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刃想起来了,似乎自那之后,江湖坊间还开了不少赌局。
柳染堤没有说话,而齐椒歌垂着头,拽着惊刃衣角,正在偷偷抹着大颗大颗滑落的泪珠。
她目光斜斜扫过在场诸人,将齐昭衡、苍迟岳一并掠过,甚至连旁边跟着的糯米都瞪了一眼。
柳染堤贴得很近,近到惊刃能听见她呼吸里细微的潮意,面颊蹭过脖颈,软乎乎的。
柳染堤道。
惊狐僵硬地转头,便见苍迟岳咧着嘴,眼睛眯起,笑得十分高兴。
惊刃则一言不发,埋头狂吃,中间偶尔想起糯米,便分一块小肉放在小盘里递过去。
似乎每当谈到蛊林之事时,气氛便会变得沉重起来。
齐昭衡立在边侧,扶着门扉。烛火自屋内倾洒,映出一团朦胧的暖。
齐椒歌活泼得很,方才的眼泪早已收住,讲起着她在藏经阁里偷吃点心被抓包的经历,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桌上气氛融洽,热热闹闹。
玉无垢闻言,只是一笑:“柳姑娘,似乎对我有些成见?”
“那属下便不清楚了,”惊刃道,“可能和我之前一样,受的伤太多,折损了不少气力。”
柳染堤轻巧迈过一步台阶,与苍迟岳并行:“苍掌门,盟主请您过来,可有说明白是什么事情?”
柳染堤忽而一步迈前,挡在了两人之中,顺手还把惊刃往身后拽了拽。
苍迟岳眯了眯眼睛,一脸怀疑:“刚才你还使坏心眼,故意自个穿了一身黑衣来我跟前冒充影煞。”
【前任武林盟主,玉无垢】
四人在雅间坐下,就连糯米都有一个小垫子。很快,菜肴如流水般送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在她之后,走出一名神情冷寂的女子。
柳染堤动筷不多,却是话最多的那一个,笑着与苍迟岳聊天,空了还顺手给齐椒歌夹几筷子肉。
她道:“怎么回事,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黑衣,这让我上哪找人去?”
没有下一次了。
苍迟岳撕开酒封,给柳染堤和惊刃都倒了一杯。酒液呈琥珀色,入杯便溢出一股深沉的香。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玉无垢也注意到了几人,她稍稍颔首,苍白的眼瞳洞穿灯影,落在惊刃身上。
说着,她摸摸袖口,掏出个小册子,“看在我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份上,您可以给我题个字吗?”
她惊喜道:“好酒!”
“无瑕那孩子,”苍迟岳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惋惜,“当真是天纵奇才,无愧为‘剑中玉魄’。”
-
“武林盟主之位,重逾千钧。约莫二、三十年前,毒藤霍乱,饿殍遍地,若非她与前影煞一同平定,又何来这十几年的太平盛世?”
“苍掌门,这里这里!”
齐椒歌抬手挥舞着,跑了过去。
糯米注意到她望过来的目光,摇了摇毛绒绒的尾巴,“喵”了一声。
苍迟岳摩挲着面部的黑痂,道:“柳姑娘,你也别对前盟主太过苛责了。”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转而被齐椒歌带领着,向着三楼的雅间走去。
“真的是她?你可别框我。”
两队人在长廊迎面撞上。
“没有细说,”苍迟岳道,“好像是那个你们从赤尘教押出来的护法,嘴里吐了些东西出来。”
惊刃:“……”
“若人在这里的话,不如交给我来审,”惊刃道,“我的手段,总归是比天衡台多些。”
柳染堤眼里泛着一层水光,她托着已有些泛红的面颊,懒懒道: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诸位舟车劳顿,今日先歇口气吧。我正好陪女君去后园走走,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赤尘教的右护法?】
而柳染堤喝酒时还眉飞色舞,此刻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似一团捂在掌心融化的雪,只能被惊刃背回去。
惊刃一愣,连忙回头,糯米趁机往她裤腿上面狂蹭,在黑衣上头留下好几根白毛。
柳染堤耸耸肩,道:“恕我直言,在座诸位于我看来,皆嫌疑未脱。”
她方才也抿了几口酒,虽是不多,但那烈酒后劲极强,让她脑子里泛起一点晕,脚步都飘起来。
风从山巅吹来,卷着一点凉意掠过廊下,风铃一颤,声响叮铃。
片刻后,她含着笑意开口:“影煞较之上次一见,功力似是恢复了不少。”
“属下虽然没有见过前任影煞,但我敢肯定,若她无牵无挂、无新疾旧伤,拼死一搏的话,她未必会输给青傩母。”
“为什么那玉无垢每回见你,眼神便会死死地黏上来。怎么,她和你有仇?”
