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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他不太对劲 妖也 23401 字 3个月前

第21章

如果说有人告诉姬檀, 将来他会嫁给一个男人为妻,姬檀定要把这胡言乱语、发了癔症、脑子被门夹了的东西狠狠发落。笑话,他可是嫡皇子, 生来天骄荣光万千, 父亲是一国之君,母亲是京城贵女,外祖家系国之肱骨朝廷栋梁。

毫不夸大地说,姬檀只要不犯大错被废黜储君, 他这一生都会顺遂富贵, 直至位登人极。

且, 姬檀本身就是一个有能力有手腕、不断进取野心勃勃的人。

怎么可能听得了这种混话?

然而,当他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小印子为他梳发,从发根仔细梳到发尾时, 姬檀才恍然回神, 他才是那个笑话。

天潢贵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假的,他的父皇母后并不爱他。

皇帝在他小的时候尚有几分父子亲情,会在他甫一出生之际亲自命工匠为他打造祝福的长命锁,偶尔也会耐心教他蹒跚学步习字温书。只是可惜, 这点浅薄的亲情在冰冷的皇权和君主忌惮下很快消失殆尽了。

皇后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姬檀不是她的孩子,从不爱他。

可怜姬檀不知道,还在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地巴望着父母待见他。

自小便分外懂事乖巧,少年老成, 强迫自己明辨事理, 勤勉奋进,但始终无一人在意。

终于,就在几年前姬檀十来岁时,少年叛逆心理上来, 被磋磨地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往日从不懈怠的功课被统统抛下,也不再整日费心去向父皇母后请安、讨对方的欢心了。

姬檀开始玩物丧志,甚至在东宫里养了一群江湖杂技班子,日日乐不思蜀紧锣密鼓地表演,姬檀这炉火纯青的易容术也是那时学会的。

其他譬如喷火、耍刀走竿、胸口碎大石等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唯独一项易容变脸,姬檀还算有些兴致。

因为这事,朝堂中连平素一贯推崇太子的官员都开始参他不像话,没有储君清正之风,德行有亏,一时间上奏批判姬檀的折子雪花般飞了满朝堂。

姬檀却全然不在意,一心期待着皇帝的回复,心想,这次他那古板严苛的父皇总该动怒了罢。

也该给他一些反应了。

但是,姬檀还是失望了。

皇帝以君主的口吻命他散了所有杂技班子,并罚禁足一月,不好好精于课业就不准再出东宫一步。从头到尾都只有掌权者的冰冷天威,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儿子的不成器、失望或关怀之类的情绪。

自那之后,姬檀就彻底认清了天家无情的事实。

从此为自己戴上了一张清清浅浅笑、温润如玉、待人接物都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假面,一如今天般拼了命地为自己争取。

只是,过去争的是权力地位,如今争的,却是命。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成了个莫大的笑话。

姬檀竭力闭了下眼,半晌才缓和过来熬了一夜的干涩和眸中复杂翻涌的神色。

再度睁开眼时,已恢复成了平时一贯的波澜不兴,看着镜中目前仍是自己的容貌,姬檀仔细地摩挲过自己的骨相边缘,将那张易容|面具重新妥帖地戴了上去,甚至还有闲心对着镜子开始贴起了花黄,将这张面具的眉梢晕染地更为漆黑纤细,肤色自然夺目一些。

姬檀淡然自若,小印子正为他戴好了凤翎金冠,并插上同色系金簪戗绿翡珠加以固定,却再也绷不住了,眼底水汪汪一片,声音哽咽:“……殿下就不能,不嫁么?”

姬檀本是惶然紧张的,见他这样,反倒觉得好笑。

轻松莞尔回了声:“不能。”

小印子不懂,如今他的命都悬在一线天,哪还有挑三拣四的权力。

“可是,殿下万金之躯,怎能嫁人为妻屈居人下!”小印子满脸的忿忿不平,为自家殿下不值。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该去请太医来为探花郎诊治,教他伤重过世才好,也省得如今亲自为殿下梳妆,眼睁睁送他嫁人。

“是啊。”姬檀同样微不可查地叹息了声。

眸底一片失色黯然。

若是他当时心再狠一些,下手果决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这番田地了。

可惜,世事总是无常,阳错阴差。

顾熹之命大留了一口气,他又恰好在那人难以回天之前将人救了回来,自此与他纠葛不清,再也无法抽离甩脱干系,一步步弥足深陷。

姬檀以手覆额,几乎难掩晦暗情绪地站起身来,匆忙撂下一句:“走罢,莫误了吉时露出端倪教人发现了。”

“是。”

小印子抬袖一抹眼角,擦得眼睛通红,这才拾步跟上姬檀。

姬檀换嫁一事隐秘,又是临时起意,目前除了小印子外再无人知晓,一切也都是他亲力亲为一手操办,不一会儿小印子就动作麻利地安排了一辆低调的马车,先送姬檀去接亲的地点,剩余细节缺漏在马车上再筹谋补全。

小印子一门心思地想着给姬檀准备什么物什,毕竟外头不比东宫,不是什么都有的,他家殿下决计不能受了委屈去。

姬檀却无所谓这些:“明日一早孤就回宫,不过在那边过个夜而已。”

小印子还是担心:“那也不行,奴婢随您一起过去。”

姬檀摇了摇头:“不可。”

“你是最常跟在孤身边侍奉的,一去就会被人认出来。今日你可暂代孤前来贺喜,帮忙打点协助,一旦婚宴结束,你即刻回去把持东宫,莫要一些蝇营狗苟不怀好意的老鼠钻了东宫的空子。”

“是。”小印子自知其中的兹事体大,不敢懈怠,只是。

“殿下,那您呢?”

“无妨,孤自能应付。”姬檀即使到了这步田地,面上也还是稳如泰山岿然不动的。当然,如果能忽略他掐进掌心的指尖,就更有说服力了。

毕竟是破天荒地嫁人头一遭。

再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姬檀也没历经过这种事。

到时候顾熹之会不会认出来他,会不会心生怀疑,更有甚者,万一,顾熹之想要洞房怎么办?

姬檀甚至已经做好一掌将他劈晕过去的准备了。

但旋即又觉不妥,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新娘将新郎劈晕过去算怎么一回事,他还想不想扮演妻子一角掌控顾熹之了,但又不能真的与他洞房。

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愿,事情能够顺利些。

姬檀坐在马车里,满目怅惘地看着外边熹微晨光,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揪紧了身着的绯红吉服袍袖。

不知过了多久,姬檀听到一声“到了”,在小印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甫一站直身体,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从大门口奔来的喜娘风风火火地一把拉住了胳膊:“哎呦!新娘子这是跑哪儿去了,差点误了吉时,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说完拉着姬檀就走。

小印子赶忙上前想要制止,却被姬檀一个眼神阻止了。

他现在已不是太子殿下,而仅仅是准备待嫁的新娘,做戏做全套,自然不能露了马脚。

不过姬檀也并未向喜娘解释,这些原本都是为琳琅准备的,由他自这里出出嫁,却半道换成了姬檀。

喜娘将人拉进房中,眼神精明地仔细扫过姬檀的脸,姬檀顿时心紧紧提起,喜娘这里是他的第一关,也不晓得能不能顺利通过。

“公子霞姿月韵,是顶好的相貌,不过就是素了点儿,再敷些粉涂上胭脂就完美了!”喜娘从善如流地牵着姬檀到铜镜前坐下。

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姬檀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抗拒,温和一笑道:“嬷嬷,这就不用了吧,我是男子,用不着涂脂抹粉。”

