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脑袋绞尽脑汁想了想,又道,“唯一害怕的,大概就是您会厌恶我罢。”

惊刃只能认栽,左右她不管是有理还是没理,都是说不过主子的。

“害怕您会有一天会觉得我碍事,或是觉得我不够好,把我退回无字诏里去。”

惊刃犹豫片刻,抬手在自己额心碰了碰,“您最初…第一次亲我,不也是这里么?”

惊刃摇摇头。

惊刃答道:“不怕。”

柳染堤幽幽地叹口气。

惊雀则是在出来之后,她默默找了个墙角,蹲下,一蹲就是一整天。

第三天惊刃路过,看她还蹲着,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柳染堤咬了咬唇,心中懊悔:惊刃此人瞧着太过乖巧老实,实在太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了,真可怕。

那些凄惨的哭笑声、脚步声、剑啸声,被她隔在掌心之外。

柳染堤嘴上“摒弃”得紧,笑意却顺着话一点一点溢出来,抬指拭去一点长睫的水汽,惨白的面色瞧着,比方才好了不少。

她的指尖细腻,温热,顺着她的唇线,若有若无地摩挲着。

“主子,属下不知蛊林中的毒雾、瘴气究竟是哪一类,只好把能想到的都带来了。”惊刃局促道。

亲一亲额心便说是“家徽”的,全天下这么多人,恐怕只有她的主子会这样说,这样做。

她略略皱眉:“属下也不知该照什么,便将她砍了,没过多久阵就散了。”

柳染堤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还是抱着好,这样我就能看清你的脸了。”

-

说完,便依言闭上了眼。

惊刃左手揽住柳染堤的腰身,右手提着长青,剑锋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冷光。

不知过了多久。

柳染堤一僵:“嗯?”

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主子,我们出幻阵了。”

惊刃结巴:“是…是吗。”

柳染堤点点头,正准备站起身,没想到,忽而被惊刃给拉住了。

惊刃又道:“至于七十一障,那个‘心魔’也是一道影子。她说属下心里有恐惧,有执念,让属下照一照。”

惊刃背过身,蹲下去,让肩背与她齐平。

腰侧软肉陷在惊刃掌心里,被五指压住,漏出来一点,柔得发烫。

“她开口说话,说得还挺多。大概是什么‘你以为你是你,其实你不是你’之类的。”

惊刃想。

布料低劣粗糙,却被那人穿得十分暖和,仿佛她自身后环过她,将她抱进怀中。

良久,她戳了戳惊刃,道:“小刺客,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执念在身?没有什么想起来就会惧怕的东西么?”

“榆木脑袋,”她理了理衣襟,斜眼看向旁边的人,“你不怕冷啊?”

眼睫落下,世间光影便淡了一层,只剩风从林隙里钻进来的声音,和不远处雾气翻涌的窸窣。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柳染堤倏地睁开眼。

惊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茫茫然地自言自语:“你是谁?我是我吗?她可又是她?若她非我,我亦非我,那我究竟是谁?”

惊刃:“……?”完全没听懂。

“主子,稍等,”惊刃道,“属下带了些东西来,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她鼻尖一下红了。

惊刃老实道:“没有。”

“她们过了将近半月才完全恢复,之后还专门跑来问我,是如何过去这两障的。”

话没说完,唇边被一截指尖按住。

惊刃乖顺地转过来,她俯下身,一手扶着肩胛,另一手探到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柳染堤莫名有点不服输,又道:“那怕处呢?总要有一样罢。怕高,怕黑,怕蛇虫,怕鬼影,怕疼,怕死之类的。”

“小刺客,”柳染堤道,“你闻一闻。”

柳染堤陷入了沉默。

幻影如潮水般涌来,她却丝毫不乱,每一剑都下得极稳,角度利落,剑尖准确刺入喉下、心口、眉心。

“是,”惊刃道,“属下看您太累了,想让您休息会,便没有立刻喊醒您。”

柳染堤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眼角的湿意。

她沉默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她们入阵以来,已在封阵之内逗留大半日,呼吸了不知多少回。

“……阿嚏!”

