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雲强撑着半截身子摇摇欲坠,楚墨珣不忍逼迫她,“你现在重伤未愈,我不与你争辩,待你好了再说。”
“不,你现在就*说清楚,楚墨珣,你当日是不是要杀了我,不对,听那些人说你要刺杀的对象是宋良卿,你要弑君?”
“弑君?你要我说什么?你昏迷这些天我夜不能寐,恨不能将自己的心都掏给你,你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质问我是不是要杀你,你让我说什么?”
“这么说来你是默认了?”
“默认?我楚墨珣办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长公主殿下若是有证据尽管拿出来交给锦衣卫,臣无话可说!”
“好,好你个楚墨珣,”宋子雲厉声喝道,眼神冰冷如霜,“从今日起,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婚约作废!待我伤愈,我定要查明真相,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臣领旨谢恩。”
楚墨珣踉跄后退一步,看着她眼中决绝的恨意,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碎裂。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幻象,都在她恢复记忆的这一刻化为齑粉。
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伤口处隐隐渗出的血色,心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可见她那咄咄逼人不分青红皂白的目光又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熄灭他心中所有的热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的深情是多么可笑苍白。
第96章
和楚墨珣大吵一架之后宋子雲强撑着身子即刻搬出楚府,可条件不允许,身上的伤好不容易止住血,实在不易挪动,院首都挡在殿门口阻止宋子雲离开。
可宋子雲像是一头蛮牛听不进任何人的劝,抬头望着香桃,“一盏茶时间,你去长公主府喊几人来,若一盏茶之后不到,我便自己走回府。”
香桃和宋之实在是拗不过她,宋之骑了一匹快马回去送信,冯二才驶来马车,众人七手八脚小心小心再小心挪动宋子雲,伤口还是在回到宋府之后裂了开来。
鲜血又一次浸染她的里衣,连日来用的止血散似乎作用也不大,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由着一块一块鲜红的纱布被从她身上取下,折腾到半夜又起了高烧,她迷迷糊糊地又昏了过去。
楚墨珣离去的背影一直像一道沉重的阴影压在她心头,她不止一次在睡意朦胧之间对那个背影茫然地呼喊他的名字。
“近思,别走,别走……”
一睁开眼,屋内空无一人,她不知是什么时辰。无尽的黑暗立刻吞噬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她,她只能漠然地在其中感受伤口的阵阵抽痛。
他临走时说的那些气话如同冰锥一样像一把把冰刀插进自己心口,扎得她遍体生寒。宋子雲不由地将被褥裹紧发冷的身子,她快要被他离开时的眼神压得踹不过气来,心中满是懊恼委屈。
她明明不想这么说的,她明明想听他解释的。寝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她苍白而失神的脸。
她闭上眼,失忆半年的场景走马观花似地在她眼前浮现,才发现楚墨珣出现的次数在她生活中越来越多,总是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像是神兵天降似地出现在她眼前。
还有这次爆炸,她昏迷的数日虽意识模糊,但偶尔清醒的瞬间,她意识涣散却能感受到身边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那紧握着她手的温度,那在她耳边压抑着痛苦的低声呼唤,那憔悴不堪、胡茬凌乱的模样……
宋子雲心中明了即便自己失忆了她还是会重新爱上楚墨珣,只是他这般深情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信任楚墨珣,而她的心却不断向他靠近,这两种意识在她心中如同两头困兽撕扯得她不得安宁。
“近思……”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若蚊蚋,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和迷茫。
“殿下是不是又疼醒了?”屏风外的宋之透过屏风看向床榻的方向,“是否需要院首过来看看?”
宋子雲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帐顶。
“殿下?”宋之迟疑片刻,在确认屋内的人苏醒之后又问了一遍。
“宋之,你也是他的人,对吗?”
这回轮到他沉默了。
“我近日多眠,闲下来总喜欢琢磨过去的事。五年前我被高廉的余党刺杀时你替我挡了一刀,其实那夜楚墨珣正想要把你举荐给我,是不是?”
“是。但殿下……”
“是你将我每日行踪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的吧。”
“不管殿下相信与否,卑职从未把殿下或是长公主府的事汇报给先生,先生也从未问过卑职这些。”
“我还真是天真,”宋子雲嘴角噙着笑,自嘲地说道,“我还真以为是你想要效忠我,其实你忠于他。”
“殿下此言差矣,卑职虽是先生的人,但自从跟着殿下那日起先生便对我说我是殿下的人,在卑职心中亦是这么认为。”
“说得真是好听呢。”
空旷的寝殿只有宋子雲自己的心跳声,她许久没有开口,宋之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侧耳听见她呼吸绵长,以为她又睡了过去,忽然床榻上的人说道,“宋之,我不能再留你,你回到你的主子身边去吧。”
“殿下,卑职和楚先生都没有背叛你。”
“别再让我说第二遍。”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不再全然是恨,更多的是混乱是心痛。
一连几日,水墨色的乌云浮在天空中不上不下,压得人喘不上来气。宋子雲一直卧床,伤势在院首精心调理下渐有起色,已能勉强倚靠软枕坐起片刻。
这日午后天空好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云层压得比前几日更低,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门房的小厮急急忙忙地挠了挠头,快步走到殿门口压低声音冲香桃喊了一声,“姑姑,小的有急事。”
香桃正伺候宋子雲喝药,眼前的主子平日里都和善有理,只是单单碰见这喝药一事就像是小孩心性,若是稍有不注意,她便会偷偷倒了,香桃可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香桃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宋子雲,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我这腾不开手。”
小厮挠了挠头,也不懂什么规矩,“水芳斋的掌柜派人来送之前预定的喜酒,不知……”
话还未说完,门猛然被推开,香桃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是新来的?怎这般不懂规矩?这些话不知不能在这里说吗?”
屋内躺着的人开口道,“香桃,他没做错事,你平白无故骂人作甚?”
“殿下,是奴婢不好,”香桃端着药说道,“这……我明明吩咐过不许在你面前提婚事……”
宋子雲勉强挤出一丝笑,“你不提就没有吗?傻丫头!你吩咐下去,预定的酒把上面的喜字撕了,统统放入酒窖,长公主府内所有贴了红喜的统统都烧了。”
“烧了?连喜服都……”
“都不成亲了,留着作甚?”
