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擅长 “……想着这些还和我走是不是有……
神野亚夜擅长读懂别人。
这份能力并非源于超能力开发后得到的同调投影。早在那之前, 在连自我意识都还很模糊的幼年时期,她就拥有这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倾向,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就像有的人天生拥有乐感, 有的人对运动一窍不通, 观察和理解他人,对她而言, 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又或者, 正因如此,同调投影才会是她的个人现实。
所以, 此刻,她看着一方通行。
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带着点嘲讽。
……啊,他很害怕啊。
害怕伤害她吗?
明明不会的。
但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
神野亚夜有多么确信自己对一方通行的判断, 一方通行就是多么确信自己的存在——确信自己只是一个会伤害他人, 无法容纳任何柔软感情的怪物。
早在更久以前, 他就是这么做的。一边接受她的接近, 一边却又开口警告——你知道你在和谁打交道吗,你可是在面对学园都市No.1的怪物, 为什么还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一次, 又一次。
这种习惯是如此深植于他的内心,以至于将之点破都成了一件残忍的事情。
她的胸口泛起一种酸涩的抽痛。
……啊, 她会因为他感到痛楚啊。
即使如此, 亚夜却若无其事地, 继续用那种聊天一样的声音开口:
“信任怎么会是一种能力?”她问。
“……意外吗?”一方通行自嘲地说,“我就是这种残次品,怎么, 对正常人来说很难想象吗?”
他竖着尖刺,就好像“相信”这个词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一样,戒备着。
亚夜听着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
“我觉得,相信是一种决断吧。”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比如说,你现在相信我在医院工作吧?”
一方通行皱眉,被她不讲道理的话语打乱了节奏。
“……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有些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快地说。
“嗯……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吧?”亚夜无辜地说,“或者,你相信结帐之后收银员会把商品给你吗?”
“……不会又怎么样,”他咂舌,“就算遇到那种事也只要吵一架就好了,最差也就是再去别的店,这怎么可能相提并论,要是、——”
他像是说不下去,抿着唇,嘴唇发白。
……他是那么不愿意伤害他人吗?
……还是说,他是那么……在意她?
啊,明明不要紧的,这是她自愿的选择,她完全不在意那点可能的伤害,哪怕真的发生也没关系——对她来说,损伤是可逆的,但除此之外,一方通行没有能够恢复的办法。该选哪边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甚至有些希望一方通行是更自私的人,不顾虑那么多,更多考虑自己,不要因为这种完全不必要的顾虑封闭自己,也不要……因为在意别人而陷入危险。
还是说,正因为一方通行是这样的人,她才会……喜欢他?
心中泛起一种截然不同的酸涩。
那样的话……还真是……温柔的命运啊。
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亚夜觉得自己的喉咙发涩。
但她还是,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用轻快的声音说:
“——你所说的相信,不如说是‘盲信’吧?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盲目地期待人性是美好的,无视风险,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嗯……我也不是很赞同那种做法呢?”
然后,她顿了顿,
“但我觉得,相信是另一回事吧。”
一方通行皱着眉看着她,困惑得几乎显得无措。啊,在好好地考虑她说的话呢。即使在这种抗拒到极点,极为防备的情况下,他也在认认真真地听着。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你不了解我……一方通行,”
亚夜露出狡黠的微笑,故意说。也在那一刻,看到他移开了视线。
“这种情况下,无法做出判断也是合理的。那么,如果我能证明呢,”亚夜的声音十分清晰,“——证明我完全没有任何伤害你的动机。还有,证明即使是最坏的情况,结果也不会有多糟糕——就像只是换一家商店的程度。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吧?”
“……你知道我的能力失控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反问,“你是不是根本也没、”
“那么这就是第一件事,”亚夜柔和却认真地打断他。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也知道不是吗?曾经有一颗子弹穿过这里。
“只要还能演算,即使是心脏停跳,我都可以治好我自己。那么,在那种情况下,你会目标明确地破坏我的大脑吗?——主动、抱着杀死我的念头?”
“……”
一方通行僵住了。
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他不会。
即使是在能力失控的假设下,那也只会一种被动的防御。带着明确杀意地去破坏她的大脑?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所以,让我试着说服你吧,”她反手按住一方通行的手,“怎么样?”
“……我说了不可能。”他没看她,低声嘟嚷,“……你是要说,你比我更了解我吗?”
“对,我是在这么说。”亚夜勾起嘴角,然后,她的声音放缓,“……还是说,你希望变弱?”
