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容雅为何也在?
惊刃:“……?”
自祈福日之后,嶂云庄庄主不是回去了吗,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两人戴好面具,蹲在墙头观察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巡逻的空档。
“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有何需要?”
由于柳染堤实在可恶,实在过分,可怜的小齐最终还是没能拿到惊刃的题字,连拖带拽,被天衡台的师姐给拖走了。
惊刃在一处不起眼的墙角站定,屈指叩了三下,又轻描淡写地在砖缝间一按。
忽然,库房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一大队人马,正浩浩荡荡的朝库房这边走来。
惊刃:“……?”
惊刃沉默了一瞬,弱弱道:“主子,这数额也不算少了。”
为首之人正是嶂云庄庄主容寒山,她身着云纹锦衣,被众多护卫簇拥着,正一脸不耐,大步流星在前走。
柳染堤反问道:“没有吗?”
她印象之中,除了论武大会上正式与柳染堤打了一场,再之前于河滩旁切磋过一次,除此之外,两人再无交手过。
柳染堤借了一间净室,再出来之时,便是一身利落干脆的黑衣。
两人之间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怎么不算少?”柳染堤道,“上次我可是拿了两万两,这次才拿零头,已经很克制了。”
而后,她的腰间被人戳了戳。也难为她能从一堆绑紧的暗器中,寻到块没遮掩的位置。
比起之前几次小打小闹,这次加上了一点力度,戳得她有点疼。
惊刃转过头,便见柳染堤一脸幽怨。
她盯着惊刃,道:“小刺客,你观察得这么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人家的一举一动。”
“怎么,对你的前任主子情深爱慕多年,一见面就把你的魂给勾走了?”
第 64 章 向东流 1
什么情深?什么爱慕?
惊刃听得一头雾水,说老实话,她当年连讲师那一整套什么“攻心计”,“以情为引”的长篇大论都没听懂,更别说这些了。
于是惊刃解释道:“嶂云庄主庄不在此处,而在中原偏西之地。这里只是个钱庄账房,收拢各地兵刃铺子的银钱,再由本庄调兵调货,转发诸路客商。”
她补充道:“不过我也听闻,每间钱庄都自养几位铸师,自行铸造兵刃售卖,并非事事仰赖本家。”
柳染堤:“……”
不知道为什么,主子看她的眼神,又开始复杂了起来,看得惊刃有点慌。
柳染堤沉默片刻,忽而侧身倾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耳廓。
齿贝压着软骨,热气在耳后氤氲着,呼吸柔柔擦过发根,湿漉漉的。
惊刃僵着背脊,喉骨咽了一下。
柳染堤没好气道:“亏我还以为你察言观色的本事见长,看来是我错了。根本一点进展都没有,依旧原地踏步。”
惊刃摸了摸被咬的地方,气息离开,只余被她啮过的一点水泽,泛着热。
她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自己哪做错了,但道歉肯定没错,道:“对…对不住?”
柳染堤道:“坏人。”
惊刃心虚道:“是,您说的没错,属下是…个坏人?”
“你知道就好。”柳染堤斜睨她一眼,也跟着将目光转到了库房之中。
那道身影倏地一晃,便如被风吹散的烛焰,一晃,便消失了。
齐昭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根断柱,每一处阴影。
容寒山缓缓道:“既然你这般上心,那你这些日子,便去鹤观山走一遭吧。”
“来啦。”柳染堤笑着,从另一头的暗处一跃而下,落地时衣袂一展,裾角扬起。
齐昭衡再也按捺不住,“玉衡”剑出鞘,直指蛊婆面门:“你说什么?!”
可柳染堤不行。
“我觉得你占的那条枝桠大一点,”柳染堤道,“我可以来串个门吗?”
只要一低头,便能看见她的侧脸。
可袖口里的手指却绞得发白,指节骨一根根凸起,胸腔里翻涌着硬堵之物。怨毒、不甘、愤怒,全都被她硬生生咽下去,压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
天衡台的湛蓝旗帜猎猎作响。齐昭衡行在最前,其余门徒分列两翼,步伐一致,剑柄在刀鞘中震动,声息绷紧。
忽然,一阵干枯、沙哑的笑声,自某处飘落而下。
两个黑衣。
“最好如此。”
想要到骨子里,想要到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在想着那把剑。
“庄主,这‘流金’乃镇堂之宝,与‘寒徵’皆是神兵,”她试探道,“这万一要是磕了碰了,多不好。”
在嘈杂的清鸣里分外刺耳。
管事不敢多言,只得咬牙持剑,与侍从相对而立。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睫慢慢弯下,笑意极淡:“那我们岂有不跟上的道理?”
管事心头一紧,忙堆笑道:“较之往年同期下落两成有余。但已有几处镖局与客商续了新约,只要风波一过,想必很快就能——”
“——砰!”
