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终于确定了方向,拐进一条狭窄的山道,往一座灰黑色的山头去了。

主子主动亲她,又主动抱她,应该是想要的意思吧?她应该没有误解吧?

惊刃道:“你俩怎么了?”

已经睡了,而且不止一次怎么办,这情况还有救吗。惊刃心虚道:“可诏中训诫……”

柳染堤哑声道:“乖。”

容雅四望一圈,而后抬高声音,对着随行的暗卫与侍从下令:“都散开!一寸一寸地给我仔细地搜!”

柳染堤不敢咬重,只能用门齿含着。丝缎不安分地滑动,边角慢慢润湿,从原先的干爽,变成了一片温热。

每一次呼吸,暖热的气都从丝绸边缘溢出来,将其鼓得微微浮动,又很快垂回去。

惊刃看得仔细,正思忖着下一步的计划,身后忽然靠过来一个人。

惊刃是一个极其认真,极其固执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她两指并起,用多些了力。

惊刃忽而抬起手,覆上柳染堤按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她的掌心很热,十指一点点与柳染堤交缠。

柳染堤绷紧一仰,被她抱在怀里,揉着,捏着,脖颈的线条被月色托出,脆弱而坦然。

她方才沐浴过,身上穿着一件十分昂贵的丝绸长衣,据说是某种珍贵的流霞鲛绡制成,薄得像雾,软得像水。

“明白了,”惊刃道,“只是我不太懂,‘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惊狐很沧桑:“我也不知道。”

惊刃仍有些困惑。

惊刃自然也听见了。她靠近些,慢慢吻上柳染堤的耳廓,又吻上她的唇,“主子,放松些。”

她抽回了手,流霞被一带,竟从齿缝间滑出去一线。柳染堤连忙抿紧嘴唇,用门齿重新咬住,一点一点调整位置。

“主子,请咬住。”她道。

话说得理所当然,人也已经紧紧贴上来。她的面颊蹭着脊背,软软的,惊刃耳尖微热,点了点头。

“总之!”惊狐严厉道,“你别被她的甜言蜜语给弄昏了头,别被她给拐上榻,别被她给睡了,知道吗!”

低头看去,才发现一枚小小的织扣不知何时垂在一侧,襟衣敞开,锁骨处的线条露了出来。

“唔!”柳染堤指骨一颤,攥紧了惊刃肩头的衣料。

惊刃被这一层缎面缠了好几次,只得停止动作,指腹一挑,捻起一角衣料。

御马跟在边侧的惊狐垂首行礼,恭敬道:“主子,马上就到了。”

“近些日子,又是顶嘴又是不听话,是不是连你主子姓甚名谁,生得什么样,全都忘光了?”

惊刃不解,她抬手摸了摸被泛红的耳廓,转头望向柳染堤:“主子,这……”

那里,便是鹤观山。

柳染堤咬着丝缎,口齿不清地骂着她,身子很快半陷在软被当中,眼角细细一抹红,唇色润泽。

掌心按压着,另一边仍旧没停,可凶了。柳染堤终于咬不住那一小块丝缎,布料从齿间滑脱,落下,垂下去,遮住惊刃的整条小臂。

柳染堤眼睫剧烈地颤了颤,衔着布料的齿关不自觉一松,赶紧又咬紧。

柳染堤不想咬到她,只能让舌尖本能地往后一缩,腾出一点地方。

惊刃小声道:“主子,您不是每晚都睡得不安稳么?我之前翻过您那个双修册子,说是这样的话……好像,能睡得更踏实些。”

至于惊狐说的那些,她再多琢磨琢磨,等下次见到她时继续请教好了。

容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而如今,这座山,与她的掌门、与铸师夫人、与诸多长老和门徒,与不知所踪的“万籁”、与仍被困在蛊林、无处归鞘的“剑中明月”萧衔月一起——

“小刺客,你给我盯好了,”柳染堤威胁道,“要是跟丢了容雅的队伍,我就把你和糯米这两个小没良心的,都丢到江里喂鱼。”

她认认真真地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结论——

主子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惊刃想,嘴上总是嚷嚷着够了,想要推开我,却又将她缠得可紧可紧,怎么都不愿意,也舍不得松开。

“就柳染堤那笑里藏刀,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能给你睡?”惊狐道,“不可能的,别想了。”

腾热一路涂抹着惊刃的指骨,溅上掌心,烫到了腕骨,到处都是。

惊狐离开之前才说了,让她坚守原则,不要被主子睡。她虽是没被睡,但是反过来睡了主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曾经,此间山色苍翠,云雾缭绕。晨昏时分,白雾自谷中涌出,将山腰一圈圈环住,远观如鹤展羽,故以“鹤观山”为名。

柳染堤愣了愣,下意识张了张嘴。衣角被她塞了进去,一起进去的还有一截指节。

糯米趴在她头顶,将惊刃的长发盘作猫窝,垂下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睡得很香。

“不急。”柳染堤道,“先看容雅打算怎么做,我们待会儿再给她添点乱子。”

惊刃看着她,忽而低声“咦”了一声:“抱歉,这样的话,主子您岂不是不能说话了?”

背后的人安安静静地靠着她,乌墨长发搭在她肩膀上,轻缓地,滑下一缕。

柳染堤一向有些畏寒,而此刻她的身骨被风吹了太久,颤着,将惊刃抱得更紧、更紧了一点点。

惊刃放轻了声音:“您说。”

柳染堤埋在她颈窝,沉默了一小会,那点闷闷的嗓音,才从背后传来:“小刺客……”

她声音很小,听不清情绪:“你听说过‘剑中明月’,萧衔月么?”