“是。”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府外的寂静,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直逼府门。
“圣旨到——宣长公主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尖利的宣呼声穿透朱门传入府内。
香桃闻声手腕一颤,药碗险些脱手,她缓缓放下药匙,脸上血色褪尽。
双喜尖锐的嗓子站在偏殿外只是欠了欠身,说的话倒是客气,“长公主殿下圣安。不知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宋子雲如今也懒得再行什么君臣之理,斜着眼睨了一眼双喜,慵懒地靠在软枕上,“多谢公公惦念,本宫还死不了。”
双喜似乎并不介意宋子雲这幅破罐破摔的态度,也跟着笑了笑,“殿下玩笑了。”
“公公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本宫所为何事?”
“殿下英明!陛下惦念长姐,特遣老奴请殿下进宫。”
“公公来得真是巧,本宫也想念殿下了,只是本宫伤重还不能轻易下床。”
双喜朗声答道,“陛下早料到殿下有此情况,特命工部打造了一把木椅,只要殿下坐在这把木椅上,老奴就能将殿下推进宫。”
“殿下,”香桃小声地凑到宋子雲耳边,“这个宋景旭为了让你进宫特制了一把有轮子的椅子,让您坐着也能行走。”
宋子雲噗嗤笑出了声,“他为了让我进宫真是煞费苦心。”
“是啊,”双喜说道,“陛下与殿下姐弟情深,是无论什么时候也不能分开的。”
前几日宫中传出的消息宋良卿已被软禁,不知在何处,所有后宫嫔妃均有专人看管,今日的圣旨究竟是何人的意思,她心知肚明。
自宋景旭来的那日,香桃便做好了准备,她小声说道,“殿下,奴婢给你换上奴的衣服,你从偏门出去,宋大哥会接应你的。”
“接应我?”
香桃愣了愣,“宋大哥会想办法帮你逃出皇城。”
“然后呢?”宋子雲问,“姑且不论他能不能推着我这废人出不出得去,就算我出去了,我又要去哪里?”
“管他呢,先逃出去再说。”
宋子雲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过她的药碗一饮而尽,又问,“若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殿下不要顾着我,我自有办法。”
“有何办法?”
宋子雲虽气色不佳,但那双眸子早就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替我去死?”
“殿下,奴才生来就是殿下的人,为殿下去死又如何?”
“有你这句话足矣。”
“宋之已被我赶了出去,你切莫再提他。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五年前我不会,今天更不会。”
“殿下,你只有逃了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更衣。”
“殿下!”
宋子雲语气平静,目光坦然,“陛下下诏,难道本宫抗旨不遵吗?这不是授人以柄,到时候公主府上下多少人得为我牺牲?宋家人宁可断头也不能贪生怕死偏安一隅。”
“可是这是鸿门宴,殿下进了宫,没人护着,危险重重。”
“我得护着弟弟,守住江山,即便是失去这条命,这是大渊长公主的宿命。”
宋子雲心中盘算她与宋景旭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她尚且能在宫中周旋,或许能见到宋良卿寻得一线生机。若是真的出了城,待大事定矣才是无力回天。
香桃猛然起身,“我去找楚先生,他一定有办法阻止殿下进宫。”
“不许去找他!”宋子雲怒道,“这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殿下!”
殿门打开,宋子雲身着朝服由香桃慢慢搀扶出来,笑吟吟地坐在双喜推来的椅子上。宋府众下人都看着这位伺候多年的主子。
宋子雲气度不凡,微微抬了抬手,“本宫今日进宫恐多日不归,今日叫香桃去账房取了银两送予诸位,从此之后你们就不是长公主府的人,出去自寻出路吧。往后生死便与本宫无关。”
转念又对香桃说道,“银两给足些,总得让他们能继续活下去。”
众人听了皆愣在当场,隐隐约约间听见人群之中有啜泣声,渐渐地哭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香桃扑通一声跪在宋子雲脚边,“殿下,我是殿下的贴身丫鬟,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求主子不要赶我走。”
“你这个傻丫头,”宋子雲指尖狠狠地点了点香桃太阳穴,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这是在……”
院里的人纷纷跪下,齐声说道,“跟了主子多年承蒙君恩,不敢忘怀,求主子不要赶我们离开。”
第97章
皇宫内不复往日庄严肃穆,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压抑。甲士林立,目光警惕,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这已经不是宋子雲儿时长大的地方,而是被黑云压得密不透风的陷阱。
随着宫门重重关上,双喜推着宋子雲缓缓进入皇城。起初双喜还会讨好宋子雲而故意说些恭维客套的话,但见宋子雲一副冷若冰霜的态度,他的眼珠子朝上一翻,也懒得跟这失势的长公主计较。
忽得一道雷劈了下来,宋子雲静如处子岿然不动,双喜倒是被吓得一缩脖子,推着宋子雲的手也止不住地一颤。
“公公莫怕。”宋子雲目光定定地飘向远方,声音犹如鬼魅一般幽幽响起,身后又是一道惊雷,“皇城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整个禁军都在皇城之中,谁也伤不了公公。”
“……是,殿下说得是。”双喜定了定神,“皇城之中没……没什么好怕的。”
“公公此言差矣,这皇宫里多的是腌臜事,”宋子雲抬起纤细的手腕指着前头阴影之下的枯井,“就好比前面那枯井之中有前朝妖妃的魂魄,据说是得罪了前朝皇后,好像也是被一个太监推下去。”
“是吗……”
换成平时双喜也不怕,可天空骤然灰暗,软禁宋子雲的寝宫地处偏僻,宋子雲的声音又软弱无力,“公公别怕,如今你跟了新主子,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这种魑魅都会离你远远的。”
“借殿下吉言,”双喜道,“殿下金枝玉叶,有龙脉护体,自然是不怕的。”
“本宫不怕是因为生平没有做过亏心事,”宋子雲笑着扭头,“即便他们离我远远地看着我,我也不怕。”
白昼如黑夜,乌云密密麻麻倾倒下来,又是一道银色一闪而过,照耀在阴森的银甲之上,照射出每一张毫无生气怒不可遏的脸。
双喜再也不愿开口说话,加快脚步将宋子雲推至宫内一处偏殿。这偏殿非常隐蔽寂静,宫门刚刚打开,哗啦啦的大雨便砸了下来,宋子雲仪态万方稳坐在椅子上,双喜刚刚被雷惊着,又快步急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喘气。
宋子雲环顾四周,殿内陈设奢华,应有尽有,似乎是宋景旭早就给她备下的一样。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对背后的双喜问道,“秦王这是打算软禁本宫吗?”
“殿下说笑了,殿下是秦王长姐,如何会软禁殿下,只是秦王怕楚府不能妥善照顾殿下,这才把殿下请进宫来。”
“秦王何时召见本宫?”