脚步声渐远,库房门开了又合。
齐昭衡沉默片刻,收剑回鞘。
柳染堤心生怜悯,揉揉她的脑袋。惊刃依旧很茫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忽然揉自己。
两剑一迎,铁声乍起,叮叮当当在库房里炸开,震得梁上落下些许旧尘。
-
侧门开启,两名侍从托着一方锦盒,呈至案前。管事揭开盒盖,露出一柄金玉镶嵌、华光流转的长剑。
-
齐昭衡沉声道:“蛊婆,你在此地做什么?”
她想要。
容寒山在案几上一敲。
侍从快步上前,拉开檀木椅。
……
年少的容寒山站在炉前,手臂被震得生疼,虎口开裂,握剑却依旧用足了力气。
那被破布遮盖的头颅歪斜,“您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坐得还舒坦?”
她声色平稳,不露半分怯意:“盟主之位,是信义,是担责,非为舒坦二字。我齐昭衡自接任以来,问心无愧。”
她轻声道。
她平静地坐在那里,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只摆放在供桌的纸扎鬼偶,风一吹便会散成灰屑。
“不过,既然机缘巧合,听闻嶂云庄要去一趟鹤观山……”
“废什么话,”容寒山斥道,“试剑。”
天衡台的门徒们瞬间变阵,剑尖齐齐对准那道黑影,严阵以待。
护卫们也同时动了,几十柄剑铮然出鞘,交错成网,却只削掉破布边角的一片。
她的脸色沉得骇人,眼中锋光逼人:“废物,一群废物!”
夜风渐起,林涛沙沙作响。
“废物,废物。”
惊刃倒是很习惯,暗卫出门哪有什么讲究,这般宽阔结实的树干,对她而言已是难得。
“还有这叶子,”柳染堤又抱怨道,“‘莎啦啦’地响个不停,吵死了,我睡不着。”
林道旁的空地上,侍从们忙着卸载行李,三车箱笼全都堆成了小小一座丘,锅灶起火,烟气缭绕在枝叶之间。
她当然问心无愧,可她也绝不能容许任何人,用她仅剩的女儿,来试探她的底线。
“我们本就精于机关阵法。若由女儿前去细细查探,或许能寻到鹤观山真正的铸剑心法,甚至是‘万籁’的图纸。”
几根折断的石柱孤零零戳在天地之间,有的被火烤得裂出蛛网般的纹,有的半截倒伏,压在一地瓦砾之上。
她低头一看,只见流金剑身中段,竟生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剑脊一路蔓延向刃口,在灯火下微微泛着灰白。
她摩挲着剑鞘边缘,认真道:“不过,无论铸艺还是刃身,都远不如您赐属下的长青。”
管事连连应是,慌忙退了下去。
【蛊婆。】
齐昭衡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蛊婆“嗬嗬”笑了两声:“好一个无愧。”
枝叶被轻巧一踏,微微颤动,落下一两片叶子,在半空打着旋。
她扒拉着惊刃,探头探脑:“真的?嶂云庄的剑这么脆,随便两下就要断了?”
说着,惊刃瞥了一眼远处的动静。
外加一只睡觉的猫咪。
她道:“是。此剑名为‘寒徵’,是嶂云庄今年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原是想在铸剑大会上竞拍个天价。”
柳染堤窝在怀里,挪了几下。
她抬了抬下颌。
“跟着吧。”柳染堤叹了口气,“谁知道容雅是真的想去鹤观山,还是另有图谋。”
蛊婆的声音从破布后传来,沙哑得似枯叶摩挲,“别来无恙啊。”
管事脸色瞬间发白。
柳染堤眨了眨眼,笑意先落进眼底,再溢到唇角:“这话我爱听。”
惊刃想了想,诚实道:“比属下的旧剑‘惊刃’要好太多,所以才会在论武大会上交到属下手上。”
她揉着额心,无奈道:“小刺客,我真是服了你的这位前任主子。”
正无聊发呆的柳染堤一下回神,听闻有热闹看,连忙趴到惊刃肩膀上。
蛊婆笑了起来,“自然是等您。盟主大人日理万机,要见上一面,可真不容易。”
那时的铸房炉火正旺,铁水翻涌,锤声一下一下砸在铁坯上,也砸在她的耳膜里。
惊刃迟疑道:“那您来我这里,我去您那里,我们换个位置?”
死寂之中,只有管事压抑的抽泣声。
她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心下微动。
惊刃:“……?”