喜娘边往他脸上扑粉边笑呵呵道:“要的要的!成婚就是要打扮地靓丽喜庆。再说,这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我们都是按照殿下意思行事,为公子办一场盛大难忘的婚礼,公子理解理解,啊。”

姬檀:“……”

犹记得当初在东宫花园的凉亭里,姬檀特意吩咐小印子好好着手经办婚事,务必按照男女成婚的礼仪规制办,他故意存了戏谑顾熹之的心思,满怀逗弄人的恶意。

如今这些恶意全部被他自己照单全收,报复在了自个身上。

姬檀:“…………”

他倏然就笑不出来了。

嘴唇一动,喜娘眼疾手快地拿过一张胭脂纸夹入他的双唇之间,让他抿一下,抿均匀点。

姬檀无语凝噎,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一五一十地照做了。

做完这一切后,总算获得了喜娘的满意点头,姬檀也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原本的清清浅浅笑在这番折腾下成功进化成了皮笑肉不笑。

姬檀唇角微僵,正准备说服喜娘不必再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严格办事了,就先听到了一阵敲锣打鼓吹号的乐仗仪队声。

喜娘面色一喜:“来了来了!探花郎接亲的队伍来了!!”

说完压根不给姬檀开口的机会,取来一块大红盖头,不由分说直接罩在了姬檀头顶,扶他回去坐下。

顷刻姬檀的视线被全部遮挡,再也看不见外边情形了。

喜娘登时抬手一招呼,这院里的姑娘下人全部一拥而上,笑嘻嘻热热闹闹地在门口挤作一团,准备找探花郎讨红封喜糖。

与此同时,顾熹之身着一袭新郎喜服、戴插金花乌纱帽,策高头大马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正门门口。

他侧首向大门望去,只见两名小厮大开朱门,恭迎他进去。小厮胸口各别了一朵红绸做的花,站位十分巧妙,顾熹之登时明了,翻身下马,从身旁随侍抱着的竹篮里拿了喜糖、红鸡蛋和两封红封率先包给小厮,对方高兴地接下,恭贺了一长串的吉利话。

顾熹之不置可否地应下,往里面去迎亲。

一路上碰到的丫鬟小厮人皆有份,个个分了一大把喜糖蜜饯,笑地合不拢嘴地祝贺他与新娘子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顾熹之神色温和地接受下这些祝福,虽没有表现出十足的热络欣喜,却也恭谦有礼,叫人瞧不出一丝怠慢来。

一直到顾熹之步入内院,一眼看见了站在房里,和喜娘笑意吟吟聊天的小印子。

顾熹之顿时心潮澎湃,加快脚步进门,忍不住期待地问他:“公公,太子殿下他,也来了吗?”

小印子闻言转过头,一眯眼睛乜了眼比迎新娘还要高兴的探花郎,摆出惯常的笑吟吟表情,却持起太监特有的阴阳嗓音说话:“太子殿下他没有来。昨夜太后突发头疾,我们殿下一贯和太后娘娘感情亲厚,连夜就进宫侍疾去了,怕是赶不及探花郎的成婚宴。这不,殿下记挂着探花郎,特意让奴婢一早就过来帮忙统筹安排。”

“这样啊,”顾熹之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不过被他掩饰地很好,旋即彬彬有礼莞尔道:“劳公公费心了。”

说罢,从袖口单独掏了一封明显比其他人厚许多的红封递给小印子。

小印子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收下揣进胸口,连句祝贺吉利话都没说。

笑话,眼前这人都要把他家殿下娶回家了,虽然他并不知情,甚至是被设计入彀的那一个,但这也不妨碍小印子对他横眉冷对,哪哪都不顺眼。

顾熹之没有计较这许多,原本他就不喜欢琳琅,小印子不和旁人一样起哄恭维他,他反而更加自在。

内院里的姑娘下人们也都分别得了喜糖,这才退让开来,让顾熹之顺利迎亲。

喜娘收了红封,绽出一张笑颜道:“喏,探花郎大人,那便是你的新娘了。”

说着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一指姬檀,朝顾熹之努了个眼神。

顾熹之循着喜娘手指方向望去,只见视野内端坐着一位身姿瘦削、被红盖头完全覆盖住了头脸和大半肩颈的年轻郎君,郎君端端正正双手交叠坐着时,他身上的绯红绣金喜服花瓣一样绽了满座,即便尚未揭下盖头,也能看出底下的美不胜收。

不过可惜,顾熹之对这样的良辰美景毫无兴趣,只淡淡觑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喜娘纳闷:“大人不过去将新娘子背入花轿?”

顾熹之比她还要纳闷:“自古背新娘入花轿的都是新娘胞兄,由娘家人亲送,从没有新郎一说。”

“可是,这新娘子没有同胞兄弟,大人既然来了,何不顺手代劳,也是一段和和美美的佳话不是。”喜娘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不解风情的新郎,登时也不可置信住了,好话劝说。

顾熹之仍是摇头,态度坚定。

甚至负过双手,转身等在了门外,意思很明显,他不会背新娘入轿,只有对方主动出来自己入轿这一条路。

“这——”喜娘瞠目结舌,她协办过许多场婚礼,却从没有过这样的。

原本两名男子成婚就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但她心想,即使是要冲破世俗、旁人眼光也要成亲的新婚夫夫,想来是很恩爱的。

现在看来,情况却并非如此。

至少这位探花郎,对他的妻子毫无情意。

喜娘毕竟是过来人,见的多了,知道不受丈夫喜爱的妻子境遇有多难过,顿时怜惜起了里面那位隽秀绝伦的郎君。

刚要起个话头,准备自己进去把人牵出来上花轿,就见小印子几个快步过来,笑眯眯地打圆场:“这婚事既是我们殿下指的,自然也要由东宫的人负责安排,奴婢来牵着新娘就好。”

“欸,好。”有人主动去牵新娘,喜娘少了一桩事情,自然也高兴。

只是,看着那位身姿挺拔、形容俊美的探花郎大人,不免觉得有些冷漠凉薄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她只管拿人钱财,忠人之事罢了,也就是在心里这么一想,有些感慨新娘子的处境而已。

这个小插曲很快揭过,小印子亲自去扶自家殿下出来,细心地替他挽过袍裾,提醒他哪里要跨门槛,哪里要小心台阶。

顾熹之见人出来了,便不在这边多逗留,兀自上前先出了门,骑回自己的高头大马上,只等新娘一入轿就整队出发。

小印子乜着顾熹之的背影,不禁愤愤不平地和殿下抱怨,说他如何不上规矩,以下犯上云云。

姬檀倒不甚在意。

顾熹之又不知道是他,谈不上犯上,何况,他也不想要顾熹之亲自背他,这未免太过于亲昵了。

姬檀不习惯与人这般。

不过,顾熹之和琳琅之间的关系倒有些出人意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怕是不太妙。

罢了,左右成婚在即,往后的事情可以之后再行筹谋,先将眼前的难关度过要紧。

姬檀任由小印子扶着提醒,一步步送他上花轿。

在步入花轿之前,小印子见东宫抬嫁妆的人换成了自己的心腹,便压低了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告诉姬檀:“殿下,您的日常用品和常服等物什皆备好了,在抬嫁妆的礼箱当头两箱,殿下届时需要,在这里面找就好。”

“嗯。”