第 69 章 向东流 6(营养液过2w,二合一加更)

剑中明月,萧衔月。

惊刃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切些说,约莫七年之前,江湖上鲜有人不知此名。

鹤观山的独女,剑骨天成,才名横绝,万众推拥的天之骄子。

年少时便立于同辈之巅,一剑走诸州,前后十八载,所逢对手,无论前辈、同辈,几乎无一人能真正压她半分。

说来两人自天山秘境取回来的“双生剑”,长青与峥嵘,还是鹤观山掌门送给女儿的生辰礼。

只可惜,她们都死了。

和这座山一起。

“嗯,属下听说过她,”惊刃道,“她很有名。”

“那你觉得,”柳染堤将下颌搁在她肩头,声音有点懒,“她是个怎样的人?”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从没有见过她,只听说过她的剑术极高。”

“当年无字诏中专门有一讲,”惊刃道,“精讲说若主子要我们去刺杀萧衔月,该如何筹谋,如何实施等等。”

柳染堤愣了愣,“扑哧”笑出了声。

她腾出一只手,将惊刃软和的脸颊捏起来:“那小刺客有好好听课么?”

惊刃心虚道:“没怎么认真听,当时隔壁讲师教配‘蚀骨散’,我就从窗子翻出去了。”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废墟之中响起了一声阴森、诡异、尖利的——

“主子,请慎言。”

“……萧掌门,根本不是走火入魔。”

“轰隆——!!”

木屑、砖石、铁钉裹挟在其中,随着梁木一起砸落,气浪卷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脚下朱砂早已失了光泽,却仍透着一股森森鬼气。她垂着睫,影子拉得极长,覆在阵纹之上。

两道黑影掠过屋脊,踩过半折的旗杆、断壁与焦黑的檐角,一跃而下,落在空阔的练武场上。

她语气很平淡。

她提起了剑。

萧鸣音感激地看向她:“请一定要护好山中门徒,若有外敌来犯,启动护山大阵便是,切不可硬拼。”

暗卫们闻言,散开去拍打四周断墙与石柱,有的掰动雕像残肢,有的扒拉瓦砾,片刻间灰尘四起,石板却依旧毫无动静。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妻子,转身,走入闭关洞窟之中。

“下毒、暗器、威胁、利诱、伏击、以多欺少、威胁亲眷,只要能完成任务,任何腌臜阴毒的手段都可以用。”

那日,她的对手是外庄来挑战的一位剑客,那人剑法凌厉,招招凶狠。

唯有一物依旧伫立。

她身上全是薄汗,从额心一线线流下,润过眼角,又顺着面颊淌下去,砸在地上,烙下一滴滴深色的印。

师姐嘶声喊着,可长剑还没来得及挥出,前臂已被剑锋斩落,紧接着,整个人重重砸在岩石之上。

好烦。

有人在她枯损的大脑深处牵了一根线,那半是血肉,半是白骨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剑。

柳染堤静静地站在阵法之中。

而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被焦灰扑了了一脸,整个人活像刚从坑里爬出来,只剩下眼底一团扭曲的杀意还勉强看得分明。

再一下。

那根向来以坚硬著称、连火也烧不裂的青石剑柱,柱身上竟生生被劈出了一道纵深的豁口。

手腕一抖,石子自指间弹出,精准地击中了残墙与主梁相接处的一道细缝。

“一具蛊尸。”

鹤观山已经不剩下几个人了。

她的头垂着,肩头、肋侧、腰腹的皮肉有的尚在,有的已经腐烂剥落,露出白骨。

容雅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她抬手在脸上一抹,手背上全是灰泥,越抹越花。

天色阴沉得很,云也压得低,风顺着废墟吹过来,灰烬之中带着沉沉的死气。

那香气是如此寂然、如此温柔,萦绕在柳染堤的鼻尖,与这片焦土格格不入。

腰间的手似乎紧了一点,柳染堤依得更近了些,发丝蹭上她的面颊。

-

殷红的血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滑过她的脸庞,泪与血混在一起,滴答,滴答,落在沾满尘泥的白衣上。

偌大场地,只孤零零伫着一根石柱。

她的目光太过安静,似一方被打磨至极的镜,把柳染堤用尽全力才撑起的笑意,平平实实地映了回去。

“我们不在乎名声清誉,也没有软肋牵挂,我们没有剑心,只有主命。”

惊刃凝神看着那块镇石与门缝的接合处,又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岩壁。目光在几处不显眼的凹槽与刻痕上停了停,神色收紧。

整个洞窟,就像是一个阴毒的、精心布置的——蛊盅。

这次也一样。

“主子?”惊刃更担心了。

姜偃师恭敬地鞠了一躬:“萧掌门,您放心吧。我会和萧铸师一起,守好鹤观山的。”

-

那时候,她看这位大小姐怎么都看不顺眼,只觉得对方嚣张跋扈,不可理喻,简直是个被宠坏的瓷娃娃。

蛊尸想要甩开她。

山石渐渐裸露出来,地势陡峭,蛊虫也在罐中内壁一圈圈摩挲着。

容雅的脸色越来越白。

无人拦得住她。

惊刃没有接话。

惊刃道:“属下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很适合门徒们用来练剑,掌门有心了。”

柳染堤想把这句说得轻松一些,像平日里那样打趣,可喉咙像被火烤过,声音又沙又哑。

她们在她面前,在她剑下,成为一具又一具倒下的尸体。

柳染堤咬了咬唇,把头偏到边侧,又稍稍仰起头来,不愿意和惊刃对上视线。

可她还“活”着。

容雅脸色一寸寸阴沉下来。

模模糊糊间,一团雪白从旁边蹭了过来,是庄里人人都熟悉的那只小狗。

柳染堤咬破指尖,往里滴血。

“咔嚓”,一声极其细微的、木料崩裂的轻响。容雅与惊狐几乎在同一刻猛然抬头。

其实不走下毒的路子,真要正面打起来,惊刃也有十成的把握能赢。

练武场曾是鹤观山里最热闹的一处,如今只剩一地厚厚的积灰与碎石,四角的木桩早已烧成焦炭,只留几截漆黑的残根。

惊刃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一寸一寸褪白。指骨悄然攥紧,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机关簪,递了过去。

“主子小心!”