容寒山的目光在剑上凝固,思绪却被那一道裂痕牵着,沉入多年之前。
“没想到压轴的剑被偷换成了‘俱寂’,后面又杀出个蛊婆,一场大会天翻地覆,这把剑也就砸在自家手里了。”
惊刃道:“下一击。”
“母亲所言极是。”容雅不疾不徐地接道,“寻常之物,自然早被宵小之辈盗空了。”
惊刃被她圈得紧紧的,呼吸放轻,耳根发烫,扶着枝干的指骨往里收了收。
她向前半步,温顺道:“母亲息怒。”
“齐盟主。”
万籁既出,风雷顿歇,江涛凝波,群音俱寂,当之无愧天下第一名剑。
容雅垂下眼,柔声道:“女儿说的是——”
容雅垂下睫,掩去所有思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坦然与恭顺。
此处管事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正弓着腰,立在容寒山案前。她虽满面堆笑,额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库房内灯火通明,映得兵刃寒光凛冽。案几上放着几册账簿与一盘未收的檀香,烟丝细细直上。
“戒备!”天衡台门徒们瞬间围拢,剑阵收紧,将蛊婆死死困在中间。
柳染堤“唔”了一声,又戳戳她:“那你觉得如何?当真有那么好?”
“可你的机关术不如你妹妹,”老庄主沉声道,“铸剑的手艺,也不如你妹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鹤观山。”
容寒山手掌重重拍在旁侧的案几上,茶盏跳了跳,半盏冷茶泼洒出来。
惊刃咽了咽喉咙,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间,怎么也出不来。
寒徵剑身略重,势道凌厉,流金则偏重轻巧,一攻一挡,几息之间便已交了七八合。
软和的东西?
月光被云缝挤出一线,落在她身上,映出一块灰白的,满是啮咬痕迹的破布。
那一片飘着,飘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剑鸣一响,年少的她指尖都在发颤,充满了此生无法与之相比的绝望。
房梁上,惊刃侧耳听了一会,确认外头再无动静,这才轻巧落地。
她又笑了一声:“齐盟主最好是真正问心无愧。毕竟,您还剩下一个女儿,不是么?”
惊刃沉默了一下,道:“容雅给我那把‘惊刃’,年岁已久,锈蚀不堪,剑身处处是暗伤。”
惊刃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扑了个满怀。
容寒山瞥了一眼,未接。
那是一道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攫住的光。是一座高到看不见顶的山。
年轻的容寒山垂下眼,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
“哦?”蛊婆嗓音枯哑,“我只是说,倘若,倘若盟主您也与那桩旧事有关。”
而在营地极远处,有一颗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在古树的其中两条枝桠上,鬼鬼祟祟地躲着三道身影。
“你尽管查!”
那张脸仍被布遮着,看不清眉眼,可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死寂而阴冷的气息。
正思忖着,柳染堤已经动了。
“倘若真能让你找到些什么,我在你和你二姐之间,”她顿了顿,“说不定,会多考虑考虑你。”
肩膀贴紧些,膝盖再一抵,借着这个支点,整个人往她怀里塞去,将最后一点缝隙都挤没了。
惊刃凝神看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卑又恭顺。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
“堂中这些铸师,技艺怕是已到了穷处,再如何逼迫,也难有精进。依女儿愚见,闭门造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齐昭衡紧咬牙关,“这世上若真有人能将蛊林真相大白于天下,我求之不得!”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鹤观山屹立百年,底蕴何其深厚。那样的世家,怎会不留后手?灭门来得那样仓促,想必诸多典籍、秘藏都来不及转移,只能藏在深处。旁人找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好惨啊。
管事慌忙又是一揖,赔笑道:“回容庄主,这一季的帐目已经清过一轮。请您过目。”
“流金。”容寒山道。
侍从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剑收入匣中。
她揉着猫猫,解释道:“容雅一贯如此。她喜好排场,也畏惧凶险。”
齐昭衡瞳孔骤缩,指骨在剑柄上绷得发白:“你敢?!”
-
【她真正想要的,是能够让自己掌控整个嶂云庄,是她将来坐稳这个位子、压过所有人的底牌。】
“那些只认得撬门翻箱的凡夫俗子,自然寻不到。”容雅微微一笑,“可嶂云庄不同。”
老庄主站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打完最后一下,才慢慢开口:“寒山。”
柳染堤贴着她耳侧,低声道:“小刺客,这不是她们塞给你,让你上台来跟我打的那一把吗?”
惊刃犹豫道:“有什么属下能做的么?”
“慎言!”齐昭衡低斥一声。
【鹤观山的“万籁”】
房梁之上,惊刃安静地看着。每一剑相击时剑身的颤抖、每一次借力卸力的角度,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惊刃下意识往车队方向瞥了一眼,脑子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
她谄媚道:“庄主请看。此剑名为‘流金’,乃堂中首席铸师耗时三月所成,削金断玉,锋锐无匹,实乃镇堂之宝。”
蛊婆仍坐在断柱之上,那藏于破布之下的目光,穿透夜色,钉在齐昭衡身上,审视着她每一寸血肉。
她抬手虚虚一划,“这七年里,上山搜翻的人还少吗?你真以为,还有东西能剩下?”
门徒们分列两侧,结成剑阵,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
夜里悄无声息地去偷一床被褥上来?还是把自己的外袍折几折,勉强当个枕头?
管事身子一紧,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她干笑着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将流金抽出来。
几十双厚实的靴子踩过草丛,将那一片落叶踩进了方才生过火的泥里。
她看了看自己身下的树杈,又看了看柳染堤那边的,分明一般无二。
“我只是说,‘如果’。”蛊婆幽幽道,“倘若齐盟主问心无愧,又何必如此紧张?”