姬檀点头,这些事情小印子向来办得妥帖入微,不用他另吩咐。

“奴婢就跟在花轿外边,殿下有吩咐随时知会奴婢就好。”

姬檀没有再回应他,一手按着红盖头防止掉下,另一手在小印子的搀扶下扶着花轿轿沿,一弯身进了去。

正当此时,顾熹之的视线望过来,恰好看见姬檀弯腰进入花轿的这一幕,他眉梢轻轻蹙起。

倒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小印子这样搀扶着新娘,总让顾熹之产生几分熟稔之感。

再看向那新娘,想和之前琳琅的形象做个对比,却发现他已记不太清琳琅的模样了。

顾熹之一贯如此,对自己不感兴趣、不重视在意的人或物向来不会分以丝毫注目,以至于现下心头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异样感,都无从分辨踅摸源头。

大抵是因为今日日子特殊,琳琅换上了一袭绯金婚服所致罢,就连他自己,也和平日大不相同。

想来便是这个原因了,顾熹之没再深究,调转马头吩咐仪仗出发。

接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顾家去,其间绕城过桥,沿途挥撒铜钱喜糖,好不热闹。

这正是姬檀先前为顾熹之准备的成婚贺礼,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现在他成了这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

不过相较于这个,稍后的拜堂成亲大礼才是真正地让姬檀捏了一把汗,姬檀可从没有龙阳之好,代替琳琅换嫁亦是不得已之举,但这拜天地高堂行合卺礼却是实实在在的。

拜了堂之后,不论从前是谁,往后只要他身在顾家,便真是顾熹之的妻子了。

姬檀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慌乱跳得厉害。

事到如今,他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值或不值,都已经无从分说了。

或者说,从他和顾熹之被换了命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从分说了。

这么多年的安逸实属幸运,如今才是真正地脚踏实地回到了真实。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无须再想。

姬檀闭上眼睛,少顷后复又睁开,剔透莹然噙着精光的桃花眼透过轿窗向远处眺望。

在心里暗忖着接下来的每一步该如何行走。

不论前路是花团锦簇,还是幽深如渊,他都要去闯一闯。

花轿一路行过街市、巷桥,京城人家,终于,浩浩荡荡地到达了顾家门口,乐仪声止,马蹄声停,所有人都从马上翻身下来。

姬檀所坐的花轿也停了。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疾,姬檀知道,他最紧张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会暴露吗?会被顾熹之看穿吗?

他也不知道。

只能双手紧紧地攀住花轿座沿,平静地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逐渐地,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并向花轿靠近,脚步声越来越明晰,是姬檀听过了数次的、顾熹之的脚步声。

下一瞬,花轿的帘布被人揭开,天光涌入,姬檀戴着盖头都觉得有些亮眼,他却躲也不躲地,一瞬不瞬隔着盖头直视顾熹之。

顾熹之高大的身影落在他面前,挡住了天光,向他伸过来一截系着正红大花的红绸。

姬檀伸出手,牵住了红绸的另一端,踏出花轿。

顾熹之见他牵住,便转身往外退开了些许,等姬檀出了轿子,才与他并肩一起往大门走去。

小印子见状赶忙上前在右后侧微微扶着看不见路的姬檀。

在即将跨过门槛时,姬檀听到一声低沉悦耳的“小心”,是顾熹之说的,姬檀微微点头,算是道谢,与他同时抬起了脚,跨进正门。

而后,踏上铺在地面的红毯上,一路往前。

红毯的尽头是顾家堂厅,沈玉兰和婚宴宾客们一起注目他二人徐徐走来,宾客口中不断发出欢呼喝彩,场面喧嚣热闹成一片。

步入堂厅后,人群自动分散开来,将空间留给新人,由司仪上前主持婚事。

姬檀抓着红绸的手指蓦地攥紧了。

顾熹之偏头望了他一眼。

那只白皙修长的柔荑这样抓紧婚礼红绸的时候,莫名让他感觉似曾相识。恍若大梦一场,仿佛破水而出,顾熹之心尖猝然震颤。

他又看了过去。

姬檀的手却已经松泛开红绸了,再无紧张之意,只是安静地、规矩地捉着。

顾熹之觉得今天的自己神思都要恍惚了,怎么总是想起太子殿下,尤其是方才他那个动作,和顾熹之明确自己心意那晚的梦境一模一样。

连站位、司仪引领他们的流程都分毫不差。

但唯有一点顾熹之可以肯定的是,红盖头底下的人绝不会是他想着的那个人。

少顷,顾熹之才竭力将自己从这阵情绪中抽离出来,不再多想,不再多看,不再痴妄,不会是他。

他已经娶了别人了,而那人今天也入了宫,不会过来的,没有任何关系,莫再胡思乱想了。

顾熹之一收思绪,垂眸盯着自己脚尖。

而后听见司仪主持道:“一拜天地——”

顾熹之登时转身,姬檀也随之转过了身,与他一起弯身整齐划一地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再次转过身,拜高堂。沈玉兰坐在上位伸出手,眼眶微红地高兴道:“好好好,好孩子。”

“夫妻对拜——”

姬檀调转脚步,隔着红盖头面向顾熹之,顾熹之亦同样面朝着他,两人各怀心思却又十分默契地盈盈一拜。

“送入洞房,礼成!”随着司仪高亢的一声落下,拜堂之礼终于结束了,姬檀心口松泛下来。

他又想道,有龙阳之好的是顾熹之,自己不过配合他演这出夫妻恩爱好掌控他的戏码罢了,做不得真。即便他不是真的太子,至少他是一位男子,怎么可能真如女子一般陪顾熹之玩过家家的把戏。

截至这里,这出荒诞的戏码也该告一段落了。

姬檀下意识伸出右手,由小印子立即扶上,躬身送他回婚房稍作歇息。

顾熹之侧首,微蹙起眉,有些疑惑地定睛望向姬檀和小印子离开的背影。

第22章

姬檀被扶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掀盖头, 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一直戴着这玩意,在外边装模做样便罢了,眼下都没人了, 他即刻解放自己。

小印子将姬檀掀下的盖头收好放在一旁。

这里他不能逗留太久, 赶紧看看屋内陈设,能不能及时满足殿下需求,又按按床榻,够不够暄软, 殿下晚上睡着会不会不舒服。

姬檀向来不管这些, 折腾了一天, 他又乏又饿,自昨天见过琳琅之后他就再没吃过东西了,当时心情如万蚁噬心, 一门心思地想着这桩婚事要怎么办, 如今堂也拜了,放松下来后只觉不过如此而已。

姬檀淡然一拂袖,脚步却很快地跑到摆着桂圆莲子糕点瓜果的八仙桌前。

挽起衣袖在里边划拉。

这些吃的倒是不少,就是没一样他爱吃的, 姬檀不太高兴地蹙紧纤眉。

最后无奈剥了几颗桂圆囫囵吞进嘴里,一左一右咀嚼地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恰逢小印子检查完床榻,一扭头见自家殿下饿地只能啃桂圆,顿时天都塌了, 赶忙过来抄起一个苹果, 用匕首快速削了皮切成小块装入盘里,让姬檀先垫垫肚子。

“殿下稍等,奴婢去后厨拿些吃的过来。”

“嗯。”

姬檀吃着东西含糊不清道:“快去快回,莫要被人发现了。”

小印子沉重点头, 一脸坚毅步伐如风地去了。

吃了几块苹果,缓和了胃部绞紧的不适后,姬檀放下手在这屋内打量了起来,他是知道这里是顾熹之的房间的,一旁的角落里还堆积着顾熹之成箱的书籍。

这么说,顾熹之晚上要过来这边么。

可是,他还没有打探清楚顾熹之和琳琅间的关系。

自那回琳琅模仿他和顾熹之不欢而散后,姬檀就一直没有弄清顾熹之动气的缘由,之后他出面亲自为两人指婚,亟不可待筹办婚事,现在又将琳琅送走,以至于这二人之间私下里的相处模式姬檀是一点也不知道。

只听暗探汇报说,两人关系又重归于好了。

这重归于好的“好”究竟到了哪种程度,是点到即止的泛泛之交,是能把酒言欢的知己、温柔小意的蓝颜,还是更进一步无法与外人道也的亲昵,这些姬檀通通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就无法装相,装不了琳琅岂非很快就要露馅?