双喜回,“殿下一路辛苦,秦王殿下在养心殿商议国事……”
话还未完,宋子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一发不可收拾,郎朗地笑了起来,在这寂静阴森的宫殿之中显得特别诡异。
“真是失礼,本宫想忍住不笑的,可公公说的话实在太好笑了,”她学着双喜的口吻重复道,“秦王,在养心殿,商议国事……哈哈……公公你觉得好笑吗?”
双喜强忍住心中不快,“殿下稍作休息,秦王……”
殿门开启,宋景旭身着亲王常服缓步而入,听见宋子雲的笑声脸色微僵,“长姐在聊什么,说得这般开心?”
宋子雲敛起笑容,微翘的嘴角又多了一份疏离,“没什么,我只是在和双喜公公聊些过去的旧闻。”
宋景旭那双阴鸷的眼扫过脸色煞白的双喜,虚虚地抬起手,双喜立刻退了出去。
宋景旭面露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长姐可安好?”
“托秦王的福,本宫还过得去。”
宋景旭仔细端详她的脸,“城楼爆炸一案还未追查到凶手,长姐进了宫在本王身边,本王才放心,本王已下旨着太医院的太医要尽心照料长姐。”
宋子雲神色淡漠,微微颔首:“秦王言重了。不知陛下何在?本宫要面见陛下。”
宋景旭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立刻有内侍奉上香茗。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城楼爆炸陛下受了伤,需要静养,暂时不便见人。长姐放心,陛下一切安好,毕竟是本王的幼弟,血浓于水嘛。”
宋子雲点点头,“陛下由秦王照看,本宫自然放心,那就劳烦秦王殿下了。天色已晚,秦王若是无事,本宫要歇息了。”
“……”
宋景旭一阵心虚,此时双喜端着两盏茶进了殿,正好掩盖了他的尴尬,宋子雲对双喜道,“不必奉茶,秦王如今诸事繁多,哪有空来本宫这里喝茶呢,撤了吧。”
双喜停住脚步看着宋景旭,宋景旭忍不住咳嗽几声,心道他的这位长姐就是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双喜放下茶盏识趣地退了出去。
“其实本王前来还有一事想要长姐帮忙。”
宋子雲作诚惶诚恐状,连连摆手,“本宫如今受了伤,实在是破不了案,帮不了秦王,秦王另觅他人吧。”
“并非此事。”
“这群匪类选择花灯节动手,还伤了陛下,简直是畜生不如,就应该千刀万剐,”宋子雲眉头紧锁,像是猜不透宋景旭一般,“眼下还有何事比城楼爆炸案还要重要?”
刚刚抬起茶盏的宋景旭被宋子雲这般一说,一口热茶呛在喉间不上不下,止不住咳嗽起来。
宋子雲递了一块纱巾过去,“秦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如今秦王身系整个大渊,可得保重啊。”
“长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宋景旭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但原本温情脉脉的双眼中再无半分暖意,宋子雲却笑了,“秦王何意?”
“长姐是聪明人,当知眼下局势。陛下年幼,受奸人蒙蔽,以致朝纲混乱,社稷动荡。本王身为兄长,不忍见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不得已,只好站出来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她表情,见她面色沉稳,“如今,只需陛下下一道退位诏书,禅位于本王,便可免去刀兵之灾,保天下太平。长姐觉得呢?”
宋子雲心中冷笑,“立储继位自有祖宗法度。陛下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并无失德之处,何来禅位一说?秦王这一说恐难服天下人之心。”
宋景旭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长姐,天下人心,成王败寇,自古皆然。至于陛下是否名正言顺……”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毒蛇般缠上宋子雲,“那就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替他正名了。”
宋子雲点点头,“如此甚好,秦王说得在理。”
宋景旭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没有想到宋子雲答应得如此爽快,“长姐……可是答应了?”
宋子雲两手一摊,“禁军在你手上,皇城也在你手上,我答不答应又有何用?我很识时务的,那便让陛下写吧,有了退位诏书一切都好办。”
宋景旭脸色有一瞬尴尬,他轻轻咳嗽一声,宋子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秦王连皇宫都能禁闭,让陛下写一份退位诏书易如反掌。”
“陛下还小,不懂这些事。”宋景旭的目光开始躲闪,让宋子雲瞧出端倪,这几日他不是没有劝说宋良卿写退位诏书。宋子雲非常了解宋良卿,知他平日里虽然混,但这般遭人唾弃之事他可万万不会做。
“长姐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本王想请长姐代劳。”
“原来是陛下不肯写。”
宋景旭也跟着笑起来,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宋子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口气却像从前那般亲昵撒娇,惹得宋子雲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长姐,听说前几日在楚府,你与楚墨珣之间似乎有些不愉快?”
宋子雲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不想被他察觉自己狂跳的心,可还是被宋景旭捕捉到她脸色僵硬。
“楚墨珣此人心机深沉,连枕边人都可算计,实在并非良配。他如今将你困在府中,看似深情,谁知是不是另有所图?长姐,如今这局面,谁能真正护你周全,想来也只有我这个弟弟了。”
“秦王,”她声音清晰而冷静,“本宫与楚墨珣之间是私事,不劳挂心。”
宋子雲丝毫不回避他的目光,她的这位弟弟平日待下人宽厚,别人都道一声贤王,今日她才在他这般温柔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暴戾,她话锋一转,“秦王糊涂啊。”
“长姐何意?本王如何糊涂?”
“退位诏书何其重要,自然得陛下亲自写,我写你写都不行。”
“我有一主意,秦王愿不愿意听一听?”
“长姐请说。”
宋子雲的声音慢慢变冷,目光锋利又干脆,“你让我见一见陛下,我自有法子劝他写。”
宋景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宋子雲蹙眉,不满道,“怎么?秦王是不信任本宫吗?那为何要找本宫来?”
宋景旭眼中诧异消失不见,连忙解释道,“本王岂会不信任长姐,只是一时难以适应。宋良卿可是你的幼弟,你岂会?”