蛊婆却似浑然不觉,她缓缓地、极为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齐昭衡的方向。
远处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树冠之上,两人也各自寻了安稳的枝桠歇息。
“别处?”容寒山皱眉,“锦绣门只识得铜臭,苍岳剑府不过一群粗人,还能看何处?”
“有,有!”管事连忙拍了拍手。
可蛊婆仿佛没看见那些刀剑,只是慢慢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庄中技艺已然如此,”容雅捧着香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灰,“若想超越,或许该往别处看看。”
管事膝头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您的女儿,是叫齐椒歌对吧?多年轻、俊俏,活泼的一个小姑娘。若有一日,我查出蛊林血债与你脱不了干系——”
睫影伏在眼下,小小一截鼻尖被夜色磨得柔软。她的呼吸贴在锁骨附近,一下又一下,暖得发烫。
嶂云庄的钱庄库房比外头想象中还要宽阔。高高的梁柱撑起穹顶,墙边一列列兵器架整齐排开,刀剑长戟依次挂好。
容寒山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雅儿,你糊涂了?那座山头七年前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大殿所在之处,一片焦黑。高门塌去大半,残存的门梁斜斜地压着,石阶上覆着一层凝固的黑灰。
“小心些。”齐昭衡道。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记正面对撞时,一片金铁交鸣之中,只听“咔”的一声极轻的脆响。
正在此时,肩头忽被人轻戳了一下。
容寒山不耐地拧了拧眉,“堂里的铸房呢?可有新铸的好剑?”
两人正说着,底下库房之中,容寒山冷哼一声,示意侍从:“拔剑。”
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一具空壳。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烛火一跳,影子在梁上晃动。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惊刃,道:“我可从没睡过硬板床,从来得枕着一些软和的物什,才能睡着。”
侍从会意,双手奉剑,缓缓抽鞘。墨蓝剑身一亮,寒意如水纹一样荡开,映得周围刀锋都暗了一度。
她终于侧过头来。
她叹了口气:“故而属下每次出手都得仔细掂量,提心吊胆,生怕它哪一剑碎了。久而久之,便练出了这个本事。”
那目光像一柄没出鞘的刀,直直压下:“你若停在原处不再往前,嶂云庄拿什么去与鹤观山相抗?靠你嘴上说的‘勤勉’,靠这般平庸的剑胚吗?”
每走一步,脚下便有碎瓦声响起。
容寒山眼皮微抬:“你想说什么?”
身侧侍从会意,双手捧着一柄鞘身墨蓝的长剑,呈到容寒山面前。
柳染堤发出小小一声惊呼,晃了晃惊刃肩膀,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背着手,很是悠闲地在库房晃了一圈,随手一弹剑架上的刃面。
她道:“主子,她们似乎要在此地驻营,看样子今夜是不打算走了。我们是先一步赶往鹤观山,还是继续跟着?”
那句“废物”,不知是骂眼前之人,还是骂更早的某一个时刻。
齐昭衡瞳孔一缩。
半晌,蛊婆忽然动了。
“自铸剑大会之后,风声不稳,诸家门派多半按兵不动,是以兵刃售卖确有跌落,不过跌幅并不算大,小的们也在极力寻别路补救。”
“小刺客,”她幽幽地开口,“这树枝太硬了,硌得我骨头疼。”
她一步一步走下案前,衣摆拂过地面:“连一柄能上得了台面的好剑都造不出来,还敢拿到我面前来充‘镇堂之宝’?”
眼前,管事还在不断磕头道歉。
这棵古树枝干粗壮,宽得很,树皮虽粗,却极稳当。别说躺两个人,便是再滚几圈也不见得会掉下去。她实在不明白主子究竟在挑剔什么。
“鹤观山离嶂云庄又不远,顶多也就两三天路程,她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搬家吗?”
“这、这,”管事慌乱得几乎握不住剑,正要辩解什么,耳边猛地一声巨响。
"女儿知道,母亲这些年为了嶂云庄,为了铸出能与万籁比肩的神兵,费尽了心思。
寒徵依旧横在案上,剑身幽蓝,将眼底那一丝深不见底的贪念,映得格外清楚。
“当年鹤观山能铸出‘万籁’那等神兵,必有其独到之处。如今虽已覆灭,但说不定,还有些残存的典籍、图谱,被藏在谁也没找着的地方。”
“您既也饱尝失女之痛,为何七年来,对蛊林真相不闻不问?如今却又忽然大张旗鼓,要重查旧案?”