这可如何是好?

姬檀一只胳膊端起,另一只支在上面托腮沉思,在房内来回逡巡走动。

顾熹之晚上来了,他该唤他什么。

探花郎、顾大人、熹之,还是更符合两人如今关系的……夫君。

最后一个,姬檀仅是一想,脑袋便如烟花般轰然炸开了。

与此同时,后厨。

小印子做贼似的端着桃木托盘每样盛了点,装了好些种吃食点心往婚房去,他一路灵巧地避着人,愣是没叫一人注意。

再转个角就到了,小印子心放下来,步履轻快地快步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甫一转过身之际,托盘险些撞上了人。

小印子登时后退一步,正要出口言歉,却先看见了一截金红吉祥如意纹样式的下摆——

今日身着这样服饰的只有两人,新娘和新郎。

眼前人是谁不言而喻。

小印子抬起头来,果然看见了同样正望着他的探花郎,连忙堆起和他主子一样清清浅浅的假笑:“探花郎不在前头招呼宾客,怎的到这儿来了?”

要知道,今日的宾客有一部分全是官员,翰林院同僚和东宫门下,怠慢不得。

顾熹之却并不回答他,只问:“公公在做什么,怎的不去筵席吃酒?”

小印子顿时神色一紧,不过转瞬便被他掩饰住了,笑意吟吟道:“吃酒误事,奴婢跟在殿下身边也不吃酒的,还是将殿下吩咐的事情办妥,安排好探花郎的婚宴,也要顾着我们东宫出来的人不是。”

理由充分合理,无懈可击。

饶是顾熹之也无话可以反驳。

顾熹之温文莞尔道:“自然,公公自便便是,饭食送到也请尽早来前边跟我们一块用饭罢。”

小印子点头。

顾熹之便褪开身让他先行,小印子忙不迭快步离去了。

顾熹之却没有离开,他鬼使神差地停留在原地,靠着转角处的廊柱。

顾熹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他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自己的想法不对劲,小印子似乎也不太对劲,他对琳琅有这么关心热络么,从前应当没有罢。

仅仅太子殿下的吩咐,就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认识许久,顾熹之确定小印子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因为太子殿下,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顾熹之想不分明。

少顷,婚房那边传来动静,是小印子出来了,转道去了前边筵席用膳,他并没有多逗留。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顾熹之见状不由得愈发迷惑。

由于这莫须有的成婚,他凭白多了一个妻子不算,顾熹之觉得自己的神思都不太正常了,总是疑神疑鬼,莫名其妙,顾熹之自己都失笑了,摇了摇头转身回去前厅继续招待宾客。

上晌迎亲,临近午时拜堂,拜完堂后婚礼筵席方才正式开始。

这样的筵席通常都不仅仅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何况是在京城官员之间,很快这里便沦为了一轮新的名利场。好在顾熹之跟在太子殿下身边见识不少,应付起来也算驾轻就熟,倒不至于忙乱无措。

只是依旧免不了被灌了不少喜酒,一如梦境中。

筵席一直举办到酉时才堪堪有了将结束的苗头,小印子固然担心殿下,却也明白轻重缓急,他不能再逗留下去了,不能让探花郎起疑,更不能罔顾东宫内务于不顾。殿下不在的第一个晚上,他是一定要把宫里守好的。

是以,小印子早早地就与主人家告辞离去了。

顾熹之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心里的迷惑也随之打消。

只是,他这边还远没有结束。

姬檀估算着时间,前边的声音渐次小了,婚房这边几乎再听不见,想来是婚宴即将结束,姬檀将收起来的红盖头重新铺展开,待端端正正地坐回床榻上,再将其盖上头顶,视线随着大红盖巾一同落下帷幕。

视野受限后听觉愈发清晰,姬檀听见仲夏的蝉鸣和蛙声一片。

想来今夜定然月明星稀,是个如醉如梦的夜晚。

只是,月色美好如醉,人却毫无赏月之闲。

同一轮月光下,京城即将宵禁,小印子在回到东宫后先将东宫一切维系如常,紧接着便要处理那十二位小倌的事了。

人已经经过了东宫手下的手,不能再送回南风馆去,即便要送,也不能送往京城的南风馆,一定要送地远远的,让他们再也不能回来才好。

这个秘密必须被永远地埋藏在月光之下。

婚事既成,是太子殿下亲自嫁的人,更不能暴露一点端倪。

今夜宵禁之前即是最好的时机。

小印子命人安排了马车,秘密将包括琳琅在内的十二人全部送出京城,并将他们的身契留了把柄握在自己手中,以确保他们不敢忤逆,如有违者,今夜的月色便是他们永远的长眠之地。

尽管已经安排地滴水不漏,但十二个人毕竟不能凭空产生,凭空消失。

南风馆的客人中也有为官者,好端端地馆内最出色的头牌全部消失不见,能有这么大能耐手笔办成事、还不留一丝痕迹的,反倒引起了有心人的疑窦。

而这些有心人与朝堂官员交际往来,这十二名小倌到底是被卷进了幽不见底的政治漩涡中。

成为了姬檀秘密暴露的潜在风险。

酉时已过,进入戌时了,外间安静一片,连个下人奴婢的走动声都没有。

姬檀仍端端正正双手交叠地坐在床榻上。

一天一夜未曾阖过眼,姬檀眼皮子都要开始打架了,属实是有些撑不下去,好困,顾熹之怎么还不回来。他不回来,姬檀就不能安心就寝,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肉保持清醒,姬檀又静坐了片刻钟。

外边的穿堂风过姬檀都听得一清二楚,眼皮重又变得沉重,险些粘阖在了一起。

就在他头点下去的刹那,猝然睁开一双锐利警觉的桃花眼。

万籁俱寂落针可闻的寂静声里,姬檀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正在向房间靠近。

是顾熹之过来了。

他总算是来了!

姬檀等了很久,等得都快睡过去了,他连忙打起精神严阵以待,势必要将两人之间的私人问题在今夜解决,总之,他是绝不可能与顾熹之做真正的夫妻的。亲友之上,夫妻未满,即是他掌控顾熹之的最佳程度。

“吱呀”一声,门扉被人推开。

姬檀竖起耳朵,料想顾熹之应是进了门了,他垂敛眼睫观测地上的影子,感受烛光的变化,借此推断顾熹之和自己间的距离。

一步、两步、步步。

喜烛都随着这轻微的脚步声燃烧地毕剥轻响,淌下温柔的烛泪来。

姬檀在心里默数顾熹之的脚步数,终于,他窥见了一点暖黄色的影子,影子越来越长,是顾熹之离他越来越近了,姬檀心都紧紧提了起来。

就在姬檀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顾熹之要上前掀他的盖头了,那身影却倏然远去,再没丝毫动静。

听声音方位,顾熹之应是在窗前静立。

姬檀脑中不由浮起了一丝疑惑。

他不来掀盖头,亦一句话不说,一个人站在窗前做什么,赏月吗?月亮再好看,能有新婚妻子好看?