苍迟岳长叹一声,“若非失了无瑕,以她的心境和修为,早该突破‘玉阙归一诀’的第六重,踏入第七重境。到那时,这天下怕是再无人能与她争锋。”
殊不知,她崇拜的影煞大人身上穿的,是锦绣门清理库存甩出的旧存货,三枚小铜钱便可买上一件。
“但许多人都说,那一线之差不在武学,而在气运。若天道再眷顾她那么一分,胜的便是她了。”
她讪笑两声,道:“苍掌门,您又认错人了。”
柳染堤醉得迷迷糊糊,碎发贴在脸颊边,颈侧泛着一点淡粉。
她一寸寸往惊刃身上贴,双臂从颈间绕过去,环过她的肩,呼吸暖暖地扑在耳后。
齐椒歌吐吐舌头:“嘿嘿,我这不是挺崇拜影煞大人,所以弄了个同款来穿。”
“主、主子?”惊刃低头,正撞上一双浸在酒里的,盯着她瞧的眼睛。
甚至于,死得如此惨烈,至今尸骨仍旧无人收敛,无处安歇。
柳染堤撒娇一般,声音软得不像话,指尖撩拽着惊刃衣领,面颊往她后颈处蹭了蹭,又蹭了蹭。
“哈哈,柳姑娘当真是踏实心细,凡事多疑些也是好的。既是将这桩旧案托付于你,我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萧衔月至今仍困于蛊林,生死未卜,玉无瑕那遭万蛊噬咬,青紫遍布的尸身,则是被玉无垢一步步背了出来。
柳染堤眨了眨眼,她自己没说话,还故意在身后拽了拽惊刃,示意她也别说话。
苍迟岳一拍脑门,环顾四周,只见黑衣暗卫密密麻麻,看着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瞧着气氛一下剑拔弩张起来,齐昭衡心中叫苦不迭,连忙上来打圆场:
一拿到酒,柳染堤和惊刃仿佛换了个人。
“难得来一趟天衡台,定然要尝尝这边的特色好菜!我可不爱那些文绉绉的清汤寡水,听说这里有一道‘铁板烤牛’,滋味甚好。”
齐昭衡瞧着面前四人,目光扫了一圈,而后忍不住地,转到了某个正悄悄摸摸尾随着惊刃的可爱白团子:
“真是的,那你抱紧我嘛……”
她抬了抬手中酒壶,笑声爽朗:“我还带了一壶雪山藏的烈酒,一会儿给你们都尝尝!”
除了她,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背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来食苑饮茶,而不被掌柜的挥着扫帚赶出去。
惊刃耳根泛热,她试着往前倾身,想让两人别贴的那么紧。
可惜——
那名号清亮如霜,与鹤观山那位“剑中明月”并称双璧,在少年英杰之列,再难寻出第三人可与之比肩。
她嗓音懒懒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惊刃听不出来的醋意:“小刺客,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女君说笑了。”柳染堤拱手道。
说着,她连忙引着玉无垢往外走,直到两人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长廊之中的紧绷感才散了些许。
“我并非独对女君存有成见,我这人可是一视同仁:我对在场诸位,统统都有成见。”
肩膀忽而被人戳了戳。而后,柳染堤整个人压了上来,鼻尖碰到她的耳廓。
齐椒歌举着一块木牌,对照着厢房匾额,一间间寻过去。
人人在赌“明月”和“玉魄”下一次交锋谁会赢。赔率五五,各有支持。
几人一番对峙,齐椒歌跟个鹌鹑似地躲惊刃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为什么呢?
棺木无纹无饰,黑沉如墨,周身缠绕着整整七条锁链,贴满墨色符文,隐隐泛着一层晦青的光。
柳染堤冷冷道,“劳烦女君既然不曾好好珍惜,弄丢了您家那位,便收收心吧,莫要再惦记旁人家的了。”
惊刃道:“是我。”
灯火摇晃,被酒意醺得一塌糊涂。
她眼角染了一点薄红,似被晚霞染过的一小汪春水。长睫湿漉漉的,颤着,仿佛一眨就会把人勾进去。
而后,那醉得不清醒的人忽然凑近。
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小刺客,我们靠得好近哦。”
她的呼吸里带着一点微甜的酒香,热烫烫地、黏糯糯地缠上来:“我现在……只要往前一点点,就能亲到你了。”
第 74 章 落英红 1
柳染堤靠得太近了。
醉后的红晕从她的颊侧一直烧到耳尖,薄薄一层潮意贴在肌肤上,分外柔和。
唇瓣被酒气濡得鲜红,亮得过分,像只要稍微靠近,就会沾到她唇上的颜色。
惊刃移不开眼。
她明明知道该避开,却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勾住,越想移开,心跳就越乱,越发沉溺在那一点红意里。
柳染堤弯着眉,从喉间溢出来一缕笑意:“小刺客,我刚刚忽然在想哦。”
惊刃小声道:“什、什么?”
柳染堤抬手,指尖落在惊刃耳廓上,顺着耳形滑下来,捏住那一小点柔软的耳垂,揉了揉。
“要是我现在忽然亲你一下,”她闷笑着,软声道,“这里会变红吗?”
惊刃僵了僵:“属下……”
柳染堤不等她说完,又靠近了一点,勾住惊刃的后颈,软软地、慢慢地把她往自己怀里引。
她的鼻尖触上惊刃的面颊,她们的气息贴着,呼吸都缠在一处。
“小刺客……”
“你这根木头,也会脸红吗?”
她呢喃道。
她目光一转,笑意更盛:“容庄主啊,你们这一门子人,对着人家影煞咒来咒去这么多次,怎么还不灵啊?”
