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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挞 厘子与梨 25858 字 1个月前

可裴时度却没再和她废话,随手将把玩着的烟丢进垃圾桶,提步离开。

许姿觉得不可思议,追问道:“你为什么帮陈清欢?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裴时度脚步没停,对她的追问充耳不闻。

许姿又说:“你就不怕我告诉陈柏彦,你居然喜欢兄弟的女朋友。”

裴时度脚步稍稍一顿,回头,嗓音轻得像飘着的烟:“纠正一下,现在不是了。”

许姿不可置信的怔在原地。

这个世界癫咗。

裴时度推门出去,却撞见静静站在门口的陈清欢。

裴时度看向她:“都听到了?”

陈清欢点头:“嗯。”

裴时度:“许清佳都告诉你了?”

陈清欢指尖轻轻摩梭衣角,硬挺的千鸟格纹,面料有些硌手,她垂眸:“知道一些。”

陈清欢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衣服还给你。”

裴时度挑眉,目光在她手里叠得整齐的衣服上稍作停留,似笑非笑。

“只是过来还衣服的?”

陈清欢抿唇,轻轻应:“嗯。”

裴时度接过,衣服上留存着女孩的体温,还有她身上的香气。裴时度望向她,心底泛出些复杂的情绪。

还是低估她了,这姑娘的心未免太大,但偏偏又揣着执拗。

裴时度无声一哂,听见她又补了一句:“衣服太贵重,我洗干净还给你。”

“陈清欢,为什么总拒绝我的东西?”

“看不上眼吗?”

“还是你讨厌我?”

日已西沉,柔和的月光透过洞开的窗户洒在地面上,回廊的穿堂风吹扬起陈清欢的卷发,衣角翻飞,带起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陈清欢别开眼,沉默两秒,轻声回:“都不是。”

裴时度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些:“你还忘不掉陈柏彦。”

他穿得很单薄,却像不觉冷一样挡在窗前,冷风被隔断,陈清欢身体渐渐回暖。

“跟他没关系。”

陈清欢垂眸,卷翘黑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过会,她平静抬眼,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探究:“裴时度,你对每个有好感的女生都这么……体贴吗?”

“每个?”

裴时度轻笑。

他什么都没做,怎么无端给他扣上这么大的罪名。冤枉啊。

“你怎么知道每个?你说个人名?”

“你要是能说出个人名,”裴时度点了点下巴,“你身上的衣服,我就收下。”

陈清欢一时哑口无言。

在禾大,细数起来,跟裴时度传绯闻的对象从来只有一个。

那就是陈清欢。

她是他唯一的绯闻对象。

裴时度盯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唇边轻轻勾起:“想起来了?”

陈清欢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暂时没想到,不过……”

“阿砚——”

沈聿舟和钟葭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沈聿舟视线游移,微微喘着气:“怎么跑这来了,打了你们两个人的电话都没接。”

“拍大合照了,待会结束过后,院长和赵导还说一起吃个饭。”沈聿舟瞥见两个人脸色不太好,反应过来:“咋了你们两个?吵架了?”

裴时度状作无事,抬手关窗,又说:“没有,走吧。”

沈聿舟将信将疑,大家都在等他们,他没心思细细盘问,哦了声,拉着裴时度先走。

钟葭在后面挽着陈清欢:“清欢,待会一起走吧。”

“好,我先去换衣服。”她答道。

钟葭打量他身上的裙子:“不用换了,就这样穿,多好看。”

陈清欢微微一笑,没接话。

钟葭又问:“你看到许姿了吗,她人呢。”

陈清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走在前面的裴时度突然开口:“她不去了。”

聚餐的地点在福和记,大合照拍完,沈聿舟立马联系安排了一辆中巴,陈清欢跟许清佳坐一起,她拉着陈清欢拍了一路的合照。

到了地点,侍应生引导他们上去包厢,推门进去时,几位大人物聚在一起,正互相寒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客套笑容。

看见陈清欢过来,校长本想亲自引荐,没想到赵导抢先一步,叫出了陈清欢:“陈同学。”

陈清欢微微一怔,礼貌打招呼:“赵导。”

校长眼里闪过惊诧:“赵导认识陈清欢?”

赵导笑了笑,解释道:“上回我来禾城拍杂志,陈同学临时救场,帮了我大忙。今天有幸来参加禾大校庆,没想到又碰面,很好,今天的主持,很亮眼,你天生就是这块料……”

说着,赵导握紧校长的手,语重心长:“这孩子值得好好培养啊,希望后续咱们有机会合作。”

校长爽朗大笑,忙应和:“感谢赵导赏识!”

大人物云集的场合,陈清欢不善应酬,只是安静伫立,唇角微微扬起弧度,温柔凝视。上回聚会都是自己人,喝的是气泡水混鸡尾酒,桌上有领导在,陈清欢不免被拉着喝了两杯白酒。

钟葭悄悄凑到她耳边:“你太牛啦!居然认识赵导!”

她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他之前来禾大挑广告女主,当时入选的只有一位,叫赵熙宁,比咱们大三届,现在已经毕业了。她拍完那支广告直接被导演挖去演戏,你是第二个。”

陈清欢微微一怔。

钟葭得意的拍了拍她的肩:“厉害啊。”

陈清欢没出声,只略微牵唇表示回应。

许清佳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酒量看上去还可以啊,这么喝都不上脸。”

陈清欢抿唇,摇了摇头:“肚子很热。”

许清佳轻轻一笑,压低声音:“正常,不过别喝太多,这酒50度呢,后劲足。”

陈清欢点头应下。

席间,她闷声吃菜,填饱肚子,避免酒烈伤胃。

一顿饭吃得有头有尾,有沈聿舟这位饭桌润滑剂,场面不存在冷场尴尬,即便是几句抛给她的话,都能被他巧妙化解。

好在院长和赵导点到为止,瞅着时间差不多便离开。沈聿舟跟裴时度礼节周到,陪同下去。包厢门关上,大家不约而同摊在椅背。

“饿死我了,刚刚领导在,都不敢放肆吃。”

“就是就是!快给我递一下那盘酱肘子。”

“你们是几天没吃饭啊。”钟葭觉得他们像难民营来的,几百年没看到肉,两眼放光。

“姑奶奶,我一天没吃东西,喝水管饱。”

“……”

“反正有人买单,不吃白不吃!”

听着他们斗嘴,陈清欢眨眼的频率越来越低,脑袋昏昏沉沉,胃里有些顶得慌。

她捂着嘴,对许清佳说:“我去个洗手间。”

出了包厢,她脚步虚浮,踩着红毯沿着走廊一直x往前走,鎏金水晶吊灯洒下昏弱柔和的光,晃得她眼花。

好不容易找到洗手间,陈清欢摸索着进去隔间。

喝多的滋味真不好受,她刚直起腰,胃里又一阵翻涌顶上来,逼得她只好扶稳墙,细肩直颤。

吐完出来,陈清欢身体半脱力,她单手撑在洗手台,趴下腰,细白指尖拧开水龙头。

凉水扑在脸上的瞬间,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勉强借着这股冷意,强撑清醒。

她醉得实在厉害。

陈清欢抬头眨了眨眼,镜子里女孩脸颊白净文气,双瞳因为干呕而微微扩张,鼻尖眼尾都染上淡淡的绯红,像被雨打蔫的花。

陈清欢吐了口气,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抽出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

走廊的水晶灯还在晃,亮眼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疼,陈清欢沿着走廊往回走,抬头一看1206包间,推门进去,里头安安静静,十几只眼睛同时抬起来看向门口。

陈清欢眨了眨眼,定神一看:“抱歉,走错了。”

门即将关上,光头的胖子眼疾手快把着门:“哪来的小明星,这么正。”

“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调笑的口吻不怀好意,陈清欢细眉拧起,忌惮地后退。

“怎么回事?”里头一道男声有些不耐烦。

胖子回头扬声:“然哥,有美女。”

被称为然哥的男人推开怀里的女人,正对着陈清欢的方向走来。

油腻的光头步步紧逼,西装革履却笑容猥琐,像是要将人生吞。

她脑子里反应一瞬,拔腿就跑。

下一秒,她身子一轻,陈清欢察觉到手腕正被人攥住,紧跟着背脊贴上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雪松气息将她笼罩住。

陈清欢抬头,入眼是男生利落分明的下颌:“她喝多了走错路,抱歉。”

第27章

回头看见来人,陈清欢心落回肚子里。

裴时度拉着她快步离开,陈清欢本就头晕目眩,快走几步颠得她胃里一阵发紧。

“走慢点。”

裴时度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女孩皮肤白,化了妆依旧细腻到看得见脸上的绒毛,裴时度攥紧她的手臂,瞥见她脸色有些苍白。

“陈清欢,认得我是谁吗?”

