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刃迟疑地开口。
柳染堤软声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些:“真好,你又回到我身边了,还是和从前一样。”
青傩母看着她,傩面遮住了容颜,只余半笑半哭的轮廓。
有人抱着卷宗,有人背着刀匣,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面上皆无表情。
惊刃的目光在那空洞的眼窝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
她来的时候无声无息,青铜覆脸,向着玉无垢微微躬身:“听闻影煞叛主,老身特来助女君一臂之力。”
总觉得母亲在骂我。
而对于主子,世人会同情她、怜悯她、信任她,为她所用。
玉无垢一步踏前。
“娘亲,你看!”
惊狐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道:“那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
青傩母转身,抬手朝惊刃一招,示意她上前,跟着自己。
“而下一任影煞,怕是要无人问津,只能留在这儿,和我这老婆子过一辈子咯!”
轻轻地,柔柔地,自林影深处漫开来,细小的叶片悄然拨动,潮湿的枝蔓彼此摩挲。
尖端离惊刃胸口只差一线,寒光在两人之间僵住,竟再也进不得半分。
那是什么声音?
弑主叛逃,屠戮落霞宫上下,戕害无辜,罪无可赦。
既然世人皆传“影煞杀心过重,终会弑主”,那她便顺了这流言又何妨?
“南麓,寒林。”
“这是什么?!”凤焰失声道,剑锋下意识抬起,又迟疑着不敢落下,“哪来这么多的藤蔓?!”
她摇着头道:“前任影煞百家竞价,你呢,虽说莫名背了个叛主的传言,但好歹也还有两家愿意出价。”
暗卫不该有心,可一念既生,便如火落枯草,烧不尽,也藏不回。
“我没说笑。”惊刃道,“人确实挺多,但我没吃亏。”
“在我死后,还得劳烦您将我的佩剑与包裹,”惊刃道,“一并交还给柳染堤姑娘。”
惊刃:“……”
将林间一点一点吞没。
四周一片漆黑。
“十九!”
等着那一点寒星破皮开肉、洞穿胸膛、钉住那一颗仍旧在跳动的心。
惊刃很自信:“多亏主子的敲打,我跟着她这段时日,学到了很多人情世故。”
二十余家门派,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她躲得了一时,终究是躲不过一世。
影煞叛主的消息第一日便传开了,可她却隔了三日才现身,着实有些古怪。
惊刃道:“要买些暗器,还要寻母亲一趟。”
青衣被藤条缠绕,衣摆半湿,发丝散落,几缕贴在颊侧,衬得唇瓣愈红。
藤蔓自腰侧蜿蜒而下,沿着腿//根缠绕,一道一道紧紧勒过单薄的黑衣,陷进软肉里。
长青与清霄相撞,一招接着一式,火星从剑刃间迸出。
惊刃想,我没有叛主,更不可能对主子出手。
画像倒是画得七八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凶煞之气。
-
天灯升起来了,晃晃悠悠,阿娘踹了一脚絮絮叨叨的娘亲,转头就给她买了两串糖葫芦。
高阁之中,悬着一颗惨白的头骨,用一根细链吊在梁下,空荡荡地晃。
她在酒肆面前停下,观察着那块老旧的牌匾,顺带扫了一眼墙沿。
她跟着青傩母往里走,拾级而上,高阁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蒙住惊刃的眼睫。
“够了,你报菜名呢!”
惊刃道:“二十来家吧,人挺多,具体我倒是没仔细数过。”
玉无垢后退半步,在众人间高声道:“是蛊林里,那一条杀了二十八个孩子的毒藤!”
溪水极浅,乱石横陈。黑衣倚着一棵枯死的老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中的长剑。
“咔嗒”一声。
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萧衔月举着小小的纸鸢,踮起脚,献宝似的举到母亲眼前。
傩面下方,嘴角那道陈年刀痕在灯火里格外醒目,裂得细长,隐隐露出一线青白的皮肤。
惊刃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青傩母端盏的动作一顿。
她皱着眉心,将惊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十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傩母。
惊刃刚踏出一步,手腕忽而被猛地攥住,力道并不重。
惊刃避开清霄,抬剑格挡,“当”地一声,火星迸溅,长青被震得偏开了一小截。
原来诸天神佛,皆是泥塑木雕。诸天万界,尽是聋子瞎子哑巴。
藤蔓仍在生长,仍在蔓延,
火光跳动,明暗交错,那张脸像被切成两半,一半怜悯,一半讥讽。
鹤观剑法讲究人剑相和,剑在人在,剑碎,那么也就意味着魂魄消散。
“……主子?”
惊刃被迫仰起一点头,颈项贴在那人肩侧,馥郁的香灌入鼻腔,她一点一点软下去。
果然瞧见一溜新贴的通缉令,纸边还卷着,浆糊未干。
布条从剑脊一点点拭过,火光映过她的脸,淌过手背,旧伤起伏,骨节上布满了薄茧。
【她救了她。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她救了她,整整两次。】
清霄剑出鞘,银光如霜,玉无垢的剑法极正,极稳,招招占理,占势,占尽天下道义。
太快了。
有人急声追问。
“愿阿娘平安顺遂,”
那人捂着喉咙,连连跌退,眼里全是惊惧,被一双手,自后稳稳地扶住肩膀。
门内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殿堂,穹顶极高,悬着数十盏长明灯。
“影煞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任影煞刺伤女君,这现任影煞啊,也叛主了!”
她好贪心,她有好多好多的愿望,写了好多张纸,却总是写不完。
玉无垢杀落霞宫主,屠无辜之人,目的是将罪责推到主子身上,借正道之名,合围而杀。
窸窣、缠绵,带着一点黏稠的潮气,缓缓缠过她的脖颈。
或许这便是暗卫的归处,不甘也好,淡然也罢,终要在某一刻,回到影里。
她又急又恼,压低声音道:“不声不响揽下这么大的罪,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抿着唇,嗤声笑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是开窍了?"