“……说什么蠢话。”一方通行撇撇嘴。
“想要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弱小,说不定这样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你希望那样吗?”亚夜注视着他。
他一定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如果可以不必背负最强之名,或许能够因此……得到一丝喘息,甚至是一丝渺茫的,被正常世界接纳的可能性。
哪怕他不会承认,甚至不会去想,但这件事在亚夜眼里,就像黑夜中的灯火一样明显。
即使看上去将力量与自己的存在价值绑定,甚至曾经疯狂地追逐那个成为绝对能力者的目标,但是,力量本身,并不是一方通行最渴望的东西。相反,他某种程度上憎恨着这份将他与“正常”割裂开来的力量。
但是……
说到底,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她看着一方通行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退去,只剩下自嘲。
“……别开玩笑了,”他低声说,嘴角咧起来,却没有笑意,“……就算变成残废,能力也不会消失。自欺欺人地放弃挣扎有什么意义。”
是啊,他没有选择。
即使正是亚夜故意残忍地戳破了这个幻象,此刻她仍然感到不忍。
在片刻的沉默后,一方通行再次开口。
“好。”他说。
他叹了口气,恢复了平时那副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干嘛那么看着我,”他耸耸肩,甚至轻笑,“……我说‘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轻松,亚夜怔愣地想。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不自在,很快移开了视线。白色的羽睫扑扇着,他不太确定地看着地上的一点。
“……让你试试看吧。”他轻声说。
那副样子,就像他给出的不是一个让亚夜说服他的机会,而是什么更亲昵也更隐秘,让他打从心里觉得……难为情的东西。
不知怎么的,亚夜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听见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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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夜摘下御坂妹妹戴在脑袋上的耳罩。
“检查完成了吗?请不用在意我,如果需要更多时间的话,御坂不介意再多待一会儿,御坂表达着对刚才见到的情景的关心。”
“完成了,谢谢你。”亚夜说,“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将刚才见到的事情上传御坂网络。当然,不是那么严肃的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由你决定。”
御坂妹妹一边继续取下耳罩下的耳机,看向亚夜。
“你指的是你们两个拉拉扯扯,激动地争执,然后一方通行忽然露出别扭的表情,这些事情吗?御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故意提起,”御坂妹妹面无表情,但似乎显得有些兴致高涨,“好的。请放心,托耳机的福,御坂什么也没有听到。顺便一提,御坂很喜欢这张专辑,可以问问歌手的名字吗?”
亚夜愣了一下,好笑地报出了乐队的名字,她忍不住瞥了眼一方通行——听到御坂妹妹的观察结果,他甚至比刚才还不自在,很快转过身去,浑身散发着“和我没关系”的气息。
亚夜装作没有看到,收回视线,“嗯,不介意的话,让我把MP3送给你吧,就当谢礼。”她语气如常地说。
“啊,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大概有几天不会再造访这里了.
亚夜想着,关闭了电闸和水闸。
既然“信任”对一方通行来说是一件如此艰难而且敏感的事情,甚至与自我认知强烈冲突,她不会轻率地冒险。
她会等到有十足的把握。
“……去哪。”跟着亚夜坐上车,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开口。
“啊,现在会问啊。”亚夜愉快地说。
“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他抱怨,“……我说,你该不会就是享受被人怀疑这件事吧?刚才也是,一句话都不说把我带到这种可疑的地方,还以为是什么监禁之类的展开……”他用嫌弃的语气夸张地说。
“……那还真是不得了的联想,”亚夜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想着这些还和我走是不是有些大胆?”
“……啧。”
“这么想想的话,跟着我走进屏蔽室的时候,就已经是很糟糕的情况了哦?”她若无其事地指出。
“……你闭嘴吧,”一方通行咂舌,“所以?”
“嗯……”亚夜故意停顿了一下,“去我家?”
第102章 APPLE You must kno……
“……去我家?”亚夜故意说。
这个提议有九成的私心。她想。
……因为还是会在意啊。
她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方通行现在待在哪里。
旅馆?研究所?……咖啡厅的包厢?……应该不至于在街上游荡吧。
但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所以, 这个提议之中甚至包含着等到再晚一些,就顺理成章邀请他留宿的打算。
要是一方通行是女孩子,而她是男性的话, 客观来说, 这可就是很不得了的居心了。
不如说,本来也很不得了。
“雾丘?”一方通行只是看了她一眼, 奇怪地问。
“不, 我在外面住。”
“……”他不置可否地抿起嘴,“……做什么?”
“给你看一些资料?有证据更可靠吧, 啊,对了,”亚夜想起来, “也有现在就可以给你看的东西。”
亚夜解锁手机,
她在设置里寻找着。应该是在……位置记录?她只是隐约听过能这么做。
“天井亚雄能开枪打中你, 这件事谁也无法预料, 对吧?”亚夜积极地说着, “对于过去的你, 什么样的阴谋都是无效的。只有在你受伤之后,才会有人想利用这个机会。”
当然, 那也是建立在亚夜过去接近他的举动并非别有用心的基础上。
这话她没有说。但她知道一方通行能想到。
“……算是吧。”一方通行嘟嚷着说。
“那么, ”亚夜把手机递给他,“我可以证明, 在8月21日之后, 我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人物, 所以没有谋划什么的动机。”
一方通行狐疑地接过去,“所以怎么证明……”
“因为我没有离开医院,”亚夜自然地说, “平时见到的人只有医院的同事。虽然是跟警备员和一个暗部的成员说过话,不过我之后可以解释,医院的监控应该都有记录。”
“什么叫……”
一方通行习惯性地反驳,但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在手机上看起来也很清楚吧。
在打开的位置信息记录中可以看到手机的历史轨迹,而从8月21日开始,轨迹的线条只留下一个点——她一直在医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微微睁大。
然后又移开视线。
“……为什么啊。”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问。
啊,他要问啊。
不觉得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吗。
“……排班变了。”亚夜停顿了一下,回答。
“……这样。”
“光是手机的位置轨迹也不能说明全部,”亚夜主动说,“也有可能通过网络联系,你可以看一下消息记录,还有邮件往来之类的……啊,虽然记录也可以删除。”
但一方通行没有那么做。
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了划时间轴,看着那个代表手机信号的点在医院那片极小的范围里打转。
然后,他就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攥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谁要看那种东西,”他说,“证无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吗?”
“……虽然是啦。”亚夜轻笑。
她明白一方通行在说什么。
证无在逻辑学上存在天然缺陷,举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魔鬼的证明——要怎么证明世界上没有魔鬼?那需要找遍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魔鬼。不仅如此,这可能还不足够,总会有人说,魔鬼藏起来了,想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质疑。
人们常说不要自证清白,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如果说有一天,真的无论如何,也希望眼前的人相信自己呢?
