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何越拍了拍四饼, 清了声儿嗓子:“好了, 人家姑娘只是要买字画, 你又何必揭人伤疤,快些同人道歉。”
他温温和和的,说的话却很是有威信,四饼转脸就朝她说:“对不住了姐姐,小子还小,你别跟我计较,你不去就不去吧。”
他还叹了声儿。
这会儿若是他二哥在,只怕还得加上一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你!”楚毓没听出半分歉意来, 眼里都带着泪花儿的朝何越跺跺脚, 娇滴滴的喊道:“公子, 你快管管他啊。”
何越连脸都未变一下,从容的取了一副字卷递过去:“小弟顽劣,姑娘见谅,这副字卷就当是给姑娘的赔礼吧。”
楚毓脸一喜:“这字可是公子写的?”
何越笑笑,并未开口。
他没承认, 但也没反对, 楚毓便以为他这是承认了这些字画是他所做,当下便保证起来:“公子放心, 我也是爱字儿的人,生平最佩服的便是读书识字的人了,这些字我定会好好爱惜的。”她极为敬佩的看着人。
按楚毓以往周旋在男子之间的经验来看, 这世上的男子哪怕再窝囊,也是希望女子温婉又善解人意,尤其是夸他们的时候,只要崇拜的看着人,这些男人心里便大为感动,视他们为贴心人,她先前能勾搭上大堂姐的未婚夫婿,靠的便是这一招,如今楚毓又故技重施起来。
楚毓先前就已经把何府的人丁梳理了一遍,尤其是这位在平城府里大名鼎鼎的大公子。
整个平城的少女们想嫁给他的不知有多少,这位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是秀才功名,学问极好,便是那书院的举人老爷都夸,出身又好,从来不曾在外拈花惹草的,这满城的纨绔公子们在外头留名时,大公子却是在钻研学问,这一对比,便如那星辰与瓦砾。
只是这位大公子再好,人物模样再是无可挑剔,却是甚少出现在人前,不得不让人惋惜,而何府也半点没有要给大公子寻摸亲事的意思,寻常人压根接触不到,她这是走了大运,竟然知晓了大公子的身份,楚毓觉得这便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
寻常时候她做出这般模样来,再是厉害的男子也会下意识一软,继而觉得她善解人意,是个心正端庄的,又格外享受这种被全心依赖的感觉,越发对她们有好感。
楚毓大度贤惠的开了口,等着那种异样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但她觉得过了许久,这位何大公子的目光仍旧丝毫没有变动。
怎么回事?楚毓忍不住抬眼,却见何大公子目光一如先前一般沉稳温和,半点变化没有,还对着她浅浅颔首,便再不言语了。
楚毓还要开口,却有别的人上前把她给挤开了去,让她上不了前,无奈只得捧着副字画回去了。
一到家,楚毓把怀中的字卷一扔,哪有半点珍惜之意。
她娘忍不住道:“这是甚么你就随手一扔,不要钱的么。”
还真是不要钱。
楚毓把今日的事跟她说:“娘,这可是知府家的大公子,那长相就不必提了,可比楚荷那未婚夫婿都好,你说我若是嫁到知府家,咱们家在这城里还不得横着走,哪里还用得着看三房的脸色,去讨好他们的。”
本来三房在他们几房里那就是垫底的,如今楚荷攀上了何家,把他们两房都给比了下去,反倒要他们上赶着讨好,楚毓早就不想干了。
还是那话,靠人不如靠几,楚荷嫁过去她最多沾沾光,还不定能沾上,若是她自己嫁过去,就不只是沾沾光了。
楚毓心眼子多,她娘也好不到哪儿去,当下就夸她:“还是我儿想得周到,就照你说的来,等你以后嫁到了何家,成了知府府的儿媳妇,你爹娘也能跟着沾光了。”
前两日她还让楚毓到三房多往何安跟前儿走动走动,今日一听有那何家正儿八经的公子,楚二娘子立时便同意让楚毓换个人。
还道:“大房那个你记得跟人断个清楚,免得牵扯不清传到了大公子耳里。”
楚毓点头:“娘你放心,他就是我大姐夫,我跟他可是清清白白的,便是有甚么,那也是大姐夫这人不厚道,见色起意,女儿一个良家女子,怎能跟自己大姐夫纠缠不清的。”
楚二娘子点了点她:“我儿聪慧,就是如此。”
母女俩之前还在大房跟前儿耀武扬威的,说大房的闺女没本事,都定婚了还能被人把未婚的夫婿给抢走了,怪不得旁人,把那男子给勾得魂不守舍的,要为了楚毓退了前边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两家几乎成了仇人。
如今楚二娘子出门再不提这事儿了,见了大房还欢欢喜喜问人家何时定下喜宴讨杯喜酒喝,一副很是为大房着想的模样,再不肯承认那侄女的未婚夫婿与自家有牵连的。
但这婚事闹成了丑事,大房哪里还会捡着二房不要的,楚二娘子这番话再他们看来那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把人给冷嘲热讽一顿,转头就把这门亲事给退了,还盯着二房,生怕这不要脸的母女俩又出甚么阴招来。
当初死皮赖脸的巴着,眼红他们家得了门好亲,连亲戚情分都不顾的要抢,如今又巴巴的还回来,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当谁是傻子不成。
楚毓打从那一日去了字画摊后,每日便雷打不动的往那跟前儿跑了,她运气不好,去十回只见到人三两回,还不是每回都能说上话,若是她买上两副字画,倒也与她说上一句半句的,几日过去,说的话一手都能数得出来,但楚家却堆了一堆的字画来,银钱倒花了不少。
这回她又来,正遇上二饼来换大饼何越,何越收拾了东西要往家走,被楚毓给半路拦了下来,她微微红着脸颊跟他打招呼:“公子是要回家了吗?不知公子可还记得我?”
她都买了那么多字画了,几乎每日都买,称得上大客人了。
何越看了看,道:“是你呀。”
“是我,我仰慕公子的字画,觉得过往那些名家的字迹跟公子一比也不过如此,公子如今只是笔锋稍显稚气了些,假以时日,定能超过这些名家的字儿,成为一方大儒。”
楚毓认真思考过,觉得前几日她夸的时候说得太浅显了些,太白了,诸如大公子这般人物,想听的定然不是一两句夸赞。
他们是天骄,生来便被人注目仰慕,她的崇拜委实不过是那其中之一,并不突出,再有大公子的修养学问也不是那些需要女子依赖夸奖的普通男子能比的,她必须得换个花样才能得她青睐。于是楚毓又花了大价钱,拿了字画去请教人,记在了心里,这会儿正好在何越跟前儿卖弄起来。
要凸出她有学问的模样。
何越很是谦虚的请教:“是么?”
“不知姑娘觉得这几个字哪处稚嫩,姑娘说出来我也好加以改正。”
楚毓怎么说得出来,她就是说这几句都是请别人教的。楚家不是那等精穷的人家,早前各家也是请了人教导她们的,楚家大房三房学得都不错,唯有二房母女不屑一顾,觉得楚毓生得一副好样貌,以后只要把那高门大户一嫁就行,这时候学这么多技艺,以后还不是给人做活的,哪有当主子来得贵重?
是以,楚毓只跟着插科打诨的学了几个字儿,余下的都跟着楚二娘子学怎么钻研,这两年更是一门心思把放在怎么勾搭男子身上去了。
“这个、这个,小女子也只是这么一说,见了这字有这么个感觉罢了,真要说出哪里有问题,却是一时说不出来。”她很快扯了个谎。
“原来是这般。”何越恍然大悟,又恨是善解人意:“没关系,这些字画每一副每一字都有所不同,姑娘你不看不懂也实属正常的”
“谁说我不懂的!”楚毓生怕他嫌弃,忙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好好观摩,下回再与公子好生分说。”
她不由分说回摊子上买光了所有的字画抱回了家,挨个挨个的看。她也不敢在待下去,怕多说两句就露了馅来。
何越站着,身后幼弟等人过来了,纷纷看着他:“大公子可真厉害,方才那位女子只跟大公子说了几句话便跑回摊子上把我们的字画全给买光了。”
他们也卖了好几日了,刚开始两日旁人觉得新鲜,卖出去不少,这两日卖得少了,尤其是今日,摊子上还剩下了好些字画卷。
几人原本还以为今日就这样了,没料楚毓一买就给买光了。
约好了明日算一算账,几位同窗先行离开,只剩下了兄弟几个,小饼环抱着手,不高兴的哼道:“这个姐姐眼神也太差了些,分明是我写的字儿,她老说是大哥写的,还每回问我些别的,太烦人了。”
要不是看在她经常来买字画的份上,小饼压根不想理她的。
二饼看了幼弟一眼,没告诉他,楚毓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她可是瞧得分明,甚么买字画,分明是冲着大哥来的。
她还当真以为大哥是那等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呢,小小手段别说大哥了,就是他也看得分明,可笑得很,楚毓那张容貌在楚家可以称得上一句上等,但他们兄弟见多了母亲那张貌美的容貌来,对楚毓这张脸哪会有甚惊艳的,至于那些拙劣的手段就更是不放在眼里了。
真把大哥当成普通的公子哥,那她就算错了。
反倒是她被大哥几句模糊的话给牵着鼻子走,白白买了这么多字画,甚至连谁写的都没弄清楚。
“大哥真厉害。”他背着小手夸。
何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嘴角还噙着笑,没应:“二弟说错了,我可甚么也没做。”
其实他甚么也没做,连话都甚少说,至于楚毓为何误会他却是不知道的。
女人心海底针呐。
二饼撇撇嘴儿。
他才不信。
摊子的买卖变差了在做买卖的人眼中其实太正常不过,平城别说字画摊,就是字画铺也有不少,各大家的字画数不胜数,便是茶坊里也挂了不少的名家字画,四饼几个这摊子不过是小打小闹的,别人瞧着新鲜才来买买,但哪有整日都买同样的字画的,便如那菜一般,再好吃也不能整天吃那一样吧。
分了银子,几个半大少年掂了掂手头的银两,前两日的意气风发尽数散去,各个唉声叹气起来。
“庄宁,你家是城里出了名儿的富户,你爹那么会赚钱,你肯定也会的,你说说咱们这摊子还差甚么?”