她仰起脸,阴影里的五官小巧精细,乌发红唇,微微睇来一眼,眸底似乎盈满雾气,水波荡漾,让人迷醉。

裴时度忽然晃了神。

“裴时度。”陈清欢舔了干巴的嘴唇:“我只是有点晕,我没醉。”

裴时度喉间低低滚出笑意:“真的?”

但她吐得浑身没力气,刚一站直,脚下便发软,裴时度攥紧她的手臂根本不敢松。

“你喝了多少?”

陈清欢头垂着抵在他手臂,小声咕哝:“……两杯。”

那就是差不多二两。

“第一次喝就喝二两,不吐才怪。”

陈清欢身体摇摇晃晃,裴时度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带她回包厢。

就在这时,沈聿舟和许清佳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

“陈清欢出去很久了,也不知道裴时度有没有找到她?”

“她喝了很多吗?”

“她不会喝。”

“打个电话给她吧。”

“她手机在包里。”

声音越来越近,裴时度垂眸看了眼女孩的发顶,揽着她的腰推门进消防楼梯。

咯吱一声,门重重合上,声控灯应声亮起。

照亮一瞬两个人的脸,陈清欢抬起眼,眸色朦胧。

“是不是沈聿舟来了?”

裴时度握着她的肩膀,低低嗯了声。

陈清欢疑惑拧了拧眉:“那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裴时度指尖一顿,突然哑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

倒像做贼一样。

“裴时度?”

女孩软声叫着他的名字,尾调拉长,有些娇憨的醉态,和平时很不一样。

裴时度喉咙滚了滚,像根羽毛轻飘飘扫过,他看向她的眼神逐渐暗下来,参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脚步声渐渐逼近,眼见着擦身而过。

裴时度在她开口之前,伸手捂着她的嘴巴。

女孩喉咙里抽出一声低唔。

外面。

脚步声停了,裴时度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轻轻嘘道:“别出声。”

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微微抬起头,琥珀色瞳仁倒映着窗外浓醇的黑色,她的眸底太过剔透,仿佛一面镜子,照见裴时度不甚光彩的欲望。

他喉尖滚动,察觉到掌心覆上一张温热的唇。

她在说话。

声音含糊不清。

吐息喷洒在他的掌心里。

“裴时度,我喘不过气。”

他后知后觉捂得太紧,立马拿开手,女孩巴掌脸登时出现五个清晰的指痕。

沈聿舟他们应该走远了。

裴时度低声问她:“还要回去吗?”

陈清欢摇头。

裴时度脱下外套披在她肩头。

“好,我们回家。”

裴时度让她在车里坐着,自己折回去帮她拿衣服和手机。

包厢里,沈聿舟和许清佳看见他时脸色都有些说不清的怪异。

许清佳问他:“陈清欢呢?”

裴时度淡定自若拿起搭在椅背的大衣:“她喝醉了,送她回去。”

好在包厢里其他人都玩的嗨,没人注意到沙发这边三个人。

沈聿舟咳了声:“那你们注意安全啊。”

裴时度压了压眉梢,觉得这话有些莫名其妙。

他闲淡嗯了声,臂弯挎着只女士hobo手袋,只撂下个潇洒的背影便扬长而去。

席间他跟着提了两杯白酒,裴时度下楼的时候代驾已经到了。

车开到槿园。

代驾询问他是否下车,裴时度回了句稍等。

他推了推陈清欢的手臂,低声叫醒她:“陈清欢,你到家了。”

女孩懵然抬眼,卷翘的睫毛眨了眨,神情恍惚地看向窗外的景物。认出这是槿园,陈清欢捏了捏指尖,犹豫着开口:“覃姨不许我喝酒。”

言下之意,她不能回家。

裴时度轻笑:“那去哪?回学校?”

深夜的月光稀薄,车厢昏暗,陈清欢背着光,却不难瞧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裴时度凑近,伸手摘掉沾在细嫩眼皮下的睫毛。

陈清欢眼睫微微一颤,眼瞳里空若无物。

裴时度就知道他刚刚问的话,她根本没在思考。

不等她回复,裴时度直接让代驾开去了澍湖湾。

澍湖湾和槿园中间隔着禾江,一个是现代都市风貌的代表,一个是历史韵味沉淀的缩影,从地理位置上看,两者虽分处不同区域,但都依傍禾江。

沿着沿江东路行驶,穿过高大的法桐,由僻静驶入喧闹,高楼大厦渐渐显露在眼前,充满现代艺术感的灯光喷泉在黑夜中散发柔和的光。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入口,泊好车后,代驾司机骑车离开。

裴时度拉开她这边的车门,俯下身,嗓音低柔:“能走吗?”

醉后肌肉酸痛,陈清欢吹了风身体更加发软。

她抿着唇,脸颊滚烫:“好像不能。”

裴时度低低发笑,拉着她的手搭在肩上,轻松弯腰横抱起她。

到了门前,裴时度报门锁密码,“253442.”

陈清欢抬手输入,咔哒一声,门禁解开,玄关灯应声亮起。

裴时度将她轻轻放置在沙发上,进厨房烧了壶热水。

室温将近三十度,陈清欢闷了一路的羊绒围巾和大衣,脖颈捂出细汗,她胡乱扯掉,又脚步虚浮地跑去玄关把鞋脱好。

做完这些,才抿了抿嘴,光着脚跑去洗手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陈清欢细腰塌在洗手台,好一会,她洗了把脸抬头,听见外面有人在敲门。

“陈清欢?”

她眨眨眼,感觉胃里已经完全吐空。

抬手关掉水龙头,再张口时整个声音都沙哑:“我没事。”

裴时度一直端着杯子等在门口,洗手间门打开,他先看见她那双红了一圈的眼。

陈清欢垂眸,挂在眼睫的水珠砸在地板上,她微微抿唇,说了句:“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他问。

陈清欢眼瞳恢复一丝清亮,她声音很轻:“每次都麻烦你。”

裴时度靠在门框,眉梢微扬:“发好人卡吗?”

陈清欢一怔,摇了摇头:“不是,诚心的道谢。”

裴时度伸手攥着她的手腕,将兑过的蜂蜜水塞到她手里,掌心温热熨烫,陈清欢一时无法判断是他的体温还是水温更灼人。

她正出着神,裴时度蓦地凑近,俯下身,抬手抹掉她脸颊没擦干的水渍。陈清欢听见他很低开口:“但你知道我不想要这样道谢。”

高透落地玻璃如同黑x夜的灯匣子,暖光裹着两人间的沉默,陈清欢看进他眼底,那双黑眸像浸了温水的墨,平静间流淌着柔情,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对视的视线里。

“还记得在礼堂门口说的话吗?”裴时度问。

陈清欢:“哪句?”

裴时度一字不差念出来:“‘你对每个有好感的女生都这么体贴吗’?”