惊刃继续道:“影煞弑主叛逃,滥杀无辜,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问山川、问苍天、问日月、问星辰,问为何世道不公,为何是她们?为何诸恶逍遥,诸善枯骨?
只是……
-
-
凡遇形迹合乎上述者,立时上报。切忌接近,以防伤亡。
风自叶冠间穿行,树木高得遮天,枝叶叠叠,不见一点残阳。
“什么事?”
她迈步走入酒肆。
惊狐显然在门后等了许久,见到她进来,立马便窜出来,一把扣住惊刃的肩膀。
“愿我早日成为天下第一。”
惊狐哭笑不得,“谁管你砍了哪些人,我是在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把命赔进去!”
惊狐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眉心,指腹压下去的那一瞬,竟轻轻哆嗦了片刻。
-
双手被牢牢缚住,反剪在身后,藤条一圈圈绕过小臂,收得极紧,勒出浅浅的红痕。
而这一次,队伍里多了一人。
此处,便是无字诏总部。
它直取惊刃心口。
“母亲。”
青傩母微微颔首,在案边坐下,乌木杖横放膝上,倒了杯茶:“那说吧。见我是为了何事?”
【抱歉,惊狐。】
藤蔓细细长长,一条接一条,铺展开来,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退路。
好安静啊。
惊狐切了一声,“榆木脑袋,还傻高兴呢。你能算计得过那八百个心眼子?怕是早被吃干抹净了。”
两人恭敬道:
“有人见着影煞出没。”
惊刃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然而话未出口,惊刃已经转过身去,目光越过来往匆匆的暗卫,望向殿堂更深处。
惊刃面无表情,淡定路过。
微凉的触感缠上来,攀过惊刃的大腿、腕骨、腰侧,一圈一圈地绑住她,牢牢的、紧紧的,将她困在自己的怀里。
队伍进林时,天色已暗。
可是,没有用。纸鸢断了线,栽进泥里;天灯燃尽了,灯骨落在荒野上,烧成一捧灰。
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道。
惊刃与惊狐齐齐躬身。
沙沙,沙沙。
忽然,最前头的人抬手示意止步,队伍分作两队,自边侧悄然合拢。
有人挂在她脖颈上。
藤蔓自地底破土而出,沿着树根攀爬,顺着树干缠绕,又从高枝间垂落下来。
【前任影煞,玉折。】
惊刃平静道:“我想请您以叛主之罪,在追兵面前,杀了我。”
她越过几人,绕到堆着酒坛的后厨。在靠墙的架子后摸了摸,触到一处凸起的砖块。
“你们这都是何苦呢。”
惊狐沉默了一会,指尖慢慢地松开,手垂下去时,还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胡编乱造。
“唔…等、等……”
“就像当年的玉无垢女君一样,她信错了人,险些命丧于自己的暗卫之手。”
沙沙,沙沙。
青铜门缓缓开启,沉闷的声响在石壁间回荡。
小小的她信了。
林深处,立着一个人。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听见颈侧传来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惊狐扣着她的腕骨,那双一贯精明狡黠的狐狸眼,整夜未曾合过,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尽。
死在叛主的罪名下,被亲手斩下头颅,以儆效尤。
怀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柳染堤仰起头来,冲她笑。
领路的门徒举着火把,火光抖得厉害,照出前方一截截黑影,忽远忽近。
她的脸色苍白,眼尾却染着一点艳色,乌瞳盈盈含光。
乌木杖一挑,长锥从袖中滑出,黝黑细长,尖端泛着一点寒星似的光。
-
枝叶被藤条绕过,绞紧枝桠,叶片簌簌而落,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
惊狐:“……”
还未坐定,青傩母便已冷冷开口:“影煞,我只问一件事:你可有叛主?”
只是眼下局势紧逼,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众人虽心中各有疑虑,却都还是按下不表。
天是死的,佛是哑的,日月皆盲,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红纸被孩童一折一压,翅角不齐,尾穗也乱,歪歪扭扭地成了一个纸鸢。
蛊林焚英,二十八条人命,七年沉冤。主子为了那些枉死之人,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真相,至今仍在不断奔走。
那人一拍桌子,酒水震荡:“第二天,她就出现在百里外的陈州城!白焰阙主亲自追过去,愣是没能把人拦下!”
阵形一收,兵刃齐举,层层压来。密林被剑气割裂,树干上劈出新痕,翻卷飞扬。
三天前还是一万两,现在已经涨到一万五了。假以时日,不知能不能到三万两。
-
却足够致命。
甬道狭长,尽头是一座不同于分部的,更加厚重、高大的青铜门。
萧衔月叠了好多、好多的纸鸢,红色的、青色的、金色的,一只接一只飞上天去,把小小的愿望捎给云端的神仙。
“十九,”她声音发紧,几乎是挤出来的,“别做傻事。”
门上铸着一张巨大的傩面,笑意薄,哭意深,眼窝深陷,在昏暗的光里透出几分森然。
旁边又有人插嘴,声音发虚:“听说她专挑落单的门徒下手,手段狠辣,尸首都被切成碎的……”
她认真道:“多谢你挂心我。放心吧,我没事,也没受伤。”
“嘶——”
惊刃晕晕乎乎地醒来,只觉得胸口暖呼呼的,像是糯米窜了上来,沉沉地压着她。
“镪——!”
仅一小截。
她被困在不见天日的蛊林里,她握着这把断剑,一遍又一遍地劈着封死的阵法,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
柳染堤便自这‘空隙’中,欺压而上,她攀过惊刃的肩,将她亲昵地搂在怀里。
她眼睫挂着一粒血珠,摇摇欲坠。那一点红衬得眼尾湿漉,好似病中生出的艳色。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缓地摩挲着,留下一抹殷红:“小刺客。”
“我待你不好么?”