惊刃睁开眼,借着稀疏的月光看了一眼。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本是想扶稳人,却被这一撞带得重心一斜,整个人被柳染堤压着往后退,背脊“砰”地抵上树干。
粗糙树皮硌得后肩隐隐发麻,怀中却软得不像话,淡香搂着她,缠着她,近得几乎要融进她骨血里。
夜色浓重,月光被云遮去大半。
其上,正坐着一团佝偻的身影。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惊刃耳根微热,却强自镇定,点了点头。
容寒山敛袖坐下。
片刻后,库房厚重的门板再度合上,铁闩落下,灯火晃了一晃。
话未说尽,母亲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压过了齐昭衡一贯的冷静与自持。
容寒山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笑了笑,“我便先取了她的一双眼。”
“多谢母亲。”容雅伏身一礼,声音恭顺。
“可正因为‘烧得干净’,才更叫人起疑。”
容寒山回过神来,身旁侍从已将寒徵收好,正恭恭敬敬地侍立于身侧。
那一眼,不复方才的倦意,尖锐冷厉,仿佛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那声音苍老而平直,听不出喜怒:“虽说你是长姊,这庄主之位,总有一日会落在你头上。”
赤尘教的山门早已坍塌,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拖出扭曲的影子。
“不要。”柳染堤一口回绝,“树枝太硬了,我睡不着。”
她抚摸着寒徵的剑鞘,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柄剑的影子:
视线尽头,一截断裂的石柱孤立在废墟中。柱顶横向裂开一块。
枝叶一颤,叶片散落,将她们圈在一小团幽绿的影里。
“难不成,”她声音一沉,“是怕有人查到了什么,您不愿人知晓的东西?”
容寒山收束思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若还是这副德行,你们铸房的人,就统统滚回炉边重学。”
她先仰躺,又侧卧,再蜷成一团,怎么躺都不顺心。枝叶晃,她也跟着一起晃,瞧着委屈巴巴的。
“咚”一声闷响,她如一袋破布般砸在灰烬里,而后,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嗓音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全是废物。”
柳染堤拨开一片碍事的树叶,看着那三辆豪华马车,忍了又忍,忍不住了。
枝桠明明很是稳当,惊刃却生出一种整棵树,连带着胸膛中的这一颗心,都在轻轻摇晃的错觉。
“小刺客,你可得把我抱好了。”
管事的声音渐渐远去。
容寒山指节轻叩桌面,檀木珠串在腕间一晃,磕出一声闷响。
鞘身通体墨蓝,剑格嵌着一枚冰裂纹的玉石,尚未出鞘,寒气已然逼人。
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说吧,”她没什么耐心,“近来生意如何?”
半晌后,她开口道:“可以。”
风穿过空洞的殿门,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在折断的梁柱间来回回荡。
蛊婆退后两步,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剑。
“银子少了两成有余,还‘不算大’?!”
若是那柄剑在嶂云庄——不,是在她手里,所有旧日的轻视与质疑,都会在剑锋下一寸寸被削平,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烛光落在她侧颜,容寒山扶着额,眉骨锋利,眼下隐隐有些薄青。
惊刃被牢牢困在树干与她之间。
她径直向着齐昭衡走来。
“正因失去了她,我才更要查明真相,还那二十八位姑娘一个公道!”
树影沙沙,藏起两人的轮廓,影影绰绰,一线起,一线伏,似山色叠翠。
容雅身形微僵,指骨收紧,冰冷的香炉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停在齐昭衡面前三尺处,抬起头,破布下的脸对准齐昭衡。
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那块石头一直在。
容寒山却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死死盯着那道裂纹,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连远远躲在房梁角落上的两人都听到了这么一声,更别提,正处在试剑中心的几人了。
容寒山也起身,扫了一眼案上的寒徵,冷声吩咐:“收起来。”
“若能借此为母亲寻回几分鹤观山的铸剑秘辛,也算聊尽孝心,为母亲分上一点忧。”
风从破碎的墙洞穿过,卷起地上的细灰,呛得人喉间发涩。
她回身望向上方:“主子。”
一剑落空,齐昭衡持剑而立,胸膛起伏得厉害,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
她额头抵在地上,急声道歉:“容庄主恕罪!是小的们无能,是小的们疏于督促铸房,小的这就回去,查明铸法,责罚铸师,严加考核!”
烛火映在容雅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庞安静、端正、恭顺,可偏偏在那一片温驯之下,有一簇极深、极幽暗的火在燃烧。
容寒山眼皮一抬,淡淡打断:“具体。”
柳染堤侧着身,听剑吟轻颤而散,笑着道:“我原本还想着,先去锦绣门乱晃一圈,敲诈她们几笔银子。”
越往里走,焦灼的气味越重。
她福身一礼,声音柔下去:“大姐新丧,女儿武功平平,铸剑天赋亦不如二姐,唯有在机关阵法上尚有几分心得。”
她迎上那道目光,声线极紧:“我视我二女如性命,当年若知‘少侠会武’有半分凶险,我宁可自断性命,也绝不会让颂歌涉险。”
墙上的壁画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余下些斑驳的彩灰,隐约勾出几笔扭曲的人形。
容寒山整了整衣袖,大步走出库房,数名巡卫亦默然跟上,靴底与石板轻响,一路远去。
“马上要断了。”
容寒山喉间滚了滚,想要把那段记忆生生压回去,却又根本压不回去,只得一遍遍地低语,“废物,一柄也配不上‘嶂云庄’之名。”
“雅儿,你忽然提起鹤观山,”容寒山似笑非笑,“是想要做什么?”