宋子雲抬起头,直视着他充满野心的双眼。尽管内心波涛汹涌,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你也是我的幼弟,不论你们谁做大渊的皇帝,我依旧是尊贵的长公主,我又何必要死扛到底?这对我没有好处。”
一连几日宋良卿虽然卧床不起,但每每有人逼他提笔写诏书,他便要咬舌自尽,宋景旭虽然恨不得他即刻去死,但也不愿自己落得一个残害幼弟弑夺君位的骂名。
“只要长姐肯劝劝陛下写退位诏书。本王许诺待本王登基,你依旧是尊贵的长公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本王也会给他一个安稳富贵的余生。”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那股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却陡然散发出来。
“成交。”
第98章
次日清晨宋景旭再次现身,身后跟着两名手捧空白诏书与笔墨的宦官,他急不可耐地与宋子雲一同去见这位昔日的陛下。
站在殿外宋景旭脸上依旧带着那温柔的笑容,和颜悦色地嘱咐道,“长姐,陛下年纪小,还需你这个做长姐的好好劝慰一番,本王就在此处等候长姐的好消息。”
宋子雲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挣扎,“秦王与本宫想到一块去了,放心,本宫与陛下从小一起长大,定当不辱使命。”
宋子雲终于见到了宋良卿。
“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殿门一推开,宋子雲便迎来了一只瓷碗,要不是躲闪得快,她险些被宋良卿砸中。
这几日不断有人提着笔墨进殿,一会唱红脸一会唱白脸,就差握着他的手写下退位诏书了。宋良卿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一开始态度极其强硬,可他毕竟身受重伤,躺在床上看着太阳日出东方又坠入西方,心思难免涣散,心里隐隐察觉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说不定某日便会妥协写下这遗臭千年的退位诏书。
宋子雲的惊呼声让宋良卿猛然一愣,随即又眼前一亮,“长姐!”
宋子雲猛然上前几步,身后的小太监立马挡住她的视线。
“陛下!”
宋良卿仿佛瘦了一大圈,原本还有些稚气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惊惧与无助,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独自蜷缩在宽大的龙床上。
“长姐,几日不见你瘦了。”
宋良卿的一条腿断了,只能躺在床榻之上,这是他与宋子雲吵架之后第一次见,他想要扑过去抱抱宋子雲,想要告诉长姐他知道错了,他很想她,却被两名宦官冰冷的眼神逼退,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宋子雲。
“长姐,你可好?”宋良卿不想在这些傲慢的太监面前哭,可眼泪不争气地滴了下来,“我……”
宋子雲的心像被针扎般疼痛,强忍着酸楚走上前,依照礼数微微欠身,宋良卿说道,“长姐,你为何还来看我?如今我只是傀儡,就快不是大渊的皇帝了。”
“陛下切勿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长姐有伤,不必行礼。你的伤好些了吗?”
“无碍。”宋子雲目光快速而深刻地与他对视了一眼,只那一眼便让宋良卿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夜晚,他们姐弟两被高廉的党羽逼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忽地他意识到了什么,一双凹陷的眸子瞪大,扯着嗓子冲殿外喊道,“宋景旭,我知道你在殿外,你让长姐来做什么?你逼她做什么?”
宋子雲连看也没多看一眼身后的宋景旭,语气变得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陛下,长姐今日来是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宋良卿收敛起那杀人的目光,愣愣地扭头看向宋子雲,“长姐,你说。”
宋子雲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道,“陛下,如今朝中大半已在秦王掌控之中。皇城禁军,亦多听其号令。我们姐弟二人已是瓮中之鳖。”
宋子雲话说一半,宋良卿的脸如同被雷击中,久久不能动弹,他怔怔地望着宋子雲,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这几日日日有人来游说他,可他不敢相信今日来的会是宋子雲。
宋子雲扬起高高的头颅,挣扎地从那张特制的椅子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她走得很慢,声音也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硬抗下去,只怕玉石俱焚。陛下年轻,尚有锦绣年华,长姐实在不忍见陛下遭遇不测。”
“宋子雲!”宋良卿大喝一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宋景旭制止道,“宋良卿你好大胆,竟敢直呼长姐名讳。”
宋子雲抬起手制止宋景旭,“这是我们姐弟之间的事,你给我闭嘴。”
她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话锋却在不经意间陡然一转,语气虽轻,却重若千钧,“然陛下是大渊的天子,是先帝钦定的江山之主,这龙椅,这社稷,是祖宗基业,是万民所系!万不能因一时之险,便轻言放弃。”
宋子雲只觉腿上一凉,似乎伤口又裂开一道口子,强烈的疼痛感却支撑起她沉重的身姿,她挣脱了小太监的钳制,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宋良卿冰凉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的目光灼灼,直视着宋良卿惊慌失措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陛下可还记得父皇教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宋家人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今日若写下这退位诏书,他日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宋子雲!”
宋景旭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推开宋子雲,她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宋良卿双腿被木板固定住,他浑身剧震,双手抓着黄绸,想要翻身拉宋子雲一把,可宋子雲并未看他,而是看向站在一旁几乎要吃人的宋景旭。
“陛下,刀斧加身,不过一死,但天子气节不可丢,皇室尊严,不可堕!你若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若还认我这个皇姐,这诏书,绝不能写!”
“闭嘴!来人!”宋景旭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把这毒妇给我带下去。”
“陛下,你放心,我会找人来救你,我宋子雲就算是死也要护住你!”
宋子雲被宋景旭的人拖了下去,她慢慢闭上眼睛,长廊内传来宋良卿的喊叫声,她眼中带笑,“长姐放心,朕哪怕是死也不会写。”
拖回寝宫的宋子雲发髻散乱,伤口再次迸裂,宋景旭带着一股戾气,揪着她的衣襟,宋子雲转过身,神色淡漠地看着他,并未因他的怒气而显露怯意,她的那双艳丽的双眸因为激昂的情绪变得闪闪发亮。
她虽受了伤虚弱得无法动弹,但眼眸是那般明亮,是那般无所畏惧,好像是把炙热的火焰烧伤宋景旭。
宋子雲问,“怎么,秦王也想杀了本宫吗?来啊,现在就动手。”
她在他的注视下慢慢闭上眼睛,视死如归的模样逼得宋景旭不得不松手,他气得牙齿打颤,“我都不该相信你。”
“是呢,”宋子雲被关回了昨天的那所偏殿,“秦王怎么能相信我呢?不如就此杀了我。”
宋景旭痛恨这样的宋子雲,好像她永远高高地站在山顶,而自己只能俯趴在她脚下。他如今手握重兵,再也不是个看嫡长子脸色的庶子,宋景旭露出一个笑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好一个宁死不屈的长公主!”
他要击垮她,他要毁了这高山仰止一般的人物。
“杀了你?你以为我不敢吗?”宋景旭咬着牙,口气如同天上的云彩一样轻薄,“当初就应该错有错着,让你死在老虎山。”
烛火摇曳,映照着宋子雲苍白而疲惫的脸,可宋景旭的话像是一阵寒风让她猛然清醒过来,“什么!你说什么!”