这让姬檀愈发捉摸不透顾熹之和琳琅间的关系了。

只得先按兵不动,又静坐了两刻钟。

时间缓缓流逝,姬檀感受最清晰的是他的睡意,他原以为顾熹之不过是还没缓和过来,需要调整心情,毕竟这人平时就木讷地很,想来在这种事情上也不会主动。

但这都过了两刻钟了,顾熹之纹丝不动,一点踟蹰欲言的意思都没有。

怎么,他是准备独立到天明吗?

真是个木头呆子!

顾熹之站得,姬檀却等不得,他困乏得厉害,若不是想和顾熹之开诚布公地说个清楚,他早宽衣睡下了。只是,顾熹之迟迟不肯主动,姬檀也没办法开这个口,如要开口,就必须打破默默相持的局面。

姬檀登时手指都紧攥了起来,绷显出手背上瘦削的筋骨。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放松声音,学着琳琅的温腔软调莞尔轻唤:

“……夫君。”

闻悉此言的顾熹之霎时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眉梢拧地死紧,面上是介于冷淡和与生俱来的无形威压折中后形成的一种表情,教人一听便由内而外地生出胆寒:

“你唤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将来得知真相后的探花郎,问就是后悔,悔不当初.jpg

第23章

若新娘真是琳琅, 此刻闻言不说肝胆俱裂,身子发软打一寒颤是必然。但眼前的,这是姬檀, 论无形的气势威压, 除一国最高的掌权统治者外,无人能震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因此,姬檀也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蹙下了眉。

看来,顾熹之是不喜欢夫君这个称呼了。

没关系, 姬檀退而求其次换个叫法温声喊他便是:“熹之, 你还不过来帮我掀开盖头吗?”

说罢, 状似羞赧地交叠起了双手,微微低下头。

顾熹之眉梢压紧,神色复杂地走近, 道:“这段时日,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分寸了。”

话音未落,姬檀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顾熹之这话什么意思,他与琳琅,关系不好吗?

没等姬檀想出个所以然来, 顾熹之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姬檀在有限的视野范围内只能看到顾熹之的半只鞋面。

新婚之夜,琳琅又是自东宫出来的人,顾熹之到底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道:“你不必如此, 像从前一样称呼我即可。”

姬檀:“……”

他就是不知道从前是怎么称呼的啊。

思来想去,姬檀在顾大人和探花郎之间择中选了一个:“顾公子。”

这下,顾熹之终于没再反对了。

姬檀蒙对了,心里稍松了口气, 不用真唤夫君就好,这个称呼他实在是耻于出口。若不是为了掌控顾熹之,他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唤人夫君,就这一声都险些要了他的命了,还好顾熹之是个木讷呆子,不拘泥于儿女情长。

只是,称呼可免,接下来的洞房又该如何是好?

顾熹之再木讷,也不会省免敦伦之礼,他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既免除洞房,又不影响两人感情呢?

姬檀委实很是苦恼。

就在这时,顾熹之开口了,“虽然你我关系、为何成婚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不然,这盖头我怕是掀不了。”

姬檀愕然,他能感觉到顾熹之对新婚妻子的态度冷淡疏离,不想竟冷待到了这种地步。

也好,他正愁找不着借口,先听听顾熹之要说什么。

“好,你说。”姬檀直接答允他。

顾熹之遂道:“你我婚约虽然是太子殿下指定、不得已之下的两全之策,但我的态度你是分明的,日后莫要做些越了界限的事情。除此之外,你在家中一切随意,我都不会干涉,你有什么需要也尽可以来找我,只一点,你也莫要插手我的生活,从今夜开始,我便会搬到书房去住,日后你就安生住在这里,明白了吗?”

姬檀微微沉默了。

顾熹之主动提出分房而居是好事,这意味着他担心的洞房问题从始至终就不存在。只是,顾熹之这般地拒他于千里之外,与他楚河汉界分得明明白白,那他何必亲自换嫁费心筹谋这一遭?是东宫待着不舒服么,他要跑来这受顾熹之的冷面。

姬檀神色冷了下去,一言不发。

顾熹之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虽然知道自己的要求确有些不近人情,但他的底线不会让步,便又问了一遍:“如何,你答应么?”

姬檀垂着眼睫,抿了抿唇,在脑中快速思忖。

眼下的情况虽然出乎意料,但他一来不用与顾熹之同房,真做他的妻子;二来进了顾家的门,往后有的是时机再行打算,倒也不用急于一时;三来他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别无选择了,看顾熹之坚定的态度,也不像是会妥协的。

罢罢罢,且先答应他。

反正人落进了自己掌心里,想怎么捏圆搓扁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是以,姬檀重新扬起温软嗓音,莞尔道:“好,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顾熹之也松了口气,他答应就好,顾熹之委实不愿与他多做牵扯。对他来说,不过是娶了一位同样效忠太子殿下、为殿下办事的同僚罢了,就这么相敬如宾地摆在家里,一辈子相安无事就是。

姬檀答应,接下来的流程就顺畅多了。

顾熹之从八仙桌上取来秤杆,干脆利落地挑开姬檀的大红盖头。

刹那间,明亮烛光重新映入眼帘,姬檀还有些不太适应,低了头去,缓和少顷才重新将头抬起来,与顾熹之四目相对。

一双过于潋滟、眸底微微泛着冷意的桃花眸径直撞入了顾熹之瞳孔。

顾熹之漆黑的眼瞳登时颤了一下。

尚未做出反应,胸腔深处就先翻涌起了一阵熟悉的鼓噪,心跳如擂,他的心脏要比他更精准识人。

眼神未动,心先动。

顷刻之间,顾熹之的眼里就只剩下了这一双灿然若辰、却比漫天繁星还要剔透夺目的眼睛。

“你——”

顾熹之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想要伸手触摸姬檀的眼睛。然而就是这个动作,让他从那双桃花眸里抽离回神,继而看清了姬檀整张面颊。

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

顾熹之被从头冻彻到脚。不是他,只是和他肖似的一双眉眼而已。

他怎么忘了呢,琳琅也是这样一双秋波莹然的桃花眼,他初次与他说话,便是因为对太子殿下的爱屋及乌。

今夜又因为这双眼睛,让他失了神,含了怯,露了心。

顾熹之沉痛地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历经钝痛过后的一片清明,他迫使自己再也不看“琳琅”一眼。

一看到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注定不得,有心无力,无法企及。

这种满心期待却扑空、登高跌重的滋味实在太教人难受了。

顾熹之难受地甚至怨愤起了琳琅,从前他刻意模仿姬檀,顾熹之虽然动气但尚毫不为之所动,今夜他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情态,不过眨眼瞬息,竟是神似极了那人,叫顾熹之只消看上一眼便再也受不住了。

赶忙转过身去倒合卺酒来徒做掩饰,但指尖仍是颤抖的。

没有作用,忘不掉他。

顾熹之知道这其实与琳琅无关,是他自己心不静了,两眼再也无法空空。

他不得不悲怆承认,他是爱慕太子殿下的,他是想着他的。

想到最后,顾熹之几乎是难以抑制地恨起了无能为力的自己。

是他不好。

是他无用。

全是他的错,连唯一所能做的克制都无法办到。

一时间,顾熹之深深陷进了难以自拔的愧责泥沼中。

顾熹之从满目激动,再到骤然失落,最后不知怎的仿佛迷障了一般自怨自艾,姬檀就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床榻上一览无余地目睹了顾熹之心情变化的全过程。

他这是怎么了?