她的手上满是剑伤与茧子,指节粗糙,虎口处还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看着有些狰狞,可触碰人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掌门,掌门你醒醒!!”

灰暗天色下,四野寂静得过分,只有风掠过折断的旗杆,发出摇摇欲坠的一声长叹。

那纤弱得连剑都拿不稳的手,此刻却将那柄残旧长剑攥得极紧。

她哭着,吼着,把自己那颗濒临破碎的心撕开给这具尸体听。

柳染堤略一愣:“嗯?”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于容雅而言,简直是一场难以言喻的噩梦。

她眼中闪过希冀,“或许…或许能有机会,闯进那蛊林,将阿月救出来。”

她还穿着那件闭关时的白衣,上面被血污、尸斑与蛊虫啃噬得不成样子,大片布料垂下来,随风晃动。

好像玩得很开心?

她抬起那只手,手背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意,指节发白,手腕处隐隐浮肿,骨节似乎有些错位。

只有心跳在两人胸腔之间,一下下撞着,借着这片短暂的贴近,暴露得一干二净。

她默默地看向远处,容雅脸色沉得发青,惊狐连声安抚,而暗卫们大气也不敢出,慌慌张张,跑来跑去。

剑锋斜斜撞上石柱的一角,摩擦出刺耳的一声。柳染堤的手腕震得一抖,她咬牙回剑,再一次狠狠劈下。

“……!”

她担忧地侧过头,只见柳染堤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肩膀不止地发抖。

柳染堤沉默了。

长剑划破了那一具半是白骨、半是腐肉的胸膛,从心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将蛊尸死死钉在她面前。

好讨厌。

姜偃师笑着道。

又默默地感受着,身旁之人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柳染堤没说话。

一下。

柳染堤声音淡淡:“跟着它。”

惊刃道:“属下学得快,很早便没几位讲师能教我了。只是青傩母说,必须得等到破了障法之后,才能出来为主子效力。”

为什么看着我?

“简直像见了鬼。”有年轻的暗卫压低声音,忍不住嘀咕。

“主子,您有所不知,”惊狐声音幽幽,格外渗人,“当地人都说,这鹤观山…不干净。”

她咬牙切齿,呵斥道:“给我回去继续搜!!每一块石、一寸土,都给我翻个干净!谁敢偷懒,就把谁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柳染堤略一用力,将封泥拧开。

她年纪不大,衣襟收拾得一丝不苟,黑发高高束起,生得清秀斯文,笑意浅浅停在唇边。

配合惊狐刚刚讲的鬼故事,众人寒毛直竖,几个胆小的侍卫甚至吓得当场拔出了刀,背靠背挤成一团。

正是鹤观山最受器重的机关师。

只要她们一有“发现”,立刻便会被打断。

火舌顺着柱身往上爬,映得石面上纵横交错的剑痕明明灭灭。

“处处是凄厉的惨叫声,有挑水的夜里路过,远远瞧见山上有人影晃动,凑近一看。哪里是活人?浑身焦黑,脸都烧没了,用空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人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挥了多少下,峥嵘剑再一次挥向石柱。

从后山到大殿,从练武场到山门,从她身上砍下来的皮与肉,铺成了一条通往山下江水的血路。

“是。”惊刃应声。

长剑忽地自掌心脱离,猛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

风从残墙缺口吹进来,穿过烧焦的廊柱,吹过断裂的梁木,带起一小片灰。

场地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根石柱。

惊狐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她环顾四周,神色讳莫如深,狐狸眼里透着一丝深深的惊惧。

-

旧日的山道早已毁坏不堪,青砖碎成一块块,埋在杂草与灰烬之中。

价值不菲的锦衣被砸出好几道黑痕,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了,碎叶横七竖八地插在发间。

两人纠缠着,拖拽着,砸进了那翻涌、怒吼,要将山河都拖下去的滚滚江水。

惊刃正皱眉思量着,柳染堤靠过来,气息拂到她耳廓上,戳了戳她肩膀:“走。”

柳染堤再次举起剑。

柳染堤怔住了。

她只要抱着她,撒撒娇,嘟囔几句,再亲上一口,她什么都会答应。

阵眼之处,则摆着一只早已干涸破裂的瓦罐,四周散落着无数细小的骨骸。

容雅僵在原地。

她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容雅正不耐地踱着步,闻言立刻带着惊狐与几名近侍赶了过去。

她轻快道:“小刺客,你听说过吗,鹤观山这个练武柱是用特制青石,剑劈千下不裂,火烧十日不倒。”

那方用特制青石凿成的剑柱,不知承过多少门徒们的剑气,是这片废墟里唯一还伫立着的事物。

那一声撞击在空寂的练武场里炸开,撞向廊柱残根与焦土,撞作一阵苍凉的回音。

它浑身半透明,颜色发灰,僵硬地盘成一个死结。

罐身以血泥封死,多年过去,血泥早已干裂,颜色暗得发黑。

容雅脸色更白了。

惊刃道:“主子,正道人士练剑,多半讲个光明磊落,讲个心正剑正。为守道、为立名、为护一方清平。”