陈清欢雪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裴时度嗓音低缱:“所以你是知道,我对你有好感。”

陈清欢不说话,只看着他。

面上强撑淡定,心里却像装着一个倒计时沙漏,等着他的宣判来临。

“对不对?”

他上前一步,陈清欢后退,摸到了洗手台。

慌乱间,她想也没想,矢口否认,“不对。”

裴时度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不对吗?”

“那看来我表露的还不够明显。”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撑着洗手台,将她圈在臂弯的方寸之间。

“你到陈柏彦公寓住那晚,我一宿没睡,还有生日那天,我从禾大到滨江公园,跟了你一路,再之后冒雨去便利店捞你……”

“陈清欢,世界上没这么多巧合。”

他语气坦荡,坦荡到将自己的心事剖白摆在她面前。

陈清欢心脏有些不正常的悸动。

他抬手揉捏着她的耳垂,语气幽微:“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陈清欢猛地抬眸,鼻息交织的距离,近得闻见他领口散发出幽微的酒气,她吞咽口水,眯起眸:“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陈清欢,要不要和我试试?”

少年声音清冽,话音落下的刹那,湖对岸骤然腾起的烟花点燃夜幕,光浪翻涌,半边天空亮得恍如白昼。

零点了。

某种意义上,已经进入新年。

陈清欢愣愣地看着裴时度眼底倒映的焰火,脑海里盘旋着那句话。

“……试什么?”

陈清欢侧脸浸润在烟花的暖色里,眨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晃神。

裴时度眼神如同实质化在她身上盯着:“试着和我……在一起。”

她没会错意。

那些蛛丝马迹,都有迹可循。

陈清欢安静地望着他,心脏一点点被攥紧,空气似乎凝固住。

下一刻,敲门声突兀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愈发暴躁。

裴时度皱了皱眉,温声说:“你先去卧室,不要出来。”

陈清欢掐着指尖,尽量让自己平静:“好。”

房门关上,裴时度确认反锁稳妥,这才过去开门。

陈柏彦拎着一打啤酒,大步迈进来:“裴哥!”

裴时度语气很淡:“你怎么来了?”

陈柏彦笑得吊儿郎当:“怎么?不欢迎我?我可是第一个跟你说新年快乐的人啊。”

陈柏彦挤进屋里,扫了圈屋子,咂舌:“你这房子不错啊,景观一绝,我也想弄一套来玩玩,老头子不让。”

裴时度眉梢轻挑,有些不耐:“你到底来干什么?”

“你急什么。”

陈柏彦刚坐下便立刻嗅到屋子里的酒气。

他敏锐道:“你喝酒了?!”

陈柏彦立马瞥见玄关处还有一双羊皮短靴,女款的,很秀气。

陈柏彦登时瞪大眼睛:“你房间有人!”

裴时度转着打火机的手一顿,胸口的呼吸起伏出卖了他的情绪,他淡定嗯了声,扯了扯领口,陈柏彦看见他脖颈浅浅的口红印。

陈柏彦惊诧:“你终于想开了?”

“谁啊,我认识吗?”

陈柏彦的误会谬之千里,没影的事儿居然被他说得似乎有鼻子有眼。

裴时度眸色意味不明。

心想他误会的话干脆就坡下驴。

他放松地靠回沙发,口气听起来还挺遗憾:“还没成,成了告诉你。”

陈柏彦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给你介绍妹子你不要。”

裴时度一句话没说,只勾着唇笑,长腿敞着靠在皮质沙发,黑衬衫凌乱扎进腰腹,看上去似有那么一丝斯文败类的金贵。

陈柏彦比他还要激动:“要是能成!兄弟肯定给你摆桌庆祝!”

裴时度乜他:“那先谢了。”

陈柏彦那打啤酒还搁在茶几,裴时度下巴扬了扬,敛眸:“所以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陈柏彦回神,脸色骤然淡下来:“听姜璐璐说你恐吓她舍友,还让她收敛点。她做什么了?”

“这么快告状了?”裴时度无声一哂,“她指使人弄坏了陈清欢的礼服,要让她当众出丑,你怎么看?”

陈柏彦啊了声:“那陈清欢没事吧?!”

裴时度悠悠挑了下眉。

陈柏彦松了口气:“那就好。”

裴时度等着他下一句话。

陈柏彦却说:“这事我去处理,监控视频,就别放网上了……”

“可以,你让许姿和姜璐璐公开道歉,这事在我这就过去了。”裴时度打断他,声线有些凉,昭示着耐心告罄,可陈柏彦似乎没听出来。

“公开道歉,这不直接承认了吗?”

裴时度起身,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骤然凝住,眉梢一挑,慵懒的嗓音夹着几分明晃晃的威压。

他看向陈柏彦:“据我所知,你那件事,姜璐璐还没向陈清欢道歉吧。”

“陈柏彦,我不想让她受委屈。”

……——

作者有话说:不管,分手了前任哥还得道歉[摊手]

小裴是真的好细心[狗头]

上次在评论区看见有读者宝宝问,“年年有没有对小裴有一点点动心”哈哈哈,你们觉得呢,应该是有的吧,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害羞]

第28章

澍湖湾顶层能俯瞰一整条禾江,烟花点燃夜幕,照见一整个湖面的绚丽多彩。

寂静的客厅里,男人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陈柏彦有些发懵,木讷问:“裴、裴哥,你什么意思?”

裴时度语气正经,声线微冷:“字面意思,同学一场,别闹得太难看。”

陈柏彦心里松了口气。

“我知道,我会警告她的。”

陈柏彦若有所思的扫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拍了拍裴时度的肩膀:“那我先走了。”

大门反弹锁上,玄关灯缓缓熄灭。

屋子里又陷入一片沉静。

裴时度手揣兜,眸底有些冷。

他在阳台缓了会,手摸向口袋,却意料之中没摸到烟。

裴时度烟瘾不大,只是偶尔心烦的时候抽一根解闷,想到房间里那位,他敛了敛眸,转身敲开卧室的门。

陈清欢站在露台,听见身后动静,微微侧过身去:“他走了吗?”

“走了。”裴时度推着门进来,“刚刚他说的话,都听见了?”

陈清欢抿唇,点头。

裴时度靠着露台的栏杆,口气有些懒散:“那还难过吗?”

陈清欢抬眼,看见裴时度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色。

她轻声开口:“没有。”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没有因为这样难过。”

裴时度语气很轻:“没有就好。”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周遭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陈清欢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事发突然。

她没想好怎么回答。

陈清欢缄默站着,小脸绷得紧紧,裴时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看出她的情绪很低,微垂着眼,撇开话题:“时间不早,先休息吧。”

他转身的瞬间,陈清欢叫住他。

“裴时度。”

“嗯?”少年尾调微微上扬,他侧过头,露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柔和了轮廓。

陈清欢犹豫着,又像是下了决心,看进他眼里,平静开口:“抱歉。”

少年脸上露出些许落寞的神色,他眸色稍淡,“我不喜欢抱歉。”

这次他没停留,转身离开阳台,锁舌吧嗒一声轻轻扣上,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壁灯散发着柔黄的光。

陈清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蜷缩了下,眸底复杂。

在她还没捋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前。

她不应该答应裴时度。

给他渺茫的希望,最终伤人伤己。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裴时度落寞的那瞬间,心脏微不可察地抽痛一阵。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加上主持晚会,身体早已疲惫不堪,陈清欢觉得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无暇再想其他,简单卸个妆后便拿着浴袍进去洗澡。

再出来的时候,床头搁着一杯茶,还在冒着热气。

陈清欢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果不其然,裴时度十分钟前发了消息:【客厅有解酒药,洗完澡出来喝。】