庄宁被人问及,只觉得手里的点心顿时烫手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爹是公认的富户,但他不是啊!
“你们问何敬!”他把话抛给了四饼。
四饼早就被几个哥哥说过了,这会儿很是享受被包围的目光,清了清小嗓子:“依我看,是咱们摊子上太单一了。”
他哥哥们说的,说他那字卷日日都是那三个字,再好看腻了也没人来了,今日剩下那么多,若不是碰到个居心叵测又人傻钱多的楚毓,这字画就砸手里了,那笔墨纸砚可都是花银子买来的。
他才不会说家里几位大哥说这责任都在他身上。四饼毫不犹豫的把责任给分摊了:“你们看别人家的摊子除了这字画外,甚么折扇提诗的,当场画画像的,新花样可多了。”
年长的学子可不跟他们似的,字就是字,画就是画的,别人的字画上山山水水相映,红的缕的点翠,画出的园子桃红似锦,柳翠如烟,花丛蝶儿双双,枝头黄莺跳跃,树下仕女娓娓走来,好一番赏花时节,花美人美。
买他们那字画的,字拿去给家中孩子临摹,画拿去当个摆件挂着,画中是鱼,挂着有那年年有余的意思,画中有几个孩童嬉戏,图个心安也想给自家添几个孙子孙女。
买他们字画的,多是上了年纪的婶子们。
还有婆子曾拉着四饼问过,说能不能写些别的字来,字卷上这三个字家中的孙子孙女们都已经会写的了。
有人皱眉:“我们总不能去写桃符吧。”
桃符,在幼学琼林岁时篇中有提到,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是在岁末临新时,用桃木板写上“神荼”“郁垒”二神名字悬挂、嵌缀门首,是为桃符。
字画摊的竞争很是激烈,为了招揽买卖,守摊的书生还要帮着代写普通信件,很是得婆子们喜欢。
一般人家虽说会培养子孙,但读书是一件费钱的事儿,只有稍殷实的人家才能读得起,普通人家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真要写一封信还是要找人代写的。
“可如今这才九月。”
一句话,几人都丧着脸,捏着手心那薄弱的没几俩银子。
他们满心以为能挣钱养家糊口,甚至能挣出一份家业来,但事实摆在眼前,挣钱真的不容易,也莫怪家里的妇人们拼命要挣这管家权来。
婆媳问题,他们是无法解决的了。
各自回了家,四饼整个人也没了前两日的兴奋劲儿。米仙仙故意问他:“哟,这不是我们挣大钱的小饼么,饼饼,你不是说你去挣钱养娘了么,你的银子呢?”
她伸了伸手。
四饼震惊的看着他:“娘!”
他都只有几俩银子,还要问他要么!
米仙仙抬了抬下颚,催促:“快点交银子出来,饼饼,你可是小男子汉了,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我没有”四饼说得很是没力。他还跟米仙仙商议:“娘,你宽限我几日好不好,等我挣了银子再给你。”
米仙仙没好打击他,就他们弄那字画摊,若不是几个哥哥去帮衬,早就开不下去了,她这个当娘的半点没有动容,坚定的表示:“不行,反正你拿着银子也没处用,外边人多,要是掉了可就可惜了,不如让娘给你保管保管。”
她换了个词,从用变成了保管。
也怪前几日刚开张的时候,字画摊挣了些银两,四饼回来很是得意,当着爹娘兄长们的面儿夸下海口,说他以后也能养家糊口了,让米仙仙等着享清福。
这会儿他满是心疼,认命的把怀里还没揣热乎的银子拿了出来,放在了米仙仙手上,见他一把收了起来,撇开脸不看了。
他下回再也不当小男子汉了。
“娘,我去守摊子去了!”说了声儿,他立时跑了出去。
字画摊上的字卷上的字已经换了,为了不露馅,四饼每日夜里挑灯练字,一遍一遍的写,比他进学还认真。
楚毓来摊子上的时候,摊子后边几位半大的少年们都激动得很。
四饼还主动跟他打招呼:“姐姐,我们摊子上的字画都换新的了,你可要买些新的?”
楚毓这还是头一回受到这么热情的招待,以往这些半大的少年虽说也客客气气的,但到底身上带着读书人的傲气,不好亲近得很。
她眼眸不着痕迹的四处看了看,轻声说:“不知那位年纪稍大的公子在不在?上回我与公子谈了一番,心里很是感触,这几日在家中也下了番苦功夫,想与那位公子再探讨探讨。”
上回她终于拦着了人,也不过只说了三四句话的功夫,到楚毓嘴里便成了两人似乎深交了一般,四饼几个不知情,倒真被她给哄了一回。
“我大哥跟你探讨?”他还忍不住打量着人。
实在是没看出来楚毓有甚不同的。
他大哥可是秀才公,明年便要下场参加乡试了,与他同龄的公子鲜少有人在学问上能胜过他的,楚毓有甚么本事能跟他大哥探讨的?
莫非他看走眼了?
楚毓面不改色的:“自然。”她敢这样扯谎,也有本事圆回来,“小公子啊,你大哥何时来?”
他大哥当然不会来了。
不过他也没说,只道:“我大哥近日在跟他的同窗们切磋学问,只让我摆出这些字画来,说是有缘者自然能看懂,好多人都看不懂这字这画的意境,他才不来守着呢。”
楚毓急得很:“我能看懂的。”她手指点了点:“这样,这些字画我都要了,小公子能不能帮我同你大哥说上一声儿?”
必须得见到人她才有法子使出手段来,不然这样耗下去,她可耗不起。
“好。”四饼没有半点犹豫。
楚毓又抱了一摞字画卷回家,把字画往地上随手一扔,面儿上刻意的淡然顿时转成焦急。打从楚毓周旋在各家男子身边后,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个软钉子的,这越发激起了她要嫁入知府家的决心!
楚二娘子跑回家,一见地上的字画卷,顿时面儿上如丧考妣:“儿啊,咱们被骗了啊!”
“这些字画哪里是知府家大公子做的,这些都是那小公子跟同窗们做的啊!”
楚二娘子今日特意拿了副字卷去了三房,想在楚三娘子跟前儿出出风头,她家有知府公子的字卷,她家也是有的,且她闺女还能跟大公子说上话的!
楚荷最多能嫁给何家大房的公子,她闺女以后那可是要嫁给知府老爷公子的。
楚三娘子不妨她存了这心思,只淡淡的说了几句,就这几句,却让楚二娘子整个人都险些晕厥。
这会儿她还清晰的记得三房的说原来他们也喜欢小公子的字儿,还说让楚毓拿回来好生临摹临摹,多认认字,别一个大姑娘整日就想着怎么勾搭姐妹的男人。
楚三娘子对楚毓几次三番出现在她女婿跟前儿也很是不满的。
楚二娘子压根没管三娘子这些讥讽,她满脑子只记得三娘子说的那句,这些字卷都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做的。
他们家可是买了几十俩的字画卷,堆了一个小山高了。
如今再看地上这些字画卷,楚二娘子只觉得心里都在滴血,她颤着手:“被骗了!”
她们母女俩一向觉得只有她们骗人的,哪有被人骗的,如今是真真被鹰啄了眼。
楚毓比她更震惊,“你说甚么,这些不是大公子做的!”
她脑子里一团乱,又回想她头一次买字画卷的时候,到如今,好似大公子也确实没有承认过是他所做
她拔腿就朝外跑。
楚三娘子在后边喊:“你去哪儿!”