她侧边还空了一个位置,正想招呼惊刃坐过来,齐昭衡却制止了她。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她如释重负。
惊刃忐忑道。
“等,等等!”柳染堤咬着唇,气音自胸腔里被一点点勾出来,尾音带着哽,“你…你太……”
她推开门时,正见柳染堤半阖眼睫,面颊泛红,而糯米正在认真地,试图把她披散的长发团成一个毛线球。
那双手看起来软绵绵,没骨头似的,落在颈后时却出奇地稳当,扣着惊刃,让她无处可退。
惊刃险些撞上去,被迫急急刹住,踉跄一步,才堪堪站稳。
惊刃将她松开一丝,原意是想她休息一会,谁料柳染堤忽而蹙了眉,那只扣在她颈后的手更紧,带着一点急躁、一点委屈,将她拽回原处。
惊刃:“……”
她的唇柔软、细窄,因喝醉了酒,瞧着比平日里要更红一分,被惊刃吻上时,柳染堤轻轻吸了口气。
她想要加深这个吻,可惊刃落下的吻极轻,极慢,像是与她作对似的。
惊刃攥紧那一条浸满了水,湿津津的毛巾,目光转了转,移到自己腰侧的匕首上。
柳染堤一只手搂在她腰间,见容寒山望过来,还十分嚣张地,将惊刃扣得更紧了一分。
几名近侍慌忙上前搀扶,又被容寒山狠狠甩开,呵斥,大殿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柳染堤哼了一声,道:“侍候是吧?我瞧着你侍候得挺开心啊,开心到压根忘了你主子究竟是谁吧?”
“唔…呼。”柳染堤在她唇上呢喃了一句,声音因太近而变得模糊。
惊刃一下下地吻着她,依旧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吻,可另一侧却稳稳地,将她钉在自己怀里,动也动不了。
听见她声音,苍迟岳如释重负:“你俩那只白猫呢,怎么没见她跟来?”
惊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重新将人往上托了托,再一次将她背稳。
指骨滑过发丝,带出一阵细微的摩挲声,与急促紊乱的呼吸叠在一处,叫人分不清哪一处更烫。
说着,她捏了捏惊刃脸颊:“对吧,是不是跟着我更好?”
惊刃又吻了上来,将她嗓音堵在喉间,柳染堤被她吻得喘不上气来,好不容易攒出一句准备骂人的话,又被下一阵捣击打散,只剩下几声含混的低吟,在喉咙里辗转半圈,被迫吞回去。
“那你快些呀,”柳染堤软声道,“我都醉成这样了,再不回去,就只能在这里亲你了。”
“人家影煞跟着我,有鱼有肉,有酒有茶,日子舒坦得很。哪像在你们嶂云庄饱一顿饿十顿,时不时还要挨打挨骂。”
天衡台的门徒,一位身着齐整蓝衣的年轻门徒,恭敬地躬身迎上 。
说着,她将惊刃搂得更紧了一些,眉眼间是个略带轻蔑,又有点可爱的小凶相。
柳染堤往前一步,指尖戳在她心口,怼着柔软处,用力戳了戳:“总之,你是个坏人。”
热意从唇沿一点一点渗开,沿着齿关、舌根,一路蔓延到心口。
不能想。
柳染堤揪紧了她的衣领。
此刻,偏殿中已有数人落座。
惊刃茫然地转头,便见柳染堤不知何时直起身,手顺着惊刃的手腕往上滑了一寸,将她攥得更紧些。
“看这样子,你们嶂云庄的嘴怕是都沾着点霉运晦气,赶快去寺里洗一洗,寻个高僧给好生开开光吧!”
惊刃猛地收住思绪。
柳染堤醉得半醒不醒,却在这一刻出奇地执拗。她一只手抓着惊刃的衣襟,另一只手沿着后颈往上摸,没入发间。
夜间的天衡台向来森严,不少巡逻守卫持灯而行;再加上今日各派掌门齐聚,巡逻的人手比往常更多。
柳染堤被她放在榻上,她闷哼了一声,转头将一个软枕紧紧抱紧怀里,亲了一口,亲完又开始看着软枕发呆。
惊刃微微僵住,眼里闪过一点茫然,犹豫片刻,又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没喝醉的主子已经够黏人了。
话落,柳染堤甩袖转身继续走。
“别来无恙啊,容庄主。”
她压着怒意,沉声道:“影煞天性乖戾,心怀异志,迟早叛主!你今日所为,不过是养了一条最终会反噬你的毒蛇罢了!”
-
柳染堤吻了上来,舌尖撩开她微抿的唇,一点点勾,一点点撩,将薄薄的果酒甜香灌进来。
她小心地替她擦了擦额头,拭去那层薄汗,又顺着鬓角往下。
是方才那一口酒酿下的后果吗?那一丝隐秘的辛辣与回甘,此刻正化为热潮,沿着血脉往上涌。
“好暖……”
中衣依旧好好地穿在身上,将每一寸肌肤都挡得严严实实,而她的手覆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揉着她,捏着她,将她抱得更紧、更紧些,笨拙又执拗。
惊刃刚将案几的小烛点起,就听柳染堤在身后嘟囔:“小刺客,你生得好白啊,怎么都不脸红的?”
极有侵//略意味。
苍迟岳架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她随手往嘴里扔了一块糕点,一抬头,正好看见容寒山一脸晦气地走进来。
“庄主,您一路辛苦了。”门徒恪守礼数,“盟主已命人备好清茶,其余几位掌门也已在偏殿恭候多时。”
惊刃老实地点点头。
“嗯。”柳染堤应了一声,倒是答应得很乖。却在下一瞬,又忽而贴近,亲了亲惊刃已有些泛红的脸颊。
“糯米,我出去一趟,”惊刃转身对趴在软垫里摇尾巴的小猫道,“你不要乱跑,也不要打扰主子,知道吗?”
怀里的人被她吻得迷迷糊糊,长睫不多时便挂上了水汽,润得乌瞳一片水光。
“小刺客,你为什么总想跑?”