容寒山盯着她看了许久,眼里的寒意中,多出几分打量与玩味。
惊刃伏在她下方的另一条树杈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睡得正香的糯米。
玉衡剑一转,直刺蛊婆心口而去。
柳染堤:“…………”
“下去吧,再去调两柄剑来。”
沉稳与威压沿着队伍一层层传开,众门徒立刻收敛声息,呼吸放轻,步伐愈发谨慎。
容雅一直安静立在母亲身后,她捧着一个小香炉,垂着睫,姿态规矩而循礼。
柳染堤枕着她,手却不怎么安分,指尖落在惊刃小腹处,隔着黑衣,挠了挠她。
轻轻的,很痒。
惊刃呼吸一滞,身骨也跟着绷紧,扶稳枝桠的动作太慌忙,又震落几片叶。
“小刺客,小心点,”柳染堤闷声笑着,懒懒贴上她的耳廓,“要把我摔下去了……”
“我拿你是问。”
第 65 章 向东流 2
风一吹,绿浪起伏。
惊刃忍不住望了一眼下方,只见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盖住了地面,看不见底。
“只要主子您别动,我们是绝对不会摔下去的。”惊刃小声道。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熟练地避开她缠在腰际的层层暗器,寻到那一小块没有被兵刃占着的,熟悉的软处,指尖轻戳了戳。
小刺客此人,虽然看起来硬邦邦的,又冷又冰,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很软的人。
她初见惊刃时,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像一匹濒死的狼,毛色尽褪,身形羸弱,却偏生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凶悍。
而现在的惊刃,确实是多长了些肉。
再抓住她的手腕,已经不再是单薄的一圈骨头,指腹按下去,能实实在在地摸到一点儿温热。
而手臂环过腰际时,更能感受到妥帖的,温和的暖意,不再是硌手的骨头。指骨微微嵌进一点皮肉,紧实里带着一点乖顺的弹性。
若是再养养,抱起来定然更舒服。
啊,如果这些该死的暗器不存在就好了。
柳染堤在心里叹了一声,指尖“很不小心”又多按了两下。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居然敢开始对我提要求了?”柳染堤道,“想反了?”
可是您再挠的话,属下就是再厉害,也稳不住身子啊。
惊刃一边委屈地想,一边老老实实道:“属下不敢。”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属下只是一名普通的暗卫罢了。”
惊狐在心里默默盘点着刚才的一切,宾客、侍从、小厮、暗卫,可每一个人都很自然,让她都挑不出半点破绽。
惊刃也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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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舵人脸上的笑意一滞,堆起赔笑:“这位小姐好眼力,那艘船确是敝行的头牌。”
柳染堤笑了笑,向前挪了半步。
风停了。
江风拂过,吹得画舫金漆兽头一晃生光。掌舵人只觉手心发痒,那痒不是风,是银子往她掌心里钻。
“又在发什么呆呢?”柳染堤道,“又在想着那位前主子?这么爱她,爱到抱着我还能走神?”
慢慢地,安静地等。
一低头,便见糯米蜷成一团,趴在她缠满绷带,擦了些劣质伤药,仍旧还在渗血的胸脯上。
掌舵人正对着容雅一行点头哈腰,连声应承,而后将她们引上一艘停在最前头的画舫。
她再一送,又加了两张银票,塞进对方掌心:“掌舵姐姐,你看我这模样,也不像会惹麻烦的人吧?”
惊刃慌忙道:“没有没有,属下只是忽然想到了糯米。”
她瞧见惊狐,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便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糯米窜入树海,唰一下不见了。
柳染堤大获全胜。
掌舵人将两人引到船尾的一间雅间。
柳染堤爱笑,也特别爱说话,两人只要一道出门,她嘴就很少停过,总爱揪着她聊天,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容不得一点沉默。
惊狐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额心,想着自己近来事务确实太多了。
可不知怎的,惊狐总觉心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这么冷的天,还拿着扇子?
“二位姑娘,也要渡江?”