她柔声道,“为什么要离开?”
第 114 章 无明覆 3
柳染堤的指停在脸颊上,带着一点异样的热,慢慢地、耐心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热热的,痒痒的。
惊刃呼吸微乱。
她从未被别人这样触碰过,不是制敌,不是拷问,更不是搏杀。
那是一种极近的、已经有些越界的触碰,她像是在问,抑或是在确认着什么。
确认着:你还在这里吗?
惊刃想起在主子睡着之前自己的承诺,又想想自己写的那张小纸条,莫名有点心虚。
她小声道:“属下…属下没有要走,实在是无奈之举,并非有意……”
柳染堤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双乌黑的眼睛近在咫尺,盯着她看,眉梢微弯,瞧着就是没有把某人的辩解听进去的样子。
而后,她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似水面起了一道纹,莫名地,就叫惊刃有点紧张。
“没有要走?”
柳染堤重复了一遍,语调软得近乎纵容。
指尖顺着惊刃的下颌慢慢下滑,滑到颈侧,在脉口处停住,轻划了划。
方才杂乱无章掉着的眼泪,说停就停,只剩下一点水意,眼底全是笑。
惊刃被翻回正面,被迫对视着她时,呼吸还乱着。
泪意缠在睫毛上,不肯落尽,只在面颊拖出细细一道痕。
“小刺客,你瞧我做什么?”
柳染堤想。
她笑得眉眼弯弯,亲亲热热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真的?”
看起来,不太妙啊。
“……你不喜欢么?”
惊刃更慌了。
她说着,轻捻了捻惊刃的颊肉。小刺客生得瘦,那儿倒是有点肉,红红的,还很软。
“那可说好了哦。”
自己或许,可以结合一下?
通缉令话里话外,字字血泪,将蛊林之祸尽数扣在柳染堤身上。
柳染堤一下望过来。
柳染堤像是早有预谋,忽然凑过来,在她唇边咬了一口。
惊刃更加心虚了。
应该不会吧。惊刃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卡壳了半晌:“这…我……”
“不应该是后面,”惊刃嗫嚅着道,“暗卫跪主子,应该是面对着您才是。”
一条绿枝伸过来,沾着雨露的叶片滑过她面颊,又蹭蹭惊刃的唇。
柳染堤拽住她,将人给拉回来,指顺着惊刃的手臂滑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一拧。
柳染堤亲着她的颈侧,唇边黏着她,漉漉湿湿的。
惊刃都懵了,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会讨厌您呢?”
惊刃连忙改口:“染…染堤,她这么诬陷你,江湖各派若是信了,怕是会对我们不利。”
对于暗卫来说,这着实是极大的、不可饶恕的失职,该拖出去打个二十板。
惊刃开始慌了。
柳染堤搂着她的脖颈,黏黏糊糊地亲着她,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折得起了毛边的黄纸。
惊刃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在哭,她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被水色浸开,有些看不清。
乌瞳又黑又亮。
惊刃的腰身弯折,藤蔓沿着旧年的伤疤游走,勒出一条条细红的痕。
柳染堤没抬头,肩膀一耸一耸,反倒哭得更凶了。
惊刃流了太多,或许是有些渴,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柳染堤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裹进那件黑袍里:“算了,你走吧。”
“主子,我…我……”
惊刃心口一紧,几乎没来得及细想,快步走了过去。
她唤着,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怎么这么不乖?”
长发落在面颊上,又扫过脖颈,比藤蔓要轻许多,也柔许多,挠得她痒痒的。
柳染堤抿唇笑了。
小刺客可抠门,黑衣全是买的锦绣门清货款,三枚铜板一件,想来也经不起折腾。
“你瞧。”
譬如,领命时单膝着地,请罪时双膝跪伏,领赏时恭敬叩首,这些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
惊刃大抵是有点晕,胡乱着道:“主子自然是极好的……”
柳染堤则一脸轻松,全然不在意,还在摆弄着两人的通缉令。
“够…够了,我…咳咳……”惊刃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音,声音被堵得支离破碎。
她抽噎着说下去,“你把我塞进那尊观音像里,我一醒来,四周都是黑的。”
柳染堤道:“有多喜欢?是喜欢糯米、喜欢小狐狸、小麻雀的那种喜欢么?”
唇相触的一瞬,她的力道并不温柔,带着几分急切与失序。
小刺客果真是舍不得她极了,哪怕她丢下她离开,都被翻出一丝艳艳的红。
柳染堤又没尝够般,小动物般依过来,亲了又亲着她被水珠坠满的睫。
最后一句落下时,缠在惊刃身上的藤蔓忽然又收紧了几分。
她一下子有点懵。
柳染堤瞧她一眼,才慢悠悠地退回去,继续研究那张通缉令:“记住了,你每喊错一次,我就咬你一口。”
墨绿色的,纤细的枝蔓,缠绕着她,蔓延着,枝叶沙沙作响,逐渐被水汽所吞没、淹没,再听不到一丝声响。
惊刃连忙道歉:“对不住。是我与玉无垢在那处动手,没收住力。”
更像是咬。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无论柳染堤说什么,都只是闷闷地点头:“嗯…嗯。”
气息乱得不像话,胸口起伏失了节奏,热意漫出来,濡湿了一小片黑衣。
柳染堤凑上去,亲了亲她的眼角:“就这么喜欢我,喜欢得离不开我?”
惊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胡乱地点头:“嗯,嗯。”
惊刃仍旧看起来有点呆呆的,榆木脑袋还没转过弯来。
柳染堤抹着泪,又道:“后来,我抱着那颗夜明珠,在落霞宫里到处找你。”
不愧是玉无垢。
惊刃听见了什么,很轻很轻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惊刃又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了,下意识去推她的肩膀,身子也跟着往后挪。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洞里,孤独终老算了。”
惊刃闷哼:“唔。”
只不过,她哪儿都是乱七八糟的,没枕好柳染堤的肩,一不小心滑了下来,跌坐在藤蔓间。
舌尖那点温热被毫不留情地攫住,又被齿关碾过。
藤蔓乖顺地贴合着她,随着她的动作,勾起黑衣的一角。
惊刃整个人,就这样陷落在在一重又一重的缠绕之中。
柳染堤慢条斯理地,将她剥开一缝,再进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是不是,不应该再继续喊我主子了?”