还没来得及抱怨,熟悉的黑袍从肩头落下,带着一点林间的潮气与惊刃身上惯有的冷香,搭在她身上。

她诚恳道:“比起那些机关密布、暗器横飞的杀阵,属下觉得,心法幻阵要简单多了。”

她浑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钝刀剖开她的胸膛,刺入她的心,翻搅着她的血肉。

惊刃道:“无字诏的心法幻阵‘九劫八十一障’,其中有两劫,分别名为‘伪我’与‘心魔’。”

她能感觉到惊刃的呼吸靠近了一点,靠近,又退开,犹犹豫豫的。

柳染堤看着地上一堆瓶瓶罐罐,忍不住笑了一下:“若真有用,当年也不至于无人能闯进蛊林,让那些人生生困死在里面。”

幻影散了又聚,聚了又生。

自己真的很幸运。

颜色各异,形状不一,齐齐排在柳染堤面前,像一列小小的兵阵。

正好撞见正退开一半的惊刃。

柳染堤见她闷声不吭,偏要继续逗她,道:“所以,我脸上、身上这么多地儿,你怎么偏挑了额头?”

怦怦、怦怦,她只听得见惊刃的心跳,隔着衣襟,隔着肋骨,沉沉地一声接一声。

若是让柳染堤出一本《武林十大未解之谜》,那她第一个疑问,便是惊刃到底是如何在身上藏起这么多东西的?

主子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柳染堤盯着她后脑壳瞧了两眼,忽而道:“算了,还是抱我吧。”

说着,她开始在怀中翻找起来。

四周逐渐安静。

“那两劫专攻心神,会幻化出入障者心底最深的执拗与惧念。惊狐和惊雀都说难得很,属下反而,觉得是最简单的。”

她正觉得好笑,额心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

柳染堤将外袍裹得更紧一点,她手一伸,道:“背我。”

“您不是说好,等我开口才睁眼吗,”惊刃眼神飘忽,“怎么忽然就睁开了?”

无心、无情、无执、无念,想来也是因为如此,她才能轻易地从心法幻阵里脱身吧。

惊刃还记得,当时话痨无比,路过一棵草都能聊上几句的惊狐,从幻阵里出来之后浑浑噩噩了好几天。

怀里的身躯柔软得不像话,像一捧新晒过的棉絮,被她打横捧着,顺着手臂的弧度往里陷。

惊刃往手帕里倒了些清水,递过来。柳染堤接过,凉意沁上面颊,总算清醒了几分。

风里带着腐叶的潮意,从衣摆灌到颈窝。她没防备地抖了一下,捂着脸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天天都搂着你睡觉,干什么要把你丢回去?”

她说着,忽然便凑过来,在惊刃面颊上咬了一口:“你瞧,要是忽然想偷亲你,也很方便。”

柳染堤坐在树根旁,刚要再说点什么,一阵冷风从林中钻过来。

她抬眼看向惊刃,忍不住道:“小刺客,你真就一点都不害怕幻阵里那些诡异的幻象?”

惊刃难以置信地开口。

“没错,”柳染堤慢吞吞道,“蛊林封阵里面,根本就没有那些可怖的毒雾瘴气。”

她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林,沉默片刻,又道:“也可能,原先是有的。”

只是如今,那些曾经困死二十八名少年的诡谲蛊毒,已经因为某些缘由从林中消散了。

【又或者,她离开了。】

第 79 章 落英红 6

暮色四合,山林里燃起零星的篝火。

山风顺着林脊一阵阵刮下来,火堆劈啪炸响,火星窜到半空,又被黑夜一口吞没。

帐篷错落扎在林间空地上,营绳绷得笔直,刀枪靠在桩旁,被火光舔出一层暗红的边。

蛊林边缘,三宗缄阵的符光明明灭灭,仿佛一张收拢的网,罩在林海之上。

落霞宫的帐篷在靠内的位置。

帘子放下,隔绝了大半风声,落宴安独坐在微弱的灯火旁,身前铺着一方淡黄的布幡。

沙沙,沙沙。毫尖划过纸面,一横,一竖,一起,一勾,在布幡上勾画着阵纹。

朱砂极浓,极艳。

持笔的手猛地一颤,落宴安自恍惚中回神,这才发觉饱蘸朱砂的笔尖一歪,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像极了七年前,那片林子里溅得到处都是的血,在树干上、在落叶上、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落宴安呼吸一窒,慌乱地搁下笔,抓起案角的手帕便去擦拭。

可哪怕是用力得指节泛白,那红墨却越擦越脏,越擦越深,在布幡上晕开了,洇透了,怎么也擦不掉。

无法补救,无可挽回。

“怎…怎么办……”落宴安没察觉到,自己死死攥紧了帕,呼吸蓦然急促起来。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步步是错,一错再错,早已是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泥地里不止一条血痕,有的短促,有的则拖拽得极长,深深浅浅地交叠在一起,最长的一条,自从边缘一路延伸到“心房”之中,血溅了满地,由浓变淡。