她想踹小刺客一脚,想嚷嚷一句‘你太过分了’,可踝骨方才蹭上一点,便被不容置疑地压下,扣住,锁住。
“唔。”柳染堤只来得及溢出一声鼻音,腰身下意识地向前抬了一抬,贴得两人之间再无半寸空隙。
柳染堤被她吻着,额心覆着薄汗,呼吸乱得厉害,颈侧微微泛热,连锁骨都透出一点湿意。
“怎么?嶂云庄这是把人弄丢了?现在知道后悔啦?”
毛巾一触上去,柳染堤便哼哼了一声,像是被温热逗得有些痒,眉尖一松,主动往她手心里靠了靠。
苍迟岳笑道:“原来如此!”
“在齐小少主那里,”惊刃道,“说是要带她去钓鱼,糯米便跟着去了。”
她行至长廊转角,正准备转头,再恼身后的小刺客几句,顺便还想着逮着个软绵绵的位置咬上一口。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唇舌之间。
“糯米,你在干什么?!”
落宴安轻声道:“盟主说事涉蛊林,上次祈福日我已未至,这次无论如何,也该露一面了。”
惊刃也不知道她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不过当她捧着热水与醒酒汤回来时,糯米已经从软垫跳到了榻上。
酒意涌上来,呼吸在二人之间打了个旋儿,热度纠缠不清。
然后她迟疑地,笨拙地,回吻了过去。
但她偏偏还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理智,手本能地收紧,牢牢托着怀里的人。
惊刃心虚道:“属、属下没有。”
柳染堤语气不善:“你跟着我做什么?”
惊刃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能更紧地抱住她。
惊刃叹了一口气,将袖子挽起,洗净自己的手,又把毛巾在热水里浸软,拧干。
糯米见她扑过来,“喵”一下推开窗沿就跳走了,动作敏捷、迅速,可见武功远在影煞之上。
只见远处的长廊尽头,柳染堤大步流星地走着,衣袖轻扬,步伐带风。
柳染堤耸耸肩,拽着惊刃坐下。
而惊刃则在她身后几乎小跑着跟着,步伐凌乱,神情紧张。
此话一出口,容寒山原本还算稳当的步子,生生被她一句话打了个岔。
大概是害怕再次发生“柳染堤坐在惊刃腿上”的轰动事件,偏殿今日安排的额外座椅特别多。
她挑了挑眉,咽下糕点,道:“哟,又是谁惹到我们容庄主了?”
可偏偏,惊刃又将她抱得极紧,微硬的指骨隔着一层衣物,嵌入她腰侧的肉间,向里收,几乎要溢出来。
抬眼的瞬间,目光却定在了前方。
“苍掌门。”惊刃道。
苍迟岳一眼看到惊刃那身黑衣,眼睛立刻亮了:“哟,影煞……应该、也许、大概是吧?”
“此去便是议事偏殿。”门徒躬身示意,准备上前通报。
苍迟岳讶异道:“落宫主?你不是一直闭关告病吗,怎么突然来了?”
那一点红,艳如血珠沁入白瓷,隐秘、微小而内敛,却惑人至极。
惊刃吓得差点把水盆砸地上,她放下东西,冲过去,想要阻止糯米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惊刃:“……!”
“哦,对了,在盐碱地,您女儿说影煞必定叛主;祈福日那回,您又亲口再说一次。如今到了天衡台,您还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说。”
容寒山冷哼一声,正想走到对面,结果被齐昭衡带着歉意眼神的,硬是安排在苍迟岳旁边。
“哟,又来了又来了。”
柳染堤仰卧在她臂间,乌墨的眼眨了眨,笑意摇晃着,像铃铛被风吹了一下,晃得人心底发烫。
柳染堤半阖着眼,拽着她,向后一拉,两个人便栽倒在了被褥之中。
长案前后各留两位座席,以示尊位与主宾,左右两侧则各设三席,呈半环状,正适合各门各派掌门议事。
齐昭衡客气道:“二位请坐旁席。”
惊刃虽是向前跌,却在半途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双臂支在榻上,避免整个人砸到柳染堤身上。
惊刃呼吸微滞,她心尖一跳,小声道:“属下没有跑,我只是……”
柳染堤嗤地一声:“晚了!就算你们端着十万两银票跪我在面前给我磕三百个响头,也休想把影煞买回去。”
那枚红痣小小的,点缀在脖颈之后,一吻就会化开,让人想要伸手触碰、吻上来,咬下去……
容寒山正要迈步,却听见旁边长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低低的、不耐烦的碎语。
她被接连不断地吻着,只觉得有一滴水珠顺着脊骨向下滑,滑过肩胛,滑过腰窝,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毛巾滑到脖颈时,柳染堤缩了一下肩,带着醉意侧头,露出一截细白的颈。
殿门开处,一名着浅绯宫衣的女子步步而来。她的脸色略显疲惫,眉眼垂着,整个人静如晨光将尽的一瞬。
门徒低应一声,侧身引着容寒山向主殿方向行去。石阶绵长,走廊清寂,两旁是整齐列队的衡石青碑。
夜色沉沉,檐下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廊外云雾翻涌,偶尔漏出一角星光,又很快被吞没。
她不安分地扭了一下,猛地喘了口气,而后揪住了个软枕,顺势便劈头砸在惊刃头上。
玉无垢则坐在右侧尊位,端着一盏茶慢慢品味,那口狭长的黑棺便置于身侧,泛着无声的冷意。
就在那耳后、颈弯交汇的细小凹陷处,隐着一颗极不起眼的小红痣。
她胡乱地动着,一会想要去拽惊刃的衣领,一会在身侧盲目摸索,摸了个空之后,最后只能攥紧自己的袖口。
糯米懒洋洋道:“喵。”
唇齿被人堵住,气息被一下一下地夺走,她也一下一下地咬回去,硬生生较量到最后,然后输得一塌糊涂。
撑在被褥上的手臂蓦地一松,掌心贴上柳染堤的背弧,沿着腰线摸索着,找到一个既能将她揽紧,又不会压疼她的角度。
柳染堤远远看着这一出,笑得愈发开怀,差点就忘了还被她抱在怀里,又搂又抱又蹭又贴,已经快被焐熟了的惊刃。
暗卫恭敬地抬起车帘,容寒山自其中踏出,她挥退身侧的暗卫,眉眼间压着一股沉郁之气。
她袖摆一甩,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瞧”,便气冲冲转身往大殿里去,众侍从忙不迭在侧翼护着,紧跟其后。
她抬起手,指节被酒气熏得发红,抵在惊刃的面颊,从下颌一路抚上去。
原本张扬的恼意瞬间敛去,她眼波流转,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极昳丽、极明媚的笑意。
柳染堤嘟囔着。
“坏…坏人。”柳染堤溢出一声气音,干脆环过惊刃肩膀,颤抖着抱紧了她,也咬紧了她。
走了两步,柳染堤忽地一个急刹,猛地转过身。
惊刃的呼吸顿了顿。
因为那只是一个枕头。
她被乌墨长发半掩着,只有这样醉得无所防备、整个人倾进怀里时,才会露出一点。
柳染堤眉眼弯弯,抬起一根手指,向着容寒山晃了晃:“这句话,我听着怎么这么熟呢?”