宋景旭踱步到她面前,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得意,“事到如今你已无利用价值,本王不妨告诉你,害得你受重伤失忆跌落悬崖是我干的。那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本王精心准备的局!你或宋良卿随便一人掉入陷阱都是万劫不复……”
宋景旭很满意她震惊的表情,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本王的目的本是一石二鸟。若是能杀了宋良卿自然最好,若是你成了他的替罪羊,那些人自然会留你这个活口,顺势便将罪名扣在楚墨珣的头上,除掉他这个碍手碍脚的权臣。无论你是否失忆,这根刺总有一天会发作!你看,现在不是应验了吗?”
“原来是你。”
“你以为是楚墨珣吧,所以才从楚府搬出来。”
他摊开手,笑容猖狂而恶毒,“你恢复记忆之后第一时间就认定楚墨珣是凶手,因为推下悬崖的痛太刻骨铭心了,本王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就让你们这对原本可能联手对抗本王的璧人自相残杀!精彩吗?我的好长姐?”
宋子雲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耳边嗡嗡作响,宋景旭那恶毒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她一直以来坚信的真相割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他那日百口莫辩的痛苦,想起他眼中深沉的绝望,“我早该想到是你这个乱臣贼子,我要杀了你。”
“不好意思长姐,让你和楚墨珣之间产生了嫌隙。”
巨大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日她掷向他的那些绝情话语,此刻都化作了无数根钢针反噬回来,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痛苦与愤怒。
“为什么?”宋景旭冷笑,“当然是为了这江山,楚墨珣能力太强,有他在,本王如何能轻易掌控朝局?而你,宋子雲你太聪明,太有威望,有你辅佐宋良卿,本王何时才能出头?只有让你们互相猜忌,彼此争斗,本王才能渔翁得利!”
他看着宋子雲摇摇欲坠、面无人色的模样,心中充满了快意,“现在,你知道真相又如何?你已经把他推开了,狠狠地伤了他的心。你以为他还会像五年前那样救你吗?就算他肯,你们之间,还能回到过去吗?”
宋景旭的每一个字都像雷霆万击砸在宋子雲的心上。她闭上眼,泪水无法控制地滑落。
宋景旭看着她的泪水,志得意满地大笑起来,转身离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泪无声滴落。原本精神奕奕的宋子雲瞬间失去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加绝望。
第99章
接下来的几日对宋子雲而言毫无任何知觉,伤口不疼了,眼泪也不流了,她好似浸泡在悔恨与绝望的苦酒之中不可自拔。
宋景旭的话如同魔咒日夜在她耳边回响。她一直自命不凡,可事实上她却是最无用的,她教导不好宋良卿,又愚蠢至极轻信小人,用最锋利的言语刺穿爱人的心。
如今身陷囹圂,弟弟朝不保夕,爱人离她远去,真是畅快的报应。
她平躺在青砖之上,双眸呆滞地看向房梁,如同快要熄灭的火苗那般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机。
明明是春意盎然的季节,如果说形势危急的五年前她还有一丝尚未泯灭的希望之火,那么今日她甚至开始想,若就此了结,是否也算一种解脱。
进宫前想要看一眼宋良卿,在确保他安全的情况下再想其他办法,可如今她睁着眼望着空洞的黑暗,意识昏沉,渐渐闭上眼。
夜色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宫苑寂静得可怕,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而冰冷的脚步声,提醒着这里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忽地一阵凉风扫过窗台,宋子雲并未在意,又听见一阵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像是夜鸟被惊飞扑棱起翅膀。
那声音听起来极远极轻,很快便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大,宋子雲渐渐听见兵刃交击的锐响,又隐约间夹杂着些许压抑的怒吼与短促的惨嚎。
是喊杀声?
宋子雲捂着嘴巴竖起耳朵,宫殿内安静如同一座坟墓,清晰地听见殿外的声音。
难道宋景旭要对宋良卿动手了?
她心头一紧,挣扎着起身,但她迅速冷静下来微微摇头,不可能是宋良卿,如果宋景旭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果宋良卿,一定是悄无声息害怕别人发现。可殿门外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骤然掀起的风暴,瞬间撕裂了皇宫死寂的夜幕。
“有刺客!”
“拦住他们!”
“来人护驾!”
“保护秦王殿下!”
“护驾?殿下在后宫好好躺着,你们护得哪门子的驾?”
“锦衣卫办事,挡者格杀!”
锦衣卫!
宋子雲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却顾不得许多,踉跄着扑到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火光骤然亮起,映照出交错厮杀的人影,像是黑暗森林里点起的星星火把,虽然晦暗不明却带给人希望。一把把绣春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鬼魅,势如破竹地撕开叛军的防线。
是他?
会不会是他?
不会的。
宋子雲轻轻摇了摇头,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不会来了。
外面的战斗异常激烈,宋子雲嗅到焦胡的气味,火光冲天,似乎将整个黑夜点燃。殿外充斥着混乱又嘈杂的声音。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不绝于耳,火光渐渐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宋子雲只觉比五年前那场等待还要漫长,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带着铁血秩序的寂静。
“砰”的一声,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宋子雲浑身一抖,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门外冲天的火光,出现在门口。
楚墨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官袍,袍角染满了暗红的血迹,衣襟有些凌乱,甚至脸颊上也溅上了几滴血珠,身后的火光肆意妄为,他双手上虽然没有任何兵器,周身却弥漫着未曾散去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如同披荆斩棘的骑士浑身上下镀上一层尽管。
几日不见他似乎更加清瘦,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幽暗的火焰,里面翻涌着担忧急切的光芒。
四目相对。仿佛一切都安静了,宋子雲耳边听不见任何喊杀声叫骂声,春风吹来,他的目光如同五年前一样瞬间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泪流满面的身影。
楚墨珣大步流星地跨入殿内,几乎是冲到她的面前,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上下仔细地打量她,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厮杀而沙哑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怎么样?受伤没有?他有没有对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宋子雲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勾住他的脖子,楚墨珣几乎失去平衡倒在她身上,又顾忌她的伤,单手撑着墙壁。冰冷的嘴唇贴着他炙热的双唇,对方像是被什么怔住,只迟疑了一瞬又热切地贴了上来。
他比她更思念。
宋子雲只觉珍贵之物失而复得,似乎只有热烈的亲吻才能向他证明自己的爱意,向自己证明她手中紧紧握着的事爱人的手。
忽地她嗅到一丝血腥味,猛然清醒过来,她还来不及害羞忍不住拉开距离仔细查看,“你受伤了?”