大部分人踏入林子没几步,就被蛊毒侵入脏腑,死的死,疯的疯,只能截肢自保,或被同门半拖半背地往外抬。

惊刃垂着眼,声音发哑,“都是我,是我拖累了您。”

那只手顺着下颌线上移,强硬地、一点一点地,将落宴安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柳染堤轻声道。

惊刃转过头,听见柳染堤在身侧喃喃道:“幸好小齐没有跟进来。”

她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夜深露重,我瞧着你这处灯还亮着,”玉无垢放下帘子,“便来看看你。”

-

就在此时,帐篷的门帘忽而晃了晃。

“蛊虫从她们眼里、嘴里钻出来,一层一层往外爬。她们在哭,在笑,一直在拽着我,一直问我为什么。”

若不是为了救她,主子本不需要对白兰应下此事,也不需要为此而涉险。

很快,她们在一处藤蔓织出的“穹顶”下,看见了一具被高高悬在半空的尸体。

“觉得什么?”玉无垢道。

惊刃脚步一顿。

金银二姐为了救那个名为“镯镯”的孤女,义无反顾地闯进了蛊林,最终双双死在里面,只留下玉小妹一人,守着满堂孤儿苦苦支撑。

惊刃俯下身,小心拨开藤条。

惊刃自她手中接过耳坠,小心地收好,而后点了点头。

玉无垢拇指摩挲着她的眼角,温声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

话还没说完,脸颊被人捏了一下,柳染堤忽而凑的很近:“又开始乱想了?”

这具骨骸栽倒在藤蔓之中,胸前的衣物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从锁骨一路裂到腹部,肋骨被生生折断了数根,露出空无一物的胸膛。

落宴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将染了朱砂的手背在身后:“师姐?你怎么来了?”

有的从腰间被藤蔓勒断;有的半身被淹在黑水与腐叶之中,只露出一截小腿与脚踝,有的骨头上遍布细小孔洞,只能从残破的衣料、纹样与佩饰,大致辨出其所属门派。

最初入林时,路旁几乎寸步不离有白骨相伴。

两人目光相对。

落宴安身子猛地一僵。

人这一生,若‘理’为骨,那情与念便是附着其上的血肉,纵使算得再明白,也敌不过心里那一寸执念。

她的手指顺着落宴安的脸颊滑落,幽凉、缓慢,似一条游走的蛇,停在颈侧脆弱的脉搏上。

“你只需要信我、听我、顺我,安安稳稳跟在我身侧,不必为旁事劳心,我自不会叫旁人伤你一分一毫。”

剑穗被缠在其间,以银丝与浅蓝丝线编成,曾经如水色、如天光,亦如她主子生前那灿烂的模样。

“还剩两个人。”

不远处的一丛藤蔓边,她的头颅掉落在那里。白骨圆滚,眼眶空洞,静静仰着,无声看着自己的身体。

柳染堤应了一声:“嗯?”

这里再也看不见退路。

柳染堤顿了顿,叹了口气:“若不能,就把她的随身玉佩与药箱带回去。”

她小声道:“别踩到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为每个人都带走了一点小物件,或是玉佩,或是项链,或是一截已经失色的衣襟。

地上剑痕遍布,深的浅的,纵横交错,上百道、上千道斩痕,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处没有被剑劈到过的地方。

惊刃点头:“好。”

她腰侧斜挂着一柄长剑,剑鞘裂了口子,露出一点剑身,剑脊厚重,上面刻着一串清弯而雅勾的古字。

她走了过来。

惊刃打量着四周,蹙起了眉。

雾气未散,柳染堤与惊刃一路行来,靴底早被露水与腐泥浸湿。

惊刃应了声,将散落一地的药瓶、药材一件件拾起,又用皮绳将碎成几块的药箱捆好,将收集来的东西放回里面。

不知为何,惊刃略有些不安,道:“主子,我们还往里走吗?”

那些脸孔在暗中浮现,一张又一张,青涩的、稚嫩的、信任着她的——全都在问她。

惊刃认得,那是药谷的白衣。

并不是里头更安全,而是大多数人根本到不了这里。

很快,她们遇见了第二具骸骨。

她四望一圈,掠过遍地残肢狼藉,不由得想起了金兰堂,那个由三位异姓姐妹建立的贫寒门派。

晨光熹微,天色惨淡。

“无可挽回。”

“不、不是因为这个。”她摇头,声音发紧,“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对……”

藤蔓从四面八方爬拢,重重叠叠,将这一方天地裹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室,仿若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房”。

只余鞋底碾过落叶与枯枝的细响,一下一下,一路铺在她们身后。

“躲什么?”