姬檀不由得心生疑惑,双手托着脸颊不明所以地静观顾熹之倒酒。

但顾熹之大概是心情大恸狠了,竟是连酒液都洒了出来,再不复先前沉稳持重。姬檀见状立时站起身来,知道自己重新占据主导地位的机会来了。

他举步上前,在顾熹之身侧轻声慢语幽幽道:

“顾公子,愣着做甚,喝交杯酒啊。”

忽如其来的一声,令顾熹之手指又是一颤,又一滩酒液倾洒,顾熹之神态愈发窘迫,他只觉自己身侧的这人说话时灼热气息都仿佛裹挟了无尽的檀香气味。

但这怎么可能呢。

真的是疯了。

顾熹之觉得今晚的自己状态十分不佳,连呼吸都紧促不畅,他蓦地放下酒壶,将其中一只卺匏递予姬檀,姬檀接过,与他面对着面同举。

顾熹之正欲低头将其饮下时姬檀倏然开口打断了他:“交杯交杯,顾名思义自是要交臂而饮。我既答应了公子的要求,顾公子是不是也该应许我应有的礼节?”

姬檀笑意吟吟觑他,一双桃花眼堪称亮地惊人。

这当然不会是什么好意,而是暗藏机锋,狡黠戏谑。

姬檀今日折腾了一天,又是嫁人为妻,又是强鼓勇气唤他夫君结果却得来了顾熹之的冷脸,最后还被迫答应顾熹之的要求,当真是郁闷极了。此刻顾熹之既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暴露弱点,姬檀又怎还会放过他。

当即不依不饶了起来。

哪怕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顾熹之原是想也不想地就要拒绝,但姬檀说的没错,是他先提出了苛刻的要求,也应许过姬檀如果有需要尽可以找他,况且,姬檀提出的也并不是什么特别过分、难以办到的要求,顾熹之言之必信,自然不会矢口拒绝,只得应下。

姬檀顿时一双剔透盈盈的桃花眼都弯了起来。

在正红龙凤喜烛摇曳、新房披红贴喜的背景相映下,两人互相挽过了手臂,姬檀虚着眼睛,心情愉悦地欣赏顾熹之满面捉襟见肘地饮下交杯酒,旋即,他也意思地啜饮了一小口。

松开手臂,放下卺匏。

至此,除了最后的敦伦洞房之礼,他们的大婚便算是全部完成了。

顾熹之自然也知晓这一点,连个托词借口都不欲寻找,径自亟不可待、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了。

从始至终都未曾对他的新婚妻子施以半分流连、缱绻不舍的目光。

姬檀望着顾熹之决然离去的背影,神色亦渐次冷淡了下来。

大婚的新房重新趋于寂静,悄然无声,仅有素辉溶月为伴。

姬檀转身走回床榻,终于将这一身繁复绯红喜服、头顶金冠一件件除下,如瀑三千青丝倾散柔顺地垂滑下来,覆了姬檀肩头、后背满身,除却一身轻却还是卸不去一天过后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的细密疲倦。

姬檀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再去将嫁衣妥帖收挂起来了,而就随意往床榻旁的床头柜上一堆,再蹬掉穿了一天的鞋子,掀开薄被趴进床褥里,手臂盘起将自己的脸埋进去。

就这样第一次在没有宫人服侍下、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入寝。

分明应该是警觉、睡不着的,可大抵是折腾了一天一夜太疲惫了,又或许是他终于达成所愿在私下里掌控住了顾熹之,心防渐松,眼皮一阖,在双支龙凤喜烛柔煦的烛光下,融淌下来的烛泪里。

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了。

第24章

翌日, 拂晓时分。姬檀准时如往常一般起床的时辰睁开了双眼。

甫一睁开眼睛,他便察觉出了一丝凉飕飕的不太对劲,姬檀茫然低头探看, 果不其然, 他人在榻上睡得端端正正,薄被却歪七扭八,甚至还掉了半截悬空在脚踏上,难怪觉得冷丝丝的。

只是, 这一回再没有小印子为他细心盖好被褥了。

姬檀坐起身来, 将被褥扯进怀里团团抱住, 闭上眼睛缓和甫一起床的惺忪困意。

待神思清明了,他方才下榻趿着鞋子按小印子说的去嫁妆里找衣裳。

嫁妆礼箱已抬进了他房里,姬檀蹲在一圈箱子中很快找到了一袭晴蓝色对襟长罩衫、其肩襟和上袖绣刻花鸟如意暗纹的常服, 是按照琳琅身份和惯常的穿衣习惯搭配的, 姬檀从未穿过这样款式的衣服。

不过,他身段高挑,玉质天成,即使戴了易容|面具, 亦是天生的衣服架子。

姬檀自信对镜自己拾掇了起来。

一刻钟后,他洗漱装扮好了自房中而出。

今日他定然是要回去东宫的,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为自己寻一个合适的由头告诉顾熹之, 省得对方日后起疑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另, 姬檀是完全没有什么所谓侍奉婆母的意识的。当然,即便有,他也不会像琳琅一样孝顺讨好沈玉兰。

那个女人将他调包,彻底毁了他的正常生活。

姬檀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是以, 姬檀此番是直奔书房而去的,他要去找顾熹之,和他说清楚后再离开顾家。

但还没到书房,姬檀就在院里看见了正在练习太极拳的顾熹之。

“?”姬檀顿感疑惑。

在廊下驻足定睛看着笨拙却分外坚持的探花郎。

他在做什么?

姬檀走上前去,这么想也这么问了。然而话音出口,他才发现自己昨夜似乎是有些着凉了,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鼻音,一时竟是发不出那种轻柔似水的声音,登时赶忙住了口,微颦起眉悄悄打量顾熹之的反应。

顾熹之听出他感染风寒了,却不甚在意,亦未察觉出不对。

只淡淡道:“没什么。”

正好,他的太极拳也练到了最后一式,收起动作,并将放在一旁的拳法册子收起来。直到这时,姬檀才赫然发觉那本拳法似乎有些熟悉,这不就是他之前给顾熹之的么,没想到,这书呆子还真在练。

唔……练的还不是很好。

看来,他是真没有什么练武的天赋。

姬檀走个神的功夫,顾熹之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太极拳拳法,顿时将其收了起来阻挡姬檀的视线继续看,一侧首,问他:“你有什么事么?”

姬檀这才收回眼神,直抒来意:“有件事情告诉你一声,成婚前我就和印公公说好了日后去东宫当差,今日既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过去了,日后这个时辰也是如此。”

“你要去东宫?为何?”

只有提及到这一处、或是那人时顾熹之才有明显的波动反应。

姬檀说出一早就想好的理由:“太子殿下于我有再造之恩,又为你我二人指婚,给我安身立命之处,这不是应当的么?”