唇重新依上来,再一松,又重新黏上去,带出一点细碎的湿润声响。
她脚下一绊,被门槛磕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柳染堤的目光与她相触,不过一息,那原本带着一丝恼意的神情,骤然一变。
惊刃:“……”
力道不重,摇摇晃晃。
乌墨长发散了一半在枕上,剩下一半粘在她的肩颈与锁骨间。
提灯一盏盏晃过长廊,脚步声此起彼伏,在寂静之中落下一阵阵回响。
柳染堤仰躺着,发丝散乱,几缕贴在颊侧。面上还残着未褪的酒晕,瞧着比平日里乖顺得多,全无防备。
指腹的薄茧摩过丝缎,带出一声细细的响,而后,响动消失了,被隐没在晃动的绸布之中。
“不许跟着我!”她凶巴巴道,语气凶得像只炸毛的小狐狸。
就在此时,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在殿门外响起。
小烛安安静静地燃着,光色不烈,只在低处铺了一圈暖黄。
容寒山冷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影煞那等杀伐之物,真能被情义束住?”
柳染堤没能跑太远,转而又被捞了回来,她扑进一个暖和的拥抱里,重新被她深深地、细致地吻住。
-
她眉梢微动,侧过身望去。
下一瞬,柳染堤身形后退半步,动作极快,猛地把身后的暗卫一把揽进怀里。
惊刃被她搂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僵住,像只木头小人一样被她困在怀里。
喝醉了的主子,那简直是黏人得要命,叫人避不开、甩不掉、躲也躲不掉。
天衡台的偏殿位于主殿之后。
柳染堤走得快,自然也能听见身后依旧亦步亦趋,乖乖跟过来的跟来的脚步声。
她咬着牙,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着,怦怦,怦怦,响在耳侧,急促且杂乱。
惊刃凭着白日里偷偷观察的路线,硬是在几处偏门小径里折来折去,时而藏进廊影后头,时而贴着雕栏走,顺利避开守卫,将醉呼呼的柳染堤背回房。
语气里是满满的不自信。
惊刃小声道:“属下是您的暗卫,自然是要跟在您的身旁,随时侍候着您。”
晨光熹微,云海在天衡台群峰间缓缓流动。侧古柏参天,枝干苍劲,松针晶亮,露珠在日色下碎成万千金粒。
柳染堤被她这般小心的动作逗笑了,只是笑意尚未来得及散开,便被惊刃抓住这点缝隙,咬住她的唇。
推门而入时,便可见正中摆着一张宽至六人的长案,以整块寒木雕成,色泽沉稳。
容寒山脸色铁青,被她一句句噎得七窍生烟,半晌才挤出一句:“嚣、嚣张!!”
唇齿交叠时,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光影摇晃,她们之间的距离也跟着微微缩窄。
齐昭衡立于最前方,眉目沉稳。
趁惊刃一瞬愣神的功夫,她向后挪去。随着她的动作,指骨被抽离,带出一串细烫的湿意,唇肉也跟着翻出一点,被她方才吻得红而软,浸满了浓浓的醉意。
可越是克制,那心跳反倒越失控,乱得像风里摇晃的铃,一下比一下急。
“小刺客,我抓住你了。”
坐下后,两人你不看我,我不看你,气氛颇为尴尬。
大殿前,一队人马正安静候着。
惊刃本只是被动承受着,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直到在某个气息交叠的瞬间,她吞下一口带着酒气的热意。
柳染堤挡着阳光,抬高声音,又往她身后追了一句:“庄主庄主,我瞧着您步子怎生有些不稳?当心别摔着了啊!”
片刻后,柳染堤与惊刃也并肩走入偏殿。
惊刃抿着唇,不吭声,耳根却红得滴血,连脖颈到肩窝那一线都染上淡淡热意。
容寒山颔首,礼节做得并不敷衍,但一字一顿,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引路吧。”
惊刃:“……!”