从骨骼的年岁与衣饰的形制来看,应当是那几日里发疯似地往里闯的长老、掌门,或是忠心耿耿的门徒。

雾气湿重,藤蔓仍在缓慢蔓延着,却隐隐有向某处汇聚之势。

她想起了什么,面色罕见地开始发白:“我记得,您为了救我和白兰许诺了什么,难不成……”

“走吧。”柳染堤道。

她的衣物上浸满了干涸多年的血,却仍旧能看出一丝晴空般的蓝,日轮与月弯交错,熠熠生辉。

她垂着头,指尖深深嵌进发间:“刚开始,她们还跟以前一样,穿着鲜衣,笑着喊‘落宫主’。可下一瞬,眼眶里就全是血。”

柳染堤笑了笑,没说话。

柳染堤点点头:“所以,除去已经背出蛊林的玉无瑕,林中应该还剩下三具遗体。”

齐颂歌的剑是被藤蔓生生夺走的,整柄剑身被缠得几乎不见形,剑柄完全被藤蔓吞没,只在外头露出一截黏着泥浆与黑血的线穗。

“可她们是无辜的,”落宴安颤声道,“她们只是孩子…她们还那么年轻……”

“方才商议封阵之时,我便瞧着你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心事。”

“其实留在外头查访,深入蛛丝马迹,顺着账与人一路查下去,也未必不能揪出主使。”

“我的好师妹,你这般心软,又这般良善,总是顾念旁人,若是没有我护着,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如今多了一个人,多好啊。”

惊刃的耳尖烧起来,嗫嚅道:“属…属下一定会尽全力帮到您的。”

惊刃踌躇道:“若非这些年瘴气与蛊毒消散不少,蛊林终究还是太过危险。”

那具骨骸半陷在藤蔓之间,整条脊柱被巨力弯折,呈怪异的弓形。藤蔓从她的肋骨间穿过,将她牢牢捆住。

藤蔓深处,栽倒着一具瘦弱的、小小的骸骨。她的头颅被切落,四肢蜷缩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自己。

玉无垢拾走她眼角的泪,似怜似爱、似叹似悯,道:“这世道险恶,人心又能比蛊虫好上几分?”

落宴安眼底全是慌乱与恐惧,而玉无垢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收一收吧。”柳染堤低声道,“能带走多少,就带多少。”

她踩着满地狼藉,颤抖不已:“盟主,那些请帖…都是我亲笔写的……是我亲自,将她们带进去的……”

玉无垢笑了一声,“宴安,你不愿意唤我一声师姐了么?”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

她的药箱从高处摔落下来,被砸得四分五裂,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经脉寸断,血气逆流,像个碎得拼不起来的瓷娃娃,活不过半个时辰。”

她偏过头,想要躲开她。

睁着眼,闭着眼。

为何要骗她们,为何要欺瞒她们,为何要领她们赴死,为什么,为什么?

【药谷医宗的白若愚掌门,亦或是她的首席门徒,白兰。】

“走。”柳染堤道。

每一条藤上都布满参差不齐的豁口,枝条被斩得七零八落,有的半折着垂下,有的干脆齐根削断,只剩一截枯白的茬子。

主子的唇瓣很软,明明只亲了一下,那点暖意却黏在唇边不散,惊刃没怎么吃过糖,但她总觉得,应该是甜味的。

帐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夜风顺势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

玉无垢越过那一条无形的线,靠近了些,两人额心相抵,呼吸交织、交错,缠得落宴安无处可躲。

“其实就算没遇见你,我也是要进蛊林的。”柳染堤道,“不过,大概就只会有我一个人进来。”

她的声音慢慢落下,将落宴安的心头肉一层层剖开:“宴安,你再如何悔恨,她们也不会活过来。”

柳染堤在骸骨旁边蹲下,沉默一会,拾起了一条断裂的耳坠。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再往里,藤蔓渐渐多起来,由暗褐转成墨绿,一根叠着一根,从泥地缠上石缝,再从石缝缠上树根。

碎裂的瓷瓶、滚出瓶口的药丸,与一些已经认不清原貌的药材,混在泥水与枯叶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香。

“那二十八条命,与天底下的芸芸众生相比,轻如尘埃,贱如草芥。”