他是怕她忘了,还特地端了进来。

陈清欢心里像是被针刺了x一下,她愣了愣,回道:【谢谢。】

那日过后,陈清欢没再见到裴时度,校园很大,他们生活和上课的地方毫无交集,不刻意偶遇,恐怕很难有碰面的机会。

陈清欢这才知道,原来和裴时度多次的不经意碰面,都是他有意为之。

得多了解,才能准到卡在每一个她可能经过的时间点。

何况加上期末周,她每天除了上课,其余时候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待在宿舍,更加没机会遇到。偶尔经过篮球场,她会下意识往里面望进去一眼,但毫不意外,始终没见到那个身影。

周五那天上完课,陈清欢拉着喻嘉在图书馆待了一个下午,复习完古代史的重点内容,再抬头时喻嘉正抱着手机刷朋友圈。

陈清欢揉了揉肩颈,看向落地窗外,紫色的霞光半挂在天边,像块紫色绸缎罩在教学楼上方,偶有飞机掠过,拉出长长的飞机线。

快到饭点,图书馆的学生陆续往外走。

陈清欢看了眼时间,吐出一口气又翻开一页书。

以往她复习的效率很高,今天不知怎么一直背不进去。

书本上白纸黑字模糊成一片,一个字一个字跳进她眼睛里,像像素,却在脑海里拼凑成裴时度的脸。

听沈聿舟说裴时度最近都没来学校,好像是家里有事,最近都请假。

陈清欢捏着边角发呆,心里像缠麻线越缠越乱。

喻嘉凑近盯着她:“你这页已经看了五分钟了。”

陈清欢很少有这样魂不守舍的时候,她回神,手指压下:“不看了,去吃饭吧。”

喻嘉说好,收拾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

“你们元旦晚会的另一个主持人是不是叫许姿,我听说她被处分了。”喻嘉挽着她往外走。

陈清欢微愣:“为什么?”

喻嘉不清楚:“她们系里没公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陈清欢抿唇,眸底思绪复杂。

“但我听说,沈聿舟和裴时度和他们院长谈过话,估计这事不小。”喻嘉语气隐秘,“算了,咱也弄不清楚,吃饭吧。”

陈清欢静静嗯了声,攥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开卷考的科目在最后一周陆续考完,剩下闭卷考的专业课分散到一月中旬。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教学楼中庭塞满行李箱,大家考完拎着包直冲校门。

同宿舍的除了喻嘉还留下做点兼职,翁林纳考完那天中午就订票回家。姜黛西虽比她们放假晚,但家里管得严,文化课考完当天就搬回家住了。

陈清欢家在本地,回去后也只是换个地方待着,喻嘉央着她留下,陈清欢干脆答应陪她作伴-

周五那天,陈清欢一直在图书馆待到下午,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许清佳。

她打算出国留学,最近在准备证明材料。

许清佳看见她热情地招手,“你待会有课吗?要不要一起玩密室,就在学校附近,沈聿舟攒的局。”

陈清欢猛地一怔,有些心虚问道:“都有谁?”

“可能就裴时度林霁南他们几个吧,还有钟葭。”

陈清欢还在犹豫,许清佳直接把她拉走:“走吧,期末周也要放松一下。”

陈清欢不由分说就被拉去凑数,她们到的时候,沈聿舟已经等在门口。

林霁南看见陈清欢一起来,眼睛亮了下:“还是学姐有面子,请得动你啊。”

陈清欢扯了扯唇,笑意很浅,眸光瞥向站在最边的男人。

裴时度低头玩着手机,听见声音抬头,眼里没有意外,只静静看了她一眼便移开。

陈清欢呼吸有些重,敛了敛眸,看向沈聿舟:“我没玩过,可以选简易版的吗?”

沈聿舟在选择主题,闻言抬起头:“能啊,那就选恐怖等级较低的,不要中式恐怖。”

最后大家一致通过校园主题。

进去之后,工作人员将出口关上,光线顿时暗下来,只能看见棚内的布景。

几个男生胆子大,都走在前面。

江眷第一次玩,全程躲在裴时度身后:“待会会不会有‘鬼’啊?”

裴时度乜了他一眼,轻飘飘开口:“不会。”

这话给江眷吃了定心丸。

但他又补充:“但不保证不会有npc贴脸。”

江眷立马拽紧裴时度的衣服:“我不管你保护我。”

许清佳和钟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一旁淡定自若的陈清欢。

许清佳问:“你不怕吗?”

陈清欢打量四周:“还可以,我不怕鬼。”

林霁南听笑了,看向江眷:“听见没有,人女孩都比你胆大。”

裴时度眸光落在陈清欢安静的侧脸上,眸底意味不明,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每一次熄灯之后,果断走到离她最近的位置。

这座密室有点大,他们解开谜底通关都会遇到熄灯,幽闭的教室,课桌椅整整齐齐,空荡得吓人。

沈聿舟和裴时度算铁坦。

林霁南还是有点怕黑。

江眷就别提了全程缩在裴时度怀里没抬起头。

许清佳和钟葭紧紧抱在一起,许清佳一只手还死死拉住陈清欢的袖子。

“来了来了!”

“快闭眼!”

密室的冷气很足,大家杵在门口,走廊一阵阵穿堂风衬得气氛更加阴森。

倏的,有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披头散发,打着手电筒,猛地窜到他们面前,两个女生惊叫出声,陈清欢被江眷吓了一跳,后退着撞进一个胸膛。

她闭着眼,下意识想往后看,一只手臂忽地揽过她的腰,牢牢将她护在怀里。

陈清欢趔趄一下后脑勺磕到他的肩膀。

“不是不怕吗?”裴时度的唇瓣悬在耳廓,声音低沉,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同她耳语。

陈清欢心尖一颤,用力咽了口水:“吓到了。”

“抓紧我的手。”他说。

裴时度的手臂横跨在她腰间,以一种从后背将她抱住的姿势,像是将她纳入自己的领地。

陈清欢指尖摸索着他的手腕,缓缓移动,结果手指刚触碰到他掌心的纹路,就被他猛地抓住,力道不重,但却令她挣脱不开。

原本因周遭环境而揪紧的心没那么害怕,但心跳却莫名更加厉害。

这一波贴脸不会持续很久,只是渲染惊悚的氛围。

男生照顾着女生,大家摸索着墙壁缓缓前行。

江眷抱紧裴时度一只手臂,头紧紧埋在他背上:“‘鬼’走了没啊?”

裴时度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晃动手臂,江眷像人形挂件一样紧紧黏在他身上,裴时度淡淡瞥他一眼:“走了,你可以起来了。”

“我不!”江眷死活抓紧裴时度的手臂。

这时,“吧嗒”一声,走廊灯骤然亮起。

裴时度握着陈清欢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就听见眼前传来几道压低声音的惊呼声,大家目瞪口呆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感应灯忽明忽暗的电流声,一下下敲在几人心上。

陈清欢头顶一阵酥麻,她用力抽出手,脸色绷紧,忽视落在身上那一道道实质化的目光,埋头往前走。

沈聿舟话都捋不清楚,他看向裴时度:“什么情况?!”

许清佳注意到裴时度脸色不太好,她顾不上问,拔腿追上去。

暂时还没触发机关,走廊到底都是亮着的。

陈清欢走到尽头那道关卡,正低头研究门上的密码锁。

许清佳压低声音,问她:“你跟裴时度闹别扭了?”

陈清欢声线清冷:“没有啊。”

许清佳:“那你们刚刚……”

她突然打住,脑子灵活一转,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们还没在一起啊。”

陈清欢细白的手指一顿,抿唇看向许清佳。

许清佳捂着嘴,惊声:“我还以为你们早就……”

陈清欢没开口,定定看着她,许清佳捂着嘴保证:“我不说,你放心!”

