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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便拽着惊刃往人群里钻。

两人随人潮走了片刻,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栋新起的大酒楼立在街心,气派得扎眼。朱漆大门敞开,门前摆着两排大红花篮。

爆竹的碎屑铺了一地,还未散尽,偶尔又“噼啪”跳响一两声。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

好不热闹。

酒楼正上方悬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金兰堂大酒楼”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匾额两侧各挂着一条大红绸布,迎风飘扬,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字:

「热烈庆祝污垢女君倒台!烈庆祝金兰堂大酒楼盛大开业!」

惊刃定了定神,正欲细看那绸布上是不是还有别的字,忽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嗖”地窜到跟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裹得暖和极了,里三层外三层,活像个糯米团子。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熟练地往两人这边递来:“二位姑娘!金兰堂大酒楼开业大酬宾,要不要进来坐坐?”

“坐下就送‘天下第一’在论武大会上吃过的同款冰粉!还有现任影煞大人的各式物件售卖!”

说着,小姑娘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用棉花与布料缝成的黑色短剑。

“您瞧!这是‘影煞大人同款短剑’!”她挥了挥,十分郑重,“轻便、顺手、居家防身两相宜!小孩儿拿着不伤人,大人拿着有排面!”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布偶,灰色眼睛,脸上绣着两道冷峻的眉,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影煞大人布偶’!抱着睡能辟邪,放床头能镇宅,送人也很体面!”

她越说越来劲,袖子里像藏了百宝囊,黑色面具、黑色护腕、黑色发带,甚至还有一把黑色的小折扇,一样样抖出来。

“影煞大人同款黑衣更是跳楼价大甩卖,十个铜板就能买走一件!”

“今日消费满一百两,送影煞大人用过的同款茶盏;消费满一千两,送影煞大人同款腰牌挂坠。”

“满一万两,便可以获得得影煞大人的亲笔题字!落款、印章,一应俱全,裱好框好送到府上,怎么样,心不心动?”

惊刃:“……”

柳染堤:“……”

小姑娘口条极好,伶牙俐齿,滔滔不绝一通说完,终于停下来想喘口气。

可她目光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忽然一顿,落到那黑靴旁边。

只见一只雪白柔软的可爱猫猫,正往那黑色的靴子上蹭毛,闻声抬头,还很礼貌地冲她“喵”了一声。

“这里为什么会有只猫?”

小姑娘惊奇道。

她不由自主地说完,又猛地想到了什么:“等,等等!!!”

小姑娘瞪大眼睛,道:“这…你们…该不会是……”

惊刃掂着那一把小小的棉花黑剑,皱紧了眉心。

柳染堤则拎着影煞小人,捏了捏小人的肚子,幽幽道:“别说,做得还挺可爱。”

“小翡,是我们。”

-

金兰堂大酒楼,二楼雅间。

门扉半掩,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声响。

“我们的口号是什么?”

“三二一!”

稚嫩的嗓音齐刷刷响起:“拳打锦绣门、脚踢嶂云庄、碾碎赤尘教、踏平落霞宫、踹飞玄霄阁!

金兰堂威武,争霸武林!”

惊狐满意地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在一排小萝卜头面前踱步。

“很好!很有气势!”她朗声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小萝卜头们齐刷刷挺起胸膛,声震屋瓦:“赚钱!赚钱!赚大钱!”

“赚到好多好多钱,买个大院子,从此山高水远、悠游度日、吃喝不愁!”

“很好!”

惊狐一挥手,“解散!”

孤女们欢呼一声,旋即像一群出笼的小雀儿,叽叽喳喳四散开去。

屋里瞬间空了一半,桌椅都被小脚步震得咯噔咯噔。

惊狐正想伸个懒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楼梯口有什么人影。

她转过头,便瞧见金兰堂堂主玉小妹正从楼梯口走来,身后跟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柳染堤皮笑肉不笑,扬了扬手里那只“影煞大人布偶”:“你瞧瞧,这是什么?”

惊刃淡淡补了一句:“满一万两,就送我的亲笔题字?”