“但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与主子您所说的地方有些相似。属下被困了将近一年时日,才破完八十一障踏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树影交叠,远处营火的光被层林遮住,只剩隐约的一线橙红。
惊刃:“…………”
席间坐着许多贵家小姐,还有不少江湖门派姑娘,或坐或立,正抬眼凝神听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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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人马正停在江岸。
没有人会来这个偏远的小院,她大多时间都只是静静地望着屋梁,有时会睡过去,有时疼得睡不着。但偶尔的,她会被一个毛绒绒的,暖和的东西蹭醒。
水流虽势大,江心却不见波涛,偶有一两片落叶顺流而下,方提醒人它仍在东去。
江岸一侧,临水建着一处不大不小的船坞。几只画舫与货船并排系在岸边,船身起伏,缆索摩挲,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小伤不要紧,随便擦点药就能挨过去;但若伤得重了,便得躺在冷硬的榻上,望着仰面看着那一条条灰蒙蒙的梁纹。
辛苦了。
无奈之下,惊狐只能加快脚步,沿着游廊疾走,刚拐过一处弯角,忽然见到——
惊刃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唇,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主子,容雅一行人动了。”
她道:“属下是您的暗卫。”
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她,细细地、不断地拉扯。
四野寂静,只听得远处营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柳染堤枕着她的心跳声,合上眼睛。
很久,柳染堤才出声。
柳染堤又抽出一张,叠在方才那一沓上:“那三倍呢?”
白衣姑娘懒懒抬了抬下颌,没说话,只是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些。
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柳染堤在软褥上舒服地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喟叹:“比树干舒服多了。”
掌舵人眼睛忍不住一亮:“这,这不是银两的问题。咱们做生意的,总得讲个信誉。”
暮色里,远处有归鸦啼鸣,一声两声,拖得很长。枝叶晃动,筛下几缕昏黄的光,落在柳染堤微微垂下的睫毛上。
糯米:“喵!”
听见这话,她的肩膀明显一僵,耳尖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红意。
“小刺客,假如哦。”柳染堤勾住惊刃衣领,指尖沿着她的脖颈,于喉骨处缓缓划弄。
刚掩上门,便觉船身微不可察地一晃,画舫离岸,向着对岸缓缓驶去。
“假如你被困在一个地方,整整七年,你出不去,没人和你说话,没人听你说话,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你会疯掉吗?”
她没再说话,呼吸悄悄放轻。视线从枝桠间的缝隙穿过去,望向外头。
柳染堤笑道:“是呀,要过江。”
“成交!”
掌舵人飞快把银子按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这边请!‘望江月’宽敞得很,多两位客人不打紧,您放心,保准伺候得周全。”
她将小刺客搂得更紧一点,声音柔柔的,羽绒般掠过她的耳尖:“辛苦了。”
我们都是。
惊刃却有些睡不着,她仰起头,望着被枝叶切碎的夜空。
惊狐定了定神,垂眉顺目,正准备赶紧越过姑娘,回屋拿东西。
一切都很寻常。
那一颗埋在她怀里,毛绒绒的脑袋忽而动了动,窸窣间,抬起头来,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眨了眨,望向她。
惊刃这么想着,没注意到怀里的猫儿忽而眯了眯眼,而后窜上来,狠咬了一下她的下唇。
圆圆的,亮亮的,像凝着晚霞的翳珀,总带着一点黏人的湿意。
她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胸口起伏了一下,又极快地,将一切情绪重新压回去。
她似乎也在嫌冷,将一袭月白的披风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握着团扇的手腕。
指节犹豫着,慢慢搭上柳染堤的腰间。
“听闻你们这儿有一艘‘望江月’画舫,最贵、最讲究,还能听小曲儿。可是你身后那一只?”
容雅换了浅色衣裳,坐于案几之后,膝上搁着一只小巧的银丝手炉。身侧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烹茶。
她慢悠悠地摇着手中的那一把团扇,墨梅舒展,流苏随之一晃,伶仃作响。
可现在的主子不一样。
惊狐立刻躬身:“在。”
而惊狐则如往常一般,垂手立于容雅身后半步之地,充当着最尽职的影子。
惊狐连忙垂首,恭敬行礼:“姑娘见谅,属下只是路过,惊扰了姑娘雅兴。”
她沉默了一会,道:“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很漫长,很孤独的一段时日。”
柳染堤收起团扇,眉眼弯弯。
怪了。
她该怎么回答主子呢?
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股古怪的、萦绕不去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只是,外界一日,障里却似百日,明明只有一年时日,属下却总觉得像是过去了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惊刃耳尖有点红,嗫嚅了一会,小声道:“糯米有时候也喜欢这样,趴在属下胸口睡觉。”
琴案之后,名动一方的琴师指如春水,落弦处,音色清润,从中间高座上传开,一圈圈漾到四周。
马匹打着响鼻,侍卫皆是嶂云庄的劲装云纹,肃然而立。
惊狐稍有些疑惑。
催着她们,继续往前走,一路向东。
“惊狐。”容雅忽然偏头轻声唤她。
柳染堤挑眉:“想到了什么?”
惊刃被她捏得腰侧发痒,连带着后背都跟着一紧,却不敢乱动。
“属下这就去。”惊狐应声道。容雅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琴案。
柳染堤正仰躺着,腿在榻边晃悠。听到这句,眼神一亮,翻身坐起:“走,看看去。”
柳染堤轻声道:“是啊。”
主子真像一只猫。惊刃想。
琴音悠扬,一派和美。
鹤观山位于东陲,临近东海。
柳染堤轻哼一声,从袖中取出叠厚厚的银票,于指间捻散:“若是我出双倍的价呢?”