泪意决溢,涌出来,浸濕她的手,她颤得好厉害,哭得也好厉害。
藤蔓再次缠了过来。
那件熟悉的黑袍披在她身上,袖口宽大,衣摆拖在藤叶间,被枝条勾住一角。
想来,怕是有另一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显然,玉某人出手可比自己大方多了。
绿蔓缠过脖颈,贴着她的唇边,往里探,绕过她脆弱的舌根,迫使她张开些嘴。
“小刺客濕潦潦的,”柳染堤亲着她的耳尖,“就这么喜欢我?舍不得我走么?”
柳染堤将通缉令抚平,折好,抬头冲惊刃笑了一下。
“喜、喜欢……”
惊刃落入她掌心,被迫仰起头,唇边微张,刚喘了两声,缠着须蔓的指骨便塞了进来。
“等…等等……”
惊刃纠结好久,小心翼翼道:“染…染堤,我没有讨厌你。”
她昏沉沉的,任由那一点湿意落下去,被主子舔走:“没有……”
她依偎在惊刃肩头,侧脸贴着颈窝,温热的呼吸沿着肌肤流过去。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枕着柳染堤的肩,呼吸乱得不行,被黑衣藏着的,淡白的、疤痕遍布的肌骨,隐约能窥见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打湿惊刃的手:“我肯定吓到你了,你肯定不喜欢我了……”
柳染堤亲完她的唇角,又亲了亲她的面颊,“都是我。”
惊刃只简单扫了一眼,迅速捕捉到“毒藤”,“蛊林”,“人命累累”好几个关键字。
柳染堤又亲了亲她的耳尖,手臂环过惊刃,将人揽进怀里,自己则顺势靠上来。
柳染堤的声音愈发温柔:“我身边除了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别说,画得还挺亲昵。
柳染堤也跟着跪下来,勾住她的下颌,亲了亲她。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主子。是她要跟着一辈子、守着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人。
柳染堤委屈道:“我孤零零的,摸索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到机关。”
惊刃慌了神,半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又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膝间捧出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惊刃,控诉道:“你说,我能不慌么,能不怕么?”
“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脖颈垂落,又仰起,被柳染堤抚在掌心,指节微曲,沿着下颌描摹而过。
“唔、嗯!”
唇间的气息被一点点夺走,混乱地交缠在一起,气息错拍,心跳失序。
“为什么要唤我柳姑娘,多生分。”柳染堤道。
"好不容易才问到一点消息,追过来,却看见你差点被那个坏傩母杀了。"
她摊开黄纸,递给惊刃看:“小刺客,就算你想跑,也跑不掉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柳染堤歪了歪头,期待地看着她。
柳染堤软声道:“小刺客,你真好,我可喜欢你了。”
她盈盈望着惊刃,摘了惊刃一缕长发绕在手中,揉捻着:“小刺客会害怕么?”
“属下…我、我不知道,”惊刃迷糊着道,“但我总觉得,是有些不一样的。”
观音像并不算大,机关位置也不难找,再如何也不可能要摸几个时辰。只可惜,榆木脑袋已经不能思考了。
身为暗卫,惊刃虽然经常被人说脑子不太好,但她本人,对此是不太服气的。
呼吸先一步撞上,下一瞬,唇便压了下来。
舌尖柔柔舔过水痕,温温热热的,追着泪痕一路向上,直到眼角才停住。
“既然回来了,”柳染堤吻着她的后颈,“那就乖一点,别再想着走。”
惊刃难耐地仰着头,闭上了眼,眉睫紧蹙着,被两根指塞满的唇黏腻腻的,溢出好多。
她既无法挣脱,也并未真正感到疼痛,只余下一种失去着力的轻悬之感。
“哭成这样,倒像是我欺负你了,”柳染堤轻笑道,“这么委屈?”
总认为自己是‘刀刃’一样,又倔又不听话的人,被她弄得软绵绵,湿渥渥。
“主子,”惊刃结巴道,“这些藤蔓都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青衣、白肤、墨绿枝叶交织在一处,似神亦如妖,难分彼此。
惊刃只觉得心疼得厉害,懊悔不已:“对不住,是属下考虑不周。”
洞口垂落着许多藤蔓,一条条交错着垂下,将天光筛得细碎而柔和。
“我已经失去很多、很多东西了,多到我自己都已经数不清了。”
柳染堤生起一点坏心思。
柳染堤眨了眨眼,忽而亲了亲她的眼角,笑着道:“会害怕到掉眼泪么?”
惊刃慢慢直起身,感觉腿骨酸得厉害,她揉了揉额角,下意识道:“主子?”
“嗯!”怀里的人可经不起再一次,再一次的划动,拽着她衣领的手都攥紧了。
“唔,嗯……”惊刃闷喘出声,下意识想弓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青衣长袖拂过肌肤,指腹挑了一处划过,怀里的人便跟着轻颤起来。
柳染堤道:“嗯?”