“主子,夜深了,这里是天衡台的长廊,”惊刃哑声道,“再不回房,会着凉的。”
不让她滑下去,也不让她靠得更近。
她皱了皱鼻尖,像只喝醉的小狐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老是躲得远远的?”
“……小刺客。”
“主子,属下帮您擦一擦。”
柳染堤抬眼看向容寒山,眉梢一挑:“看什么看?我俩好的很。”
走过回廊,众人止步于一座偏殿前。
柳染堤拽着她衣领,鼻尖贴上去:“你这个坏家伙,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她正准备将毛巾放回盆里,却没想到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大殿旁,容寒山抱着手臂,正对着她们的方向,眉目间的神色玩味而讥诮。
她环顾众人,神色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面孔,唯独在遇见某个人时,目光好似被烧灼了一下,顿住半瞬,随即匆匆避开,垂了下来。
随着众人一一落座,还未等站在主位的齐昭衡开口,偏殿内,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嗓音:
“我瞧着,今天来的有嶂云庄,落霞宫,苍岳剑府,正正好好,一共三家。”
柳染堤点着案几,蓦然抬头望向她,眼里带着几分审视:“三宗缄阵都在这里了。”
“齐盟主,您这是何意?”
第 75 章 落英红 2
窗外云气翻涌,风从檐下斜灌而入,吹得帷幕鼓起,案几中的茶盏散着热气,却也很快被冷意吞没。
齐昭衡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诸位既已至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她声音平静,如山脊般沉稳。
“多亏柳姑娘与影煞姑娘,从赤尘教中押回了红霓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右护法。”
齐昭衡继续道:“此人身份之重,诸位应当心里有数。经药谷医宗近几日的救治,右护法体内情蛊已祛除大半。”
说着,她忽而顿了顿,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右护法供述道——”
“所谓的蛊母,并非只是传言。七年前,红霓的确成功养出了赤天蛊母。”
“她为了使蛊母更加强大,将其藏于蛊林之中,意图以少年英才的武骨喂养。只是蛊母忽而失控,这才酿成大祸。”
她沉声道:“右护法道,那蛊母并非虫胎,而是一株盘根错节、吐毒生瘴的恶藤。”
“当年蛊林之变,红霓彻底失去了对蛊母的掌控,至最后,她只抢出了一截残枝,养在赤尘教密室里。”
这么一说,惊刃也想起来了。
之前两人在赤尘教密室里搜寻时,确实见到了这么一截古怪的黑藤,盘绕在污浊的泥里,叶脉早已枯卷,色泽黯败。
而两人一靠近,那毒藤便窸窣而动,发出一声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鸣,阴怨而刺耳。
吓得主子脸色白了一瞬,捂住耳朵,又抓紧她的手不放,神色十分痛苦。
惊刃心念微动,目光随之一偏,又落回主子身上。
另一边,齐昭衡继续道:“只可惜,那截残枝已随密室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齐昭衡垂着首,长袖之下的指节捏紧,片刻后,才倏地松开。
她就这样看着落宴安发泄,看着她砸东西,看着她嘶吼,看着她泣不成声。
里面只有她,只有她,只有她。
她柔声唤道。
可她的手却攥住玉无垢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一分也不肯松。
话音刚落,苍迟岳“嘭”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极微的灯火,那火光静得有些骇人,仿佛她只要一步迈出,便会再一次坠回那口深井里去。
齐昭衡怔住,下意识收了声。
糯米大人气得当场发飙,挠破她裤脚后气冲冲地回了屋,把惊刃藏在衣袖里的小鱼干全扒拉出来,吃干抹净,而后霸道地占了一侧床榻,美美地睡着了。
玉无垢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抚下来,又抚过去。一下又一下,从额前到鬓侧。烛光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缠在一起。
话没说完,沉默良久的玉无垢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沉稳:“昭衡。”
她虽是不太待见容寒山,对老庄主硬捧上位的这个“绣花枕头”嗤之以鼻,但她说的这番话,总归是没错的。
夜深如墨,四处都是回环的风声,那风从云海深处卷上来,吹得窗棂微响。
落宴安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被那一笑抽空了魂魄,而后,理智彻底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也静下去。
她泣不成声,玉无垢垂眸,一只手缓缓覆上她的头,顺着发顶抚下。
“当务之急,”她淡淡道,“是在影煞恢复至全盛之前,将她杀了。”
她盯了许久,胸口骤紧,像被巨石狠狠一砸,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么?”
柳染堤点着案几,道:“齐盟主,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茶水溅了一地,浸湿了她的裙摆。
苍迟岳一手撑着案几,宽大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上绝境的母狼。
落宴安睁大眼睛,嘴唇翕动,半晌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她又哭,又笑,又痛苦:“滚啊…快点滚开……”
“这是赤尘教遗下的解毒丹,”柳染堤将药丸在众人眼前晃了晃,“服下后,可在一段时辰内不受蛊毒瘴气侵扰。”
事情便就这么敲定下来。
“姓柳的不急,可以慢慢对付。”
落宴安闭了闭眼睛,
泪珠滚落,砸在那洁白无瑕的衣襟上,一点一点晕湿,洇开,留下她的痕迹。
落宴安强逼自己呼吸,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那一股令她濒临崩溃的窒息感才稍稍退去。
她声音仍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安:“柳姑娘,哪怕有丹药护身,会不会还是太过危险?要不要…再慎重考虑几日?”