闻言,顾熹之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你好好办事。”

“好。”姬檀亦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正当这时,顾熹之倏然喊住了他,声音有些许凝重:“等等。”

姬檀顿步,不解地回首问他:“怎么了,你有话要我传带给太子殿下吗?”往常琳琅与东宫往来,便有充当探花郎和东宫桥梁这一作用,是以现下姬檀直接问他了。

“无事。我只是想说,你过去东宫时,顺道代我一并向太子殿下问安。”

“好。”

姬檀答应了他。然而,话音未落,姬檀猝然发觉顾熹之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自己身后,轻轻嗅了一下清晨空气中清冽的气息。

下一瞬,姬檀的心就被人紧紧攫住了,因为,他听见顾熹之在他耳畔认真发问:

“你身上有檀香的味道。”

“不是寺庙和佛堂里惯用的那种檀香,是很特别、很好闻的、太子殿下常用的檀香香味。昨夜喝交杯酒时我就闻到了,只是当时心绪纷乱,没有多想,可今日一早,我又在你身上闻到了同样的香味,这才确定。”

闻悉此言,姬檀立时被紧钉在了原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

但同样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姬檀迅速调整好了状态,侧首温柔莞尔:“你说这个檀香吗?很好闻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厚着脸皮向印公公讨要了一些,正好大婚前用了,现在我那还有。顾公子有所不知,东宫的檀香与别处不同是因为里面多增了几味香料,既可达到提纯、增添清冽香气的作用,亦有保其水洗百次而不褪味,持久留香的效果。”

“顾公子说的,便是这个味道了。”姬檀十分镇定地为自己解释。

说罢,他转过身去看顾熹之的反应,却见那人仍是面色凝重,眉梢压紧。

姬檀顿时心里紧绷起来。

怎么,他是不信么?只要身份未被识破,光凭同样的香味说明不了什么,姬檀抵死不会认账。

他只管等着。

然,等着等着,没再等到顾熹之的诘问,反而等到了一声似是不太好意思的赧然,几要让姬檀怀疑这是不是顾熹之说出的话了,他问:“你方才说,你那还有这种檀香,是吗?”

姬檀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确实有,小印子足足为他备了一盒子,不过昨晚他并没有点就是了。

然后,他又听到顾熹之问:“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些?”

姬檀不由:“??”

姬檀见惯了顾熹之对假扮琳琅的自己不假辞色、拒人千里,此番见他这般态度低下,难得地还有些不太适应,甚至有些想笑,不过他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缓和两人关系的机会,姬檀自然会牢牢抓住。

紧接着,他就听见顾熹之道:“多谢。”

姬檀再次疑惑了,下意识地挑了下眉。顾熹之还以为他是没听清,加大音量又说了一遍:“谢谢你。日后你有何需要的,也尽可以来找我。”

姬檀这下确定了,心里对顾熹之的木讷形象又加深了一层。

不由轻笑了声,准备离开。

然而,顾熹之又一次地喊住了他,“我可以现在和你去拿吗?”

姬檀:“?”

姬檀不理解顾熹之怎的这样着急,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了,带他回自己房间。早上找衣服时一同看见了檀香,姬檀顺手将其拿出来了,现在拿给顾熹之也方便。

顾熹之接过,当即便爱不释手地打开闻了一下,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他喜形于色,姬檀看了都不住挑眉。

一盒香料,至于么,顾熹之就这么喜欢这物什?

姬檀哪里知道顾熹之真正喜欢的是什么,不过见他想要,顺手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然则,顾熹之对其喜欢的程度还是超乎姬檀想象了。

顾熹之拿到香料自是极高兴的,但他也知道这东西来之不易,君子不夺人所好,即使“琳琅”亲口说了给他,他也不好将其全部拿走,可要他放下和太子殿下气息一样的香料,他亦是万般不愿松手的,思来想去,顾熹之选择了一个折中之法。

他打开香料盒盖,用金色小勺小心翼翼避免洒落地舀了一小部分出来,用纸张仔细对折包妥帖了,然后将盒子放了回去。

姬檀一瞬不瞬看他动作,心知顾熹之是不好意思全都拿走,毕竟这人总是这样,当初他在东宫别院养伤时即是如此。

姬檀也没勉强他,正准备将盒子收回来,却在半道被人抢先一步,是顾熹之拿走了盒子,并将纸包里的一点香料留给他。

约莫也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顾熹之轻咳了声,态度温和、恭谦礼让道:“这个我就拿走了,多谢你的香料。另外,自这个月起,我每月的俸禄除却自己留用,剩余的都交给你保管,是家用还是自用皆随你便。”

姬檀听明白了,敢情顾熹之这是在用自己的俸禄来平等交换这盒香料。

他宁愿用公平交易的方式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愿和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有任何牵扯。

这个人当真是——

姬檀都不想评价顾熹之了,只觉这人脑袋木得不是一星半点,照这样下去,他何时才能以妻子身份顺利和顾熹之熟稔起来,继而掌控他的所有动向和私下生活往来。

罢了罢了,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也不指望这一时片刻就有所进展,日后再徐徐图谋便是。

姬檀没心情再应付顾熹之了,随意找了个借口将人打发走。

顾熹之也不多逗留,得了想要的物什便干脆愉悦地离去了。

姬檀重新拾掇了一番,在心里估摸着时间,料想这个时间点顾熹之应去翰林院当值了,正好与他回东宫处理政务的时间相重合,待夜晚之前他再及时赶回来,两厢不误,亦不会惹人生疑。

事不宜迟,姬檀即刻动身,从大门离开回去东宫。

熟料,顾熹之确实已经入翰林当值了,沈玉兰却还在家,姬檀迎面碰上了正提着篮子、欲上街市贩卖姻脂水粉的沈玉兰。

两人面面相觑,一双历经沧桑眼角微微下垂的桃花眼注视另外一双年轻、充满了活力但……微微泛着冷光的桃花眼。

母子见面不识。

沈玉兰一愣,旋即率先开口笑问:“琳琅,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虽然并不同意养子娶男妻,但这是亲生儿子的意思,沈玉兰还是顺从接受了,也不再管他们,秉持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一切以和为贵,看到男儿媳亦一样笑呵呵地招呼。

直到,姬檀褪去所有伪装,终于不再装作一副温柔、亲和待人的模样,而露出自己原本锋利冷锐的一面。

一双桃花眼居高临下、冷冷睥睨审夺着沈玉兰,言简意赅道:“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啪嗒——

闻言的一霎那, 沈玉兰手中的篮子没有拿稳掉落在地,几个白白胖胖的小瓷瓶从中滚出,有一只还撞到了姬檀的脚尖。然而, 都这个时候了谁也顾不上这些, 沈玉兰难以置信地将“琳琅”看了又看,终于从那疏冷的目光背后辨认出这是姬檀。

“你……太子殿下,你怎么……”

“无需多问,你只要知道在顾家孤便是琳琅即可, 在顾熹之面前不要说漏了嘴, 必要时刻帮孤打好圆场, 莫要叫他起疑。”

这件事姬檀本就没打算隐瞒沈玉兰,一来她知道两人身世,瞒着她多此一举, 反而还多了个应付的麻烦, 且姬檀也并不想与她多接触应付她,二来姬檀扮演的琳琅经常不着家,一定要有人为他把风做好接应,才能在顾熹之面前滴水不漏地瞒过去。

毫无疑问, 沈玉兰就是这最好的人选。

姬檀直接和她开门见山。

但是,沈玉兰显然无法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尤其是:“殿下,你怎么嫁给了熹之, 你们二人……”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 你记住孤方才说的话便是。”姬檀微微蹙起了眉,神色间略有不耐。

“是。”沈玉兰垂眸怯怯应下,不敢违逆亲生儿子。

姬檀眉梢压紧乜了她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这时, 沈玉兰才猝然反应过来急忙喊住了他,并追上前去:“殿下等等,你是不是染了风寒了,回去记得喝一贴生姜红糖水断了苗头,好好照顾好自己!”