惊刃想了想,认真道:“譬如,若她爱吃城南的糖糕。属下便会去那家铺子做一年学徒,摸清她何时会来、爱吃哪种口味。待时机成熟,便在糖糕里混入剧毒,递给她。”

话虽如此,她声音却有些发飘。

那声音仿若婴儿啼哭,扼喉呜咽,十分突兀地,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响起。

一点橘红的火星在风中亮起,微微一跳,随即落入油迹汇聚之处。

小刺客可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不解,也没有惊慌。从头开始,她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而无字诏的剑,从来只有一个目的——为了主子而杀人。”

那只剩下腐肉与骨节的左手,带着蛊尸的僵硬与蛮力,穿透了她的胸膛。

“这么自信?”柳染堤戳戳她。

惊刃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练武场,早已认不出旧日模样。

巨梁终于支撑不住,带着压了多年的尘灰和瓦片,一并倾塌下来。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诸位,这点诚意够不够?”

在两人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箭楼,借着断壁残垣的遮掩,几个起落间,便潜行至了偏殿后方一处尚存的断梁之上。

-

木制梁身裂痕密布,只靠墙缝中的几块碎石勉强支撑,摇摇欲坠。

她又一次让妻子落泪了。

柳染堤笑得眼角弯弯,笑得倒在她背后,笑得把惊刃的衣物捏出好几条褶皱。

“你放心吧,我会照看好观里的一切,等你出关。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扑哧。”一声压抑了许久的闷笑,终于从她颈侧溢了出来。

她把这一生、一辈子,连死后挣来的最后一口气都押了上去,死死抱紧了她的妻。

小狗呜咽着,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她的脸,想把她脸上脏脏的血舔干净。

柳染堤僵了一瞬。

似一枚猩红的眼。

每一剑都用足了气力,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狠、更沉、更重。

惊刃环顾四周,正思量着应当从何处着手寻找线索。

惊刃接过簪子,指尖在门框与镇石之间探过,偶尔停在某一处凹点或划痕上,用力按一按、敲一敲。

“将她活活炼成了……”

她试着握了握指,却只换来一阵刺痛,从腕骨处一路往上窜。

有人趁势一剑刺入她的右眼;有人硬生生削掉了她半边面皮,露出下面森白的颧骨与牙床;有人用命为代价,斩断了她右臂残存的骨筋。

她摔落的长剑,就砸在不远处。

惊刃随后迈步进来。方才她担心洞中有伏杀,原想自己先探路,却被柳染堤抢先一步踏了进去,只得紧紧跟在身后。

她们拼尽全力,去拖住那一具不断行走的蛊尸,用最惨痛的代价,去换来一点能够伤到她的空隙。

容雅耐心耗尽,一脚踹在其中一名暗卫的背上:“废物!连块板子都撬不开!”

萧如初哭得满脸是泪,她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弯弯的笑意,此时却缀满泪珠,一点一点砸在她妻的袖间。

“她们困死了她。”

偏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铸剑技艺,却没法习武,只能日日捧着药罐子,在庄里养着。

三师姐身上满是血痕,衣袖被血水浸得发硬,剑尖早已卷刃,却仍咬着牙挡在众人前面。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气涌了出来,只见罐底蜷着一条细长的蛊虫。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缓缓开启。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在容雅的裙摆上。

“主子。”惊狐极有眼色地递上了台阶,“您瞧这天色已晚,四处都看不清,不如先去山下的镇子歇息,待明日日头足了,再来细查也不迟。”

她咬紧了唇,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终究还是垂下头去。

远处。

姜偃师站在油泊边缘,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对着面前的五道身影晃了晃。

“倘若你和她打一架,”柳染堤笑道,“你觉得,你俩谁能赢?”

枯草、断枝、碎瓦、灰土,还有不知压在梁上多少年的破布与鸟巢,一齐往她头上招呼。

不知过了多久,江波承着一轮清月,银光随着波纹柔柔地漾,极清,极静。

-

那具森森白骨提着剑,踩着鲜血,哭泣,悲鸣,从山头一路杀到滔滔江水。

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金鸣,而是一声闷钝的裂响。

她没有去触那只红肿的手腕,也没有刻意去避开什么,她只是将手臂环在她背后,轻轻地,将她抱住。

时而是忽然卷起的一阵阴风,把火折尽数吹灭;时而是无故滚落的铜钉与牌匾;再时而,远处某处焦梁崩塌,炸起漫天灰烬,逼得所有人只得暂避。

抖得厉害。

容雅面色铁青,“啧”了一声,踢开脚边的一块焦木:“那你倒是想想办法!”

‘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站在血水里,白衣早已被血与泥浸透,变成一块块斑驳的暗色。

门徒们一批又一批地冲上去,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不愿熄灭的期望、惊惧与不敢置信,试图从那具半人半骨的身影里找回一点熟悉的影子。

江水旁,仅存的几名小门徒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她们怀里紧紧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女,还有一只不知道是谁养的、毛绒绒的小狗。

“锵!锵!锵!”

惊刃了然。

封死洞口的大石开始挪动,带动着周围的灰尘与碎屑,簌簌往下落。

“当年那场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惊狐压低声音,“听说每逢阴天下雨,或是日落西山之时,这废墟里便会重新燃起火光……”

只是很可惜,她以影煞之名待价而沽时,整个鹤观山已经被烧干净了。

观众台上坐着鹤观山的老掌门与她的独女萧如初。老掌门一生纵横江湖,剑法无双,可惜夫人去世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

惊刃搭着粗糙的石砖,目光穿过枝叶与裂缝,在远处废墟间来回巡梭,牢牢锁定着队伍的一举一动。

此地距容雅一行不过十余丈,能清晰地听见她们的对话。

“主子,您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可是方才受了惊吓?”