惊刃想了想,道:“不好说,不过属下觉得,自己应该不比这位前辈差。”
惊刃依旧急得团团转,她在一张小纸上匆匆写着几味解毒草与暗器的名称,神色焦灼,恨不得此刻就冲出房,往无字诏去将能备的东西统统买回来。
落宴安垂着头,思考半晌,起身向齐昭衡微微福身:“我亦愿随苍掌门之意,开启符阵。”
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
“……抱歉,柳姑娘。”
-
她指节发颤地,敲了敲门。
玉无垢道:“昭衡,你既将主理之位交予她,便该全心信任。若信不得,当初便不必将蛊林之事交到她手里。”
玉无垢放下茶盏,声音淡漠:“吾女无暇,亦是一样死在了林中。”
“柳姑娘,”苍迟岳道,语气难得严肃,“实不相瞒,你虽武功高绝,可蛊毒却不管你是谁。只要沾上一点,照样噬得你骨头都不剩。”
月色自窗纸上落下来,映得她如同静雪落枝,清冽而幽寒。
“但凡是能杀人的法子,我们都会。”惊刃老实道,“暗器、制毒,伏击等等。”
“主子,蛊林那般凶险之地,说去就去,是否还是急了些?”
落宴安跪坐在地上,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就不…我就不应该过来,我为什么要过来……”
“正是。”齐昭衡颔首,“所以我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商议此事。”
她每个字都不急、不重,像合上门后落下的闩,一寸又一寸,钉得极实。
齐昭衡按住她的肩,道:“苍掌门,冷静些,我们都知晓你心中的苦楚。”
她苦笑道:“是我左思右想,处处顾虑的太多了,反而耽误了您的计划。”
众人商定,翌日一早即刻动身前往蛊林,三宗合力启阵,开一道窄口,让二人入阵。
落宴安咳了一声。
玉无垢道:“嗯?”
惊刃又在屋里走来走去。
柳染堤合上册子,挑眉瞥了她一眼,忽而似有所想:“小刺客。”
……
她沉声道:“也就是说,蛊林封阵之中,极有可能还困着那只蛊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房中烛火明亮,暖黄的光晕铺在墙上,将阴影照得尽数退散,让人连半寸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说得倒轻松。”容寒山冷不丁开口,“先不提封印被破坏,蛊母出逃的泼天祸患,你又该如何保证自己进入蛊林之后,不被蛊虫瘴毒所侵蚀?”
落宴安从她的腿上,慢慢地抬起头来,泪光在睫毛间抖着:“说吧。”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混账!”话未尽,落宴安迈步向前,将手中的烛台狠狠砸在桌上。
落宴安抬起头来,泪眼朦胧中,她望见玉无垢垂下头,那双浅色的眼里,是一片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湖。
“玉无垢,你知道吗!你令我感到作呕,你令我感到无比地恶心!”
她抬眼望来,眸色浅淡,似覆着层冷霜,却偏偏能在下一瞬化作一汪柔波。
她哽住,被羞耻与渴望同时掐住喉咙:“可我…我却……”
玉无垢坐在榻沿,而落宴安蜷着身子,慢慢伏下身,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同一时刻,天衡台别处厢房。
三宗缄阵,全数同意开阵。
只有惊刃微微一愣。
丹药漆亮如墨,散着淡淡苦香。
-
她拢着手,冷哼一声:“你若爱送死的话,那我便由着你。封阵我自是可以开。”
柳染堤依旧很淡定:“咱们进去瞧一眼而已,若情势不对,再退出来便好。”
茶壶、茶盏被尽数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屋内炸开,尖锐、刺耳、混乱。
落宴安闭着眼,声音哑哑的:“师姐。”
怎么又被主子拿出来,假装成各种奇奇怪怪的灵丹妙药、神秘蛊毒来骗人了!
玉无垢在她发间揉着,温声道:“好妹妹,你辛苦了,你受委屈了,我知道。”
随后,她又抬手,将鬓边垂落的长发一把撩开,露出沿着颈侧一路蔓延至脸颊边缘的黑痂。
“宴安,”玉无垢低头,那一眼是柔得能溺人的水,“你何苦让自己这么累?”
她看向柳染堤,道:“柳姑娘曾在祈福日上提出,想让三宗缄阵开启封印,好让你入内查探。”
“我突然有些好奇。”柳染堤道,“虽说我知道你没见过前任影煞,不过你觉得你和她比,谁更胜一筹?”
再抬眼时,那双眼里藏着明显的歉意与忧虑,还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责任:
她道:“既是蛊母,那便更该除之而后快。让它困七年、再七年,待它脱壳成灾,届时又有谁能制服?”
“我领着天衡台的人马,几乎是将赤尘教所在的山腹洞窟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寻到更多线索。”
“只是如今得知从右护法口中得知蛊母尚存,此事便不可不慎重些。”
玉无垢在唤她。
玉无垢对着她笑:“坐吧。”
伴随着糯米的呼噜声,柳染堤占了床榻的另一边,她半倚着软枕,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胭脂色小册子。
落宴安心口被刺了一下,她痛得发抖,冷得发颤,却还是忍不住往她怀里靠,祈求着虚假的暖意。
玉无垢的声音柔和而怜惜,一件外袍被披到肩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下一瞬,一只手慢慢搭在她肩上。
哪有说得这般轻松。
“那影煞除了武艺高绝之外,还会些什么?”柳染堤好奇道,“以至于叫江湖众人如此忌惮。”
柳染堤仍是一派淡然,眉目间毫无表情,只是惊刃能察觉她全身紧绷,目光自一张张面孔上掠过,尽是冷意与审度。
青傩母还曾夸过她呢,惊刃想,说她刀刃、轻功、暗器、用毒皆是顶尖,就是脑子有点不好。
苍迟岳自是听不得她这一番阴阳怪气,怒目而视:“柳姑娘倾力查案,你却在此推诿责任,当真以为谁都看不出你那点小算盘?”