在那时候,就算是不明智的事情也还是会去做的。
一方通行把手机递给她,“还你。”
“我还是希望你看一下。”亚夜委婉地说。
“……麻烦,不要。”他撇撇嘴。
在那时,手机响了起来。
亚夜愣了愣。
铃声在狭小的车内回响。
一方通行像终于找到理由了,一下子把手机塞给她,“电话。”他故意不耐烦地说。
是,但是……电话。
她只给少数号码设置了来电铃声,而那些是……
亚夜按下接听,带着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是一个冷淡而紧绷的年轻男性的声音。但此刻也不需要通过声音来判断对方的身份,因为电话那边的人很快报上名字,带着属于学园都市第二位的无形压力:
“现在立刻到第7学区,我是垣根帝督,”他以命令式的口吻说,语气带着急迫,“研坂路塔楼酒店,13层,一名伤者,濒死。”
糟糕透了。
亚夜在地图上切换,“我到那边需要十五分钟。”
“我说现在!”垣根帝督的声音骤然提高。
“……失血?窒息?心肺骤停?”亚夜无视了他,直接问。
“她……被植入了一段自毁程序,她的大脑在向脏器发送停止信号、”垣根帝督语无伦次,似乎真的慌了神,“我……不知道、”
“做心肺复苏。”亚夜简短地说,“我要联系空间能力者。挂了。”
她一边按下快速拨号,打给白井黑子。
一边,在心中近乎冷酷地想。
垣根帝督的反应很真实,带着在意之人即将死去时的慌乱无措。换作任何别的时候,亚夜都不会怀疑。
是,可是,偏偏是这个时候。
垣根帝督,学园都市的第二位,因为他曾经让自己的下属狱彩海美到医院打听过一方通行的信息,所以亚夜也调查过,也知道——他对一方通行抱有一种敌意的执着。
陷阱?还是说……
白井没有接电话。
这并不是白井的问题。对亚夜来说,治疗病人既是她身为医生的责任,也是学园都市施加于她的要求。但白井只是出于善意才帮忙。她没有随时保持回应的义务……她还只是个13岁的初中生。
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停车。”他说。
亚夜也是这么打算的,她立刻踩下刹车,一边说:“抱歉,今天我有些事必须处理……”
一方通行看向她。他没有询问,只是按下项圈上的电极开关。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怀疑。
“直线过去只要一分钟。”他开口。
亚夜感到喉咙发紧。
“……我不想你和那种人打交道。”她不由自主地说。
“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皱了皱眉,完全没理解亚夜的意思。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需要尽快前往的医疗救援。
选哪边?
无视生死攸关的求助,还是……拿他的安全冒险,让他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与片刻之前如此相似的选择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她觉得一方通行完全不必在意伤害她的可能,但此刻,亚夜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像想象的一样抉择。因为,那关乎的是,他——他的风险,她怎么能——
“……不要关反射。”亚夜哑声说,对他伸出手。
“啊。”一方通行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回应。
夜空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亚夜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太多杂乱的念头充斥在脑海之中,她几乎无法好好思考。但不需要太多推演都能想到,最明显的事情是,一旦这真的是个陷阱,而垣根帝督试图对一方通行动手——一方通行将会因为需要保护她而分心。
……那时候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做了最糟糕的决定?她……
第7学区繁华的灯火很快出现在视线之中,亚夜深吸一口气。
冷静,她对自己说。恐慌毫无用处。
她看到垣根所说的酒店,看向13层楼的窗户,试图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可能收集信息,也很快地捕捉到那群人的身影。
透过酒店的落地窗,她看见房间里有一个女孩倒在地上。她的年纪很小,看上去苍白而虚弱。房间里的其他人是垣根所属的暗部School的成员。垣根帝督跪在地上,笨拙地试图维持那个女孩的生命。曾经见过一次的狱彩海美,站在一旁低着头,无言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誉望万化正在一旁的电脑边,焦急地操作着。
一切看上去都很真实。
然而,她仍然警惕着。
一方通行短暂地在落地窗前停留。这种豪华酒店往往使用大面积落地窗,留下的窗户大小并不足以让人通过。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眼前的玻璃均匀地裂开,再被气流裹挟着扫向房间的角落,没有任何一块碎片可能划伤任何人。
他带着亚夜踏进这个房间。
垣根帝督猛地抬起头,他剧烈地喘息着,看上去濒临崩溃。
亚夜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女孩,也走向垣根。她不可能不注意到,垣根看到一方通行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他似乎没有想过一方通行会出现在这里,脸上的震惊清晰可见,但是、
那种愕然逐渐转化为愤怒,一种被刺痛的强烈愤怒。
“偏偏是你、”垣根帝督咬牙切齿地说,他握紧拳头,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别碰他!”亚夜厉声说,她猛地拽住垣根,把他按倒在地,“垣根帝督!这就是你请求的态度吗!”
垣根帝督作身为暗部明显进行了很多体术训练,体型也更占优势。即使不提能力上的差距,在真正对抗的情况下,亚夜也未必能制服他。但在前一刻,他完全没有把亚夜当作威胁,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
垣根愣愣地看着她。
是恼羞成怒,或者更彻底一点,展开未元物质,哪边?
……他移开了视线。
亚夜放开他,立刻转向一旁的女孩,握住她的手,然后松了一口气。虽然微弱,但这具躯体里仍然存留着些许生机。
“……她还活着。”亚夜低声说。
而一方通行好整以暇地看着垣根几乎暴起的一幕。从刚才到现在,他连姿势都没换一个。到了现在,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亚夜身边,嘴角扬起来。
“怎么,我们认识?”他问——
作者有话说:You must know、林檎は誰なの?