惊狐讪笑一声,“啊哈哈哈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啊!柳大人,影煞大人!”

柳染堤转头对玉小妹道:“堂主啊,这只坏狐狸把一帮小孤女带成这样,你不管管?”

玉小妹慈祥地摇摇头,“您有所不知,惊狐小姐,可是我们金兰堂的财神奶啊。”

“她不过才来了十几日,便带我们赚到了够用十多年的银两,你瞧,孩子们吃得好,穿得暖,多好啊。

惊狐是何许人也,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柳大人,看在我做了这么多好事的份上,就放我一马吧。”

柳染堤切一声笑了:“你这脑瓜子可真聪明,弄一大堆小刺客的物件卖,不怕人家生气?”

“诶呀,我俩谁跟谁,”惊狐笑嘻嘻地,架惊刃肩膀上,“十九,你生气不?”

惊刃道:“我倒是无所谓,但你绝不可以影响到染堤的声誉……”

“哟,染堤?”

惊狐眯了眯狐狸眼,瞥向柳染堤方向:“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很多事啊。”

柳染堤道:“看我做什么,想和本姑娘抢人?”

惊狐讪笑:“柳姑娘神功盖世,天下第一,不敢不敢。”

柳染堤耸耸肩,自怀里拿出了一张木牌与丹药,递给惊狐:“喏,给你的。”

出乎意料的,惊狐竟然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郑重了几分表情。

“柳姑娘,你可想好,”她认真道,“倘若真将木牌还我,想再请我出山就很难了。”

柳染堤道:“那若我让小刺客去请你呢?”

惊刃瞥她一眼,没说话。

惊狐:“……”

“行吧行吧,”惊狐接过东西,鞠了一躬,“感谢柳姑娘的好意。”

“那我现在,算是自由身了?”

惊狐眼珠子一转,道,“柳姑娘,我有些事情,可否和十九私下谈谈?”

惊刃道:“和我?”

柳染堤道:“小刺客的骨牌也还给她了,她想去哪儿,都由她自己决定。”

惊狐冲她挤挤眼,惊刃犹豫片刻,对柳染堤道:“染堤,我马上回来。”

柳染堤笑着冲她挥手。

惊狐连拖带拽,将惊刃拉到个隐蔽的小房间里,而后牢牢将门锁住,窗也关了。

她神神秘秘,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说老实话,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惊刃茫然:“什么?”

惊狐道,“选好良辰吉日没有?想好请几家宾客、摆多少围席没有?聘礼备了没有?嫁衣裁了没有?喜帖写了没有?合卺酒酿了没有?”

惊刃愈发迷茫:“……?”

惊狐一看她这迷惑不解的模样,恨铁不成钢,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俩啥时候成亲?”惊狐道,“我怎么也算你的娘家人吧,怎么,不打算请我吃酒?”

惊刃一愣,面颊腾起红晕,结结巴巴道:“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染堤的暗卫,忠心护主乃是本分,什么成亲不成亲的……”

惊狐啧啧两声,道:“"那你是不是会一辈子忠诚于柳姑娘,只认她一人为主,疼她、宠她、护她周全,对她不离不弃,与她共度余生?”

惊刃道:“当然。”

惊狐:“那不就得了,什么时候请我吃喜酒?我可不可以上台讲话?”

惊刃:“……?”

不等榆木脑袋转过弯,惊狐已经从房间里拖出一个上了七把锁的大箱子。

“手给我。”惊狐道。

惊刃乖乖地伸过去,转而,就被惊狐套上了一枚细细的金镯子。

“不错,挺合适。”

惊狐满意地把镯子褪下来。

“虽说柳姑娘的家人全死光了,咱们不用担心婆媳关系……咳咳,扯远了。鹤观山终归是大门派,底蕴深厚,咱们虽是暗卫出身,可也决不能让人家给看扁了!”

“十九,你听我一句劝,成亲的事不急,再等大半年,届时我定能给你攒下十几个大金镯子。”

惊狐信誓旦旦:“到时候叮叮当当往你腕上一戴,脖子上也挂满,吓死她们!”

惊刃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成亲?”