可面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爱着她、宠着她、会悉心为她熬药,又在盯着她喝完药后,往她掌心塞一块蜜饯的妻。

惊刃毫不迟疑:“属下一定会赢。”

【姜偃师】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线条盘绕纠缠,勾连成一圈圈闭合的环,被血污浸成暗褐色。

云层被夜风一寸寸剥开,月轮自云隙后探出头来,将银辉洒在焦土之上。

-

沉默了许久,柳染堤忽然出声。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车队整顿完毕,在一片慌乱中匆匆下山,连落在地上的几把铲子都顾不得捡。

她依旧靠在惊刃身上,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打在皮肤上,闷得发烫。

被萧如初捡了起来。

她不让惊刃看见自己的表情。

簪尖对准孔洞,插了进去。

白骨聚拢成爪。

“主子息怒。”惊狐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神色恭敬,“鹤观山必定设有巧锁,若强行破开,恐怕会触发陷阱。”

“锵!”长剑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劈在柱子上。金石相交,火星迸散,在柱面跳出一簇又迅速熄灭。

惊刃那颗榆木脑袋,终于迟钝地转过了一个弯。

柳染堤心里烦躁起来。

可她的呼吸正扑在惊刃颈侧,带着还未散尽的热气,杂乱,发烫,时轻时重。

练武场四下空旷,四野寂寥,烧焦的柳树一株株立在焦土之上,枝干扭曲,如同一座座无字的碑。

“我知道了。”萧如初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用力点头,胡乱抹了把眼泪。

那是什么?

她看她怎么都是最好,最可爱,最漂亮的。看一分,一时,一日,一月,一生,一世,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片喝彩声中,她听见那位大小姐拽住她娘亲的袖子,扯了又扯:“娘亲,娘亲,我要追那个剑耍得最漂亮,人也生得最漂亮的姑娘!我要把她拐回来当老婆!”

萧鸣音当时愣在台上:“……??”

“她剑法再高,也防不住这些。”

她唇角动了动,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我竟然砍了道豁口出来,厉害吧?”

“看什么看!!”

萧掌门抬手,抚上妻的面颊。

容雅紧咬下唇,死死攥着帕子,呵斥道:“不过是只畜生罢了,慌什么!”

姜偃师笑道:“自应当的。萧掌门待我恩重如山,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只觉得那里仿佛有一双双怨毒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惊刃抱紧怀里扑腾的小猫,神情严肃:“糯米,你再不听话,我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她说着,似乎想顺着石缘去寻找机关。

鹤观山尸横遍野。

那洞窟被一块镇石严实堵住,只在边缘留着一圈极窄的缝隙,勉强能辨出一扇石门的轮廓。

可她身旁的人却不太平静。

容雅被惊狐推得一个踉跄,还未站稳,便觉头顶一暗。

惊刃迈步走了上来。

惊刃环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毛骨悚然的符文,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冷意。

又一下。

不远处,暗卫们正试图撬动那方板,又是搬石头又是使撬棍,却如何也打不开。

她裹紧披风,强作镇定道:“胡说八道!我嶂云庄乃天下第一剑庄,一身正气,岂会怕这些?”

她微微侧身,指骨捏住一枚石子。

-

可惜,那颗心脏已经不再跳动。

她们倒在焦土上,倒在残破的石阶上,倒在自己曾经练剑、笑闹的廊下。

耳畔忽然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人踏着灰土与砂砾,往前近了一步。

她指了指容雅头顶上方。只见一根被烧焦的主梁自半空斜斜垮下,正好卡在两堵残墙之间。

下方,容雅正不耐烦地催促:“快些!”

“有人利用她的救女心切,劝她闭关修炼;有人利用她的信任,将她引了过来。”

她心想,自己绝对不可能和这种人有什么瓜葛,更别提成亲了。

“如初,我的鹤观剑法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便能大成。”

惊刃连忙取出黑釉小罐,递给她。

四周一片死寂。

柳染堤轻声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洞窟里回响,带着一丝颤抖。

那双一向只会握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指节收了收,最终还是缓缓落下,覆在柳染堤的肩上。

颈侧的一小片肌肤温热而紧实,带着干净的草药香气,还有一点她熟悉的暖香。

“啷——”

柳染堤愣愣地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腕在抖。

闭关洞并不大,被打理得极整洁。石壁边角规整,内侧立着一座简陋的香案,上面供着一柄无鞘的旧剑。

“主子!这里!”一名暗卫扬声喊道,声音在废墟里传得很远,“有发现!”

身后便是汹涌的江水,浪头一重胜过一重,拍在岩壁上,水花四溅,溅得她们满脸冰冷。

汗从她额心滑落,混着指节磨出的血,粘在剑锷上,又被下一剑甩开,在焦土上溅出一串又一串暗红的小点。

惊刃蹲回原处,继续监视。

惊狐弯腰俯身,在方板边缘指节敲了几下,又抬头打量周围烧塌的梁柱与石基。

惊狐脸色骤变,手疾眼快,一把将容雅往旁边猛推出去。

她那件卷成一团的黑袍里,糯米睡得正熟,见她回来了,抬头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尾巴一卷,继续睡觉。

随着那根主梁倾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一股脑儿砸了下来。

江水吞没了一切。

“怎么?”容雅没好气道。

她咬紧牙关,握剑的手猛地一送。

另一边,两人早在巨梁彻底崩塌之前,便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退回了箭楼之上。

柳染堤只是茫然地劈着,劈着,把一身的力气、血肉、心骨全都往外砍,将自己劈开、劈伤、劈碎。

她深爱的,她挚爱的妻子。

而在洞窟正中,原本该是萧掌门打坐清修的蒲团周围,被人用暗红色的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繁复的阵法。