——《APPLE》椎名林檎
第103章 APPLE 2 而且,相当擅长戳人痛……
他是故意这么问吗?亚夜想。
垣根帝督猛地瞪向一方通行, 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那句话无疑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屈辱,只是因为顾虑同伴的安危才勉强忍耐。
“所以, ”一方通行看向亚夜, 漫不经心地问,“他是谁?”
“……垣根帝督, ”亚夜轻声回答, “或者说,未元物质。”
“啊啊,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笑容里带着做作的恍然大悟,“……第二位?”
……真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一方通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恶劣趣味。即使并非出于自我防御, 他有时候也会嘲讽别人,仿佛以此为乐。
而且, 相当擅长戳人痛处。
……虽然, 在这一点上, 亚夜也没资格说话就是了。
亚夜知道, 一方通行或许是真的不记得垣根帝督这个名字,但他足够敏锐, 从亚夜的警惕和周围的气氛中, 他也能意识到垣根的威胁性。
然而,这就是他面对敌意的反应——
加倍奉还。
但是, 预期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散去。又一次, 垣根仿佛强迫自己一般,移开了视线。
那有些……出乎意料。
以亚夜听到的传闻,学园都市的第二位的垣根帝督……应该是更加自我中心的人, 像一只阴鸷的鹰,傲慢到无法容忍任何挑衅才对。
垣根转向亚夜,低声问:“……她怎么样。”
这个女孩的身体完全健康。亚夜在心里想。短暂缺血缺氧造成的损伤无关紧要,很快就可以恢复。
但她的心脏不愿跳动。就如垣根提到的自毁程序所说,她的大脑在要求她死去。亚夜现在只不过是在让一个忘记了如何呼吸的人主动呼吸。这并不困难,但不能解决问题。
“我只能维持她的体征,”亚夜回答,“你应该知道我的资料,我的能力只能使用20分钟,间隔配合心肺复苏的话,40分钟,否则会造成终生的排异反应。另外,我需要静注的药物。”
“我去拿急救箱。”狱彩海美开口。
“不是这种。葡萄糖、全静脉营养液、麻醉剂。”
“好,我……去医院找。”狱彩很快点头。
然后,亚夜看向一方通行。
刚才的话,也是在和他说。
电池的使用时间是15分钟。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你先回去?”亚夜轻声说。
“不要。”他撇撇嘴说。
真任性。
这里是敌我不明的暗部据点。
她不能在垣根帝督面前和一方通行强调能力的使用限制。如果垣根还不知道具体细节,这么做无疑是在暴露弱点,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可能在瞬间打破。
垣根在意这个女孩的安危,但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成为威胁。
他对一方通行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亚夜听说过,也能……感觉到。
……再说,
就算和一方通行说也没用。
亚夜对上一方通行的视线。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不高兴地看着她,一副刚刚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的样子。
亚夜在心里叹气。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激化矛盾。
“这是因为——自毁程序?那需要学习装置。”她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那边说半小时一定送过来、”坐在电脑前的誉望万化着急地说,“啊啊垣根先生去协调解决啦!我这边还要做病毒的破解程序啊,真是的,不要催我啊!”
垣根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沉默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场景,然后走出门去。
他认为一方通行没有威胁?
……亚夜真的感到意外。
当然,一方通行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出于善意,不仅是为了帮亚夜一个忙,其中也包含着……希望能够救下一个人的善意。
她知道。
而就算刚才是在故意挑衅,但一方通行其实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愿,更不会因为垣根离开了就对他的同伴做什么。
但在垣根看来也是这样吗?
如果对他人抱有强烈恶意,人们往往难以在这种情况下客观思考,为了内心的平衡,通常会下意识认为对方也抱有同等的恶意。
亚夜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一方通行完全没注意这一点,或者说,他也无所谓垣根怎么想。他毫无紧张感地在房间里观察起来,还凑到誉望的电脑屏幕前,饶有兴趣地看上面的内容。
……倒也不是说他刚才就有多紧张就是了。
但誉望明显紧张起来。
亚夜知道誉望万化是Lv4的念动能力者,经由外接装置的补强,他在Lv4中属于能力最靠前的一部分。但是比起猛兽,不如说他是猞猁一类的小型猎食者,尽管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但也明智到能够认清自己和Lv5之间的鸿沟。
誉望一下子坐正了,肩背绷得紧紧的,似乎在努力无视一方通行的存在。
门再次被推开。
是去而复返的垣根帝督,他的目光锐利,当看到一方通行站在誉望的电脑旁时,他的警惕在一瞬间升到顶点。
他大步走过来,带着怒气,甚至下意识就抬手想把一方通行拉开。
——但他的手被弹开。
反射,那是最强能力者拥有的绝对的屏障,别说只是动手,即使是冲动地动用未元物质也不会触及一方通行一分一毫。这个事实勉强让垣根恢复了理智,意识到眼前是不能轻易对付的对手,敌对将会付出代价。
和垣根过激的反应不同。
一方通行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还故意抬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家伙不是让你别碰我?”一方通行故作好奇地问,“聋了吗?”
“……你做什么、?”垣根咬牙切齿地问。
“看看,”他挑眉,“怎么了,不行?”
“……”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要冲过来找碴的样子,”一方通行满不在乎地说,“倒在那边的,是那个计划的被试者?”