惊狐神秘一笑:“这话你不该问我,问你家柳姑娘去。”

惊刃就这么满头雾水地,又被惊狐给拽回方才的雅间之中。

柳染堤正在那儿和玉小妹说话,听见响动后瞧过来,道:“悄悄话说完了?”

惊狐道:“说完了说完了,喏,物归原主。”

惊刃站在一旁,仍在努力思考着‘成亲’之事,眉宇之间充满了困惑。

柳染堤道:“你对我家小刺客干什么了,瞧人家一副苦恼的模样?”

惊狐道:“冤枉啊柳大人,我可真什么都没说,十九一向如此,您多担待担待。”

柳染堤狐疑地瞧她一眼,道:“行吧,小狐狸,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惊狐道:“柳姑娘,我都说了,木牌交还,想再请我出山就很难——”

柳染堤道:“五万白银。”

惊狐道:“柳大人您一声令下,就算是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豁出这条命替您跑一趟!无论何事只管交给我,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惊刃:“……”

惊刃鄙夷地看她一眼。

-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柳染堤托付惊狐的,竟是让她与惊雀一道去鹤观山,扫尽焦土断瓦,重整山门。

惊狐带着金兰堂一帮小萝卜头浩浩荡荡赶到时,正巧撞见惊雀拿着扫把,在碎石间忙得满头是灰。

不远处,齐椒歌挽着袖子,正与几名天衡台门徒一同搬运木料。

惊雀兴高采烈:“呀,来了好多人,大家都是来帮忙的么?”

柳染堤笑道:“可不,担心我们小麻雀一人太辛苦,给你多找个些跟班来。”

惊狐已然进入状态,三两步跃上断石,挥着手开始分派任务。

小萝卜头们得了号令,抬梁的抬梁,清灰的清灰,废墟间顿时热闹起来。

惊雀拽着齐椒歌,一蹦一跳地向两人跑来。

“柳大人!”齐椒歌雀跃道,“娘亲听闻您在清理鹤观山旧址,便喊我来帮忙了。”

齐椒歌眨着眼睛,“我还带了好些个帮手来,不知道您可不可以让影煞大人……”

“当然可以。”

柳染堤笑着应下。

齐椒歌开心地欢呼一声,动作麻利地摸出小册子,哗啦啦地翻到柳染堤题过字的那一页。

惊刃接过笔。

她低头想了想,学着柳染堤题字的内容,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字:

【致齐椒歌:习武之道,唯勤与诚,好好练功,多吃饭。

影煞,柳惊刃】

字迹端正,力道收敛。

柳染堤,柳惊刃,两行名字一左一右,彼此照应,又互为依凭。

齐椒歌捧着册子,激动地不行,抱着簸箕冲回废墟,清扫灰烬的动作都比方才卖力了三分。

惊雀则凑到柳染堤身侧,一五一十地汇报近些时日的进度,梁柱该如何重立、匾额是否重刻等等。

末了,她忽然一拍脑袋。

“对了,染堤姐。您不在的时候,鹤观山来了一位很可爱的客人,我可以把她留下吗?”

“客人?”柳染堤一愣。

惊雀吹了个口哨。

林间草叶一阵晃动,一只毛色雪白、毛茸茸的大狗从不知何处窜了出来。

柳染堤怔住了,好半晌,才喃喃道:“……馒头?”

大狗一听见名字,尾巴甩得飞快,直直扑进她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撞倒。

“是你…真的是你。”

柳染堤紧紧抱着她,眼眶泛红,泪珠涌上来,“天啊…你都去哪了…你还活着……”

惊雀吓了一跳,忙拽了拽惊刃的袖口,小声道:“染堤姐认识这条狗狗么?”