惊刃呼吸更乱了,可柳染堤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指腹滑落,轻点了点心口。
藤叶描着唇,细细地,落下一点点潮黏的水汽。
惊刃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肩骨不自觉地收紧,又被藤蔓掰开,按回原处。
既不急,也不迫,只是一圈又一圈地缠合着,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惊刃其实没听到最后一句,就困得睡了过去。
-
洞窟比她想象得要小,刚拐过一道弯,便瞧见缩在角落里的某人。
柳染堤望来时,鼻尖泛热,眼眶一圈绯红,水色盈盈。
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反复亲过,又被她自己紧咬着,颜色一点点透出来,染上红意。
惊刃闷哼了一声。
柳染堤靠近时,枝叶便轻响,沙沙,沙沙,落在耳际,于幽然之处涌动。
叠衣的人显然不太擅长这活计,衣领歪着,袖子折得乱,边角也没对齐,却又能看出是反复捋过,已经很努力了。
柳染堤缩在藤蔓间,肩背发抖,似一只像被风雨打湿的,瑟瑟的燕。
仿佛所有紧绷的、锋利的边角都被磨平,只剩下一些软而嫩的、容易被触及的地方。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喊我什么,”柳染堤软声道,“你一直都知道的。”
“哪怕我这么欺负你,你也会喜欢我么?”柳染堤又道。
惊刃颤声道。
“哪里都不许去。”
“……小刺客。”
“而且,惊狐已经这么喊了,你要是也这么喊,我就不喜欢你了。”
惊刃迷糊着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藤蔓爬过黑衣,勒出簌簌的细响,缠着被藏起来的一小点,窸窸窣窣,不肯放开。
但话又说回来,除却专攻床笫之术的暗卫,极少、极少有暗卫会和主子如此亲密。
“别过来,”她用手背抹着脸,泪水却越抹越多,“你肯定是讨厌我了,不要靠近我。”
惊刃急得不知该先解释哪一句,连声道:“没有,真的没有,您别这样想。”
柳染堤贴得很紧,不肯给她留出一丝喘气的余地,湿而热,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柳染堤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不肯听完。
藤蔓的束缚,让她连偏头都做不到,只能承受着对方的靠近。
潮腻顺着腕骨漫开,滴答地淌过枝叶,柳染堤瞧着她失神的模样,心情很好,捏住她的下颌。
青藤细细密密,铺天盖地,每一条都很细,粗的也就和指骨差不多,细的便如细绳一般。
惊刃开始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离开的,也、也没有要忤逆…唔!”
惊刃茫然道:“嗯…嗯。”
惊刃晕晕乎乎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正坐在,离洞窟出口不远的地方。
她靠近些,抵着惊刃额心,道:“小刺客,我生得好看么?”
惊刃瑟缩了一下,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地上,被细汗黏成一缕一缕。
她适应了半天黑暗,终于能大致看清些周围的情形。
指节在唇中搅动着,沵淖地响,惊刃咳了两声:“唔、呜,咳咳……”
柳染堤一笑,亲亲她泛红的眼角,衔去些许零星的水汽,“我可不会心软。”
柳染堤轻笑一声。
“姐…姐姐……”
她抠抠搜搜,咬牙忍痛,就给万事通塞了十两银子,‘弑主’传言应该不至于传得这么快、这么广才是。
说她身为毒藤,杀了二十八个姑娘后逃出蛊林,为祸一方,手段残忍,不可饶恕云云。
“是么?”
柳染堤越哭越委屈,抬头看她,眼泪汪汪的:“小刺客,你还说没有。”
惊刃忍不住道:“主子,此人简直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害怕也没办法。”
柳染堤抚上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擦过面颊,舌尖触上泪痕的尽头。
长发早已散开,黏着面颊,黑衣凌乱地裹着身骨,被撕扯出好几道口子。
只是……
她背对着柳染堤,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听见一声轻笑。
惊刃终于呜//咽出声,眼睫都被沾湿,“对不起……”
她这模样,瞧着好呆。
浓重的绿意蔓延着,贴着颈线,绕过胸侧,又顺着手臂攀附。
“我昨日真的很过分,对不起,我实在是一下子被气坏了。”
“你又是‘属下’,又是‘主子’的,连姐姐都不愿意喊,你明显就是讨厌我了。”
“玉无垢这么坏,又是害我又是害你,我们自然不能让她如愿。”
“属…属下知错了。”
没人回应她。
那些被压迫的地方,便顺着藤条的间隙溢出,泄出一线柔软的弧度。
“你昨天可是言之凿凿答应我,以后都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惊刃想。
“谁让你说话不算数,先扔下我一个人跑掉的,坏人。”
她任由柳染堤亲着自己,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微妙的感觉:她好像被算计了。
而且,被主子用藤蔓这样那样又那样的,她大概是古往今来头一个,往后,应该也不会再有第二个。
“那这不正证明了,我是对你来说十分特别的主子么?”
柳染堤瞪她一眼,道:“小刺客,你刚才喊我什么?”
通缉令最下面,则明晃晃写着【活捉或击杀二人者,皆赏银十万两。】
该怎么唤她?榆木脑袋飞速运转,想起惊狐唤她柳姑娘,惊雀唤她染堤姐。
柳染堤一下凑了过来。
惊刃低头一看,身上已换过一套干净的黑衣。
【果真很漂亮。】
惊刃下意识想合拢,又生怕自己咬到主子,便只能勉力张着。
惊刃不由得蹙紧眉心,垂头去看怀里的人。
惊刃摸了摸昨日被咬了太多次,几处甚至微微破了皮的唇边:“……是。”
晨色已经透进来,淡淡的白里混着些许青意,恰好落到她靴边。
柔韧的须蔓交错叠进,如同一双双极有耐心的手。
暖和的气流拂过耳尖,又笑了好几声,滑落颈侧,亲了亲她。
墨绿的枝叶贴紧黑衣,寸寸收拢,隔着单薄的衣物,勒进肉中。
面前的柳染堤也是。
青藤好似活物,又好似她的一部分,随她划动的指骨一起,将怀里的人勒紧了一点。
柳染堤很是耐心,一步步地诱哄道:“那你喜欢我么?”