楚毓甚么都听不见,她一个劲儿的往街上跑,到字画摊前,却见字画摊早就没了人。
不知打哪儿传来的声音,隐隐还带着甚冤大头的,楚毓顿时茅舍顿开。
甚么热情客气,她这是成了冤大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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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楚毓气得吐血。
她一贯自视甚高, 周旋在各个男子中间, 让人为她倾倒,她早前也是接触过这些书生学子的, 在楚毓看来,这些书生们比之那些商贾家的公子们更好哄。
别看他们读书识字,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但正因为他们读书识字, 所以骨子里便带着些优越, 自以为她们这些女子柔软便足以掌控着,殊不知, 她们便是利用这点,让这些书生们死心塌地的。
知府家的大公子出身好, 是学子中的翘楚,这种天骄最是心高气傲, 她只要凭着温柔小意就能如愿让他折服。
楚毓把一切都想好了, 觉得万无一失,却怎么都没想到,她想的,一个都没成功。
知府家的公子,与普通的公子, 不同的。
楚毓花了快上百两的银子来证实。
要是遇上普通人家敢如此唬弄她, 不说楚毓,便是楚二娘子也得带着人去闹一场的,但母女俩又是欺软怕硬的, 便是如今白白损失了上百两银子,也只敢在心里生气,但牵扯到知府府,母女两个就不敢闹了。
吃了这么个大亏,又不敢闹,楚家二房母女俩灰溜溜的,再也不敢到处张扬了。
四饼几个的小摊子还是开着,不过因着字画摊多,买卖并不好做,将将只能维持小摊子的运转罢了,如此这般,倒更是激起了四饼对字画摊的热情,整日琢磨着练字写字。还被几位兄长趁机灌输了一番,又捧着书本看了起来。
米仙仙对小儿子这般转变喜闻乐见,也不压着他的份例了,见他为了字画摊操劳,还让厨房隔三差五给炖了羹汤补身子的。
何敬喝不大下。
哼,太过分了,往前吃喝都有定量,还不准他吃多了去,如今不过是多跑了两趟,挣了几个银子,就对他这么好了!
他还问赵海棠:“海棠姐姐,你来评评理,这事是不是不对?”
家里这是嫌弃他往前挣不了银子了!
他跟赵海棠关系好,赵海棠在他跟前儿便是大姐姐模样,多是哄着让着他的,他气哼哼的,指着赵海棠帮他声讨。
赵海棠却问他:“你能挣几个银子啊,还不够两碗汤的。”
赵海棠如今已经跟着米仙仙学习中馈了,各处要多少银子也是知道些大概的,何家府上的花销大概有几部分,掌着吃喝的厨房开销是一部分,大小主子的穿戴用度是一部分,府上各处修补,丫头们的月例是一部分,余下便是人情往来的开销。
这其中光是吃喝,一盅汤也得上百文,上等的参汤更是不止,四饼如今一日两盅汤,就他那字画摊的买卖,几个人一分,不定还没这两盅汤贵呢。
赵海棠实话实话,小男子汉却不高兴了,撅着嘴儿:“海棠姐姐!”
赵海棠叹了口气,一副包容他的无理取闹,柔声说道:“小饼弟弟,婶子以前消减你的份例,那是因为你不爱动还爱吃,如今你爱动了,自然就不消减了。”
四饼诧异的看着她:“海棠姐姐,你也爱吃。”
赵海棠比他还能吃,又整日在府里头,按理说才该是最应该消减份例的,前朝女子以丰腴为美,但到了大周,更崇尚柔美婀娜,仪态风度,在穿戴上尤其明显,前朝女子衣衫艳丽,更融合了外族服饰,带着几分异域之美,大周衣衫素净,灵动飘逸。
这世上的女子爱美,在吃食上多是会节制两分,以保持身材柔美,男子也希望娶个身段好的姑娘,像赵海棠这般比男子还能吃的已经找不出来了。
说白了,太过丰腴的姑娘在出嫁上总是会难上几分的,他是男子,只要能挣钱养家,不怕没姑娘嫁给他的。
赵海棠:“可我不长胖啊。”
她撇了撇四饼一眼,眼里的意味十分明显。
四饼下意识收了收小腹。
这天儿聊不下去了!
他银子挣得少怪他么,谁让如今银子不好挣呢,像楚家姐姐家中那位堂姐一般的冤大头可是找不出第二个来,便是那个还是用他大哥的名义才把人给吊着的。
四饼不傻,被楚毓的话先是给唬了一回,但过后立时就回了神儿来,觉得她在扯谎。
他大哥一个君子,怎么可能同一个女子探讨字迹?除了楚毓把人拦着那回,余下他大哥都在他身边,压根就没跟她说上两句,怎的可能就跟她说起字画来,一副一见如故的模样。
他大哥可不是轻易给人谈心的。
这一想,他就觉得楚毓对他大哥图谋不轨了,原本还觉得有些对不住她的,也烟消云散了。
可惜他还尚小。
年前,何家大房那边刘氏已经把房舍给重新布置了一番,又请了媒人定了日子,定在次年为何安跟楚荷两人办喜宴。
楚荷先是办了及笄礼,按楚家原本的家境,及笄礼并不隆重,只一家人,请个福寿好的婶子做女宾加笄也就得了,但如今楚家的闺女马上要嫁入何家了,主动登门的人家不少。
何家大房由刘氏做主也送了一支簪过去。
楚家的正宾请的是米仙仙。
这消息一传出去,更是让人趋之若鹜。
身为知府夫人,米仙仙鲜少出门,外边关于她的传闻竟只有何家初初在府城落根儿的时候,平日里也不跟衙门的娘子夫人们往来,除了几个关系好的人家,如樊家这等姻亲人家,俱不往来。
外边想跟知府府交好的人家早就望穿秋水了,一得了消息知府夫人会亲自来楚家为楚家姑娘做正宾,哪里还管得上楚家请没请人的,提了礼就登了门儿。
楚荷紧张得很,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来。
楚母拍了拍她:“别怕,就是人多了些,你今日就是走进去,由何夫人给你加笄就是。”
楚家原本定下的正宾是楚家的一位婶子,这正宾人选向来是选那四角俱全,儿女双全的人家,只是楚家在发了帖子后觉得不妥。
楚家何家立时便是姻亲,大房的事如今虽是刘氏在当家,但对外还是米仙仙这个当婶子的在操持,楚荷及笄,楚家于情于理都应该给何家送帖子去。但知府夫人的身份何其贵重,请了她来,总不能随意安排个戒宾等参礼人就得了,何况论四角俱全,膝下子女出息,又富贵无双,非她莫属。
楚家只得提前几日给何家送了信,送了贴,询问可否请她来给楚荷及笄做正宾,若是她拒了,再请楚家的婶子也不迟,不过楚家也没料,米仙仙接了下来。
如此,楚家便只把那婶子排成有司。
楚桃也回了娘家,这会儿悄声问她娘:“娘,这何夫人怎的同意的?”
要说两家是要结亲了,但何夫人米仙仙一来身份贵重,二则他们两家见面的次数不多,还生疏得很,楚家压根没想过她真能同意的。
楚母摇头:“我怎的知道,许是何夫人看在两家结亲的情分上吧,毕竟你妹子往后是她的侄媳妇,她当婶子的总得给几分面子。”
想来也只有这一个理由。
楚桃点点头,又说起别的:“这何家的大夫人到底是怎的回事,说起来我们两家也定亲这么久了,如今连日子都定下来了,这大夫人一直不见面,莫不是看不上咱们?”
不说楚桃,稍微知道何家的人家都觉得奇怪。这大房连老两口都出面儿了,但到如今那大夫人的面儿却是见都没见过。
何家大房的事是刘氏出面,但对外接待却是由米仙仙这个隔房的婶子在打理。
楚母朝门外看了看,拉了她一把,小声说:“行了,何家大夫人的事别出去瞎嚷嚷的,我上回在何家老夫人跟前儿问了一嘴,她当时脸都变了,娘就知道这大夫人的事儿不简单,不能问。”
她又交代楚荷:“荷丫头,你也记住,以后嫁到何家去,不该问的别问,要是你婆母以后在了,你也当她是婆母敬着就行,她不在,你也别问。”
“何夫人这位婶子,你以后进门后指不定还要跟着她学呢,得好生伺候着。”
正经婆母不在,这位夫人那便是隐形的婆母了。好在这位何夫人看着虽不大亲近,却是个好说话的。
楚荷点点头。
女子及笄也称上头礼,行及笄礼时将发绾成一个髻,由女宾加笄,由女子之母申以戒辞,教之以礼,如此及笄礼便成了。
时辰到,楚母又匆匆出去了,今日及笄,楚家三房请了大房的楚大娘子来招呼宾客,这会儿主人家立于东面台阶位等候宾客,楚家的婶子充当的有司托着盘站在西面儿台阶下,宾客则由楚大娘子招呼着在场外候着。
楚荷由长姐楚桃陪着,沐浴后在东房候着。
轻轻丝竹声响起,外边,米仙仙一身紫色衣衫步履缓缓走了进来,她双手握于胸前,仪态万千,身段纤浓有度,一出场便让人移不开眼,楚父楚母忙上前迎接,相互行了揖礼后入了场,就坐于正宾位,楚大娘子这才带着宾客经常落座,楚父楚母入座。
及笄是大事,楚毓也是来了的。
她们母女俩坐在宾客席上,楚毓看着三房这排场,羡慕得眼都红了。
她也是过了及笄礼的,跟如今堂妹楚荷这及笄礼一比,她当日那及笄礼实在是太小气寒酸了,别说这么多宾客,她连丝竹乐奏都没有。
“好了好了,你也看到了,这三房如今是起来了,你要是想以后嫁得好,要么就跟楚荷打好教导,要么就只有把这人给抢过来,你上回不是说那大房的公子已经注意到你了么。”照她看,拿下这个还是很有可能的,至于知府府上,楚二娘子是不抱希望的了。
“你也看到了,这位何夫人是何等美貌之人,你的容貌比不过,哪里能勾搭上知府家的公子,倒不如收收心。”
楚毓很是意动,但同时也有些犹豫。
自打在何家公子跟前儿碰了璧后,楚毓如今对姓何的都有些畏惧起来,她问:“娘,这行吗?”