她懒洋洋道:“你猜得没错,我应下白兰的事,确实与蛊林有关。”

惊刃在藤蔓间寻到了一小块尚算完整的布料,她拎起,抖去上头的泥,翻过来。

她们朝着藤蔓汇聚的地方走去。越往里,藤蔓愈发浓密,枝叶交叠在一处,连风都很难钻进来。

林子静得出奇。连一点鸟翼振落、虫翅摩擦的声息都没有。

“更何况,此事已经发生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刺客,把她的剑穗带上。”

落宴安被迫仰着头,被迫注视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柳染堤斜她一眼,眼尾含笑:“哟,榆木脑袋还会自己往下想了?”

“白兰拜托我,若能在蛊林里找到活着的白芷,便替她带出来。”

走到一处低陷的洼地时,她们又见到了一具新的尸骸。

她沉默下来,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里拧住,拧得血肉生疼。

落宴安猛地推开她的手,向后踉跄退了一步。膝弯撞上矮案,朱砂碟“哐当”地一声倾倒在地,殷红的粉末泼洒一地。

只可惜,那个人最后还是输了。

若是让齐椒歌看见曾经抱着自己,将她举高的姐姐,如今成了这一副模样……肯定会很难过的。

她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挤出一句:“没…没事。盟主请回吧。”

“药谷到现在都还抱着一点希望。她们总想着,当年那些进林的人里,也许有谁侥幸活下来,只是被困在某处。”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怜柔如若爱抚一只精心养在笼中的雀。

柳染堤笑着道:“有人陪着我,给我抱,给我捏,给我暖身子,还帮我背东西,我可开心着呢。”

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塞在胸腔,从心窝爬起来,一路堵到喉头,让她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叫难过。

柳染堤拽了拽她,将惊刃往旁边带了一步,避开一截半埋在泥里的指骨。

再往里,尸骨便一具接一具地多起来。

“原来如此。”惊刃喃喃道。

一道声音响起。

她挑选着措辞,询问道:“您为什么一定要进来?”

藤蔓上吞绞着大片被撕碎的白衣,衣带断成数截,残破衣物与枯枝缠在一处,满目狼藉的血迹早已干透,凝成一片片暗褐的痂。

再往里走,尸骨便渐渐少了。

落宴安嗓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总是能看到她们!”

她在向自己靠近,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得落宴安几乎喘不上气。

尸骨上的衣物早已被腐蚀,只剩一截袖口,隐约能辨出山峦与剑锋交叠的暗线。

“……宴安。”

偶尔,还能见到一具尚算完整的骸骨,靠在树根边,脊背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双手紧扼咽喉,深深陷进颈椎间的缝隙。

无时无刻。

“宴安。这江湖每日都有人生,有人死。”

她站在一片藤影之中,背对着惊刃,望着藤蔓交织、缠绕而去的深处:“你一路走过来,目前数到了几具尸骨?”

“那又如何,”玉无垢拂过她的发丝,轻飘飘道,“这世上从来不缺无辜之人,也从不会缺年轻一辈。她们死了,自会有别的补上来。”

落宴安撑着案沿,指骨止不住地抖,她正伸手,想要将布幡团成一团扔弃。

柳染堤听完,笑了一下。

惊刃停下脚步,道:“看剑徽和衣纹,应该是苍岳剑府的人。”

它们好似奔涌向河川的江,逐步在视野尽头汇拢,聚成一团难以形容的黑影。

即使事实摊在眼前,劝言声声入耳,在真正见到至亲旧友的白骨之前,她们终究还是要攥着那一丝明知虚妄的希望不放手。

她揉了揉惊刃的头,将齐整束好的长发弄乱,又不安分地沿着发丝,一路滑到耳后,捏她软绵绵的耳垂。

许久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松开方才按在颈侧的手,转而握住落宴安的肩。

没过多久,两人遇到了第一具年轻的骸骨。

“盟主?”

“问得不错。”她语气闲散,“小刺客,你还记得你刚被我从无字诏背回来时的模样么?”

起初,只是埋在枯叶与淤泥间,像一条条枯死的蛇,颜色黯淡发灰。

柳染堤转头,望向她:“而在这世上,能在那种紧迫情形下,把你从阎母手里拽回来的人,不多。”

-

这些人并非当年的少年们。

她整个人半跪在藤蔓间,双臂诡异地不见了踪影,白衣被泥浸透,只能依稀看出一丝火纹翻卷的纹路。

说着,她又凑过来,在惊刃躲开之前,轻巧地,吻了吻她的唇角。

惊刃道:“禀主子,一共二十四具。”

玉无垢叹息道,“你还要怪我么?”