连写下训诫的青傩母本人都震惊了,感叹连连。
惊刃又点了点头。
无字诏上千条训诫,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能一字不落地全背出来,并时刻严格遵守着的暗卫。
藤蔓贴着肩线滑落,顺着脊背的起伏游走,绕过腰际,又沿着腿部的弧度攀附。
双臂反剪在身后,所有的挣扎都被藤蔓温吞地化解,只剩下失了节的心跳。
她一身青衣,色如雨后远山,枝叶沿着她的颈项、手臂生长,以她为根,层层蔓延。
洞口的藤蔓被风拂了一下,晃动着;而洞窟深处,隐约传来一点细碎的窸窣声。
惊刃没有多想,起身往里走。
指骨尽被浸潤,自头至尾,没落下一点地方。
那双灰琉璃似的眼,此刻正蒙着一层雾,呆呆地看着她。
“呜。”惊刃被摆弄着,唇齿都麻麻痒痒的,眼睫被打湿,听她咬着自己耳尖。
柳染堤俯身贴上来,环住她的腰,声音委屈巴巴的:“你不喜欢我了么?”
“小刺客,可我听到的,好像不是这样。”柳染堤微笑道。
“真的?”柳染堤俯过来,亲她的面颊,“那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乖一点,别再想着走。”她俯下身,亲了亲惊刃的唇角。
“唔,主、主子……”惊刃微仰着头,手臂动了动,又被绿意勒回原处。
“唔!”惊刃绷紧了脊骨,呼吸一时有些不畅,“我、我……”
“结果就只找到被砍得横七竖八的主殿,还有好多血,瞧着可吓人了。”
惊刃被她翻过去,其中一臂反折到背后,整个人跪伏下来,背对着她。
她黏糊糊的,浸得绿蔓枝叶都盈着一丝光,顺着弧度滑过,滴落在不知何处。
不是亲。
“外头传得可热闹了,说什么‘影煞弑主’,连青傩母都惊动了,不是么?”
惊刃已经彻底晕乎,只觉得困,身骨也软绵绵的,一点都不想动。
柳染堤就坐在藤蔓之中。她抱着自己,额头埋在膝间。
“我一着急,就把你给绑回来了,又一着急,对你做出那种事情。”
“等…等等……”
经过这么一遭宣传,惊狐那什么画本子,怕是又要卖得更好了。
她低下头,在惊刃的颈侧蹭了蹭,像一只爱撒娇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所以啊,小刺客不能走。”
只见【悬赏缉拿】四个红色的大字下,两人已经被画在了一块。
她那一堆暗器也在旁边,被归拢成一小堆。
原先那件被撕出好几道口子的旧衣,显然是已经不能穿了,被人勉强叠好,悄悄放在她身侧。
枝蔓一松,惊刃便栽了下来,落进她的怀里。
岩壁与穹顶几乎被藤蔓铺满,枝条交错,垂垂落落,抚过她的发隙,又触及肩头。
惊刃还没反应过来,刚被她亲完唇角,脸颊也被柳染堤亲了一下。
柳染堤偏过头,抬手推了她一下,力气不大。
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却没能止住,反倒让水色愈发分明,沿着脖颈落下去。
她被扣着后颈,面颊枕上藤毯,脑子忽然就清明了一点,挣扎着道:“等、等等!”
到处都是,每一处。
惊刃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她请求青傩母来杀自己,结果被柳染堤制止,自背后环住的那一幕。
“我吓坏了,喊了你好多声,都没人应我。”
惊刃僵了僵,道:“不、不是,就是,那个……”
她恍恍惚惚,被碰到的全是最陌生的地方,整个人都绷着,紧张又不知所措。
惊刃的脑子一片空白。
藤蔓很细,柔韧又带着一点点粗粝,绕过柳染堤的腕骨,又似细绳般缠上她的指节,没入时,触感就…很奇怪。
“主子?”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您这是怎么了?”
两人似乎正在一个洞窟里,只是,洞窟的石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
柳染堤揽过她的腰,手指贴着黑衣,柔柔地一划。
柳染堤继续道:“我担心得不得了,到处找你,”
“你醒来之后,不许跑,也不许因此而讨厌我。”
惊刃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发热,却还是认真道:“染堤,我没有讨厌你。”
“柳…柳姑娘,对不起,”惊刃连咬着唇边的力气都没了,字句也是七零八落的,“我、我……”
这个问题对榆木脑袋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更别提被水浸得晕晕乎乎的榆木脑袋。
她张了张口,正要解释,柳染堤却已收回了手,转而抚上她的后颈。
指腹顺着脊骨缓缓下滑,隔着单薄的黑衣,一节一节地数过去。
灰色的瞳仁里氤氲着水汽,湿得厉害,泪水顺着眼角落下来,细细窄窄的一线,沿着面颊滑到下颌。
惊刃抿着唇,面颊腾起一丝红意,水意簌簌,她偏头不想去听,可惜根本逃不开。
她点了点惊刃的心口,轻快道:“所以,我需要小刺客你帮我一个小忙。”
惊刃立刻道:“自然。”
藤蔓在四周晃动,石壁上传来水滴坠落的回声,滴答,滴答,砸在心尖。
“小刺客,我们一起,将玉无垢引到鹤观山去。”
“而且,”她轻轻一笑,“能一起来的门派,越多越好。”
第 115 章 何为道 1
茶楼里热气蒸腾,人声翻涌。
跑堂的小二托着盘子,在桌椅间穿行,口中连声“借过”。
临窗的位置最是紧俏,几个老客占着不挪,瓜子壳堆成小山,粗茶续了一壶又一壶,话头一接上,便停不下来。
“哎,你们可听说了?”胖婶子压低了声,“蛊林出事了!”
“古林?”卖豆腐的老板娘凑过来,“哪个古林?”
“还能是哪个!”胖婶子一拍桌子,茶碗晃了晃,“就是当年少侠论武的那片蛊林。”
“里头啊,有一条成了精的毒藤,就是她杀了二十八个姑娘!现在啊,她逃出来了!!”
话音落下,四周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真的假的?”