“……是。”垣根从喉咙里挤出回答。
黑暗的五月计划,在被试者体内植入了一方通行部分思维模式的实验。
昏迷不醒的女孩的名字是杠林檎,看来是那个计划……少数的几个幸存者之一。虽然一方通行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能猜得出,此时此刻她会面临这种几乎必死的情景,恐怕也和那个计划脱不开关系。
“这份帐要算在我头上啊?不错的善恶观嘛。”一方通行勾起嘴角,好像真的感到一种扭曲的欣赏,他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誉望,“所以?这是自毁程序?不算很长的代码嘛。”
“……啊啊啊真是的!”誉望忍无可忍地开口,“从刚才就想说了你们两个Lv5不要在这里碍事!我这边可是在从零开始做解析,没有那么多时间分心啊!”
“哪有那么复杂,删掉不就好了?”一方通行理所当然地说。
“哪有那么简单!学习装置说到底是以电信号向脑内输入新信息,想要删掉一段信息要编写寻找和删除两段程序,我根本没琢磨过这种……所以说没有那么多时间啊!”誉望破罐子破摔地对一方通行大声吼道,“垣根先生呢!学习装置那边怎么样了。”
垣根的脸色很难看。
“……出了点问题。”他的声音沙哑。
“……什么叫出了点问题!没有学习装置我这边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啊!”
“……”垣根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再去找。”
“不用了。”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垣根皱眉盯着他。
“所以说,删掉就好了,”一方通行说得轻描淡写,“不到五十条的代码,半秒都用不到。真巧,我上周还做过这种事呢。”
他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向亚夜走过来,甚至伸了个懒腰,好像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直到在林檎身边停下,他才像刚刚察觉了垣根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开口:
“啊,或者你来?”一方通行哼笑了一下,“……第二位?”
垣根帝督没有回答。
即使一方通行的话语让他感到屈辱,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原因很简单,他做不到。
不如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一方通行,没有哪个能力者能够做到这件事。以最基本的矢量操作直接改动他人的大脑,这需要天文数字级别的算力。
那么,垣根要么承认这一点,接受自己视为假想敌的第一位的帮助,要么现在立刻再去寻找学习装置,在有限的时间里,用林檎的生命赌一个解决的可能。
“……、”垣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拜托你。”
那让一方通行有些意外。
他撇撇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顿了顿,他俯身,把手轻轻地放在林檎的额头。
亚夜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方通行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但是,亚夜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也要把所有的算力投入在眼前的操作中,如果垣根这时候动手——
没有什么亚夜能做的。那个情况下没有,现在也没有,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以免被垣根察觉异常。
苍白的手,落在女孩同样苍白的额头,有那么一刻,一方通行和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像。亚夜知道,黑暗的五月计划的被试者都是被抛弃在学园都市的孤儿……而她知道,一方通行也是。
他想救下这个濒死的女孩。
仅此而已。
第104章 APPLE 3 ——居心不良。……
然后。
女孩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而纯净的黑色眼睛, 因为虚弱而有些茫然。她的年纪很小,只和最后之作差不多大。她看到离她最近的一方通行,双眼微微睁大, 眨了眨, 再眨了眨,然后看向房间, 就像是幼兽在寻找依恋的存在。
她看到垣根, 挣扎地起身……“……垣根。”
“……我在。没事了。”垣根一下把她拥入怀中,肩膀微微颤抖着, 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垣根,救了我?”林檎轻声说。
“……不。”他低声回答。
那个否定中包含的情绪无比复杂,其中最强烈的, 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不甘。
即使如此,女孩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失望的表情, 相反, 她靠在垣根的怀里, 安心地眯起眼睛。
“我还活着?”她高兴地说。
“嗯……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你。”那句话像说出誓言。
一方通行看着这一幕, 不自在地撇撇嘴。
他看向亚夜,一副现在就想马上离开的样子。他对这种场景很不适应,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都浑身难受。他一直是这样, 比起被憎恨更不习惯被感谢。
见亚夜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方通行不高兴地走过来:“走了。”他没好气地说。
“等等、”垣根开口。
一方通行僵住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垣根像是在强迫自己开口, 说出这种话好像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话语里又带着发自内心的感谢, “……谢谢,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一方通行立刻打断他, “啊,去学学什么叫礼貌吧。”
高空的意外地有些凉爽。
没了紧张的心情,亚夜终于能够欣赏眼前的景色。
她看着一方通行的侧脸,他抿着嘴唇,眼神不太自然,看着地上的街道,但不像是在观察方向,更像是在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带着亚夜回到停车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坐回车里,像是耗尽了精力地靠在座椅上。
“嗯……让我想想,”亚夜整理了一下心情,开口说,“……从哪里开始说明比较好。”
“……有什么好说的,不是一看就能明白的情况吗,”一方通行撇撇嘴,“不过,刚才就想问了……暗部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亚夜惊讶地眨了眨眼。
“我该知道吗?”他不高兴地说。
“不……暗部是接受理事命令,负责处理不能在明面上提及的事情的作战小队,具体的情况我也不了解……但我想,他们的任务应该不是很正面的那种,”亚夜直接回答,“垣根帝督和麦野沉利都是暗部的成员,我以为你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
亚夜看着一方通行皱起的眉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麦野沉利是第四位,原子崩坏,以防你不知道。”
“……处理脏活,对吧,”他语气充满了厌恶,“加入那种组织又是为了什么,都是Lv5了,总不能是被迫的吧。”
“……就算问我这个。”亚夜委婉地表示无辜,“学校……或者说,学园都市要求我接受暗部的治疗要求,我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仅此而已。”
“哦。”一方通行撇撇嘴,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低头设置着自动驾驶,一边分心地思考。
……一方通行似乎完全没有觉得今晚的事情有哪里可疑。
尽管亚夜也认为这只是个巧合,至少不是垣根主动设置的陷阱,但她仍然觉得,这是过于可疑的情况。
那个女孩是黑暗的五月计划的被试者,也就是说,在一方通行看来,她遭遇的不幸某种程度上和自己有关。而她身处的情景和最后之作又是如此相似。只要一方通行目睹了这件事,他不可能不试图解决。
而他的确在场。
不知道为什么,那通并非故意卡着时间的电话,偏偏在神野亚夜和一方通行待在一起的时候打来。
退一万步,这件事是完全的巧合,一方通行就不觉得亚夜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很可疑吗?