落宴安每每自梦中惊回,里衣尽被冷汗浸透,纵是三伏盛暑,仍像坠在寒泉里,止不住地发抖。

“看着我。”

越往里走,藤蔓便越发肆虐,林间的光线被挤压得越来越窄,只剩几道苍白的光缝落在地上。

她身侧落着一块被沾满泥泞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金兰”二字,点着几粒脱了色的绿油,勉强作成翡翠的模样。

那对耳坠被藤蔓勾在一侧,半埋在泥里,原本应当是好几色彩带编成的,红、黄、青、紫,如今已被血渍、泥水染成一色的浑浊,边缘破损,断了好几条。

藤蔓攀上树干,盘绕树梢,交错纠葛,从高处垂落下来,垂落在她们身侧。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不知从何时起,脚下的泥土里,开始钻出一两条细藤。

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铺在草丛里,衣料腐朽,与泥土混成一片。

不是被刀刃划破皮肉的疼,不是骨节错位拧断时的疼,而是一股又酸又闷的东西。

“盟主,那可是整整二十八条人命啊!最大的才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刚刚十五。”

玉无垢静静看着她。

玉无垢在她身前站定。

烛芯微微作响,映出两道难分难解的影,扭曲缠绕,勒到骨肉相贴。

再往前,藤蔓便近乎疯狂地密集起来。

“幸好……”

又往前走了一段,雾色更重了些。

苍迟岳掌门的女儿,苍岭。

落宴安一阵晕眩,四肢发冷,她终于撑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玉无垢的手背上,晕开潮意。

这里是整片蛊林之中,藤蔓最为密集的地方,也是伤痕最多、最深的地方。

那具尸体的脖颈被藤条扼住,衣襟垂下,袖摆随风微微晃动。

“主子……”

“玉折被青傩母所杀,无瑕也死在了蛊林里。我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只剩一口棺材。”

原来主子会冒着九死一生进入蛊林的其中一重缘由,就写在她身上。

越往里走,便越像是走进了某个巨大生物被掏空的胸腔。

惊刃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

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

那是鹤观山的门派家徽。七年前,鹤观山只派去了一个人,一位惊才绝艳,锋芒毕露的天之骄女。

可是——

惊刃没有找到她。

最后的一具骸骨,不见了。

第 80 章 芳菲再 1

这最后的一具尸身,若不出意外,便是鹤观山的独女,萧衔月无疑。

惊刃垂眉看着那一小块布料。

衣角被泥水浸得发硬,绣线却依旧工整,振翅欲飞的纹被藤蔓生生撕去半边,折在掌心里。

惊刃沉默了一会儿。

她将布料理了理,沿着原本的折痕叠好,悉心仔细地,收进怀里的暗袋中。

柳染堤就站在身后两步远,她四处打量着藤蔓,忽而道:“奇怪,是不是少了一具尸骨?”

“回主子,”惊刃道,“大多数门派的遗骸都已寻到,确实少了一人。”

柳染堤侧过头,道:“少了谁?”

“从剑痕,还有衣纹来看,应该是鹤观山,萧衔月。”惊刃如实道。

柳染堤皱了皱眉,似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道:“就是那个,剑中明月?”

惊刃:“……”

她心里默默想:主子,您不是应该和这位……挺熟的吗?

先是千里迢迢去天山,将“双生剑”从冰封中取出来,又在蛊林边上为人家烧纸,后来更是亲自来了鹤观山遗址,将掌门闭关的密室都给找到了。

不过主子这么表现,定然自有深意。

惊刃想着,面上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恭声道:“对,少的应当就是她。”

也许刚入林不久,也许是进入了一段时间后,那诡异的蛊毒便顺着指尖、脚踝攀爬而上。

再往前几步,便能看见封阵之外那一道被隔开的天光。

-

她们冲得太快,太急。

齐昭衡正焦头烂额地安排着各项事宜,这厢又被两人吵得头都大了:“二位少说两句!”

容寒山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呵,”容寒山嗤笑,“发誓谁都会,但阵眼在你这边出纰漏,你说该怪谁?”

只是有几片枯叶被回荡的铃音掀起,片刻之后,又缓缓落回原处。

声音散开,没入封阵之中。

她一边将苍迟岳往回推,一边看了眼纹丝不动的阵法,心中愈沉:

“你如今忽然‘重修’,可有知会过我与落宫主?可有让旁人验过那几处刻痕?”