“这么邪乎!”
“造孽啊……”
卖烧饼的大娘插嘴:“不是说当年三家门派联手,将蛊林封住了么!”
“可不嘛,”胖婶子道,“三家里倒了两家,阵法无人顾及,藤妖可不就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慌张,有人忍不住问道:“那如今,藤妖跑哪儿去了?”
胖婶子道:“嘿,你们肯定猜不着——那藤妖啊,竟然跑到鹤观山去了,霸了一整个山头!”
-
然后。
天色尚早,山间云雾未散。
福娃娃盯着桌上那堆碎银子,表情复杂,没吭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人群最前方,立着一人。
众人的目光,被一种怪异的,不可言说的力量牵引着,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倒是她身旁的青衣姑娘先笑了,笑着笑着,便歪到黑衣肩上。
“少在这里装疯卖傻。”玉无垢负手而立,白衣猎猎,气势如山。
榆木脑袋没察觉异样,继续道:“主子,若我们这次计划不成,您可有其它打算?”
……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您觉得,我意欲何为?”
“……那又如何?”
齐昭衡对女儿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另一侧。
“椒歌。”齐昭衡打断她,语气温和,“这次听娘亲的话,好么?”
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还是柳染堤出手阔绰,敲定了价格。
她拨弄着个看不见的算盘,碎碎念叨道:“这么多钱,可以买多少肉饼啊。”
那人黑衣如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背后又斜背着另一把。
“杀!杀!杀!”
“今日,那杀了二十八名姑娘的藤妖破阵而出,占据鹤观山,还敢称王称霸!”
“七年前,我失去了爱女,”玉无垢淡淡道,“无瑕生性聪慧,心性纯良,自幼习武,从不言苦。”
“姐姐也不喊,染堤也不喊,”柳染堤一下下戳着她的心口,“故意唤我主子,等着我来亲你?”
柳染堤似笑非笑,“我不过一条生了神识的藤妖,在蛊林那鬼地方呆太久了,想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着罢了。”
青石为台,边缘被火燎得发白,场中那根练剑石柱高高立着,似一截指向云霄的焦骨。
万事通:“……”
柳染堤笑得更欢,揽住惊刃的胳膊,几乎直不起腰。
“现在去作甚,都被烧成灰咯,”烧饼大娘摇头叹气,“要说那萧掌门,可真是个好人啊。”
“柳大人虽然坏坏的,”齐椒歌嘟囔道,“可她绝没有外头传的那样可怕,我跟她们相处过,我知道的。”
柳染堤的笑意顿住,乌墨眼睛眨了又眨,亮晶晶地瞧着她。
柳染堤啄了啄她的唇,退开少许:“小刺客,你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惊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石柱之下,冷冷扫视着众人。
众人齐齐抬头。
柳染堤转着花,笑道:“是了是了,女君喊来的人可真不少,我总不能让各位白跑一趟。”
“放肆!”有人厉声喝道,“女君面前,也敢口出狂言,当真是活腻了!”
“诶,叫我?”柳染堤歪了歪头,柔声道,“女君亲自登门,我真是受宠若惊。”
她偏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又补一句,“还有您。”
曾经悬挂匾额的门楣早已坍塌,只剩几根孤零零的木桩。
胖婶子感叹道:“那藤妖倒是会挑地方,靠山临水,风景好得很,换我我也住那儿。”
齐昭衡沉默片刻,俯下身,抚摸着女儿的黑发,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惊刃捧着银子,沉默半晌,又抠出一小粒:“十一两,不能再多了。”
玉无垢沉声道:“柳染堤。”
旗帜在风中翻动,猎猎作响。剑鞘与甲胄映着微光,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惊刃下意识闭眼,又被一只手抚上腰侧,寻到经常挨掐的那一块软肉,轻巧一拧。
嘈杂的人群在这一声里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拢到她身上。
于是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柳染堤弯起眉眼,语调轻快,“她死她的,我住我的,阴阳两隔,各生欢喜。”
“凤焰阙主,”齐昭衡轻声道,“我近些日子身骨疲弱,若待会真起冲突,害怕护不住椒歌。若您有余力,还请替我照看她一二。”
“诸位——”
人群之中,齐昭衡身着长袍,默然伫立在后方。
柳染堤点了点她的脸颊,将软肉戳下去一块:“瞧你这小气样儿,旁人瞧着,就跟我亏待了你一样。”
鹤观山练武场。
身侧,齐椒歌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娘亲,你怎么不也说两句?”
群情激昂,呼声如浪,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四周极为安静,只余风吹过废墟时的回音。于是,当笑声落下时,便格外清晰。
玉无垢厉声道:“此乃鹤观山旧址,埋着满门血骨,你杀了萧家独女,踩着旁人的坟茔安宅,还敢如此理直气壮?!”
喧嚣之上,二楼雅间。
“唔。”惊刃闷哼。
柳染堤道:“木头,你脑子里除了肉饼,就没装点别的了?”
屋内三人对坐。
惊刃耿直道:“怎么不够?十一两能买一箱肉饼了,省着点,够我吃半年。”
有人认出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神色困惑,与身旁的另一位掌门低语道:“渡生莲?”
玉无垢一袭白衣,长发以素簪挽起,神情平静,目光从容。
这里曾是名动天下的剑道正宗,白鹤栖居,钟灵毓秀。可如今放眼望去,只剩满目疮痍。
玉无垢的目光沉了下来,“可她们全都死在那片蛊林里,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青石铺就的山道碎裂倾颓,两侧的廊柱焦黑残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可惜啊可惜,这世道,好人往往不长命……”
“诸位。”
她没怎么仔细听玉无垢的发言,而是盯着鹤观山那漆黑的山头,若有所思。
众人一阵唏嘘,话题又被新鲜事牵走,重新嗑起瓜子。
风声掠过,茶烟微动。柳染堤弯了弯眉,道:“那便只能,直接将玉无垢给杀了。”
黑衣女子正低头数钱,她点了半天,一脸痛苦的表情,推到桌面上:“十两,够了吧?”