宋子雲的手指从他脸上触摸,认真地想要摸到每一处,就在她的手越来越过分之时,楚墨珣开口道,“不是我的血。”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近思,我……”她语无伦次,只有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真实的存在和胸膛下有力的心跳,才能确信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梦境。
“别说了,我从未怪过你。”
楚墨珣充满杀气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软了下来,闭上眼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药香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拢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没事了……”他低声呢喃,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我来了。”
“宋景旭控制了京城之中所有人马,你是如何找到救兵的?”宋子雲拽住他的衣袍,紧张地问道,“这里可是皇城,你单靠陆魏林可冲不进来,你别想骗我,我要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楚墨珣但笑不语,抬手挽起她耳边一缕发丝,可宋子雲却焦急得无所适从,内心深处依旧不敢想象这是如何艰难的事,“你别笑,快点告诉我。”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对京城了如指掌,京城已无可隐藏的兵马,我又不是神兵天降又如何能调来这么多兵?”
“别卖关子。”
“这还得谢谢陆魏林,”楚墨珣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秦王控制皇城时,我无法调动正规禁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他想了个法子,连夜提审了所有刑期在斩监候以上的重犯,悍勇亡命的强盗匪寇,走私盐铁的亡命之徒……拢共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宋子雲听得脊背发凉。昭狱她是去过的,牢房里那些浑身散发着绝望和戾气的死囚,眼中迸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光芒。那是一群被从地狱门口拉回来的恶鬼。
“他们……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亦是亡命之徒。”楚墨珣眼神冰冷,“我让人打开了武库,将最锋利的刀剑、最坚固的甲胄给了他们。告诉他们,叛军身上有金银,宫中有财宝,杀敌即可取之。”
“那万一他们不受陆魏林节制怎么办,你岂不是有危险?你向来求稳妥,这次还真是凶险。”
宋子雲双手紧紧拽着他的袖口,哭花的脸上满脸愁容,他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莫要急,听我把话说完才数落我可好?我让锦衣卫混编其中,督战队押后,退后者,格杀勿论。”
宋子雲瞪了他一眼,眉头渐渐松开。
皇宫内的厮杀声已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迅速控制各处的脚步声与喝令声。火光映照下,昔日繁华的宫苑处处可见狼藉与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
可宋子雲再也顾不上这么多,她只知道她现在紧紧贴着楚墨珣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
这时有个不合时宜的咳嗽声轻轻地在他俩背后响起,宋子雲身形一僵,忙低头躲进楚墨珣怀里。
“先生,外面的叛军已经悉数剿灭,陛下那也受了惊吓,先生还是得先出去主持大局。”
楚墨珣的身子刚刚转过来,又被宋子雲牢牢抱住腰,“别走。”
“我已派人去请院首来,你乖乖等他来把脉,陛下那里有我,你且安心。”
腰上的手并未松动,宋子雲明知此时楚墨珣应该去处理大事,可她就是不愿意放手。
楚墨珣也不催就这般安静地等着怀里的人儿抬起头来,可窗外火光未熄,零星的反抗仍在继续,他们隐约之间都听见了一个疯狂的叫嚣声。
“先生。”
陆魏林又催了一声。
“楚墨珣,你不得好死!”
宋景旭被两名高大的锦衣卫死死反剪双臂押解着,踉跄地倒在青石御道上。他发冠脱落,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那身象征亲王尊位的蟒袍被撕裂了好几处,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污,狼狈不堪。但他依旧竭力挺直着脊背,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滔天的愤怒与不甘,那双阴鸷的眼睛赤红如血,扫视着周围正在清扫战场的胜利者们,充满了鄙夷和怨毒。
“楚墨珣,”宋景旭满脸血污,被陆魏林捆成了粽子摔在地上,他大声喊道,“你看似聪明,其实愚蠢至极。”
“楚墨珣,为了一个女人,竟敢擅闯宫禁,屠杀禁军,你这是谋逆!是死罪!你以为救了她,她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你以为你和宋子雲成婚就能坐稳首辅之位?你想得美,宋良卿生性多疑,他根本不能容忍你这个首辅大人,到时候你的结局会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你现在是被这个女人给蒙住了眼,殊不知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今日她能信你,明日就能因为别的猜忌再次将你弃如敝履,你等着!本王在九泉之下看着你!看你将来如何被她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宋景旭凄厉的声音在黑夜之中犹如魔咒,让宋子雲听得心惊胆战,“你们扶我出去,我去和他理论。”
楚墨珣眼中毫无波动,黑瞳中被些许闪烁的火光反衬得从容不迫,“不必,你好好歇息,我自会料理。”
忽然他俩听见一声年轻稚嫩的声音,“兄长,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江山社稷,非是一家一姓之私物,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你为一己私欲,构陷忠良祸乱宫闱,甚至不惜弑君杀亲,早已失尽人心,谈何能者?今日之败,非天不助你,实乃你多行不义,自取灭亡。”
宋良卿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玉磬轻鸣,平静得可怕,似乎前不久还焦躁得朝宋子雲发脾气的幼弟已不复存在,“至于我与楚先生之间不劳王叔费心。真心与假意,朕自会分辨。倒是兄长还是好好想想,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向列祖列宗,向被你辜负的先帝,忏悔你的罪孽。”
宋景旭被这番话噎得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还想再骂,却被身后的锦衣卫用巧劲一压,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你们以为高枕无忧了?没这么容易得事,我要死也要把你们统统拉下马。”
宋良卿道,“把一干人等拖下去入昭狱,朕要他活着供出其他党羽,这一次朕要斩草除根,不能再给他伤害长姐的机会。”
宋景旭啐了一口,“你休要在我面前当个贤君圣主,你宋良卿不是这样的帝王。”
“是与不是自有公论,无需兄长操心,”宋良卿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或许这是她们兄弟俩的最后一眼,“朕恩准太妃去昭狱见兄长最后一面。”
或许是想起自己的母妃,宋景旭眼中才闪过一丝柔情,可很快这一丝柔情被暴怒给吞噬,“不必了,母妃并不知我的所作所为,成王败寇我今日败了,但我无悔,自然……也无须见她一面。”
宋良卿冷冷道,“朕不是为了成全你的孝心,而是为了太妃的爱子之心。”
说罢他连看也不看宋景旭,任凭他被锦衣卫拖了下去。
陆魏林问道,“启禀陛下,这几日朝中谣言满天飞,还请陛下下旨让锦衣卫彻查此事。”
宋良卿双唇紧抿,好一会才说道,“朕病了这么多时日,谣言四起也是人之常情,传令下去但凡朝中大员不涉秦王余党之嫌皆可放宽心,无论这几日他们出于何原因投靠秦王,朕都不计较。”
宋良卿朝着殿内的楚墨珣作揖问道,“朕这样处理,不知楚先生还有何其他意见?”