楚二娘子道:“肯定没问题的。”
她还不信了,她精心培育的闺女还比不过三房这个模样一般的楚荷了。
楚毓下定了决心,留恋的看了眼米仙仙的方向。跟嫁给何家大房相比,她更愿意嫁到知府府上,知府夫人多大的排场啊,一出来,整场几乎都围着她转,呼奴唤婢的,是那般高高在上,令人向往。
楚荷的及笄已经到了三加,楚荷一身素衣,米仙仙正从有司手上接过了钗冠与她带上,随后便是更换礼服、钗冠出房与宾客们展示,行拜礼,楚父楚母训戒,与到场的正宾、有司、乐者、赞者行揖礼,礼成。
后边一系列的礼数楚毓全然是看不见了,她只见得楚荷头上那钗冠明晃晃的闪得人眼里直发疼。
恨不得把那钗冠戴到自己头上才好。
礼成后,有宾客也小声说了起来:“你们知道么,听说楚家原先给闺女准备的及笄钗冠不是这般,是一根金面儿的簪子,如今头上这顶钗冠是何家那边送来的。”
“听说是知府夫人亲自选的。”
钗冠贵重不稀奇,稀奇的是这顶钗冠据说是知府夫人亲自挑的,当下就有人唏嘘起来:“何夫人对这楚家女可真是看重。”
楚毓面上难看,哼了声儿。突然她眼见楚荷悄悄往侧门走去,这些宾客不知道楚家,但楚越是楚家人,对楚家的地形一清二楚,她心里一转,当即便不着痕迹的跟了上去。
果然,何家大房的公子在。
何安还是个羞怯的少年,这会儿手中捧着个盒子递给楚荷,眼里还带着不好意思。
楚荷正对着他,背对着侧门,闻言双手摆了摆:“不行不行,这钗冠就是你送的了,我不能再收你别的礼了。”
“这钗冠是二婶挑的,这个才是我真正想送的。”
楚毓被这话勾起了好奇,正想看看到底是甚么比楚荷头上那钗冠还好的,刚冒了个头,就听何安一把把楚荷扯了过去,一脚揣在她心窝处,还大喊一声:
“是谁在偷偷摸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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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楚母带着楚家人在招待米仙仙这位知府夫人。
如今宾客散去, 楚家挨家送了回礼,又请人入了席,用了饭食才把人一一送走。米仙仙除了在及笄礼上露了个面儿, 席上并没有出席,一直在楚家的院子里,陪着的还有何心何真姐妹俩。
楚荷及笄, 有不少人本就是冲着她来的,如今却是连人都没见到。
楚毓这一声尖叫让楚三娘子眼皮一跳,楚二娘子更是直接往出声儿的地方跑,没一会儿, 就听她一声嚎叫起来。
楚大娘子冷笑一声儿,跟楚三娘子说:“你等着看吧,这母女两个不知道又出了甚么阴招来, 我早跟你说过叫你别请他们来的。”
楚二娘子肚子里酸得很。她也不想啊, 这二房母女两个就是个搅屎棍, 但上边楚家老两口压着, 指明了让他们过来, 说是不能让人看了楚家笑话, 觉得他们一家子不合, 她一个当儿媳妇还能反对不成。
真跟老太太顶撞起来闹开了,连楚荷的及笄礼都得受影响, 楚三娘子也不敢赌,她听说那何家父慈子孝,婆媳融洽, 连知府夫人对婆母都极为孝顺,她要是成了那顶撞婆母不孝顺的,牵连到楚荷的婚事怎办?
楚三娘子心里乱得很,眼角瞥见米仙仙已经从房里走了出来,忙拉了一把楚大娘子的衣袖,给她递了个眼色:“行了行了,这贵人在呢,别说了。”
楚三娘子也不想让自家的丑事被何家人给知道了。本来这两家结亲他们楚家就低人一等了,如今在把丑事摆出来更让人看不起,她正想把人劝到里边去,楚二娘子却揪着楚毓过来了,大声责怪起来:“三弟妹,你必须得给我一个交代,你看看我家闺女,好生生的来你家,被人踹了一脚不说,这屁股还摔地上了,你看看这背后一团泥印子,前边一个脚印子的,你叫我家闺女怎么见人?”
说着,她还把楚毓扯过来转了两圈儿,让人看清楚楚毓衣裳上的泥印子。
昨日下了场雨,今日天色放晴,但地上还带着些水滞的,地上又有些土,如今在楚毓屁股后边沾了一块,前边腰间还有个黑梭梭的脚印。
楚二娘子插着腰:“你必须得赔我!”
楚家这么闹哄,米仙仙也走了出来,看向楚家二房母女。
楚毓只觉得一阵阵难堪,拉着楚二娘子还在摆弄跟人指点她的手:“娘,行了。”
大庭广众的,在知府夫人跟前儿,楚毓只觉得衣服都被扒光了似的,人家往这一站,便如那天上明月一般,高贵不可攀,而她沾着泥,浑身市侩沾着铜臭。
楚二娘子隐晦的看她一眼:“你怎么回事?”
她们母女两个一唱一和的占小便宜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向来配合得好,今儿这闺女拆台做甚么。
她们在何家跟前儿才栽了个跟头,赔了快上百两银子,如今怎么都要赚回来一些。楚二娘子觉得这要求合情合理,楚毓胸前这泥团子可是何安揣的,衣裳脏了不说,万一踢出个内伤呢?
楚毓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她都看见那知府夫人看她们的目光都变了。
米仙仙觉得有趣儿,还招呼何心姐妹好生看看。
平常在府上哪里能见到这样的事。唉,跟楚家相比,他们府上确实少了些吵闹热闹的。
“二婶,咱们进屋吧,这里闹哄哄的”何心开了个头,她觉得他们这样看着不好,有些看楚家笑话的意思。
那边楚二娘子一把甩开了楚毓的手,声音提了几分起来:“不行,银子不要你是不是傻,你腰上这脚印还不是你堂妹夫给揣的,还有这屁股上的泥印,这衣裳不要钱买啊,他们是一家人,你堂妹夫赔跟你三婶赔有甚么区别?”
楚毓是二房闺女,她的堂妹只有三房的楚荷,那堂妹夫说的是谁在场的转个念就听懂了。
何安也携着楚荷跟在后边走了来。楚荷更没好气:“二婶,你怎么不说说堂姐她为何会被揣的?”
“我还头一回见有人偷偷摸摸跟个贼一样,这还是在我们楚家呢,要是在外边整个楚家都要被你给拖累的。”
何安突然一把把她拉了过去,楚荷也是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楚毓一声嚎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们好好的说两句话,为了防楚毓已经很久没见了,难得见一面,又被她给破坏了!
楚毓:“你才是贼,我不过是想看一眼,谁知道你们下这种黑手的。”
这何家的公子跟她楚毓那就是八字不合,不管是大房的还是知府府上的,只要他们在,她就没讨到一回便宜的。
楚毓这个气,从何安揣她这一脚开始,她对何家公子的心思是歇了。动不动就揣人,以后恐怕有楚荷受的了。
这样不懂得怜花惜玉的男子,她楚毓不稀罕!
“那你偷偷摸摸躲在门后做甚么,别人说话你也要偷听的?”楚荷两个已经走上了前,见了米仙仙,还很能斗嘴的楚荷顿时害羞起来。
“夫、夫人。”
何家的姑娘只有何心何真姐妹,但这姐妹两个一个性子软和,一个性子安静,都不是这种跳脱泼辣的,米仙仙本人更是整个人都泛着一股子水波盈盈,再是温柔不过,楚荷生怕她这性子惹了她们不喜。
她平日里那也是很温柔的啊!
楚荷以为她会看见一个不满的眼神,觉得她咄咄逼人,却不料却见到一个鼓励的眼神,似乎是希望她再多说两句,多嚣张两回?
她是看错了么?
不可能,何夫人可是知府夫人,听说她熟读周律,识字读书,是所有女子的典范,为人最是温婉不过,莫不以她为本,教导家中女子学习,何夫人又怎会喜欢看她泼辣的一面。
何心上前遮了遮,朝楚荷招了招手:“你今日及笄,先前来得晚了些,我也给你备了份礼的。”
何真一贯寡言少语,不熟的人见她板着脸,还以为她这是在不满呢,但她性子就是这般,在何心拿出了准备的礼后也跟着拿了一份出来。
楚荷跟何家姐妹见过三两回,何真这副模样她也算是熟悉的了,没放在心上。
楚三娘子趁热打铁:“昨儿才下了雨,今日虽放晴了,但在外边待久了还是有些凉意,都到里边去坐吧。”
楚大娘子也不想放弃这机会,跟她一唱一和的。
大房的闺女退了亲,楚大娘子正憋着口气想找个比前头那个好的呢,这会儿更是不会放弃巴结人的机会。
米仙仙目光中带着遗憾。
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随意开口,何况主人家都发话了,两家又是姻亲,她只得给这个面子,当真不知的随着进了房里。
很快,院子里的人都进了门儿,只有楚毓母女两个被留在了院子里头。
母女俩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就这般走了,就把他们母女扔一边不管不顾的了?