柳染堤脸一下子黑了。
“哎哟!”豆腐老板倒吸一口气,“妖怪都学会占山为王了?”
“她们都是各派最出色的小辈,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成为武林的脊梁。”
“罢了罢了,”她转向万事通,笑吟吟道,“万姑娘莫与她计较。价钱好商量,你开个数。”
惊刃睁开眼,神色茫然。
惊刃想了想,道:“属下会的东西很多,您可以随意吩咐,我脑子里装着杀人、放火、暗器、用毒的种种手段,还有……”
她摇着头,叹气道:“女君日理万机,忙得不行,却对我这点小事记挂成这样,真是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玉无垢负手而立,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开口道:
“但她不是唯一一个,”玉无垢继续道,“苍岭、白芷、齐颂歌、凤羽、镯镯……还有,萧衔月。”
藤蔓贴着颈侧绕过,蔓过腰际,攀住赤/裸的脚踝。
山路崎岖,草木凋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口鼻的焦气。
“饥荒年间,鹤观山可是收留了不少人呢。孤女也好,教书的也罢,来了先给一碗热粥,想走就走,想留也能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她沉声道:“你们可愿与我同行,为那些死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哈。”
她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名字,不疾不徐,字字如刀。人群之中,已有人在低声啜泣。
她怀里抱着一盏八角宫灯,灯身细长,骨架纤薄,绢纱之上,金色莲纹浅浅浮现,在转动间透出一点古旧的光。
齐昭衡失笑,她抚着齐椒歌的长发,柔声道:“在母亲眼里,你永远都还是个小孩子。”
柳染堤便半趴在这盏宫灯上,指尖掂着一朵淡白的花,笑盈盈望着众人。
柳染堤扑哧笑了,绕过惊刃脖颈,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至于计划,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身后,是一口棺椁。寒气森森,漆色深沉,数道锁链盘绕其上,层层扣合。
话音落下的刹那,众人应声如潮,刀剑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寒光亮起,细若雷霆。
她打趣道:“影煞大人,才给人家千事通十两,是不是太寒碜了?”
这一声,重若金石。
白焰凤阙之主,凤焰。
两柄剑朴素无华,无纹无饰,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凤焰侧目,唇角微勾:“齐盟主言重了。小辣椒这丫头我喜欢得紧,自是会帮忙护好的。”
齐椒歌瘪了瘪嘴,小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只是,我总觉得影煞大人不是坏人。”
走过倒塌的屋舍,绕过焚毁的剑庐,众人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
惊刃想了想。
玉无垢的视线落在远处山脊,旋即轻叹了一声:“只可惜,她没能做到。”
只见最高的那根练剑柱上,坐着一个人。
她看了眼那可怜巴巴的银子,斟酌道,“这数目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恐怕达不到二位要的声势。”
身披火红羽衣,眉目锋利的女子抱着手臂,眯着一双丹凤眼。
柳染堤的唇柔软、滚烫,淡香在呼吸间缠绕,叫人心跳失了章法。
越往上走,越静。
墨绿缠绕着雪色的踝,赤着的趾间点着一丝暖色,踩在石柱上,妖艳昳丽。
“知道啦,”齐椒歌道,“唠唠叨叨的,又当我是个小孩子。”
惊刃已经心疼到快无法呼吸,捏着她那个破破的小包裹,早已没心思欣赏主子的美貌。
“倘若失败了……”
有人不慎踢到一块烧裂的瓦片,瓦片滚了两下,声音就被四面八方的寂静吞没。
柳染堤一身青衣,晃着腿,衣摆顺着石柱的棱角,似一泓柔软的水。
虽然确实只是喊习惯了“主子”,一时半会没能改过来,但能因此得个亲亲,还是很好的。
那笑声清清亮亮,听着懒洋洋的,自高处砸落。
“她死在了蛊林里,死在毒瘴之中,死于妖藤之下。死的时候,年仅十八。”
“她常同我说,想做天下第一的大侠,护一方正道,守一世太平。”
齐昭衡眉心微动。
齐椒歌不服气,鼓起脸颊:“娘亲!天衡剑法天下无双,我可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我——”
群山之间,旌旗列阵。二十余家门派自四面八方而来,在鹤观山脚汇聚。
“既然大家都爱凑热闹,我也是备了份大礼,权当尽一尽地主之谊,保准让诸位满意。”
“待会跟紧凤焰阙主,”她低声道,“别逞强,也别添乱,明白吗?”
“你引蛊为祸,杀了二十八名姑娘,如今又霸占鹤观山,究竟意欲何为?”
话未说完,柳染堤已俯身欺近。温热的气息掠过,一口咬住了惊刃的唇瓣。
她垂着头,掌心压在玉衡剑柄之上,慢慢地摩挲着。
“愿随女君,诛杀妖孽!”
望着万事通离开的背影,惊刃脸上浮出一层痛苦的神色,小声念叨:“……好多钱。”
“哎呀。”柳染堤嗓音软软的,带着笑,“来得这么齐。”
“女君若是心疼那短命的萧大小姐,反正七年也是七,您不如就留在这儿,替她守个头七?”
圆脸姑娘讪讪一笑:“柳大人,影煞大人,我是万事通,我妹妹才是千事通。”
槅扇半掩,隔绝了楼下的嘈杂。檀香袅袅,茶烟轻浮。
她对面坐着个姑娘,生得圆头圆脑,圆脸圆眼,连身段也是圆润润的,瞧着就像个讨喜的福娃娃。
那里趴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蓬松、柔软、雪白,蜷成一个球,睡得呼噜作响,尾巴还时不时地晃悠两下。
气氛焦灼,没人说话。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莫名其妙地,众人脑子里齐刷刷地冒出了同一个问题: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