……他完全不觉得。
他就那样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对她的审视。
亚夜看着他的侧脸。
一方通行看上去困了,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靠着车窗假寐。那样不太舒服吧?亚夜有些无奈地想。
一种有些温暖、稍微让人心里痒痒的无奈。
她有点不太愿意打扰他呢。
“我还是有一件事要说一下。”亚夜清了清嗓子,轻声说。
“……什么啊。”一方通行嘟嚷。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红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宝石一样。
“还记得吗?之前提到过,有人在医院里打听你——初中生年纪的金发女孩子,”亚夜在他可能开口抗议之前继续说,“那是狱彩海美,刚才站在一边的那个女孩。她是垣根帝督的下属。”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穿得像要去喝下午茶的?”
“是。我后来了解过她的所属,也就是垣根帝督的小队……虽然这次的事情应该是巧合,但垣根帝督这个人……不太妙。他是个对你抱有敌对意识而且异常执着的家伙。”亚夜尽量客观地说,“他一直在收集关于你的情报。你的能力、演算模式、平时活动的范围,等等。”
“你是说……”一方通行皱眉。
“……如果你想用那个词、”亚夜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是我的跟踪狂?”一方通行嘴角上扬,兴致盎然地说。
他故意的。
亚夜无奈地叹气,试图进行一点微弱的抗争。
“……我真不想和那家伙落到一样的评价,”她委婉地说,“如果你想用那个词,我能不能争取一下,把我的分类和他区分开?”
“……嗯?”他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声,装作听不懂一样。
这下他心情很好了。
……算了,至少他心情很好。
“我觉得我的动机和行为都和他完全不一样?”亚夜也对他微笑。
“算是吧?”
“我有用我的至今为止的表现,多少争取到一点好感吧?我是说,普通的那种。”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我比较想被分到朋友那一类呢,”亚夜眨了眨眼睛,“或者——爱慕者?”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瞥向她。
有那么几秒,他不说话了。
然后,他的嘴边扬起一点点弧度。
“——再说吧。”一方通行说。
汽车安静地在夜晚的商业街停下。
这里是第18学区。
尽管学区编号靠后,但第18学区并不偏僻,紧挨着学园都市核心的第7学区。学园都市的区域编号有时让人困惑,就像英语和日语的星期名称都让人困惑一样。
但现在并不是感叹这种事的心情。
一方通行对第18学区应该不算陌生吧,毕竟,长点上机和雾丘一样都在这里。不,不好说,他是不怎么出门活动的类型。
亚夜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结束话题。不,那算不算见好就收呢?无论如何,她转而说。
“总之,垣根还是有些危险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说不定现在也在用什么方法追踪,”亚夜顿了一下,看向他,“要是被那样的家伙知道住处,也会觉得很讨厌吧。”
一方通行没说什么,只是撇撇嘴。
他早就习惯了有各种各样的人找他麻烦。但习惯归习惯,要说是不是讨厌……不可能没感到厌烦。
“所以,”亚夜说,再次微笑,“今天也很晚了,要不要……在我家住下来?”
图穷匕现。
一方通行安静地走在亚夜身后。
对亚夜片刻前的提议,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说是邀请一方通行在她的家里住下。
她也不至于盲目自信到认为一方通行会答应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过夜。
亚夜在走廊的第一间停下来。
电子锁咔嗒一声打开,她长按触摸屏的按键进入设置,再让出位置。
“录一下?”亚夜语气自然地提议。
只要不对他提出直接的请求,就不会直接被他拒绝。她逐渐意识到这件事。这算是什么呢——?和他相处的诀窍吗?亚夜有点好笑地想。
一方通行有些犹豫。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着痕迹地审视着周围,也不时看向亚夜。此时此刻的样子,看起来比踏入School据点时还像是在踏入陷阱。
即使如此,他还是把手指搭在锁上。
“这里是楼下商店的员工宿舍,”亚夜一边解释,“现在这层楼没有别人住。不过,前段时间游华待过一阵子,她离开之后我也收拾过,应该还很干净。”
这句话是实话。
但并不是全部的实话。
准确来说,在看到他家里一片狼藉的景象之后,亚夜就回来重新打扫了房间,晒了被子,也按无障碍标准调整了布局。
也就是说。
——居心不良。
“……哦。”他应了一声,看上去心不在焉。
“那么,时间也很晚了,”亚夜轻声说,“我就不进去了……早点休息?”
“……这里不是你家吗?”一方通行下意识问。
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一方通行睁大眼睛,好像想把话收回去。
他似乎默认了,让亚夜把他……带回家。
亚夜真心觉得,他这副不设防的样子实在很不得了。
“我在隔壁,”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窘迫一样,她指了指旁边的房门,“……有什么事的话,随时告诉我?”