柳染堤朝惊刃比了个手势。

“嗯,我也来练一下吧。”

万籁给了进入蛊林的女儿,此刻她拿着的,是历经数代掌门回炉,淬炼得锋锐无比的鹤观剑。

“如初,别哭了。”

糯米委屈地舔她一口,“喵。”

萧如初又在哭了。

第五剑、第六剑……剑光一下接着一下,毫无章法,毫无技巧,全是最简单的直劈。

惊刃:“……”

洞窟内的景象,徐徐显露出来。

“喵~”

“眼熟?”柳染堤疑惑。

一番激战后,她抓住破绽,一剑挑飞了对方的长剑,又一脚将人踹下了台。

“我会闭关约莫七、八日,在这期间,鹤观山等事就拜托你和长老她们了。”

她们月轮的映照下,继续前行。

“萧鸣音,你这个混蛋!!!”

成排的柳树烧成了黑色的干骨,连带着廊下挂着的风铃、练武时打水用的木桶,全都化为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灰烬。

那是门徒们用以试剑、练武的石柱,柱身由整块青石凿就,通体布满剑痕,在月色下泛着微弱的灰白。

惊刃神色淡然,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意外”与她毫无干系。

柳染堤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呼吸早已乱成一团。

“有你在,我便放心了。”

-

囹圄蛊一路指引,将两人引出练武场,越过残破的偏院,早已烧空的厢房,绕至后山深处。

主子她……

惊刃望向她,月色在她瞳仁里映出一圈冷光:“主子,能将姜偃师那一支机关簪给我吗?”

那是鹤观山的镇山掌门,萧鸣音。至少从身形与那把剑来看,是她。

她看着她的爱人,眼睛里已经说不清是愤怒、悲哀、憎厌,还是那份已经无法宣之于口,却从未减退过的爱意。

柳染堤“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很乖来着,没成想挺调皮?”

容雅动作一僵,冷笑道:“荒谬!朗朗乾坤,哪来的不干净?”

可如今,她们已经是彼此的妻。

练武场的青石之上,数百坛火油被倾倒在此,四周堆满了柴薪与草扎。

在又一次险些被掉落的石碑砸中,她恨恨道:“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处处都在跟我作对?!”

柳染堤在柱前站了一会,她转过头,对惊刃俏皮地眨了眨眼。

血珠沾到蛊虫,它猛然一颤,紧接着便扭动起来,身躯在罐底急促地划过,发出一阵的窸窣声。

下一瞬,剑锋猛地劈下。

这怎么防,根本防不住啊。

瞧着,很像是一个闭关用的石窟。

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之中,

在一处烧塌了半边的偏殿石基下,暗卫们刨开碎石焦土,露出了一方嵌在地里、边缘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方板。

容雅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那便依你吧,撤!”

萧掌门点点头。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徒,烈日炎炎,她在鹤观山的练武场上站得笔直。

柳染堤下意识把那只手往身后藏去,她偏过头,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抬手压上佩在身侧的剑柄,峥嵘出鞘,发出一声清亮的剑吟。

柳染堤慢慢抬起手,揪住惊刃臂侧的衣物,又将头枕上她的肩骨,把整张脸都埋进温暖的颈窝里。

“主子,小心些。”她压低声音,“这机关,属下瞧着有一点眼熟。”

“咔哒。”

她道:“鹤观山行事谨慎,多半会给密室留下一道活路,我们不如在隔壁门枢、梁柱,或是附近镇石处找找机关。”

惊刃顺着指引望去,只见一处不起眼的山壁上,隐约露出一道被石块封死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陈旧血腥与腐朽的风,从洞窟深处扑面而来。

为什么不说话?你倒是说一句啊,笑我两句也好,骂我一声也行。

终于,在石门下方偏右的一道石缝边缘,她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小的孔洞。

柳染堤的眉心蹙起:“怎么回事,为什么被封死了?这块石头该怎么挪开?”

-

这已经不能算是练剑了,剑势乱七八糟,落在石柱上,却更像落在她自己身上。

“有人布下了阵法,有人豢养出蛊虫,有人设下了机关。”

路两侧皆是被火烧得只剩树干的老树。树皮开裂,一株株立在路旁,如同一具具立着的枯骨。

那孔洞隐在石纹之中,大小近似岩石自然风化出的孔隙,藏得极为隐蔽、刁钻。

巨梁擦着容雅的肩头,重重地撞在她们方才所站的地方。青铜方板被砸得深陷下去,彻底变形。

那具尸体却不依不饶,蛮狠又任性地抱紧她的腰,就像过去许多次、许多次、许多次那样。

不久后。

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簪身入孔的一瞬,低沉的机括声在石腹深处滚动开来,一环扣一环,由远及近。

她将她抱进了怀里。

粘稠的、刺鼻的黑油沿着石缝蜿蜒而下,爬过那些横七竖八、早已没了生息的鹤纹白衣。

惊刃跟着柳染堤,一路从后山原路折返,又回到了鹤观山的练武场之中。

好过分。

惊刃只觉得,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正一下、一下地颤抖着。

侍从与暗卫们齐齐一个激灵,纷纷手忙脚乱地冲去搬石、冲去挖土,动作快得像脚底点了火。

“主子,”惊刃按住了她的手腕,“且慢。”