柳染堤捻着小瓶随意一转,又拔开瓶塞,向掌心里摇出一枚黑色的丹药。
苍迟岳直言不讳:“这蛊母封困了七年,鬼知道它已经厉害到什么地步了!说句不吉利的,它现在可能都快成精了!”
柳染堤勾勾手,让她过来。惊刃便乖乖拖了一张椅子,来到榻边坐下。
落宴安端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立在门前,半边身影被光拖得极长。
惊刃难得有些焦虑,“里头瘴毒、蛊虫横生,如何想,都该再做些准备才是。”
半晌,落宴安轻声道:“师姐……”
她用帕子掩住唇,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传言道,蛊母饱饮精血,日益强悍,至末,甚至能生出几分灵识。”
火光骤亮又灭,“哐当”一声,蜡泪迸溅,在案面滚落成一串蜡痕。
直到落宴安再也砸不动了。
落宴安踉跄一步,扶住门栏。
“只是入林后,是福是祸,皆由你自己承担。若因鲁莽大意而有任何意外,可别怪到我嶂云庄头上!”
反倒是齐昭衡这边,身为此次议事会的组织者,却一时迟疑了。
原本沉甸甸的顾虑,被柳染堤晃在手中的小瓶子撬开了一道缝。
“而后,蛊母随着蛊林一同被封,红霓心有不甘,又耗六年之久重新培育蛊胎,便是二位在赤尘教血池中所见的巨蟒了。”
落宴安胸口一痛,她声音沙哑,似在挣扎,却更像在乞怜:“因为我…因为我明明知道你…但我……”
“就为了喂她那个畜生玩意,”她双目赤红,压不住的恨意从字缝里渗出来,“她就杀了阿岭!杀了那二十八个孩子?!”
落宴安嘶吼道:“你这个恶心的骗子!你…你怎么还有脸,你,你!!”
“请苍掌门暂息怒火。愤恨纵烈,终究解不得半分局势。”她平静道。
“师妹。”
“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而玉无垢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白色瞳仁里倒映着烛火的余光,平静一如地看着她。
苍迟岳当机立断,一拍案几,“若柳姑娘需要,我也可以跟着一同入林!”
柳染堤点点头:“多谢苍掌门关心。不过,我与影煞在赤尘教中走了一遭,倒也捡到了些好东西。”
苍迟岳缓了口气,这才挥袖坐下,但眼神中的怒火,仍未完全平息。
她总觉得这丹药莫名眼熟,似乎看到过好多次,定眼一看:
苍迟岳猛地卷起衣袖,将那处自断臂以来被蛊虫侵蚀出的狰狞伤痕显露在光下。
面对三人同时而来的担忧、疑问、与审视,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玉无垢一袭素白,坐在案几旁饮茶。
容寒山竟是第一个松动的。
糯米兴冲冲地跟着齐椒歌去钓鱼,没成想这位天衡台小少主带了满箱鱼饵,辛辛苦苦钓了一天,一条都没钓上来。
这话提醒了苍迟岳,“对!”
落宴安将她抓得更紧,指节发白,声音哽在喉间:“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
她摔、砸,她踢翻案椅,将房中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愤怒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她的胸腔,烧得她几乎要窒息。
“咳、咳咳咳咳!”
玉无垢只是一笑,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拭过她的泪痕,珍重而又爱怜:
这不是白兰熬了一大锅,嘱咐她有事没事就吃一颗的气血丹么?!
柳染堤眨了眨,道:“所以说,你是全能的,万能的,样样精通?”
“而如今七年过去,其凶性与力量,皆已非当年可比。柳姑娘,我知你胆识过人,但此行凶险万分,你当真决定要进入封阵?”
额心冷汗细密而落,她猛地揪住自己衣领,大口喘息着,每一下都牵得胸腔生疼。
落宴安死死盯着那道光。
“苍岳剑府也应下!”
惊刃猛地停住脚步:“您说。”
不过是一句话、一封信、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她便像飞蛾一样撞回来。
“论起对红霓之恨,我等并不在你之下。”
“宴安。”
她坐没坐样,如今躺下来,也没个躺样,长腿翘起,猫尾似地在空中晃。
“不止于此。”齐昭衡道,“若蛊母当真困于其中,这七年来不知已成长到何等地步。贸然开阵,我怕会引出蛊母,祸患外泄。”
她猛地站起,怒火冲顶:“也就是说,传言是真的?红霓那疯子当真养出了蛊母?!”
殿中众人皆凝神注视。
她眼眶仍红,呼吸微颤。
小册子不知被翻了多少次,她仍旧看得十分入迷,甚至某几页还要来来回回看好几遍,反复欣赏。
门内传来一个熟悉、温柔,令人无法防备的嗓音:“怎么现在才来?进来吧。”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很是自然地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惊刃腼腆道:“差不多吧。”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抬了抬手中的小册子:“什么都擅长,除了床事?”
惊刃卡壳了:“这……”
柳染堤似笑非笑看着她,凉凉地笑了一声,继而转过头去,继续看她的小册子。
她捻着页角,懒洋洋道:“不对,我瞧着你逮着机会就往我身上练,如今练过这许多回,是不是早已得心应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