铃铛通体泛着冷光,形制极古,铃檐一圈刻着起伏的山势,似雪岭连绵。

惊刃颔首:“属下遵命。”

“三宗缄阵当年为了防止蛊毒溢出,剑气、符箓、机关三股缠在一处。”她懒洋洋道,“怕是不太好破。”

她们到死都在护着对方。

惊刃拾起金、银二人散落的腰牌,两人越过她们的尸身,继续向着边缘走去。

两人割开藤蔓,顺着土坡滑下。拨开疯长的野草,两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赫然显露在眼前。

此处枯木与活树交错,树根裸在地上,盘成一团一团的灰色脉络,间或插着几块被人立起的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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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迟岳猛地站起身,眼底的忧色愈发明显:“若是此时强行开阵,只怕整座封阵会在瞬息间崩毁!”

她袖口收得极紧,双手藏在长袖之内,此刻正借着遮掩,将腕间的红绫一圈圈地解下来,藏入衣襟间。

好不容易拉开的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齐昭衡叫苦不迭,连忙再次挡在其中,努力劝架。

金兰堂虽然穷得叮当响,却有着比金子还重的情义,为了救那个叫“镯镯”的孩子,两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毒瘴漫天的蛊林。

两人在蛊林中又搜查一圈后,如约在第二日的正午时分左右,抵达蛊林的边缘。

绕过一株半枯的大树时,惊刃的脚步忽然一顿,道,“主子,这边有东西。”

容寒山耸耸肩,没再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个刻痕被动过的石碑,意思不言而喻。

苍迟岳一愣:“我只是依着当年阵图,将几处被蛊毒侵蚀的刻痕重修了一遍。阵基本身——”

正与她们先前在赤尘教密室里,见到的那一小盆黑藤残株,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封阵外那三位掌门,有一位,或者两位……甚至三位,都很希望我们死在这里啊。”

她咄咄逼人道:“当年布阵,三家各司其职,阵图共存,谁也动不了手脚。”

柳染堤伸手在空中探了探,指尖划过一道无形的纹路,被弹回来一点。

几位长老、随行门徒见两位掌门、庄主火气上来了,连忙出来好言相劝,一时间,封阵周围全是人,场面混乱。

容寒山分毫不让,步步紧逼:“好一个‘自当修补’!你说有损就有损,你说要修就修?”

铃音一圈圈往外扩散,可封阵外的石碑上却没有半点光纹亮起,阵线所在的地面也毫无动静。

“我身为阵法之人,见阵纹有损,自当修补。难道还要等它彻底崩毁,才来亡羊补牢?”

“封阵七年如一日,从未出过岔子。”容寒山截住她的话,“偏偏是你重修过的地方,今日开不动了。你让诸位如何不多想?”

“铃——”

柳染堤冲惊刃勾了勾手,惊刃便在她那破破旧旧的小包里翻找片刻,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铃。

在两人不远处,一道新束的红绫正缠着一块碑石,不仅篡改了法理,更是挡住了那一道道被暗手划开的细痕,使得阵脉再难贯通。

清长空寂的铃声一圈一圈往外荡,穿透了封阵,却始终没有回应。

柳染堤望向那层雾墙,制止了惊刃继续摇铃的动作,将天山铃收回怀中。

封阵另一侧,已乱成一锅粥。

可当她们依次推演完所有开阵的诀路后,封阵却依旧纹丝不动,法理缜密,不见半分打开的迹象。

落宴安站在一侧,低垂着眼,手里捏着刚刚记录阵势的竹简。

那是苍迟岳给二人的“天山铃”。

蛊林深处的树木高得吓人,枝叶纠缠,遮得日光难落。

往外走,光线才勉强从枝缝里漏下来几缕,瘴气虽淡了些,那股冷意却仍旧不散,贴在皮肤上,黏腻阴凉。

惊刃认真道:“剑再利,也总有一处薄锋;再严密的阵法,也总会有破绽,您不如先休息会,属下去细细找一找。”

天山铃的余音散尽,惊刃又将铃铛接过来,按着柳染堤的吩咐,再试着摇了两遍。

不远处是个不太显眼的小土坡,被一层层厚厚的藤蔓所遮拦。

离开那一片“心房”般的藤蔓聚处后,前路地势略有起伏。树干扭曲着扎进泥土,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下去会陷出一个个浅坑。