这简直是丝毫不把她们母女两个放在眼里啊!
楚三娘子重新给上了热乎乎的熟水和糕点,连何安都有份。但他可不敢跟婶子一般安然的接受着楚三娘子奉上的水点,在楚三娘子奉到他跟前儿来,忙起身先一步接了过来,态度恭敬,一副讨好丈母娘的模样。
楚三娘子很是满意,但当着何家长辈儿的面儿没敢露出来。
何心笑道:“安子如今可算是开窍了,往前在家里可是油倒了都不扶一下的,二婶,你说是吧。”
她开了口,房里陪坐的楚家亲眷也善意的笑出了声儿。
何安被打趣的红着脸:“大姐,你别胡说,我哪有不扶油瓶儿的。”
米仙仙勾着嘴儿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事也确实是这样,没定下亲事前,便是跟姑娘们见了也是规规矩矩的,米仙仙还记得上回那周家女,人也是娇娇滴滴的一个大姑娘,身段柔弱,楚楚可怜,又识字读书的,他毫不留情就踹了人一脚,吓得那周家女当即回去便找人嫁了,这回这楚毓也是,生得妖妖娆娆的,他偏生又毫不留情,一副没开窍的模样,没料一到了楚家就一下来劲儿了,若不是她们在,只怕早就忙里忙外的帮忙了。
怪不得婆母老喜欢说甚生儿子是给别人家生的,她大嫂张氏要在,只怕早就跟楚家闹起来了。
不过米仙仙不酸,这是侄儿不是儿子,还轮不到她。
“还不知道你的么。”何心性子温婉,这几年嫁入樊家后随着婆母樊三夫人不时出门会客,客套话热络话早就是信手捏来。
她这般开了口,楚家那边也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楚家倒有人看了看他们这边,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何家这边只有何心这个当大姐的一个人在说,其他人瞧着却是不热络的性子,米仙仙是知府夫人,这些便是在心里想也不敢说出来,只得问起了何真来,拉着楚三娘子问。
“那何家的二姐是怎的回事,我们瞧着打从进来后她就没说上一句的,也不笑,是不是对家里不满了?”
“没有不满,你们别瞎想。”楚三娘子小声回:“这何家二姑奶奶是个闷性子,不爱说话罢了,不是对我们楚家有意见,她的性子如此,哪儿都这样的。”
头回见的时候楚三娘子心里也嘀咕,是刘氏亲自给她解释了一番。
何真性子直,当初给她寻摸人家便寻的那等身家清白的人家,不像何心这般嫁到大户人家里,要跟人打交道。
要不是关乎何安这个亲弟弟,何真哪里会登门的。
但要说何家人和和气气好接近容易相处,那又不是。便是何心,哪怕她笑声笑语的,但总是有几分疏离客气,更不提米仙仙了。
登何家门的人家想攀上她,楚家这些未尝没有这种想法,是以她也少开口,有人说话便点点头。倒是楚荷坐到她身边来,米仙仙才跟她说起话来。
“那钗冠可还喜欢?”她问。
楚荷乖顺的点点头:“喜欢的。”
“那便好,我也不知道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喜欢甚么样式,便请了铺子里的掌柜带了些你们小姑娘家喜欢的来过过眼。”她似是不经意的说道:“还有些布匹花样甚的,等你以后进了门,我再带你好生挑挑。”
楚荷不是个笨的,一听这话,顿时心里一跳,想起楚三娘子的交代,更是乖巧起来:“哎。”
何夫人这话几乎是挑明了,她要是嫁到何家去,以后便要跟着何夫人学了。
米仙仙拍了拍她的手,见她听懂了也满意了几分。楚荷即将要嫁入何家大房,大房那边虽说如今有婆母刘氏坐镇,但刘氏年纪大,对府城这人情往来,家族牵扯却不清楚,大嫂张氏就更是不懂了,她本是楚荷正儿八经的婆母,但刘氏却不敢在这时候把人带来。
张氏身为婆母教导儿媳妇家里的事天经地义,但她半点不懂,刘氏就怕她人教不好,反倒闹得家里不宁,上回和离的事儿还没过,张氏如今还在娘家呢,这不,老两口跟大哥何志忠商量后,便打算把楚荷交给她来教导。
大房没有主母当家,她这个隔房婶子出面教导也合情合理,米仙仙怕的便是这新媳妇是个愚笨又爱顶撞的,如今见楚荷这模样,便知她是被家里敲打过一番的。
哪怕是个装乖的都没甚,她只要把她该教的教了,能学多少就是本事了。
她们在楚家没做多久便准备告辞了。楚家主人家忙送了人出来,走在前边给他们带路,楚家院子小,没两步就走到了大房,正要开门,却不料那门先一步被人踹开。
“砰”的一声,门框朝两边分开,门板撞在墙上,他们离得近,只觉得这地面都跟着抖了两抖。
抬眼一看,门口站了个大汉,正瞪着眼,粗声粗气的指着楚三房的主子:“三弟三弟妹,你们夫妻俩还是不是人了,我闺女来你家一趟,浑身跟个泥猴子似的,咋了,你们还想赖账不想赔钱啊?!”
楚荷悄悄跟米仙仙交代:“这是我二伯。”
楚二伯老实,但架不住楚二娘子母女两个心眼多,他被哄得团团转,指哪儿打哪儿的,这会儿一见他,楚荷就知道这个二伯又是受了楚毓母女两个的挑唆来找他们三房算账的。
楚二也很是凶横无赖,放着狠话:“我告诉你们,今日你们要是不把我闺女的衣裳钱还来,就别想出这个门!”
他堵在门口,大有不给钱不走人的意思。
楚三顾着兄弟情,三娘子就没这个顾忌了,插着腰就骂:“瞎了你的狗眼了你,你闺女偷偷摸摸跟在我闺女后边偷听当贼的,我没找你们,你还有脸在我家来闹!”
楚二仰着头,他怎么不敢的!
“你个泼妇,把你嫂子给撵了,我不跟你说。”
“你当我想跟你说不成,你赶紧给我让开,我家还得送客人出门呢,要耽搁了你可吃罪不起。”楚三娘子哼了声儿。
她这话倒不是唬他。
但楚二可听不进,楚毓母女也没跟他说这些,他撇了眼楚三娘子身后露出来的一截衣料,高声嘲笑起来:“甚么客人这么金贵,是哪家的贵人不成?莫不还是咱们平城府最大的知府夫人吧?”
“三弟妹,吹牛也得吹响啊。”
楚二很是轻蔑。觉得这些个妇人家当着是眼皮子浅,为了吹牛,甚么瞎话都说。
她怎么不说知府大人在楚家做客呢?
堂侄女是要嫁入何家了,但嫁的是何家大房的公子,一个小小的及笄礼,还没这个面子能请知府大人夫人登门的。
他这个当伯伯的都没来,没放心上。
米仙仙抬了抬头。
他还真说对了。
“你!”楚三娘子还欲跟他争辩,甚至都打算好了最是掏钱买个教训,下回再也不让二房这两根儿搅屎棍进门的了,米仙仙先一步给何心使了使眼色,只见她会意颔首,站了出来。
“二老爷这一出可真真是威风,本夫人却是从没见过跑人家家里堵门的,二老爷不信三娘子,若是我说的呢。”
楚二先前只觉得都是他们楚家的亲眷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何心一站出来,他脸色就变了几分。
竟是从未见过,非是他楚家亲眷。
“你是?”他在那一身上等绸衣上看过,到底还是忌惮了。
何心哪有先前半点和气好说话的模样,只理了理衣摆,很是淡然:“我家倒也算不得甚么金贵人家,夫家姓樊,娘家姓何。”
她说算不得金贵人家,但众人都捏了把汗。
给吓的。
何樊两家在府城都不算金贵人家,谁还敢越过他们称一声金贵人家的?
楚二不傻,神色莫名变幻好一身儿,咬咬牙退开了。娘家姓何,夫家姓樊,这小妇人的身份明明摆摆的,可是知府老爷的亲侄女,他是想找老三两口子算账,没想得罪这些贵人的。
他让开了门儿,楚家人都松了口气。楚毓母女之所以让楚二来闹事,便是因为这楚二确实喜欢胡搅蛮缠,而且耐心还好,没几个人能抵得过他的纠缠。
楚家这些亲眷都是深受其害的,最是不希望跟他对上。
楚荷心里也是一松,又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看身侧的知府夫人。只见她脸上一如先前,很是温和,连脸色都没变一下,眼里十分平淡,像是,像是并不把她这个二叔放在眼里。
想来也是,堂堂知府夫人,岂会把一阶白身放在眼里。
楚荷被护得好,楚家人丁又简单,往来的都是普通人家,哪怕何楚两家快要结亲,她们也去过府上几回,但楚荷是头一回清楚的知道两家的差距,何家又是何等人家。
连出嫁的大姑姐都以夫家姓在前,娘家姓在后。
滴滴答答的马车声音传来,又逐渐清晰起来。
那俩瞧着与别的马车没甚分别的马车停在了大门,车夫也不过寻常,在停下来后,动作恭敬的掀开了微末的车帘,露出一个清隽的侧脸来。
他只轻轻往这边一撇,眼中的气势便不容忽视。
这是
“二叔。”何心唤了一声儿。
二叔?