“……嗯。”一方通行应了一声。
“晚安?”亚夜微笑。
第105章 APPLE 4 那是一种……令人战栗……
那是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亚夜心想。
但那可不是说她觉得心虚, 相反,心中泛起的是计划得逞的欢欣,她几乎有点得意洋洋。回到房间里, 她放松地靠在床上, 少见地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心里轻飘飘膨胀起来的柔软情绪而高兴地眯起眼睛, 像一只偷腥的猫儿。
……他就在这儿呢。亚夜恍惚地想。
真不可思议,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她感到满足。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这种如气泡一般不真实的快乐都没有淡去。
亚夜站在镜子前面, 意外地看着眼前的镜像。那毫无疑问正是她自己,褐色的长发,熟悉的面孔, 但少女嘴角扬起弧度,带着明亮的表情。
人的情绪真的会在脸上表现出来啊。
虽然这个说法在书上看过很多次, 但真切地体会到还是第一次。理论上的知晓和切身的觉知是如此不同, 简直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一样。
……嗯,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她想。
收到新消息的时候, 亚夜正在整理资料。
一方通行:「醒了吗」
手机屏幕亮起,屏幕的一角显示时间, 7:25, 她有点好笑地拿起手机。
神野亚夜:『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你这么问我』
一方通行:「在你眼里,我是每天都会睡到中午的人吗」
神野亚夜:『是哦?』
神野亚夜:『不是吗?』
一方通行:「那真是恭喜你想对了」
神野亚夜:『嗯, 虽然我不想显得啰嗦, 不过窗帘后面还有一层遮光帘』
神野亚夜:『太亮的话可以拉上』
她又等了一会儿, 手机安静下来,确认没有更多的短信,才放下手机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能力开发相关的资料, 亚夜都留了一份纸质文件在家里,用夹子和标签纸标明的实验目的和内容,分类整理归档。虽然留档之后也只是躺在柜子里的纸箱里,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但她总觉得这是需要留存的资料。
就像有些人会在期末考试之后扔掉课本、删掉课件,有些人会把所有的资料编好目录收起来一样,神野亚夜属于后者,她喜欢将可能用到的东西井井有条地准备好。
嗡。
屏幕亮起。
纸箱开到一半,亚夜抬起脑袋去看,这个角度看桌上的手机屏幕不太清楚,慢了半拍才读出屏幕上的字。
一方通行:「睡不着」
然后她听见敲门声。
轻轻的,带着点迟疑,好像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应该打扰。
亚夜打开门。
这栋楼的宿舍正面都设计了落地窗,不过用的是镀膜玻璃,光线透过也不会显得刺眼。亚夜从醒来到现在还没外出,此刻忽然打开门,日光带着夏日的蝉鸣迎面而来。
啊,阳光是这么明亮啊。亚夜忽然想。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像反而不知所措。
她很少在这个时间见到他。
换上了短袖T恤,他看起来比穿着病号服的时候还要单薄,只是没有了那种虚弱的感觉。本来就很白的肤色在清晨的阳光下近乎透明,好像什么宗教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进来吧?”亚夜轻声说。
她说着向房间里走去,不再盯着他看,以免他觉得不自在。
“还没吃早饭吧?我点些外卖?楼下有很多早餐店,可以很快送上来。”亚夜一边到厨房打开冰箱。
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
“……不饿。”一方通行回答。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啊,你是不饿就不想吃饭的类型?”
亚夜转过头,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一方通行在沙发坐下,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看上去有些拘谨。
“……怎么,不行吗?”他习惯性地反问,但没什么攻击性。
“嗯……一会儿就会饿哦?而且,只点自己的一份,我会觉得过意不去呢,”亚夜低头在手机上观察,“你吃饭团吗?照烧鸡排的。”
“……随便。”他低声说。
——亚夜知道,“随便”在他那里几乎等同于“可以”。想到这一点,她又觉得嘴角的弧度在上扬。啊,不行不行。
她把咖啡倒进茶几上的马克杯,乖巧地转过身。
从柜子里搬出来的纸箱就在客厅的地面上,还有些资料在桌面上摆开,黑色的打印文件标题写着实验名称。一方通行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他没有开口问,好像没什么兴趣一样。有好一会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亚夜忙来忙去,在外卖员敲门的时候还过去接了过来。
这么说起来,亚夜其实很少在家吃早饭。
如果说午餐和晚餐还有一定的社交意义,那么对于早餐,即使平时享受美食的人都难免会有些敷衍,常常用面包或粥类应付了事。亚夜往往也只是在便利店随便买些什么,在前往学校或者医院的通勤路上匆匆吃完。
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清了清嗓子。
亚夜抬起头,正对上一方通行的视线。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亚夜想问,她走过去。
但好像那个举动就是一方通行想得到的回应,看到亚夜走来,他就在餐桌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拿出袋子里的饭团,低头拆包装纸。
……哼?
亚夜也坐下来,“……你在邀请我一起吃早饭吗?”她轻快地问。
“……如果你能闭上那张嘴安静吃饭就更好了。”顿了顿,他没好气地说。
“我真荣幸。”亚夜仍然很愉快地说。
他哼了一声,不想和她说话。
显然,不用亚夜说什么,一方通行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翻出这些资料——为了证明她的能力确实如她所说。
但亚夜没说什么,他也就兴趣缺缺。阅读实验资料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就算不提具体的实验内容好了,论文和数据本身就是一堆枯燥的文本。吃过早饭,一方通行坐回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眼前的文件。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
他明显僵了一下。表面上还是无所谓的样子。
“说起来,”亚夜开口,“比起能力研究,真的不看一下吗?我的手机和电脑。”
“没兴趣。”他撇撇嘴。
“删除联络记录这种事,间隔时间越长,越能够从容地做手脚哦?”
“我说,”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你就那么喜欢把自己摆在嫌疑人的位置上吗?昨天也是,一副什么事你都有必要解释的样子……你会不会太自觉了啊?”