容雅低声道:“方才来得匆忙,我那只乌木匣忘在屋里了。里面是为琴师准备的礼物,你替我去取一趟。”
“我也不占地方,就我和我这位小随从。就想上船听一只小曲儿罢了,安安分分的,不惹事,也不闹腾。”
她本就是很寡言的性子,而在嶂云庄时,因为总是说错话,总是惹恼容雅,被责罚多了,人便也越来越沉默。
夜色翻转过去,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树下的营火化作一缕缕冷灰,营地里响起了零乱的脚步声与马嘶。
惊刃抱着双臂,倚在窗边,正透过缝隙观察外头甲板上的动静。
不是自己的银子,花起来可一点都不心疼。何况一想到这些银票是从嶂云庄里抢来的,她只觉花得更爽快、更顺手了几分。
她心情极好,抬起手指,在惊刃胸前点了点,又顺势往下,沿着肋侧滑到腰间,捉弄似的掐了掐那块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软肉。
总觉得这一人一猫马上就要打起来。惊刃懊悔地想,要不是白兰死活不肯再帮她照看糯米,她也不至于把糯米带着一起走。
来人一袭白衣,转着一把墨梅小团扇,一副活泼俏小姐的模样。她的暗卫则敛息垂目,安静站在身后。
柳染堤闷闷一笑,总算抬起那只在她腰侧作乱的手,转而圈上她的脖颈,将自己枕上去,闭上眼。
掌舵人正咧着大牙点银票,忽见又来了两人,忙把银票一揣,迎了上去。
“望江月”主舱之中,罗幔低垂。
惊狐悄悄抬眼,目光掠过场间每一处角落,除席间的姑娘们,门侧伺候的侍役,角落里捧盘的小厮,全都看了个遍。
安静持续了一会。
前方栏杆处,斜倚着一个人。
还在嶂云庄的时候,她经常会受伤,有时是出任务所致,有时是因责罚所致。
自群峰之间孕出的一道大江,穿西南,过中原,千年不息,东流不止,最终在鹤观山脚下回旋一折,汇入苍茫东海。
刚走两步,惊狐忽然如遭雷击,猛地明白了一切的怪异之处——墨梅,玉流苏…等等?
长廊之上,寒冷的江风迎面灌来,吹得惊狐打了个哆嗦。
惊狐恭敬退下,绕出主舱,走上长廊。门扉一合,琴声隔着木板被闷了一层,只余余音若有若无。
“方才有队贵客,一口气将余下位置都包了。若您不嫌弃,旁边那只‘云生暖’也是极好的。”
怦怦,怦怦,平和又安宁。
这扇子,可真是眼熟啊!!!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因为两人动作而慌忙逃窜,此刻正趴在上方一条枝桠上,气鼓鼓甩着尾巴的糯米抬起头,龇牙咧嘴地“喵”了一声。
姑娘似是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孔,正是方才在雅阁里,坐在角落的那位。
她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瞧她,然后慢吞吞爬上来,温热地挨着她脖颈,用暖乎乎的肚皮贴着她泛冷的皮肤。
等血逐渐止住,等肉一层层结痂,等着筋骨愈合、内息恢复,等着能重新爬起来,继续为主子效命。
江面极阔,雾气浮于水面,几乎望不见对岸。远远望去,似一面打磨了千年的玄色古镜,沉沉地托着天光。
她的心跳声响在耳际,
主子的眼睛,也是如此。
她侧过身,脸埋在枕里闷笑,又抬眼去看那边的人,补了一句:“不过还是没有小刺客怀里舒服。”
侍从们将一口口沉重的箱子搬上船。远处的树林间,柳染堤戳了戳惊刃:“走。”
“小刺客,你话为什么这么少?”柳染堤道,“你是一块木头吗,还是一块石头,闷闷的?”
惊刃任由她这么搂着,稍稍挪了挪姿势,后手撑着树干,让柳染堤能够躺得更稳些,不至于从她怀里滑下去。
那是个白衣姑娘,她半倚栏杆,背对着惊狐,正眺望着江面。
“唔!”惊刃蓦然回神,便见那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她,略带了点恼意与不满。
“吵什么?”柳染堤仰起头,“你的位置我占了,别想着整天蹭小刺客,一边凉快去。”
众人兴致颇高,不时低声赞叹。
这些日子来几乎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也许真是困得紧了,才生出这些凭空的错觉。
惊刃想了一下,道:“属下不清楚。”
惊狐的指节刚扣上剑柄,尚未来得及拔出,后颈忽地一疼。
眼前一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身子向前倒去,在即将砸上甲板的前一刻,被人揪住后领,稳稳地提住。
江风拂起束发的长带,散乱的发丝被轻柔拨开,露出一双淡色的,灰若积尘的眼。
惊刃拎着她,道:“主子,捆回房还是丢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