不过即便她不说,裴时度和陈清欢的关系微妙大家不会看不出来。

之后的一路,陈清欢有意和他分开,沈聿舟和许清佳去做单线,其余人都留在最后一个密室找寻线索。

林霁南和钟葭拼图解题,好不容易拼出来了题面,却解不明白。

他无奈求助裴时度。

后者手揣着兜,扫了一眼:“文学题,我不会。”

林霁南的目光落在陈清欢身上。

这最后一个密室,有九扇门,需要通过答题找到正确出口,还得解出对应门上的谜题,否则就算逃脱失败。

铜锁之上,天干与地支刻度混乱,石台上刻着三行提示,陈清欢读完,屏幕上随即跳出问题:推断今日天干。

陈清欢淡淡开口:“按照干支排序规则和题目提示推导就行。”

题目提示阳顺阴逆,得先确定目标干支的阴阳属性。

“按照题目提示推断出下一位天干是己,下一位x地支是丑。”陈清欢拿着纸笔演算着,“同时要满足天干克地支,需确定五行生克关系。”

“最终锁定今日干支为‘己丑’。”

陈清欢推动铜锁,推到正确答案上,吧嗒一声,锁弹开了,最后一道门随之打开。

林霁南忍不住惊叹:“你也太快了吧。”

陈清欢笑了笑:“这些都是背的。”

钟葭是法学院的学生,她惊讶地说:“中文系会教这些吗?我也想去听听。”

陈清欢解释说:“不是,只是我自己感兴趣,就研究研究罢了。”

钟葭点点头,目光落在陈清欢温和淡然的脸。

难怪能在十校联赛一战成名,她的知识库也太广泛了。

出口打开,沈聿舟和许清佳的单线也刚完成,他们拿到三把钥匙。

许清佳疑惑地看着打开的门:“你们怎么开的?”

沈聿舟眼睛瞪得溜圆:“跳关了啊。”

林霁南和钟葭相视一眼,钟葭耸耸肩:“没办法,我们这学霸太全能了。”

这轮的单线是拿到三把钥匙,有三次机会可以试出来,但他们不仅找到了正确的门,还直接把题解出来,钥匙都派不上用场。

工作人员也目瞪口呆的接过他们的“信物”,磕磕巴巴的恭喜他们逃脱成功。

沈聿舟和林霁南讨论着待会要去哪吃饭,裴时度接了个电话,忽然开口:“我出去一下。”

话落,场面霎时静了下来。

陈清欢看着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温声开口:“我也出去一下。”

推开电梯间的门,陈清欢看见那道倚在窗边打电话的身影。

少年肩宽腿长,夹克外套衬得他身形笔挺,微微抬眸,光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陈清欢看清他不甚分明的眸色,有些疲倦。

看来他也没睡好。

裴时度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裴时度眸子微微一怔,应着电话那头:“嗯,我有空了就过去,先挂了。”

最后一点说话声戛然而止。

狭窄空间里只有老旧的电梯呼呼运行的声音。

陈清欢上前两步,声音温冷:“裴时度,你在生气吗?”

“生什么气?”他漫不经心的挂断手机,熄屏,头也没抬。

陈清欢眸子静了静,声音很轻:“我那天没有表达得很清楚……”

还需要多清楚。

话没说完,裴时度直接打断她,声音有点低:“不必了,我知道。”

知道什么了。

裴时度手揣进兜里,站直的身体将窗户最后那点光亮挡住。

他走近,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下,很轻地说:“我还有点事,你回去和他们玩吧。”

男生冷白的指尖摁住电梯,叮的一声,电梯门咯缓缓打开,又轻砰的一下合上。

她呆楞着望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狭窄空间里,陈清欢只听见自己加重的心跳声。

她或许错了。

无论她怎么说,结果还是会伤害到他——

作者有话说:裴哥伤心了,需要年年哄哄[害羞]

看到评论区宝宝们的反馈啦[好的]

裴哥:不急

小裴在下一盘大棋,慢慢看就知道了~

第29章

禾城的冬季一向缓慢绵长,冷风裹着湿冷,吹在身上像披了层凉布。

这几天喻嘉白天外出兼职,回来时就差生个火炉,陈清欢也怕冷,除非必要外出,否则一天都待在宿舍画图。

可即便这样还是中招了。

某天醒来头便昏昏沉沉,鼻水流个不停,陈清欢知道是着了凉,立马找了校医开了药。

断断续续吃了三日,感冒似乎加重了。

喻嘉做完家教回来,宿舍里没开灯,她以为陈清欢回家了,把灯打开,却见她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得严实。

喻嘉一探,浑身烫得不成样。

“年年,你发烧了。”

陈清欢鼻音浓倦,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很哑:“我桌子有退烧药,你给我吃一包。”

喻嘉连声说好,刚把水倒好,却见桌子上有一包喝过的。

“你中午喝了?”

陈清欢嗯了声,语气很轻:“中午喝完退烧了,现在又烧起来。”

喻嘉算着时间:“不行啊,退烧药也要隔六个小时才能吃,我送你去医院吧。”

陈清欢浑身软得能不能站起来都是问题,她摇了摇头:“算了,再睡一觉就好了。”

她这鼻音,喻嘉可不信睡一觉就能好。

还好隔壁宿舍还有两个女生没回家,三个人帮忙将她从床上扶下来。

走到宿舍楼下,喻嘉在手机上叫车。

不知道是不是太晚还是怎么的,一直打不到,不然就是拼车,陈清欢生着病,喻嘉不想她和别人挤一辆,这也太辛苦了。

正发愁着,慌乱间她看见一个身影。

“林部长!”

喻嘉眯着眼,喊了一声之后那人停下脚步,喻嘉确定自己没看错。

“看见你实在太好了。”

喻嘉是青协的,和学生会也有一些来往,她认识林霁南也是陈清欢的缘故。

喻嘉冲他招手:“清欢发烧了我正要带她去医院,你可不可以帮我扶她去南门打车。”

林霁南这才看见坐在里头沙发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

“怎么这么严重?!!”

林霁南当下说好:“你等我,我回去开车!”

喻嘉见他匆忙离开,边走边打电话。

不过五分钟,一辆黑色奔驰amg稳稳停在女寝楼下。

喻嘉呆楞着,就见裴时度从驾驶座出来,看见她出于礼貌点了个头:“她在里面吗?”

喻嘉啊了声,反应过来:“在在在!”

林霁南打开后座车门,紧随其后。

陈清欢昏昏沉沉间,似乎听见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虚虚睁开眼,看见裴时度脸绷着,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陈清欢抿着烧到红润的唇,嗓子沙哑:“裴时度?”

裴时度眉心拧着,没什么好脾气地开口:“烧成这样才去医院,真不怕烧傻吗?”

陈清欢头实在很晕,她垂下眼睫,脑袋往他怀里歪了歪,说话很费劲:“吃了药……还烧,我没办法……”

快将近十一点,门诊早就下班,裴时度直接挂了急诊号。

喻嘉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跟着裴时度一直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病房里给陈清欢扎针。

“裴先生,两瓶吊完摁铃叫医生来拔针。”护士扎完针后礼貌的出去。

裴时度瞥了眼点滴的滴速,又看向林霁南:“吊完得半夜,你们先回去吧。”

林霁南说了声好,“我叫了夜宵,跑腿很快就到,我让他直接送上来,不过她生病估计也没什么胃口。”

裴时度嗯了声,眸光低低落在陈清欢脸上。

女孩阖着眸,呼吸均匀,侧脸安静恬淡,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喻嘉咳嗽一声,看向裴时度:“那她就交给你了,麻烦你照顾好她。”

裴时度点头,“放心。”

病房门落了锁,夜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暖黄的壁灯打下来,刚好裹住陈清欢熟睡的脸颜。

她的睫毛垂着,碎发贴在清瘦的脸侧,裴时度忍不住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落下。

她或许会不记得,但裴时度永远记得那个午后,她趴在桌子上补觉,阳光漫过女孩的发梢,彼时陈柏彦正替她拂开挡眼的头发,而他却只远远看着。

他知道陈清欢喜欢陈柏彦。

所以。

暗恋这件事,他从十七岁就没想过结果。

他喜欢她,违抗她心意的事情他不会做。

包括他表白,她拒绝。

裴时度也在意料之中。

裴时度眸底平静的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走到阳台,带上门,从兜里摸出手机。

或许是生病后思绪错乱,陈清欢久违的梦见高中的事情。

睡梦里,同桌正用胳膊碰她,压低声音同她耳语:“你说今天表白墙上,谁的私信会多一点,陈柏彦还是裴时度?”