“唔……太自觉了反而显得可疑?”亚夜诚恳地问。
一方通行瞪着她,一副被她搞到无语的样子。
“……不是。”过了好半天,他才吐出一句,“……你就不知道生气吗?要我提醒你吗?你又不是什么嫌疑人,正常人好心好意想帮忙反而不被相信是会生气的,你不知道吗,啊?你不觉得这才是你最奇怪的地方吗?我是知道你……、”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亚夜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眨了眨眼。
她是知道,一方通行习惯以攻击的方式和他人相处,一旦脱离了这种模式反而会感到困惑。明明表明了不信任却没有遭遇预期的反击让他无所适从。但这件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比起这个……
她有点好奇地,有点明知故犯地开口:“每次你提到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会很不好意思呢?为什么?应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吧?”
“……难道不是你这家伙太厚脸皮了吗?”
“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件美好的事情,没有什么要觉得羞耻的。”亚夜想了想说。
“……谁在和你说这个。”
“虽然是跑题了,但你也没有回答我呢?”
“……”一方通行抿了抿嘴唇。
大概有那么一会儿,他是想回答的。他习惯了被提问,被问到了就会去思考答案,他超群的大脑就是这样自行运转的。
但那个答案让他不太想面对。
“因为跑题了,”好半天,他才没好气地说,“我干嘛什么都要回答你。”
“……是,是,”亚夜好笑地附和他,然后认真想了想,“嗯……?我只是提出一种客观的可能性?应该说,在‘正常人’看来,昨天的情况可是相当可疑呢。相反,我还觉得你有点过于相信我了。”
“……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他嗤笑了一声。
“昨天,在删除林檎的自毁程序的时候,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但你那时候……能用反射吗?”亚夜轻声说,“你就没想过吗?我故意把你带进垣根帝督布置的陷阱。”
那是个危险的假设,甚至现在也成立。
一方通行盯着她。
但是,比起思考或者怀疑,他脸上的神情应该说是——全然的困惑。
“……你干嘛要那样做?”他理所当然地问。
他没有否认亚夜的前提。也就是说,那时的确很危险。
……所以说,就是这种过于相信啊。
亚夜在心里轻轻叹气,几乎想要出声感慨。可不要这么随便相信别人啊,很容易被人利用的。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存在吗?狱彩海美接触过她,完全有可能提供一些足够吸引人的交换条件……
但她为什么要点破他呢?
心中的一个角落,正在因为来自他的近乎盲信的依赖而暗自雀跃,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满足。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要说了哦?”她近乎天真地开口,晃了晃手机屏幕,“垣根拜托我去给林檎复查……嗯,本来想等你看到信息再解释的,也打算拒绝掉……毕竟不管怎么想,我再私下和School的人接触都很可疑。不过,既然你不在意,我就答应了哦?”
“哈?”一方通行立刻皱起眉,“为什么要答应啊?你不是说那家伙很不妙吗?”
在担心她呢,亚夜想。
不是去衡量这件事背后是否隐藏着针对他自己的阴谋,也并不考虑任何利益得失,只是……单纯在担心她。
“嗯……想确认垣根帝督的立场?”亚夜回答,“虽然听过一些传闻,但我没有真正接触过他……光凭他人的话语来判断也不太好?”她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有什么好确认的,那家伙一看就是在阴影里生活的惡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他不高兴地敲了敲桌子,“你没想过他可能对你动手吗?昨天你可是和我一起去的——你能不能稍微有点防备心?”
好像轮不到他来说这种话吧。
亚夜这么想,但还是接着说:
“我会让白井同学陪我。她是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昨天没接到电话她很过意不去、……”
“我和你去。”
一方通行打断了她的话。没有犹豫,没有商量,他直接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显然不打算接受任何反对意见。
亚夜转而露出微笑。
“那我也很乐意。”她说。
第106章 APPLE 5 他伸手,接过那个玩偶……
理论上, 如果不是急症患者,比起让医生出诊,自行前往医院是更有效率的做法。医院里有充足的医护人员, 各种仪器设备, 而且有规模庞大药房——那里陈列着多排货架,由数名药剂师维护, 储备着应对各种情况的充足药品。
医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携带所有药物。
但另一方面, 造访医院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对年纪小的孩子来说,也许还有些令人恐惧。
——这正是垣根发来的信息中委婉表示的原因。他想让那个女孩待在相对熟悉而安心的环境里, 不想让她再受太多刺激。
那是很柔软的关心呢,客观来说。
如果垣根帝督是只在乎力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那么在意那个女孩?他对一方通行抱有敌意, 这是确实的, 不过, 即使如此亚夜也想确定这份敌意的具体程度, 确定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能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此时此刻, 亚夜正在药房等待。
她不清楚杠林檎之前经历过什么, 但既然是黑暗的五月计划的幸存者,可能的问题大概是精神压力或者能力使用过度, 她打算带上这些方面的常用药品。
顺便, 也给刚刚出院一天, 完全没有自己好好吃药打算的,正在一旁百无聊赖等待的任性患者重新开药。
“久等了?”亚夜回到一方通行身边,“所以说, 在车上等就好了嘛。”
一方通行有点走神。
他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神疏离,嘴角也向下撇着。在药房大厅闲坐显然让他觉得很无聊。听到亚夜的声音,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拄着拐杖起身,跟在她身边。
亚夜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把这位任性的患者应该服用的药物数出来,和水一起递给他。他还是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接过去吞下了。
该说他是配合呢,还是不配合呢……
……既不主动,也不反抗。嗯,很难定义呢,亚夜想。
即将离开便利店时,亚夜的目光被商店门口的摊位吸引了。
新鲜饱满的苹果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