这不就是他们知府大人么!
何平宴微微颔首,缓缓开了口:“你二婶呢。”
他朝着何心问,也并没有下马车与楚家众人攀谈打交道的**,瞧着很是清冷,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
何心早就习惯了,笑道:“二婶在呢。”
何平宴点点头,便不开口了。
楚二这会儿是恨不得煽自己几巴掌。乌鸦甚么嘴呢,甚么贵人甚么知府夫人的,如今全招了来,连大老爷都给招来了。
他往墙角靠着,生怕被人给想了起来。
楚家这些人更是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要不要上前给大老爷见礼的。
米仙仙无奈的笑笑。这笑里却满是高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何心姐妹说:“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又朝马车走去。
何平宴早在她走出来时便亲自下了马车,身长玉立的站着便足以吸引所有目光,他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只在何夫人走近才卸下了那层清冷,目光泛着柔和,扶着她小心翼翼的登上马车,又在众目之下马车渐渐远去。
直到马车都见不到了,何心姐妹才收回目光,也同楚家人告辞离去。
何安留了下来。他先是拉了拉还没回过神儿来的楚荷,问她:“怎么了这是?”
楚荷是被那通身的官威给吓住了。她往何家也跑了好几回了,这还是头一回见何平宴这个知府老爷。
“你、你怎么不上前见礼的。”
他摆摆手:“可别,二叔没看见我更好。”
他二叔为人清冷,只是在二婶的事情上却紧张得紧,别说二婶被人给拦着不让走,就是掉根头发丝恐怕都要心疼,这又是在楚家地盘,还不知道得发多大的脾气呢,定然会迁怒到他身上来,罚他不准来楚家走动的。
“你呀还不懂,我们何家的男人啊”
都是小心眼的。
第 144 章
何安年纪不大,但这会儿小大人似的感叹。
楚荷疑惑的看着他。
何安想, 左右还有几月楚荷就要嫁到何家, 先把何家的情形同她说说也是好的,便拉了人去一边细细给她分解起来。
“其实我们何家人口简单, 我爷奶膝下有爹和二叔这你是知道的。”
楚荷点点头,楚家是知道何家大概情形的。
何安也没在这两房上多说, 只说起了其他的亲朋们:“我爷奶还有两个女儿, 就是我的两位姑姑, 其中大姑夫家姓赵, 小姑嫁在奶的婆家刘家。”
这些都是表面的, 他是要跟楚荷说, 他们大房二房跟这两个出嫁的姑姑关系都不太好, 甚至连他奶刘氏的娘家都甚少往来, 如今还有走动的,只有刘三舅这一房。
“三舅爷膝下有两位表姑,一位表叔,这两位表姑一位嫁在县里,一位嫁在这府城,不过也甚少同我们两家往来, 听说上回这位表姑还跑到二叔府上大喊大叫的,让二婶唤人给丢出去了, 那位小表叔是二娘子生的,母子两个倒不时去二叔府上,关系处得也不错。”
何家别的亲朋关系便要稍远一些了, 都是隔了一层两层的,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派人回去送个礼,相隔甚远,平日里便极少走动了。
“这礼也是二婶备下的,每年年末了统一派人回去送礼,带个信儿,修葺老家的老房子等,还有会给村里捐些银两,用做补贴村里的老弱妇孺,学堂等。”
小梨子沟的学堂是何家出钱修的。
在何平宴当上知县老爷后,小梨子沟村便在十里八乡出名了,村长趁热打铁的在村里建了个学堂,收的束脩极少,主是想让村里的孩子们能认几个字。这是善事,便是米仙仙再不喜村里的人,对这事也说不出个不字。
米仙仙不喜的是村里那些长舌的妇人家,对其他人并无意见。
楚荷听得认真,还问:“夫人把那位表姑给扔出去了,大人就没说甚么?”
这位表姑是大人的表妹,身上也是有些血脉亲缘的,扔她出门,无疑是不给大人面子,打大人的脸。大周女子地位不错,但到底还是男子做主。像她家这般,她二伯这么无赖,每回来闹事的时候能把她娘给气得跳脚,但他爹却总是顾念着一点血脉亲缘。
像这般的事在巷子里到处都是,身为女子,哪怕外人再不好,但只要沾着亲,总是要给两分面子,这面子不是给外人,而是给自家当家的。
何安摇头:“我们何家不一样。”
接下来才是他要说的重点。
“在何家,有一点你一定得记住了。”
他突然面色正经,让楚荷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何安压着声儿:“在我们何家,千万不要得罪了我二婶。”
楚荷一头雾水,“夫人温柔宽和,脾气再好不过了,便是说错甚么也不会同我们计较的,哪会得罪她的。”
“你不懂。”
得罪他二婶确实没甚么,但架不住还有个二叔。
何况,何安还记得打小的时候,他娘跟二婶两人吵架,回回都是他娘落败,二婶跟个斗赢的大公鸡似的回家去了,说她在温柔宽和,脾气再好不过,那是她没见过他二婶凶悍小心眼的时候。
如今温柔了,是因为年长了啊。
年长的妇人家,那脾性定是要变一变的。
当然,这话何安不敢说。
楚荷捧着脸儿:“我常听闻说大人之所以多年来身侧只有夫人一人,乃是因着夫人”她看了看何安,没好意思说出那两个字。
何安替她说了:“太凶啊。”
楚荷轻轻点头,这也是外边的传言,但楚荷去何家几回却发现这传言有些夸大了,这位夫人分明是再温柔不过的一个人,怎么外边却传言说她性子凶呢,还说若不是夫人压着,何家后院里哪会这么干净的。
都说是夫人的缘故,说她嫉妒,说她嫉妒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生怕大人看了一眼,还在他身边安插了自己人盯梢,只要大人看上那位女子,这些人就去她跟前儿告状云云。
总之,说甚么的都有。
何安身在府城里,自然也是听过这些传闻的,对此,他承认:“二婶在我二叔身边安插了人这倒是真的,我二叔身边那位小厮便是我二婶提拔起来的,二叔一直带在身边的。”
楚荷瞪大了眼,实在是没想到瞧着这般温婉的知府夫人竟然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安插人这种事不应该是悄悄摸摸的么,怎么连何安这个当侄儿的都清楚?
夫人就不怕惹了大人不喜么?
她很是好奇:“那小厮当真会同夫人告状么?”
“会啊。”他直接就抖了出来:“当初我叔婶刚来这府城的时候,就是这小厮跟我婶子娘家的侄儿两个联合起来捅到她面前,这才闹了一场的。”
他二婶的名声也是这件事后才打出去的。
当然米仙仙的名声,少不了有城中衙门这些人的推波助澜就是了。
还有娘家侄儿?楚荷觉得换了是她早就得晕了,何安继续说:“后边二婶她那位侄儿去了兵房里,如今二叔身边只有黄芪这小厮一人了。”
“大人就没有不喜?”楚荷还是觉得不敢置信,哪有人明知自己身边有人竟然不发作的,大人瞧着那么不好亲近,并不像好脾气的人。
何安还奇怪:“为甚么要不喜?”
他二叔威风是威风,哪怕是在他们面前那也是不可侵犯的,何安打小就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几个饼饼对二叔也很是敬重,是真正的长辈模样,让人不敢造次。
“我二婶跟我们不一样。”
他语重心长的。
小时候因着这种明显的,半点没有掩饰的差别对待,何安还在别人挑拨下很是不满过,觉得二叔分明跟他才是有血缘的,怎么对二婶比对他还好的,二婶一个大人还要扶着,生怕她磕着碰着了,对他就没这么好耐心的。
“外边那些传言听听也就过了,没几处符合的,像甚么我二婶压着二叔之类的,都是假的。”
要说压,那也是人夫妻俩你情我愿的事儿。
这感情要是假的,他二叔能数十年如一日,能只要他二婶一出门便惦记着,生怕二婶找不到路一般,非要巴巴的把人接了回去才放心。
“所以,你得罪谁都可以,千万别得罪我二婶。”最后,他总结。
楚荷听他说了这么多何家的事儿,心里早就有谱了。外边那些传言自然是被她抛在了一边,很是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了夫人。”
“对,就是这个理儿。”
何家人丁简单,其实也没甚好说的,如今两家对外的人情往来都是米仙仙这个当二婶的在打理,大房的账务都是交由二房那边做的。
大房走的是商道,人情往来跟何府有些不同。何府面对的多是衙门的人情往来以及这城里大户人家们的礼和人情,跟商贾人家往来得少,但大房那边因着何家集坊铺子,跟各大铺子掌柜商铺都有往来,逢年过节,人情送礼自是不同。
“二婶要操持两家的账务中馈,很是劳累,我爹整日要忙着铺子的事也甚少归家,府上如今只爷奶和几个雇请的婆子。”
楚荷上回去大房给刘氏请安,便听刘氏三言两语说过几句。
何安跟楚荷还未成亲,不方便多待,如今两人定了亲,只等上几月便能成亲了,板上钉钉的事,是以何安便把何家的情形同她说了说。
他说的也不过是个大概,真正的人情往来,为人交道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何安走后,楚三娘子走了来,悄声问楚荷:“咋了,他说了甚么?”