陈清欢记忆里这个话题围绕了她三年。

女孩微微眨眼,几乎没思考就说出来:“谁高谁低不都一样。”

他们俩又不会接受告白。

陈柏彦喜欢陈清欢全校都知道,裴时度眼高于顶,附中也人尽皆知。

但这压根不会妨碍女孩们一腔热忱的追求。

同桌沉沉点头:“那倒也是。”

同桌又说:“你不觉得陈柏彦和裴时度长得很像吗,尤其是眉眼,难道呆在一起久了,连容貌也相像吗?”

陈清欢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走廊里两道并排站着的身影。

十七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嶙峋单薄,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野劲。

陈清欢从没留意过。

正当她看得出神的时候,裴时度突然转了下头,朝她直直看来。

少年黑x色瞳仁里缀着金色的日光,风扬起额前的碎发,他弯唇笑着,骄傲恣肆,那份张扬让人心生羡慕。

外头一阵细窣,他隔着窗户,在人声嘈杂中似乎喊了她的名字。

“陈清欢。”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陈清欢刚要开口答应,上课铃突然炸响,眼前的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瞬间没了踪影。

“醒了?”

“烧已经退了。”

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漆黑,陈清欢循着声源望去,裴时度站直起身,摁亮床头灯。

她回想了不久前的事情,知道自己是发烧被送进医院。

陈清欢头疼欲裂,脑子像是被人拿针在扎一样。

她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虚弱开口:“现在几点?”

“凌晨三点。”他说。

陈清欢手上动作一顿,有些不可思议:“你在这等了一个晚上吗?”

裴时度淡淡开口:“嗯。”

病房里静悄悄,连窗户都被他精心处理过,渗不进一丝风声。

陈清欢抿着干涩的唇,温声叫他:“裴时度。”

少年勾唇,无声一哂:“又要赶我走?”

陈清欢掀开被子要坐起来,裴时度先她一步动作,摇起病床。

陈清欢说:“不是,我有点饿。”

这话在他的意料之外,但裴时度还是从桌子上端过来林霁南点的夜宵。

“喝粥还是喝汤。”他问。

陈清欢咽了口水:“粥吧。”

裴时度低头认真的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陈清欢捏了捏指尖:“能先帮我倒杯水吗?”

舀粥的动作一顿,裴时度没有犹豫听话照做。

他起身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

陈清欢手刚扎过针,两边都使不上力气,裴时度瞧出来了,杯口凑近她嘴边,微微倾斜杯身。

陈清欢就着他喂过来的水微微张口,喉咙滚动,大口喝下半杯。

只不过他没端好,又或是陈清欢喝得太快。

一串水珠从唇边溢出来,顺着下颌流进衣领。

裴时度几乎下意识地屈着指帮她轻擦嘴角,指节沾着水渍,两个人同时一愣。

裴时度别开眼,低声:“还要吗?”

陈清欢用手背擦干净,“够了。”

裴时度嗯了声,转身端过那碗鸡丝粥,他递到陈清欢手边:“自己可以吗?”

碗有点重量,碗沿很烫。

陈清欢捏紧勺子都费力,裴时度上前,充当她的小桌板。

“就这样,喝吧。”

他帮她端着,陈清欢小声道了句“谢谢”,低头安静地喝粥。

她吃饭不算快,却格外认真专注。粥里袅袅冒着热气,她舀起一勺,撅着嘴吹了吹,再送进嘴里,慢慢嚼碎。

不紧不慢的动作,倒有一丝从容的美感。

一碗粥见底,裴时度拿开搁在床头,问道:“汤还喝吗?”

陈清欢抿唇,摇头:“不喝了。”

倒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这姑娘平时安安静静,使唤起人还挺折腾。

裴时度当了二十几年公子哥,还没这么伺候过人。

裴时度瞥了眼手机的时间,问她:“要不要再睡一会?”

“一会再睡,”陈清欢正经地看着他:“谢谢你今天送我来医院,真的很晚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裴时度转身走回沙发,他脱下外套丢在手边,长腿交叠,向后靠进沙发里,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陈清欢进了他家客厅。

男人轻挑眉梢:“车被林霁南开了,天亮再走。”

他的眸子微弯,眼里的笑意清楚明晰,陈清欢觉得他精力真好,即便熬夜,也看不出半点疲倦。

陈清欢垂下眼睫,不再管他,坐了有一会,等粥消化得差不多时,才侧身躺下。

她侧躺着,裴时度敞着腿坐着,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

只不过他阖着眸,并不知道陈清欢在打量他。

又或许他知道,只是在想她能盯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互相较着劲。

陈清欢高烧刚退身体很虚弱,躺下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意识迷迷糊糊间,她虚着眸看见有个人影走来走去,时不时拿手贴在她额头,反复确认她烧真的退了,不会再烧。

如此往复好几次,陈清欢最后实在太困,抵不住睡意,沉沉睡过去。

隔天醒来,陈清欢烧已经退了。

医生说没其他不适就可以出院。

一大早,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裴时度不见踪影,陈清欢猜想他应该是回去了。

她也不想再次麻烦他,刚走到门口,有人拧动把手从外面进来。

“学姐?”

许清佳手里拎着保温桶,身上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她眨眨眼,卸下手中的东西后喘了口气。

“累死我了。”

陈清欢看向她:“你怎么过来了?”

许清佳倒了一倒杯水灌下去:“裴时度说你发烧住院,我一听就想过来,但他说他在这,我就不好过来。”

陈清欢思绪有些出神。

许清佳打量她的脸色,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烧退了吧。”

“嗯。”

“那就好,”许清佳扫了一圈,暖色调的病房,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茉莉香,发个烧在这住一晚得不少钱,她问,“裴时度在这陪了你一晚?”

陈清欢眨眼,温声:“应该是吧,不知道,我醒来他已经走了。”

许清佳唏嘘一声,笑了笑:“他还是很关心你的,林霁南说,他昨晚一听你发烧,宿舍门都要关了还跑出来送你去医院。”

陈清欢指尖抵着手机边缘,眸色浮动,盯着桌沿沉默。

许清佳看看时间说:“这会应该回学校去了,他最近常被导师叫去,好像因为出国的事。”

许清佳望着陈清欢温淡的侧脸,补充道:“是沈聿舟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

八成是真的。

陈清欢之前听陈柏彦提起过,他们两个大三会去美国交换一年,只是还没确定,便没了下文。

禾大商科在国内数一数二,已经是顶尖学府,再留在国内进修作用不大。何况以他的家境,裴家要的从不是一张文凭,而是能撑起整个商业版图的视野。

云漪和陈仲谦用离婚的事实很早就教过她。

真正的资本游戏,从来不在温室玩。

陈清欢眉心微动,又听许清佳说:“不过还早着呢。”

许清佳陪陈清欢吃完早餐,见时间不早,陈清欢发消息给裴时度说自己要出院,那头没回,陈清欢摁灭手机,跟许清佳离开。

推开门。

还没走出去一道身影便兜头笼罩下来。

裴时度换了身衣服,黑色大衣搭着衬衫,宽肩窄腰,身形高大,像一堵墙将门口堵住。

陈清欢仰头对上一双幽深的黑眸,听见他问:“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第30章

陈清欢稍抬起眼,温声开口:“出院。”

“谁让你出去的?”