楚墨珣说道,“陛下思虑周全,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可爱看看这本,下一本写这个
《夫人又捡男人》文案:春霜在河边捡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悉心照料。
男人温柔英俊,对她呵护体贴。
春霜与他成了亲。
一天雨夜,男人不告而别。一夜间春霜失去了她的丈夫,京城多了一位摄政王。
裴知禹得知春霜命丧火海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伤感,不过几夜夫妻而已。
直到名满天下的好友携妻子进京,裴知禹瞧着眼前的嫂夫人,目光淡漠地问道:兄长与夫人是如何认识?
好友:某身受重伤,夫人捡之,悉心照料,故而动心。
裴知禹心里冷笑连连:呵,又重伤,又捡回家?
第100章
一夜过后,皇宫又恢复了它往日的肃穆。
一排小太监将木桶倾斜而下,清水哗啦啦地倒在台阶之上犹如激流的瀑布散向四方,已经干涸的鲜血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去不少煞气,两个小太监急忙提着木刷来回横刷,试图将黑色的血污擦拭干净。
宋子雲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呼吸绵长地陷入梦乡。昨夜肃清叛军之后她便昏迷不醒昏倒在楚墨珣怀里,众人快马加鞭请来了院首号脉才知并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加上思绪过度导致的……昏睡。
这或许是这几日来宋子雲睡过的最安慰的一觉。
宋良卿与楚墨珣倒是一夜未眠,皆坐在文渊阁内等着陆魏林的连夜审讯报告。方才喊杀声肆起之时不觉时辰匆匆而过,如今阁内安静倒是让两人生出些许尴尬来。
但尴尬的沉默没有多久,两人又陷入了担忧。
城门楼子被炸了,若是放在平日,只需加强夜里驻防,加急修建倒城楼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此刻迟绪的五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地驻扎在不远处的城郊,而京城竟然连唯一防范用的城墙都轰然倒塌,这简直就是将一柄已经出鞘的宝剑剑柄塞进迟绪手中,而剑刃对准得则是宋良卿的脖子。
宋良卿止不住地看向楚墨珣,自打上次他反对楚墨珣与长姐的婚事之后,这还是他俩第一次见,他不敢率先开口。
“陛下心中疑惑何事,但说无妨。”
他略带尴尬地咬了咬下嘴唇,“楚先生以为镇北王此番是何意?”
楚墨珣并不是个急于袒露自己心中想法之人,他反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换作平日,宋良卿早就不耐烦地以为楚墨珣沽名钓誉,摆明了让自己求他,可今日他却并未有任何不愉快,“朕之前以为迟绪和宋景旭沆瀣一气,但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宋景旭在皇城内搅动得热火朝天,可迟绪只是单单驻扎在城外,并不动一兵一卒,很是奇怪。”
宋良卿眼角小心翼翼打量楚墨珣,见他脸上未见喜怒,一狠心咬牙说结论,“朕以为迟绪与宋景旭并非是一伙的,亦或是迟绪假意与他一伙。”
“陛下在如此危机关头,思绪还如此周全,真是不容易,”楚墨珣目光中有了些许赞许,“臣也以为迟绪此人看似暴虐成性,实则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他与宋景旭不过是泛泛之交,犯不着为了他得罪陛下。”
话音刚落,宋良卿原本愁云惨雾般的双眸倏然一亮,他激动地站起身来,膝盖撞倒了竖在一旁的拐杖,摔断的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不敢在楚墨珣面前喊疼。
楚墨珣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弯下身替他捡起那半副拐杖,宋良卿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先生以为他想如何?”
“陛下不妨猜一猜他想干什么?”
“朕猜,”宋良卿搁下手中的热茶,拄着拐杖在文渊阁内一瘸一拐地踱步,不出几步,他便回头与楚墨珣四目相对,“他俩曾暗通书信,宋景旭或许对他承诺过什么,可迟绪并不相信他,他驻扎在城外只想坐山观虎斗,待到我与宋景旭两败俱伤之时他却能坐收渔翁之利。”
楚墨珣点点头。
宋良卿深吸一口气,“他想借机和朕谈条件。”
“陛下不妨稍等片刻,臣相信不日镇北王得了宋景旭被俘的消息自然会派信使入城来。”
不出楚墨珣所料,迟绪的信便送进了皇宫,信很短,只有短短一句话。
“陛下,臣的条件从一而终,愿以五十万大军为聘,求娶长公主殿下,结秦晋之好,共保大靖江山。若得允准,本王即刻退兵。”
“他迟绪真是反了!”
这已不是求亲,是赤裸裸的武力逼婚。宋良卿握着龙椅的手微微发抖,气得将手中的暖壶一并掷了出去。
他朝着崇善使了个眼色,阴冷地说道,“今日文渊阁内商议此事万不可让长姐知道,你去守着外头,若是传出去半分,我要你好看。”
“奴才遵旨。”
楚墨珣一夜未歇,他眼底一片青灰,挺拔的身姿如同暴风雨中不倒的青松,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冰寒刺骨,仿佛蕴藏着席卷北境的暴风雪。
宋良卿问道,“京城禁军经历内乱,折损不少,我们手上的兵不多,先生可有办法挡得住五十万如狼似虎的边军?”
楚墨珣回答得很干脆,“并无。”
“好。”宋良卿并没有因为楚墨珣的这一个丧气的回答而灰心丧志,反而好像有了一丝丝偏要迎难而上的勇气,“宣陆巍林,看来我们要好好盘一盘京城到底有多少兵马。先生放心,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以长姐一人做交换。”
“陛下且慢,”楚墨珣微微摇头,“这不是你一人性命,事关京城安宁,羽南可不会像陛下这般选择。”
宋良卿猛然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他像个孩子似地吼道,“朕才不会告诉长姐。朕要让全天地下的人都知道朕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丝伤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迟绪兵临城下,是瞒不住她的。”
“不,就算是绑着长姐,朕也不会交出她,把她交给迟绪。”
楚墨珣嘴角扬起浅浅的笑,“羽南若是听见你这么说会很高兴的。”
宋良卿终于忍不住性子,直言问道,“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该不会你也想把长姐交出去吧,她可是你的妻子。”
楚墨珣挑眉,一副你小子管到我头上来的表情看向他,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静和力量,“我要趁着羽南不知道之前解决此事。陛下放心,京城尚有可战之兵,民心尚未离散。我楚近思绝不会让大渊江山亡于这等逼婚篡逆之举。”
宋良卿稚嫩的脸上终于涌起一股血性,他重重一拍龙椅:“先生打算怎么办?朕与先生共进退!”