楚荷便把何安说的跟楚三娘子说了。
她沉吟了会儿,问道:“那他有没有说那大夫人怎么不在的?”
楚荷摇头:“这事儿他没说。”
“不过娘,何夫人走前同我说,以后要带我挑布匹衣料,你说她这话”
楚荷还有些不大确定,想找楚三娘子定定,楚三娘子已经一口咬定了:“已经挑明了!”她还拍了拍楚荷的手:“儿啊,夫人这话那就是明摆了告诉你,以后你进了门是在她手下学,看来这大夫人的事怕是比我想的还棘手两分,得,他们不说,咱们不问。”
不过楚三娘子到底是有些担忧的,在正经婆母跟前儿学管家跟在婶娘跟前儿学那还是有差别的。
“二伯呢,还闹没?”楚荷问。
楚三娘子撇了撇嘴儿:“他哪里还敢闹事的,大人都来了,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整治整治他也行,免得以为他们三房好欺负。
“以后你见了楚毓走远些,这母女俩个一肚子坏水儿,指不定还存着要抢你婚事的主意呢,你大堂姐被她抢了男人,如今这亲戚是不说,但心里指不定在偷着笑话呢,你要是被抢了,以后这二房怕是要神气到天上去。”
“嗯。”
母女俩达成共识,把楚家二房当贼防,只要这母女两个一旦出现在视线里,立时便换了道儿,不过便是她们母女两个也没想到,就在她们千防万防的时候,楚毓要嫁人了。
楚荷这个堂妹都还有好几月才成亲呢,楚毓这个连亲都没定的就要嫁人了,连喜糖都发了来,日子也定好了,还有半月就嫁了。
说来嫁的还是熟人,便是当日楚家大房闺女的夫婿,被楚毓给抢了,导致人大房的闺女退了亲,楚毓却又看上了何家的公子们,把那公子给抛到一边,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却又把人给哄了回来,都要直接成亲了。
楚荷母女也没见过这种的,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甚好。
楚家的事米仙仙自然是不知道,还是后边听何安提过一嘴,说是以后不用担心再有人偷偷摸摸出现在他面前了,还得做出一副故作娇羞的模样来,在他看来,这人成了亲便不同了,有了管束,知道羞耻,就不会干出那等让人生恶的事来。
米仙仙见不得他那一副眉梢都带着笑的高兴模样,起了个坏心,说:“你怎知她成亲了就变好了?哪怕一时有了管束,万一她日子过得不好呢?万一她又觉得那夫君不如你呢?”
这并不是不会发生的事,一个人的性子若非有了大变故,哪里是轻而易举改变的。
何安被吓住了:“二婶,这是真的?”
他颇有些急得不知怎生是好,一想到那情形,脸都泛着绿。
如今已是深冬,衙门里更是忙碌,何平宴连着几日都带着人在各地巡视,查看道口水流,连各地的人丁户薄都要赶在年前排查一遍。何府中,已经烧起了暖炉。
城中书院已经闭了门,学子们都归家了,何安是奉了他爹的话送账册到二房来,陪着米仙仙这个二婶在房里喝着熟水,吃着点心,房里窗户半掩着,还能见到那独立在寒风中的梅枝,枝上朵朵红梅开得正艳。
几个饼饼也在下坐陪着。
四饼挨着何安,见他这副模样,在他肩上拍了拍,很是不当回事的:“大堂哥,你怕什么?”
“她要是再来,你再踹她一脚不就行了!”
都踹了一脚了,还得了个不知怜花惜玉的名头,再踹一脚不就行了。
房里顿时轻笑出声儿。
何安面儿挂不住,没好气的:“都说了,我那是不小心!她偷偷摸摸躲在背后,又偷偷摸摸出来,一副做贼的模样,我才不小心踹了一脚的。”
说起来,他还冤枉呢。好好说着话,突然从背后冒出来一个人,这脚下意识的便先了一步。那楚毓要是没存了偷偷摸摸的心思,光明正大的,他哪里踹得到人的。
四饼:“那再上一个呢,那位周家姐姐呢?”
他斜眼看他,一副任由他解释的模样。
那周家女当初只是想去书院外边偷偷看看他,动作柔弱了点,换了一般男人,有美人投怀送抱只怕早就顺水推舟了,他倒好,一脚把人踹了个狗吃屎,射箭都没他这个准头的。
后来那周家女更是火速的定了亲嫁了人,生怕被他给看上了。
何安没法解释,又见其他饼饼,包括他二婶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梗着脖子:“那也是不小心的!”
“四饼,你小小年纪怎么甚么都懂了,莫非是想娶小媳妇了?”
第 145 章
两人相互看了看, 同时撇开头冷哼一声。
四饼已经是个不一样的四饼了。
如今的四饼, 小小年纪, 见识颇多, 能说会道, 一张巧嘴伶牙俐齿,在家里已经是没有敌手的了。
为了让字画摊稳住脚跟儿,几个向来只会读书的学子不得不学着那市井婆子的手段, 为了一个铜板都要跟人争辩巧说,多日下来,已经练成了一副能说会道的嘴皮子。
在街上待得久了, 连眼都尖了不少。换成往日,四饼还得问上一句为何那楚家堂姐要偷偷摸摸,这会儿却是开了窍一般,甚么都懂了。
都是日子给催出来的啊。
且他赚的银子还分文不留的全数上缴给了他娘,对着米仙仙这个当娘的四饼没法子,对着何安这个当堂哥的可就不客气了。
他哼着:“我以后肯定不踹我媳妇。”
何安:“”
踹人这个事儿它是过不去了是不是?
大二三几个饼饼虽说没开口,但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不过是碍于薄面儿不好开口罢了,实际上个个都恨不得拿这事儿来笑笑他的, 四饼小没这顾忌, 他们也不拦着。
何安记着他婶子说的话, 没甚心情跟四饼好生掰扯。
他觉得他现在就是一块儿肉骨头,很是惹人惦记。
都成亲了还不放过他么!
米仙仙也不逗他了:“行了行了,婶子跟你说笑呢, 就你踹了她那一脚,哪怕她以后过得不好了也不会来找你的。”
人姑娘还怕再被他踹一脚呢。
何安又信了:“真的啊!”
四饼没眼看。
“这可不一定,大堂哥你要是以后对她和颜悦色的,没准她就忘了你踹她一脚的事,又来寻你了。”
他说得煞有其事,还自顾自的点点头。
“你又知道了?”何安笑他:“小小年纪就甚么都知道了,你知道甚么是娶媳妇么?”
惹得四饼很是不屑。他怎么不知道了,他如今可受欢迎了,因为长得好,继承了父母样貌的优点,又是个读书识字的读书人,外边那些婶子不知多少想给他说亲呢。
都不用娘亲给他相看的,以后多的是姑娘想嫁给他,才不跟大堂哥一般,相个亲还能把姑娘给吓跑了的。
“是是是,你风流倜傥英俊无双玉树临风世上难寻”
深冬不久便是年节,米仙仙也没得空闲让儿子侄女来陪着她喝茶吃糕点了,给老家的年礼米仙仙是要亲自过目的,至于这城中各府上的人家,她只要看下单子,余下自有人按着往常的份例规格去置办。
送往老家的不同,礼不贵重,但每层亲朋的不同,别家的又不同,还有那给村中学堂准备的笔墨纸砚等,每家的度不同,便格外繁杂,米仙仙生怕下边的人采买的东西掺了假,毕竟这些东西样数太多,好些礼是按柳平县老家的礼来的,采买也是按那边走,她身边的下人们许是不会辨认,便只得由米仙仙出面亲自亲点一番。
人参照旧拿着单子同她念:“百子千孙手帕一副,是给老太太娘家二嫂子的贺礼。”
米仙仙从刘家二房的礼中挑出了百子千孙手帕。说起来何家还在村里的时候,跟这几家倒甚少走动的,不过是个面子情,如今来了府城,离得远了,也更是只做些面子了,逢年过节的送给礼就行。
不过便是送礼,米仙仙也是不愿落人口舌,让人挑毛病的。
她挑了这副百子千孙图手帕出来,看了几眼,摇摇头:“这个不行,柳平县里的百子千孙图喜用蓝缎做底,这底瞧着是蓝,但却是青,府城送礼喜欢用这种面儿来做,但县里不行。”
百子千孙图其实是普通的礼,就一方手帕,用绣线绣着图,是专送给那辈分大的老太太用的。
何家没人回去,便只送一礼作罢。两家情分便是再淡,但在送礼上要是送错了也是要遭人笑话的。
接着,除了这手帕,另有一条被子、两匹布料,几本书等被挑了出来,放置在一旁,让他们取了新的来,刚查验完送回乡的礼,米仙仙还来不及休息,把这些事交代吩咐下去,让他们记下多学学,往后也不需要她堂堂一个夫人亲自来了,就见外边冲进来个大喊大叫的丫头:“夫人,出大事了!”
米仙仙:“”
米仙仙自祤是很会管束下人的,绝对没有这般大喊大叫的时候。
丫头一脸的激动,恨不得飞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夫人,宫侍来府上宣旨了!老爷说让夫人去大门呢!”