姬檀脚步微滞,没有停下,仍是断然走了。

他走得太快,没有听见沈玉兰在他离开之后才发现的:“殿下,你的衣服立领没有翻过来,穿错了……”

只是,姬檀已然走远了,彻底消失在沈玉兰的眼帘深处。

沈玉兰见亲生儿子非但对她态度冷淡,竟然还充作他人嫁给了自己的养子为妻,这般狂悖胡来,成何体统啊,沈玉兰登时眼圈都红了。旋即又冷不丁地想到,儿子和养子成了如今这番局面,和她当年的狸猫换太子脱不了干系,真要严格算起来,还是她的错,是她间接造成了这个结果。

沈玉兰再也承受不住打击,抬手捂住脸颊,呜咽着无声哭了起来。

另一边,姬檀离开了顾家走到街市转角的一处暗巷,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早已候在这里等着他。姬檀利落地上了马车,坐下后抬手一揭,易容|面具便随之剥落下来,露出了姬檀原本隽秀绝伦松风水月般的一张脸。

“走罢,回宫。”姬檀略含了些鼻音吩咐。

一声令下,马车辚辚驶回东宫。

两刻钟后,马车自东宫侧边暗门隐蔽而入,到地方了。姬檀系上孔雀蓝织金斗篷,戴着兜帽,踩着马车夫放下的轿凳下车,此时小印子已亲自过来迎他了。

姬檀目不斜视举步往里走。

小印子即刻跟上,热泪盈眶一抹眼睛:“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

姬檀闻之好笑,宽慰了他一声:“孤这不是回来了么,莫再担心。”

话音未落,小印子就惊了一声:“殿下,你受寒了!”说话声音都变了,小印子对姬檀的身体状况最是熟悉不过,此时一听就知道定是他昨夜着了凉,顿时紧张起来,赶紧吩咐下人去煎一贴风寒药断根。

“好像是有点,不过不妨事。”姬檀抬手揉了揉鼻尖。他身体还算强健,并没有觉得有何不适。

“殿下!”小印子却不听信他了。

围着姬檀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确认殿下确实无虞,没有其他旁的不妥之处这才勉强放了心,心里不禁怨怪起了探花郎,怎么照顾他家殿下的。

姬檀没注意小印子心里这些小九九,兀自道:“好了,服侍孤回去更衣罢。”

小印子这才偃旗息鼓,听话应是。

回到里殿房间,小印子将姬檀的斗篷解下来,正要继续解他的罩衫,顿时又惊道:“殿下,你这衣服是谁伺候穿的?!穿成了这样,领子都不晓得给殿下翻出来,全裹里面去了,殿下穿着不难受么。”

姬檀亦不知所措了:“啊?”

他还以为那个领子是上襟的纹样收束,就直接穿在里边了。

小印子一见他反应,便知是殿下自己穿的了,登时忍不住怒从心头起,心疼漫溢出来:“天杀的探花郎!怎么伺候殿下的!殿下这才过去一天,就吃也吃不好,睡又着凉了,连更衣都要自己亲自动手!!”

要不是小印子现在手里没刀,他定要磨刀霍霍向探花郎。

姬檀赶忙道:“好了好了,罢了,你先帮孤更衣罢。”

他不欲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显得好像自己连这种小事也做不好一样。

然而,这本就是正常的,姬檀出身天潢贵胄,自小长于皇宫之中,衣食住行皆有下人前仆后继地照料,第一次自己穿这样的衣服,不知道这些琐碎细节实属人之常情。

小印子更不会因此就减损了自家殿下英明神武的形象,只是心疼这些事情竟然要姬檀事必躬亲,不过更个衣的功夫,他就已想好后续为殿下的安排了。

姬檀立在落地铜镜前,双臂平展,任由小印子为他换上一袭鎏金色翻领蟒纹滚边宽袖袍服,戴上金冠,系好玉腰带,腰佩玉环流苏,再一整袍裾下摆,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便跃然眼前。

姬檀重又恢复成了平时的矜贵模样,收起手臂,问他:“昨夜东宫情况如何?”

小印子如实禀告,一切妥当,无人发觉,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干净了。

姬檀满意颔首。正当这时,风寒药也煎好了,黑乎乎的药汁被盛在玉碗里送上来,姬檀顿时拧起眉头,不过已有穿衣错误在先,姬檀不想再损毁自己果决的形象,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闷了。

小印子随即双眼放光地夸赞殿下真厉害,并呈上蜜饯。

姬檀接过蜜饯吃了,无语凝噎乜他一眼。

小印子瞬间表情悻悻,一笑问殿下接下来做何安排,姬檀不疾不徐道:“吩咐人传膳吧,孤有些饿了。”

小印子便传令下去。

等待期间,姬檀又问他朝堂上如何了,昨日的一天一夜,想来应当发生了不少事情。

小印子这才恍然记起,因为记挂殿下,险些把正事给忘了,他连忙正色禀告:“殿下,确实发生了一件事,还与殿下相关。昨日是您为探花郎指婚并安排的成婚大礼,本来在这之前朝堂上一直安安静静,仅有市井民间传闻,但今日一早,整个朝堂针对这件事流言如沸,俱传遍了。”

“哦?是吗。”姬檀垂敛眉眼,不出意料地淡然道。

他早想到会有人抨击东宫,毕竟时值种桑推行一策顺利已久,眼下即将步入盛夏,桑叶葳蕤,即要开始养蚕缫丝,有人着急了图穷匕见是正常的,只是姬檀没有想到对方会选择从这件事入手。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流言都在说些什么。

抨击东宫一派,无非是说太子狂悖恣睢,竟然罔顾人伦为臣下指派男妻成婚,不成体统,有碍我朝清正风气,歪斜皇室楷模风骨,联名上奏弹劾于他。

小印子顿时垂首,被猜对了期期艾艾地不敢再言,只挑些好的来说:“也有夸赞殿下不惧世俗系君子成人之美、不落窠臼的言论,现下两边流言争地势如水火,已闹到陛下跟前了,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小印子太清楚皇帝对自家殿下苛刻的态度了,知道定然不会偏心于他。

登时心里更加担心了。

姬檀却一哂发笑,慵懒地伸展了下腰身,道:“无妨,这件事陛下不会管的。”

流言而已,怎么可能劳动九五之尊的皇帝亲自下场,再退一步来说,即使皇帝想要站在抨击东宫的大臣一边,也要掂量一下此事后果。这件事说来说去,无外乎说姬檀行事放肆,有违皇室清正之风,但正如小印子所言,亦有开明之士认同姬檀的做法,并大为称赞。

皇帝如要站在他的对立面,首先便会折损这些开明之士的人心,得不偿失。

再则,这件事再如何发酵争论,也动摇不了姬檀储君的根基,于姬檀的德行没有丝毫实质影响,至多就是落在一些顽固老臣耳里名声不大好听,但这算什么事,皇帝怎可能为了这点小事亮出态度,陷自己于不利地位。

是以,对皇帝来说,这件事最好的做法就是高高挂起,不闻不问。

皇帝权衡利弊自有权衡利弊的好处,至少姬檀不用考虑如何过皇帝这一关了,省下他一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