陈清欢一脸认真:“医生。”

裴时度抬起手,在她脸上停住,见她没躲开,微凉的手背很轻贴了下她的额头。

不烧了。

脸色也正常。

裴时度拿开手,眸色平淡。

一旁许清佳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在裴时度瞥过来时极有眼色的开口:“既然你来了,我就先走了,照顾好清欢啊。”

陈清欢动了动唇,许清佳已经挤过门缝,一溜烟消失得没人影。

不想麻烦他最终还是坐进他车里。

陈清欢看向窗外有些寂寥的街景,温和开口:“医药费,我转给你吧。”

裴时度侧脸平静,眸光温润的落在前方:“你室友给过了。”

陈清欢有些疑虑,但见他这么说,也就没再追问,想着回头问问喻嘉。

一抬头,车子开进南门。

陈清欢心事重重解开安全带。

“那我下去了。”她说。

裴时度嗯了声,在她下车后又叫住她:“陈清欢。”

陈清欢脚步微顿,回头。

暖融融的日影下少女皮肤苍白像雪,瞳仁微张,一阵风吹来,几缕碎发黏在白皙的侧脸。

裴时度心尖一动,低声:“我今晚就要走了,你早点回家,否则,我不能保证和昨天一样,出了事第一时间赶到。”

陈清欢静静听着,眨了下眼:“好。”

快到年底,学校已经放假。

除了考公考编的学生在图书馆鏖战,校道上见没几个人。

喻嘉的家教接近尾声,搬离宿舍的那天,陈清欢送她去高铁站。

看着她过安检,喻嘉拎着大包小包和她挥手:“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清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身量纤细高挑,她弯了弯唇:“好,你到家了和我说,明年见。”

喻嘉嘻嘻一笑:“过完年我就回来啦!”

临近春节高铁站日日爆满已是x常态。

陈清欢看着她进去,艰难转身,从蛇皮袋大军中挤出来。

此刻她无比庆幸,家在本地。

从高铁站离开,陈清欢打车去了工作室,考试前零散接了几个单子,今天她约了顾客。

时间定在十一点,陈清欢到的时候,客人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和顾客确定好大小位置,她戴上口罩和手套,机器嗡嗡的声音响起,陈清欢趴在桌边,一秒进入工作状态。

最后一笔轻轻勾起,陈清欢关掉线圈机。

湿毛巾擦过皮肤,边缘微微泛着红。

陈清欢摘掉手套,手心里满是手汗。

“忌辛辣刺激,避免过度摩擦,平时记得消毒,伤口发炎记得重新开药。”

男生手臂缠着保鲜膜,他微微点头,放下袖管。

壁钟上时间显示下午两点,陈清欢送走客人,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她转身回到工作室,收拾干净工作台,困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都不知道,等她再睁开眼时,是被饿醒的。

陈清欢早餐就吃了两根香蕉,还挺顶饱,但眼下她饿到头昏。

冰箱里保质期剩几个小时的碱水面包,她瞥了眼生产日期安心的撕开,勉强啃了几口抵抵肚子。

午饭前云漪给她打来电话,说晚上和外婆一起吃饭。

外婆年纪大,这些年都在别院颐养天年,要不是为了拜访一位老友,云漪可说不动她出门。

陈清欢见时间差不多,关了店,走到附近几百米外的地铁站。

十多分钟的车程。

回到槿园。

一推开门,家里没想象的冷清,客厅有温和的说话声,餐厅飘来菌菇汤的香气。

覃姨听见动静过来开门,却见她换好鞋子走进来。

“覃姨,今晚煮什么,好饿。”

覃姨笑吟吟帮她挂围巾:“呛炒芦笋、油焖大虾,两道炖汤和一些清淡的小菜,中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说到这话她有些嗔怪的看向她。

陈清欢一脸被说中的表情,覃姨无奈叹气:“迟早把自己的身体养坏了。”

陈清欢挽着她的手,一齐走进客厅:“那我多回家吃,按时吃饭!”

覃姨一下子就被哄好了,她慈蔼笑着:“这还差不多。”

陈清欢拐进客厅,先看见不属于这个家里的、端坐在沙发的老人。

她穿一袭香云纱旗袍,身上没有繁复的装饰,一支素雅的木簪挽着一头银发,眉眼没有凌厉的棱角,只有被岁月浸润出的柔和。

她的外祖母秦知微早年一直在清大中文系任副教授,如今虽已退休,却仍执着文化传承,常常带着她的学生团队在考古研究所整理古籍、编纂地方文献。

陈清欢三岁启蒙就跟在她膝头念书。

秦知微不像别家老人那样给孩子塞糖果,陈清欢周岁那年的礼物,是一本从书架上抽出的带有插图的《唐诗三百首》。

但那时的陈清欢不懂,兴冲冲地将院里的海棠花摘了一捧,小手捏着献宝似的冲到书房,那时的海棠难养,秦知微看见了却没批评她,而是带她来到院里,告诉她什么叫“化作春泥更护花”。

因此,在一个三代从商的家庭,秦知微身为有话语权的女性,在陈清欢选文还是选商的规划里,她有一票表决权。

圆了陈清欢的文学梦。

因此她对这位外祖母,格外敬重。

陈清欢走进客厅,温声叫人:“外婆。”

秦知微微微抬起目光,很是满意地点头:“刚和你妈妈聊到你,年年都长这么高了,也越来越漂亮了。”

老人语气温和,连眼角的纹路都藏着书卷气,她朝陈清欢伸手,示意坐到身边来:“不像你妈妈,像外婆。”

云漪无奈失笑:“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秦知微摇摇头,声音厚重温和:“错了,你是另类。”

秦知微育有一儿一女,云濯生执着艺术,云漪继承云氏,这些年也将偌大的集团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看向陈清欢,说回刚刚中断的话题:“您不让秘书陪同,不如明天让年年陪您去,我也好放心。”

听秦知微说这次拜访的这位老先生早年是位很厉害的外科医生,如今年迈,也过上颐养天年的日子。

司机照着导航开往山庄,一路上,她注意到道旁的林木愈发浓密,墨绿的香樟和栾树交错生长,枝叶在头顶织成天然的庇荫,阳光透过树隙洒在泊油路面,映着路边不知名的粉白色花。

拐了十几个弯后,山势渐缓,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司机进去敲门。

陈清欢扶着秦知微下来,山清水秀的地方,景致幽美,看上去杂乱的草堆仔细看却都隔着栅栏,只是无人处理,长得比较茂盛。

陈清欢虚着眼看得更仔细,每个栅栏都贴着相应的牌子,写着每株药草的名字。

陈清欢望着那栋爬满绿藤的别墅,小心踩着大理石台阶进入前院。

结果没想到,这么僻静的别墅,里头那么热闹。

“臭小子,棋艺不长进也就罢了,还坑老子。”老人声音苍老但丹田气足,隔着好一段距离,每个字却依然清晰。

紧接着是一道有些懒散的少年音:“又说我坑你,您下棋戴眼镜了吗,驹都下错了,落子无悔啊,你这老头子怎么越老越耍赖。”

“为老不尊。”

停了数秒,里头响起棋盘打翻的劈里啪啦声。

“说谁老头子,臭小子,别跑。”

看来免不了又是一幅“慈爱”的画面。

陈清欢和秦知微站在门口,虚掩着的大门传来老人家气喘吁吁的妥协。

“不打了。”

“出去院子晒菖蒲,你小子小心点,别踩坏我的草药。”

男生摆了摆手,白色毛衣衬得他气质干净,眉眼间难掩恣肆的少年气:“放心老头,我很靠谱的。”

“哼!最好是。”

老人气得胡须直抖。

“整天没个正形。”

厚重的雕花木门从里面打开,少年长腿跨过台阶,拐过花园转角,差点没刹住撞上陈清欢。

她连忙后退几步,咔哒一声,后脚跟踩到一株植被。

裴时度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别动。”