“臣打算去会一会迟绪。”
“什么?”宋良卿瞳孔骤缩,“不行!”
可能是觉得自己口吻过于强硬,宋良卿又道,“先生可曾想过他若扣下你,甚至杀了你,你怎么办?不成不成,你若有个好歹,我该如何向长姐交代?”
宋良卿想起宋子雲那张脸,连忙摆手,“我与长姐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一些,若是万一……长姐永远不会原谅朕。”
“陛下多虑了,”楚墨珣说道,“在得到明确的答复前,他不会杀一个前去谈判的首辅。”
“你俩还在此处商议何事?”宋子雲推门而入,质问他俩,“是不是该歇息片刻?陛下的身子还未痊愈呢。”
宋良卿刚才那据理力争的脸上瞬间挤出笑脸,“长姐来得正好,我与先生商量差不多了。长姐可好些了?”
“自然是好些了,”宋子雲朝着楚墨珣笑笑,冰凉的指尖握住他,与他并肩而立朝宋良卿行礼,“陛下可不可以把近思借给我用上半天,他要随我去一个地方。”
宋良卿叹了口气,“长姐自打有了先生,心上便没了朕。”
宋子雲还未来得及说话,楚墨珣倒是先开口了,“陛下此言差矣,花灯节上羽南可是不顾我反对执意要去城门楼上救陛下,想来在羽南心中我终究是比不上陛下的。”
“那是,我与长姐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弟,相依为命的,”亲姐弟被宋良卿下了重音,“不论是你或是旁的人终究是外人。”
“陛下这般说,臣不太服气,羽南嫁给臣就是臣的人,说破天臣也不是外人,羽南你说是不是?”
“长姐,你评评理。”
“你俩别套我话,这理我可不能帮,”宋子雲笑道,“陛下,我与近思有些正经事要办,还请陛下恩准。”
“朕准了。”
走出文渊阁,楚墨珣问道,“羽南这是要带我去哪?我有一些急事要办,能否等我回来……”
“不行,”宋子雲像是任性的孩子不肯撒手,“我的事比较重要,我要先办。”
楚墨珣看着她认真的眸子不敢反驳,只能点点头,“我让人准备马车。”
“不用,要去的地方就在皇城之中。”
楚墨珣瞧见宋子雲脸上隐隐的笑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任由她牵着自己,穿过寂静无人的宫道,走向皇宫深处那座最为庄严肃穆的殿宇。
看守太庙的老内侍见到宋子雲与楚墨珣前来,默默打开了沉重的殿门。
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烛火通明,供奉着大渊朝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庄严肃穆,无声地诉说着江山社稷的厚重,安放在最前的牌位便是先帝。
宋子雲忽地松开他的手率先走上前,从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苍白而坚定的面容。她恭敬地跪倒在明黄色的蒲团上,对着先帝的牌位深深叩首。
楚墨珣默默走到她身旁,也取香点燃,郑重行礼。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宋子雲直起身,目光依旧凝视着父皇的牌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清晰而平静,“还记得小时候,父王对羽南说过若是将来长大找到意中人一定要带给他看看。今日女儿便实行诺言。”
她侧过头看向楚墨珣,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如同破碎的星辰,“父王,我的意中人就是楚墨珣。”
“羽南。”
楚墨珣心中震动,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握住宋子雲的手,“近思,你可愿当着父皇和列祖列宗的面,承诺与我做一辈子的夫妻?”
他看着她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又无比强大的身影,一股混杂着痛楚和爱意的热流涌上心头。他撩起紫袍下摆,毫不犹豫地与她并肩跪在蒲团之上,目光灼灼地迎上她的视线,声音沉稳而有力,“我……先帝在上,我此生此世与宋子雲生死不离。”
宋子雲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脸颊,嘴角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凄美而绚烂。
“羽南怎么哭了?”
“胡说,我才没有哭。”宋子雲抹干眼泪,“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我宋子雲,”
楚墨珣与她十指紧紧相扣,声音与她重合在一起,如同最庄重的合鸣,“我楚墨珣,”
“今日在此盟誓,此生此心唯系彼此。福祸相依,生死与共!此情不渝,此志不改!”
炙热的誓言撞在冰冷的墙壁和牌位上此起彼伏地回荡,仿佛真的得到了冥冥中先祖的回应。
宋子雲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思,记住我们的誓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替我看护好这江山,看护好陛下。”
楚墨珣微微蹙眉,那双黑眸看向她,可不等他思索询问,宋子雲便拉着他起身,“既然你答应了,再也不能说辞官回家这样的话了,我父王看着呢。”
“原来羽南说的是这回事,我答应你便是。”
暮色四合,从太庙出来时天边云霞被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如同泼洒开的巨大血色绸缎,笼罩着皇城。
景色悲壮而凄美。
“好美的晚霞。”
走出太庙,撞见这般美好的晚霞,宋子雲拉着楚墨珣一同并肩坐在青砖之上,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宁静而哀伤的氛围。
“真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坐下去。”
楚墨珣牵着她的手,眼里有温柔的笑意,“这有何难,以后每一天在楚府我都坐在院子里陪你看晚霞。”
“当真?你这位首辅大人可是大渊第一大忙人,哪里有闲工夫陪我看晚霞?”
“那不一样,以前没有妻子,如今我有妻子了,自然要多陪妻子。”
宋子雲的眼角笑得弯成一条缝,心却犹如坠入冰窟,她望着晚霞西坠,喃喃道,“是啊,将来做你妻子是何其幸运之人。”
“羽南别失落,我么总有机会再看晚霞。”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宋子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日我是不是难看极了?”
楚墨珣轻轻地抚起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你任何时候都不难看。况且你我第一次见并不是五年前的皇城底下。”
宋子雲微微吃惊,“不是我向你求助的那夜?”
“自然不是。”楚墨珣眼底泛起回忆的波澜,紧绷的唇角柔和了些许,“是在一次外臣进宫朝贡的喜宴上,你领着陛下在文渊阁前胡闹,被先帝呵斥,那时我刚进翰林院,一眼便看见你这位调皮任性的长公主殿下。”
宋子雲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依稀片段,“原来你那时就与我见过*了。”
她一点点回忆着过往,那些被权势阴谋和误会掩盖的最初美好。仿佛从前的日子一页一页翻在他俩面前,仿佛这些不期而遇的日子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她像是在用尽全力将过去所有的温情蜜意都打捞起来重温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