觉的孩童,以柔意将她层层包裹。
夜虫在墙缝里断断续续地鸣,案上茶盏蒙着一层冷雾,火烛摇了又稳。
几人沿着药圃逛了逛,很快被右护法引到一条愈发幽深狭窄的石径。
片刻,红霓温温柔柔地一笑。她放下古籍,踱步至左护法身前。
阿依脸上的笑倏地僵住:“教…教主?”
“真是个好孩子,”红霓柔声道,“做得真不错。过来,我该赏你。”
赤尘教,密室之中。
柳染堤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
“叫人来收拾一下。”
“那句谶言,那句谶言怎么说的来着?剜眼,剥皮、剔肉……”
右护法刚踏出第二步,忽然感觉面颊一热,一点湿润溅在了她的脸上。
【……怎么办?】
右护法介绍道,“只有内坛蛊女方可使用,专门培育药蛊、瘴蛊。这些罐中养着的,都是尚未成形的蛊种。”
最后一眼,红霓依旧立在血池旁,眉眼美如镜,红衣艳似霞,目光温柔得近乎怜悯。
右护法领着柳染堤三人,沿一条狭长甬道而行,走至尽头,洞室豁然开阔。
惊刃闭了闭眼睛,“我就不该同意这个计策,不该让主子亲身涉险!!”
她把面具攥在掌心里,看似攥得极紧,指骨却一点力都使不上,随时要掉下去。
烛火打在浓黑的睫上,映出两道湿漉漉的影,被每一次发抖的呼气牵动,支离破碎。
“倘…倘若主子出事了,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
惊刃捂着脸,颤声道:“我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有什么颜面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