在场三人呆楞住,秦知微打量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冒失少年,推着老花镜上下扫视一眼。

“你踩到他的宝贝了。”

裴时度没注意到秦知微打量的目光,扶稳陈清欢,屈膝蹲下去,握着陈清欢的脚踝,将被她踩在脚下那株铁线莲塞回栅栏。

陈清欢心有余悸,温吞出声:“你怎么在这?”-

客厅的落地窗敞着,暖融融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铺在露台的木板上,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香钻进来。

秦知微看向身着中山装的老人,嘴角弯了弯:“一晃数十年,您一点没变。”

裴老哼哼笑着,摇头:“容貌变化肯定是有的,老了。”

他摸着茶几的烟盒,敲开一支,觑见外头庭院的女孩。

裴老压低声音:“你那乖孙女,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秦知微眸色温淡,笑了笑:“老样子,不过听她妈妈说,近几年倒是再没发病了。”

“那就好,慢慢根治吧。”

“她还年轻。”

裴老把烟塞回烟盒,将沏好的茶递到秦知微面前。

当年陈清欢那场手术是裴老主刀,风险很高,医生会诊后都不敢接下,好在裴老先生出面,最后那场手术很成功。

裴老眼眶微微凹陷,眼瞳里有无尽的伤感:“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踏出这个院子,劳烦您代问云老安好。”

裴家和云家老一辈是革命的友谊,当年中东爆发战争,撤侨行动刻不容缓,裴老随军队远赴中东,硝烟弥漫的临时医疗点,环境恶劣,但他的医术,是军队的底气。而云家在整个撤侨战争中,运筹帷幄,为中方不断输送紧缺的战略物资。

两家人互通的电报里,藏着上个世纪的赤忱,云家才是真正的在时代浪潮里挺立的家国脊梁。

老一辈人追忆往昔,两眼相看,竟无端泛起泪光。

老人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梭着掌心的老茧,情绪从追忆中抽离出来。

他看向院里子低头凑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的问:“你那乖孙女,有没有对象?”

秦知微摇了摇头:“没听说。”

裴老目光慈蔼:“我那孙子怎么样,帅不帅?”

秦知微往窗外望。

庭院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亮,几盆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花瓣沾着光,连影子都透着鲜活。

老旧花架爬满绿藤,少年蹲在底下,怀里缩着只橘猫,蓬松的猫毛沾着细碎的x花瓣。暖融融的阳光从藤蔓缝隙漏下来,在他的发顶、猫背上洒下亮闪闪的光斑。

他抓着猫爪逗它,觑见脚下拓出一片阴影,微抬起头:“怎么不过来?”

“怕猫啊。”

陈清欢始终站在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有点。”

裴时度手臂压着它,抱着它换了个方向。

陈清欢走近:“它叫什么名字?”

“年年。”裴时度脱口而出。

陈清欢抬起头。

裴时度拿眼觑她,一脸认真:“它就叫年年,新年出生的小猫。”

裴时度又补充:“我爷爷取的。”

见她还愣着,裴时度忍不住逗她:“你也是新年出生的小猫吗?”

他明知故问。

陈清欢就要走。

裴时度抓住她的手腕:“逗你的。”

陈清欢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声音缓淡:“我以前对猫毛过敏,所以养了德文,只不过后来那只猫送人了。”

女孩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他怀里雪白的一团上,模样恬淡安静。

裴时度别开眼,撕开猫条,指腹挤出来一点肉泥喂到它嘴边,毛茸茸的家伙立马凑上来,柔软的舌头灵活一卷,喉咙里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只猫很听他的。

裴时度拿手指勾着它,它的鼻子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小馋猫,又没吃饱。”

陈清欢的心都被它融化了,眸光温和:“它好像很喜欢你。”

裴时度眉梢轻挑,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是啊,那某人为什么不喜欢我。”

陈清欢心尖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她忽地正色,清晰叫他的名字:“裴时度。”

“在呢。”

他应声,唇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细碎的日光落在他眸底,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风流多情。

裴时度懒洋洋掀了眼皮,语气无辜:“我又没点名道姓。”

话落,气氛有些微妙,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

陈清欢静静站着,指端无意识蜷起。裴时度怀里抱着猫坐在青石台阶,他扬着头,眼睛眯着,眸底戏谑。

陈清欢呼吸一点点变轻,心底的情绪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塌下,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

恰好秦知微从客厅里走出来,她瞥了眼陈清欢晒得微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裴时度似笑非笑的模样,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

裴时度抱着猫站起来,难得正经:“跟她开玩笑呢,我爷爷这只猫,叫年年。”

秦知微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像是看透什么的了然,她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那还真是有缘。”

秦知微转向身后,声音温和又带着关切:“裴老,您别送了,保重身体,得空再来看您。”

裴老点点头,深邃眼眸看向身后的陈清欢:“喜欢爷爷这的猫吗?喜欢可要常来。”

陈清欢愣了愣,看向裴时度怀里的橘猫,弯了弯眉眼,谦和开口:“好的爷爷,一定。”

走出绿意盎然的院子,裴时度送他们到门口。

秦知微先上车,车门刚关上,裴时度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侧身挡着车里的视线,微微俯身:“生气了?”

陈清欢拧了拧,语气很凉:“没有。”

裴时度无声弯唇:“就这点脾气,经不起挑逗。”

陈清欢扬起眼,上翘的眼型饱满,眸色却一片冷然。

裴时度无声地败下阵来:“错了,别生气。”

他又弯下腰看她的表情:“过年夜带你去看烟花?”

陈清欢眉梢微微蹙着,声音沁着凉意,但语气却肉眼可见软了几分:“不想看烟花。”

裴时度低笑,正要开口,秦知微降下车窗,温和询问:“年年?还不上车吗?”

陈清欢一把抽出手,扬声:“来了外婆。”

女孩身姿袅袅走远,裴时度掌心一空,指尖还顿在原地微微曲着,裴时度目光追随着,看她绕到另一端坐进车里。

直到红旗车稳稳当当开走,那人都没再给她一个眼神。

裴时度扯着唇角勾出半分似笑非笑,手揣进兜里,眸底压着几分没辙的软。

惹又惹不起。

哄又哄不好。

本想着来这躲躲清静,没想也躲不掉。

裴时度转身回院子里,却见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你在我这也待了不少天,该回去了。”

老头慢吞吞开口:“下礼拜二有个晚宴,你替我去参加一下,就当是认识一些人。”

裴时度没作声,眸色微微暗了下来。

裴老推了推眼镜,深邃苍老的眼眸却清晰锐利:“凡事未雨绸缪,总比被动接受要强。”

裴时度半蹲着身,轻手将橘猫放回软垫上,长睫垂着,正好掩住眸底迸出的锋芒。

少年语气依旧松散:“知道了,我会去的。”

车子顺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缓缓下行,车窗摇下来半扇,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山风涌进来。

陈清欢拂开被吹乱的碎发,倏的问道:“外婆,这位裴老先生,是什么人,他和裴家……”

秦知微目光柔和,语气缓缓道来:“他是裴时度的爷爷,以前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就退隐了。”

退隐而不是退休。

好古老的词。

陈清欢心底有些许疑惑,却见外婆微不可察的叹气,神情感伤。

她缓缓开口,语气厚重得像是层封已久的历史。

“裴家原有两个儿子,多年前一次车祸,去世了。那男孩当时也才十五岁。”

“好像叫裴清砚。”

“裴老一生救人无数,却唯独救不了自己的孙儿,这事成为他一生中难以磨灭的伤痛,故此才从临床转攻中医。”

碎片化的记忆像断线的珠子,无端被串联起来,一些不清晰的事情,也渐渐浮出水面。

陈清欢心脏猛地像被人一把攥住。

裴清砚。

她唇瓣翁动,叫着这个名字。

阿砚——

作者有话说:四章有提到一点内容[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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