这正是她与齐昭衡约定好的信号,铃声一响,阵外之人便会合力开启封印,接她们出林 。

苍迟岳压着火气道:“容庄主此言未免有些武断,阵纹受损,不一定是重修之因,也可能是……”

“你看这满地骸骨,牵连之广可想而知,若真尚有人逃出生天,此案便多出一丝转机。”

为了不拖累对方,为了还能再往前走一步,去救那个孩子,她们或许是互相‘帮助’,或许是自己提起了刀剑,金挥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银咬牙砍去了自己的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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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一线天遇袭后,两人被困在苍岳剑府的剑碑阵里,苍迟岳便是用这“天山铃”来引路,带她们走出去的。

齐昭衡顿了顿,有些为难地望向苍迟岳:“苍掌门先莫急着动气,毕竟剑碑是由您一手镇下的,可否请你亲自查一查?”

四下沉默。

众人早在第一声天山铃响起时便各就各位,步序无误,手印亦稳。

苍迟岳面色难看。

高的那一具似乎在用仅剩的一只手护着另一具,将人往怀里拢,小半个身子压了过去。矮的那一具则死死抓着对方的衣襟,手指骨节扣得极深。

一声清长的铃音破空而出,空寂、清寒、天地皆肃,好似从万丈雪山之上回寰的苍鹰。

容寒山负着手,字字带锋:“若我没记错的话,这几座镇碑,昨日只有你一人碰过吧?”

蛊林外边,没有任何回应。

容寒山上前一步,广袖一展,恰好挡住了不少人的视线。

苍迟岳深吸一口气,道:“七年了,阵法自然会有损耗,这是常理。”

“容寒山,你少在这搬弄是非,”苍迟岳气得拔剑,“若真有人暗中动手脚,那也是你们嶂云庄这一派最在行!”

“我——”

“苍掌门!”她沉声道,“三宗缄阵当年由我们三家共同布下,阵基稳固,七年来从未失灵。”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往深处挪。血流了一路,毒气攻心,她们最终没能走远,双双从这个土坡上滚落下来。

断臂与断腿的切口都极为平整,极有可能是中了蛊毒之后,不得不断肢以防毒性进一步蔓延。

柳染堤望着两人身上的服饰,面露不忍:“是金…和银。”

一具略高,左臂空空如也;另一具身形较纤,左腿从小腿处断开。

柳染堤严肃了几分,道:“无论是哪一种,此形此势都至关重要。”

“比起费心劳神将我们杀了,”柳染堤漫不经心道,“将我们永远困在这里,也是个省心的法子。”

三宗缄阵就在两人前方,流转的符文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柳染堤握住铃柄,手腕一抖。

两地之间好似被一把刀从中间劈开,里头是浓雾阴林,外头则是寻常日色。

希望两位姑娘,千万不要有事。

柳染堤又抬手,第二下,第三下:“铃,铃,铃——”

“只是尚不清楚此人是被蛊虫彻底噬尽,逃到了别处,还是侥幸逃出了蛊林。”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藤蔓深处,颜色已不复外头的墨绿,幽黑而沉。叶片垂落,远看好似一张张痛楚的苦相。

苍迟岳攥紧拳骨,道:“我可以查,但我敢拿天山起誓,我绝不可能有害两位姑娘的心思!”

苍迟岳被激得怒火上涌,猛地上前半步,厉声道:“你血口喷人!!”

此铃乃天山寒铜所铸,声音极具穿透力,能破云穿雾,传至十里之外。

她蹲下身,掌心贴上剑碑边缘,沿着刻痕探了一圈,脸色忽地一变:“怎么回事,为何阵碑会有几处受损?”

她唇角微微一勾,却并无笑意:“还真是一点都不出人意料。”

她快步上前,一手拉一个,焦急道,“比起互相指责,眼下最急之事,是想法子查清阵脉断在何处。”

“如今阵法开不了,你又推说是怕崩毁。难不成苍掌门是故意的,铁了心想将那两人困死在蛊林之中?”

她沉声道:“此事不能耽搁,我们须尽快寻到齐盟主,将此事告知于她,另作打算。”

柳染堤偏头看她,笑道:“怎么,在小刺客心里,我难不成是这样的形象?”

“在你那榆木脑袋里,我难道就是那种只会寻块干净石头一坐,翘着腿嗑瓜子,瞧着自家小暗卫在泥里累死累活,自己却动都不肯动一下的黑心女人吗?”

柳染堤凑近一点,乌瞳圆溜溜的,定定瞧着她:“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惊刃:“……”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