柳染堤笑着道。

萧掌门站在洞窟门口,她很懊悔。

“小刺客,将从赤尘教密室里寻到的那一个囹圄蛊给我。”柳染堤忽而道。

石门在她身后,慢慢关闭。

火蛇自地面窜起,沿着石缝瞬息疯长。烈焰“呼”地一声铺开,将倒折的柳树、横陈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刃一并卷入火海。

萧如初的身子在抖,声音在抖,眼睛也颤得厉害,连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泪珠,只有握着剑的那双手,异常平稳。

木簪之上,红玉一闪一闪。

两人站在练武场中,就这么抱着彼此,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终于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坏人。”

声音闷在衣料与皮肤之间,含糊又轻,带着一点发涩的鼻音。

“……你太狡猾了。”

第 70 章 金缕重 1

惊刃其实并没有多想。

她只是下意识伸手,把人圈进怀里。动作生硬得很,肩膀绷着,背也绷着,像一块被竖起来的石头。

直到柳染堤靠过来,额心蹭过她的肩,最后抵在她颈窝时,惊刃好像忽然就有了,自己确实在“拥抱”着另一个人的实感。

主子一向顽劣跳脱,各种对惊刃来说“新奇”的点子层出不穷,倒是难得见到对方这么安静。

不知为什么……

她不希望见到这样的主子。

柳染堤闷闷地靠在她怀里,发丝慢腾腾地蹭上锁骨,又蹭过衣领边,在颈间缠了一圈。

惊刃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相贴的肌肤,连带着肩侧的衣物,似乎缀上了些水汽。

不知是柳染堤额前的汗,还是她颈间本就带着的那一点水汽,在两人的贴近之中,熨成一层薄薄的潮意。

那一点湿热顺着颈侧慢慢往下渗,似一条极细的线,从锁骨间蜿蜒而下,一寸一寸,把两人悄无声息地拴在一处。

柳染堤一开始还停留在对着练武柱劈剑的节奏里,喘气极重,胸膛一起一伏。

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从胸腔深处撞出来,震得惊刃胸口也跟着发紧。

渐渐的,她的呼吸慢了下来。

胸腔起落不再那么急促,黏着发梢的薄汗也半干了,她的怀里,便只剩下她细细的吐息与轻微的心跳。

小猫似的,窝在她的怀里。

惊刃愣了一会,原本撑在柳染堤背后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指腹陷入衣料里,攥出一道浅浅的褶。

长发也用水冲洗过,此刻正松松束着,挽至肩膀一侧,发梢还有些未干的水汽。

她见惊刃瞧着她,笑道:“多亏了我那古板的娘亲是左撇子,逼着我从小练左手,倒让我两手都能使剑。”

掌心伤着,不能使力,她便由下往上轻轻托住那只手,指腹贴着手背软肉,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惊刃茫然:“为什么?”

她眼尾还染着一点红,睫毛上沾着湿漉的水意。月色与夜色一并映进乌瞳,稍一动,就有细碎的光从眼底漾开来。

这般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柳染堤竟很少真切觉出疼,只觉一股细细的凉之后,是温热的麻意,将疼痛一层一层裹住。

说着,她抬起手,

“主子?”惊刃有些不解。

药味清苦,指尖温热,两者纠缠在一起,竟有几分叫人心神恍惚。

柳染堤一下坐直了身子,抗议道:“没有其它的吗?我不喜欢白粥,寡淡得很,一点滋味也没有。”

惊刃低头收拾东西,将用过的纱布、瓷瓶与药包一一归置好,正要起身去洗,便听见身后“扑哧”一声轻笑。

柳染堤倚在软枕上,左手撑着侧脸,右手抬在半空,指尖捻着起一小块纱布来,慢悠悠地晃。

“……你太狡猾了。”

柳染堤的目光近在咫尺,又亮又软,像是要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似的。

惊刃愣了愣,着实是因为这句话对于榆木脑袋来说,太过复杂。

惊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主子,您现在觉得好些了么?”

柳染堤抬起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被悉心包裹住的手腕。

惊刃继续哄道:“属下还拿了些花生米,盐炒虾米之类,您伴着吃,味道还不错的。”

那可完蛋了,和柳染堤相处这一段时日,她可没少偷偷摸摸地,在心里把主子当做一只猫来看。

她将手从惊刃肩侧松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略略拉开一些,抬手捏她的脸蛋。

几个字绕来绕去,在惊刃脑子里打了个结,喜欢和“坏”,按理说不是相反的么?怎的能放在一处?

柳染堤定定看了她一会,看得惊刃心里直打鼓,就在她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又做错了的时候,柳染堤忽然笑了。

“说来,我还会用左手写字呢,就是字迹和右手写的很不一样,根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在榻沿坐下,几乎与柳染堤膝侧相对。灯下影子纠缠,分不清哪一笔属于谁。

窗纸上画了简单的墨色山水,屋里点着两盏油灯,烛光暖暖地铺在矮桌、榻面与织物上。

夜风从山间一路吹下来,吹散了身上残余的灰烬与焦土的气息。

她把那一缕流苏揪得东倒西歪,视线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尖。

惊刃依依不舍放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依言在柳染堤身旁坐下。

惊刃伸手去托她的手背。

柳染堤道:“不要。”

柳染堤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柳染堤这么说了,她大概真的是一个狡猾的坏人吧。

她小声道:“唯独糯米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也不怕我,经常跑我小院里来玩,一来二去,就熟了。”

柳染堤低着头,看那纱布一寸寸往上攀。

她手腕红肿了一圈,指节上也有许多细碎的擦伤,磨破了皮肉,没伤到筋骨,却有一直有细细的血珠渗出。

柳染堤依旧窝在她怀里,片刻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个,小刺客?”