惊刃轻声道:“染堤她与我提过。鹤观山曾经闯进过一只小流浪狗,后来被山门里的孩子们收养。”

惊雀“啊”了一声,连忙捂住嘴:“难…难道……”

惊刃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柳染堤身上,灰色的瞳仁里泛起一层极轻、极柔的暖意。

那是失而复得的欢喜,是废墟之上,依旧轻拂着的柳枝。

真好啊。

真好。

染堤,又多了一名家人。

-

那条狗足有半人高,被柳染堤闷头抱在怀里,尾巴摇得像一阵风。

柳染堤好一会才舍得松手,揉了揉微微发红的眼角。

她回头冲惊刃一笑,道:“你有糯米,我有馒头,这下可好,不用抢了。”

趴在惊刃肩头的糯米懒洋洋地抬头,不屑地“喵”了一声,又倒回去继续睡觉。

惊刃认真道:“你本来就不用抢,糯米是她的,馒头也是她的。”

她想了想,又道:“我也是。”

柳染堤扑哧一笑,起身拍了拍仍在原地转圈摇尾巴的大狗,道:“小刺客真是越发学坏了,天天就知道冲我讲这些甜言蜜语。”

惊刃若有所思,不解道:“我只是把心里所想说出来而已,也算是情话么?”

柳染堤依过来,趁惊刃又陷入思考,偷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对旁人来说或许不是。”

她笑意盈盈:“但对榆木脑袋来说,便是不得了的情话了。”

断壁之间起了风,吹动地上零星的叶,沙沙作响。

叶子在地上滚,灰在石上浮,皆是轻飘飘的。

日光铺在断垣残壁上,石缝里冒出几簇野草。

馒头撒着欢在前头跑,糯米懒洋洋地趴在惊刃肩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天色澄明,云絮不紧不慢,风里是初生的草木香。

废墟已然是废墟,可已有一缕春意,在这里悄悄扎了根。

柳染堤踮着脚走在前头,衣摆被风挑起,又随着落下。

“这里原先是藏书阁,回头重建,我想把它修得更大些。再辟一间专门存放剑谱的密室。”

她又指向山势尽头:“我还想从山顶引一道溪水下来,沿着演武场绕一圈。”

“到时候在溪边栽满柳树,春天柳絮飞起来,落在水面上,一定很好看。”

说完,她回头问惊刃:“你觉得呢?”

惊刃认认真真地听着,一如既往。

“好。”她道,“无论染堤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柳染堤一抿唇,笑意从眼底漾开,盈盈如柳枝初生。

“真是不得了,小刺客大概去哪里进修过了,如今啊,这开口闭口都是情话”

她戏谑道:“怎么,当真是想将我丢蜜罐子里,晕得我寻不着东南西北?”

染堤这么喜欢甜味的东西,若真能寻到一个足有人高的,超大蜜罐子,她定然会很开心吧?

惊刃认真考虑着。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闲逛着,再往前,是鹤观山的练武场。

惊雀已把碎石与灰烬清得差不多,地面露出原本的青石纹理。

练剑用的石柱依旧伫立其中,柱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豁口。

柳染堤足尖一点,跃上石柱。青色衣袂被风托起,她抬手指向远方。

“小刺客快看,今儿天气晴,从这里可以看到东海。”

惊刃依言望去。

山脊尽头,果然有一线粼粼波光,浩渺无垠,铺展到天际尽处。

那一道浩浩江水,从高山来,穿峡出谷,过原入野。

她盛着千百年的悲欢离合,岁岁年年向东而去,至鹤观山下,终归东海。

百年如昨,百年如昨。

水声像一支旧曲,唱到今日,又唱向明日。

“小刺客去过海边吗?”柳染堤在石柱上坐下,晃着腿,“可以赤足踩在沙上,等浪涌上来,又退回去。”

惊刃道:“去是去过,不过只是为了执行任务,并未久留,也未驻足去看过什么景色。”

柳染堤一笑:“那正好,惊狐那家伙薅走了足五万银两,重建山门的重任就丢她肩上,我带你去海边玩儿。”

她说着,站起身来,衣袂于风中飘动,如云乍散,带出一阵簌簌的细响。

“小刺客,要接住我哦。”

柳染堤纵身一跃,青衣在风中漾开,翻出一抹潋滟青色,山色倾斜、云影流转,落向人间。

惊刃终于知晓了,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接住那一朵飘落的白花。

因为。

万万千千之中,

她的那一朵正落向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