米仙仙通读周律,自然知晓这圣旨干系重大,而圣旨又有类别,分诫教、诰命、敕命、敕谕、谕告、宣告、宣策、敕令。其中诰命、敕命乃是针对官员家眷,大周律法中有提到,六品官员以上妻眷用诰命,六品官员之下用赦命。
示为一品至五品,授以诰命,六品至九品,授以赦命。
诫教有告诫之意,敕谕乃敕谕臣民,谕告则指针对各藩王,只在大周,却并未设立各藩王,只用于外邦君主,而对臣下官员任命多用宣告,宣策与赦令有一些共同,宣有宣扬的意思,宣扬政策,而赦令十分严肃,是各种令中最为正规的,乃是当今发布的命令、法令或是立法用到的。
米仙仙:“真的?”
她很是吃惊。
这寒冬凛冽的,再过几日就是年节了,米仙仙听相公说过,说是明年指不定会有圣旨到,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会。
她一脸沉静,跟激动万分的丫头比起来实在是太过冷静:“当然是真的啊夫人,那宫侍已经等着了。”
只不得这会儿就拖着米仙仙去接圣旨了。
报信的丫头恨不得一蹦三尺,但看了看米仙仙,一腔催促的心又只得闭上,心道只怕府上的大小主子们心里早就有谱了。
不怪丫头大惊小怪,圣旨是何等大事,他们许是一生都见不到一回的,整个府城能接到圣旨的,除了朝中大事,便只有深得帝心的大人,一般的官员任命,都是由吏部发了条子来便是了。
米仙仙理了理衣裳,等一身打扮没有不妥之处后,这才带着丫头匆匆朝前院去,又吩咐人参去赶紧备些红封。
她到的时候,何平宴和几个孩子都到了,为首的宫侍面庞虚白,倒是很有几分气势,身侧还站了两个同样的宫侍,后边跟着一行护卫。
为首那位正同何平宴说着话,见了米仙仙,眼一亮,出声儿:“这位便是何夫人了吧?”
米仙仙走上前,微微福了个礼:“大人有礼了。”
她是知府夫人,但却是白身,这些宫中出来的侍者虽是伺候人的,但能来宣旨,身上也是有品级的,米仙仙微微福个礼也是合情合理。
宫侍侧了身,对这夫妻俩就更是满意了,男人不卑不亢,跟他说话既不讨好又不轻蔑,妇人也是,把他当着客人一般招待见礼,便是这一出就让他高看这夫妻俩一眼。
当今重这位何大人,说他是能臣,是难得的实干派,可惜的是早早就娶了亲,娶的还是乡下的妇人,也不知会不会把他给拖累着。
如今看来,这位何夫人好得很呐,不止是这容貌气度,便是规矩礼仪也没出错,当今这回是能放心了。
“既然何夫人到了,何大人便领旨吧。”
何平宴便带着妻儿接旨。
这旨意,是敕告,当今亲自下令招了何平宴回京叙职,连下任知府的调令也一并发出,让他在与新任知府接洽后便赶往京城。
何平宴在见到宫侍时便有猜测,他先是扶了米仙仙起身,把人给迎到了府中,上了熟水点心,又说了些客套话后方才试探着问:“大人可否同我说说近日京城里发生的事?”
宫侍也知道他的意思,眼里还带了两分赞赏,没直接问他京城中有甚大事发生,这位何大人也着实是个聪明的。
他们这些人,嘴皮子是最严的了。
也顺着说:“左右不过是各家闹哄哄的,今日偷鸡摸狗,明日闹出笑话的,贵人们事儿多,累得宫中也多请了两回子太医们。”
他话题又一转:“说起来,何夫人的大名儿在京城却是有几分响亮的。”
何平宴招待这些宫中的侍者,米仙仙便没凑上前,带了那旨意回去,命人把圣旨给归置妥当,人参那边的红封也已经交到了黄芪手中。
何平宴眉心一挑,眼中似深邃了不少:“还请大人直言才是,我夫人出自乡野,平生最远之处便是这平城了,如何有那本事传名去了京城里。”
侍者却没回答,只说起了别的:“何大人是有所不知啊,如今京城的风向可不同,尤其是那些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个的可有主意了,前边宣德侯府家的小姑娘定了亲,后边却不知怎的看上了个公子哥儿,非得闹着退了亲嫁过去,说是啊这是追求幸福,你听听这些话的。”
他笑着摇头,但眼里却很是不以为然。
何平宴已不需再问。
这些宫侍只在何府坐了坐就告辞了,临走,何平宴一人包了个红封过去。
米仙仙是得了信儿才过来的,厅里只有何平宴一人在,不知在想些甚么,她撇了眼桌上的熟水都已经凉透了,她重新给斟了一盏,靠在他身上:“怎么了这是?”
“陛下怎会提前让你回去啊。”
这一道圣旨确实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的,这立时便是年节,衙门前日已经封档,而上边却是等不及,旨意是让他与信任知府交接后便立时赶往京城,而如今这位新人知府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按往年的章程,这无论是接任的还是调任的都空出了日子给他们携带家眷,告祭祖宗的。
何平宴揽了揽人,宫侍其实已经给他透露了,不止是宫中大事,还有关于小妻子的事。
宫中多请了两回太医,便是当今身子骨有异。他不欲让她多操心,只道:“没事,原本便猜想是这两年上边会有动作,不过是提前了些月罢了。”
米仙仙想想也是,他们也早知道有这一出,其实早早也做了些准备,若真是急,便收拾些行礼轻车上马就是,左右这宅子是自家的,留了人慢慢收拾便是,总好过前几年来府城时,那县衙后院要给人腾地儿,他们一家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的。
如今可不怕了,她手头有的是银子。
这些年的银钱米仙仙可都攒着呢,到京城后买个宅子,请人洒扫归置,从一身衣裳头面儿等到府上各需,只要舍得砸钱,要不了两日就能安稳下来。
这个年节,何家是注定过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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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首当其冲的便是何安的亲事。
楚荷已经及笄, 两家商量的日子便定在开年不久, 开春之后。这两家的亲事一直是米仙仙操办外边,婆母刘氏操办大房院子,如今他们等不及开春便要上京, 她这个主持者一走, 这亲事几乎是断了。
两家人坐到一块儿, 面儿上又有何平宴高升的喜悦,又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弄得怔得回不了神儿。
何安几乎要掉泪了。
他娶个媳妇容易么!不是避他如蛇蝎, 如今都要娶了, 眼看着又出了问题,简直就是一波三折。
“好事多磨啊。”路过他身边,四饼还似模似样的感叹了句。
何安眼巴巴的看着米仙仙:“二婶,那我们这两家的亲事怎么办啊!二婶, 你一定要想个法子啊。”
除了楚何两家的婚事, 何家其他的事多少受到了冲击, 不过问题都不大。米仙仙看了看脸色不大好看的何平宴, 柔声道:“行了, 你的亲事我会照看的, 定然让你娶成媳妇。”
何安顿时大喜,跟他相比,他二叔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脸上已经黑如锅底了。
这是他们夫妻俩商量好的,等新任知府接任后,何平宴先带着人去京城叙职,她留下操持何安的亲事, 以及入秋的乡试。
大饼何越今年要下场参加乡试,这也是何家的头等大事,因着要下场的学子都需返回原籍赶考,这个时候,他是万不能跟着去京城的,不说这一路的路途奔波,便是这路途往返日久也会影响到他的学业。还有二饼三饼两个要参加院试考取秀才,也是不能去京城。
几个孩子不能动,何安大婚又临近,更不提还有早前就商议好的,等楚荷过门后要跟着米仙仙学习管家,她根本丢不开手。
何安没看他二叔的脸色,只知道这媳妇是能娶的了,顿时神气起来,得意的看了眼幸灾乐祸的四饼一眼。
便是刘氏等人也放了心,几个人都没看何平宴的脸色,尤其是刘氏,她知道这个儿子不高兴,但他不高兴也只能这么着了,这两家人总是要有个能说的上话的妇人,楚荷没过门,米仙仙这个儿媳妇要是走了,这家里还不得乱成甚么样的。
何平宴见状,更气了。
何平宴这个知府接了圣旨要赴任京城的事很快就传了出去,整个平城都知道。他上任几载,勤政惠民,一改先任知府不作为,虽大权在握,却从来不曾收刮民脂民膏,相反,他亲力亲为,下达的各项措施让平城上下受益,除了被他压制的姚同知等人,普通百姓又是为他高兴又是为了以后忧心。
换个知府,若是再跟前任知府一般不管事就不是甚好事了。
尤其是跟着何平宴的几位下属们,这两日都有些神思不定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前任知府大人的手下,下任知府必然会全部换掉安插上自己人的。
何平宴收回了各种调令,正让人把他上任这记载的文书等归置档案,等着新任知府到后好接洽,见状,倒是给他们透露了些:“新任知府是世家子弟出身,傲气十足,一心为民。”
这就是在间接告诉他们了,这位新来的知府出身世家,可是有背景后台的,有脾气,可不是前任知府那般容易被收买压制的,这些世家子弟见识多,寻常之物哪里能打动他们的,更不提这位是奔着一心想做出成绩来,跳出世家子弟这个名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