惊刃为她勺好粥,正想问需不需要自己喂,没想到柳染堤接过来,很自然地用左手喝起粥来。

柳染堤趴在她肩膀上,扒拉着她衣服,窸窸窣窣地挪了一寸,而后慢吞吞抬起头来。

“没办法,属下平日里接触的人不多。”

“嗯?”

她道:“小刺客,你为什么要抱我?”

主子软绵绵的。

柳染堤皮肤微凉,被她这么一托,倒像是被热水慢慢浸进来,骨节间的凉意都被焐散了几分。

惊刃认真想了想,道:“我应该和您说过,属下还在为嶂云庄做事时,经常会受伤。”

惊刃被她这么盯着看,莫名就有点不好意思,薄薄的耳尖被冷风与心跳一并染红。

柳染堤探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刺客,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不多时,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惊刃心想。

碰了碰心口的位置。

惊刃有点郁闷,总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成“坏人”,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狡猾”了。

-

全程,惊刃的动作都极其轻柔,克制得近乎苛刻,柳染堤甚至感受不到多少她的触碰。

这是一家不大的江边客栈,靠水而建。

柳染堤也不逞强,抬起右手,随意伸向她:“那就有劳小刺客了。”

糯米已经先一步占了软垫的位置,她缩成一团毛线球,用尾巴绕着自己,偶尔动一下耳朵。

她嗫嚅道:“是…是的。”

柳染堤道:“小刺客,我有一点明白,为什么那只狐狸和小麻雀很是喜欢你了。”

“你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坏蛋,”柳染堤笑道,“那些对你不好的人,讨厌你的人,当真不知好歹。”

“有时候伤得太重了,下不了榻。伤口疼,骨头也疼,连带着喘气也会疼。”

惊刃耐心道:“主子,咱们方才在山上待了许久,您被风吹着,只怕受了些凉。这会儿喝碗热粥,暖和暖和身子才好。”

“属下刚煮好的白粥。”惊刃道。

柳染堤捏着那一小块软肉,揶揄道:“小刺客,你怎么做什么事情,都以猫为参考?”

雪白一层盖过一层,将她方才那点狼狈细致地藏起来,只余一截清清楚楚、被人郑重系好的手腕。

还没到惊刃想明白,柳染堤忽而拍拍身侧,唤她道:“坐过来。”

比如主子小口咬花糕的时候,在榻上蜷成一团滚来滚去时,又或者懒洋洋趴在她肩头时,都特别像一只猫猫。

药膏被一点点揉进皮肉里。每往前推半寸,惊刃都试探似地在旁边的好肉上抚一下,待柳染堤不再紧绷,这才将药往破口处带过去。

“好了。”惊刃收回了手。

她话音渐弱,心里却慌得很。

走进温暖的客栈里,沐浴过,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后,那些黏在骨缝里的寒意仿佛才真正被关在门外。

惊刃小心翼翼地侧身进来,怀里还抱着不少东西,有食盒,有热水,有干净的毛巾,还有一些纱布与草药。

“也说不清为什么,这里会好受很多。”惊刃老实道,“虽说伤口也没好,依旧很疼,但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灯火沿着惊刃的手一路流下去,在她指节处落了一层温光。骨节分明,却不显生硬,落在她腕间,既稳且柔。

柳染堤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揪着褥子边缘的流苏。

柳染堤笑道:“笨蛋。”

惊刃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明明眼角还红着,睫毛下压着一圈湿意,笑起来却明媚得很,灿烂无比。

惊刃一看,眉心不自觉拢了拢。

待血污与灰尘都细细拭净,惊刃才取过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沿着伤口边缘推开。

而又过了一会,拽着肩侧的手又紧了些,怀里的人忽而动了动,小声开口:“坏人。”

柳染堤又捏了捏她:“可我又不是猫猫,你拿和糯米相处那一套按我身上,是不是对你主子的大不敬?”

说着,她抽出手腕来,在惊刃面前摆了摆:“我只是手腕有点发肿而已,又不是病入膏肓,何必吃得这般清苦?”

“这,怎么说好呢……”

惊刃连忙道:“属下绝无此意,只是一时不知如何相处,才会出此下策。”

“但偶尔的,”惊刃继续道,“糯米会从窗缝里钻进来,跳到属下身上,窝在这里。”

纱布缠得极匀,连边角都整齐。

她担心身上的尘土冲撞了主子,故而方才拿药,打热水时匆匆沐浴过,换上了她那一身有些陈旧的白色亵衣。

这些想法,绝对、绝对不能让主子知道。要是被知道了,主子一定会生气的。

见主子不用帮忙,惊刃便又将带来的草药,热水纱布等铺开,等柳染堤喝完粥,道:“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炭盆里里燃着果木炭,偶尔“啪”地炸出一点细小的火花,带出一点淡淡的香气。

柳染堤眨了眨眼,道:“所以,你觉得像糯米抱抱你那样,来抱抱我,我就会好受许多?”

惊刃郁闷道:“无字诏里的同僚们对我避之不及;而嶂云庄里,容雅厌我至极,连带着庄里的侍从、暗卫见了我,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原来主子不喜欢被当做猫,惊刃想。

柳染堤抬起左手,点着惊刃心口位置。

那点按压起初只是落在布料上,随后便极慢地滑动起来。指腹沿着亵衣纹理,一点一点,掠过衣褶,掠过衣摆。

指尖向下,向下,柔柔滑过布料,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而后停在软和的腿根处,划了划。

“小刺客,我右手受伤了,”柳染堤晃了晃纱布,“没法动弹,这可如何是好?”

她依近些,鼻尖抵着惊刃的面颊,呼吸淌过面侧,带着一点恶劣的,沁甜的笑意:“你可以做给我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