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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我悬黎珠 林镜灯 32158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此恨无绝期(5)

她连忙将纸条藏在枕下,稳着步子,绕过屏风,迎出去:“世子爷为何这么急?有什么

大事么?”

陆观阙见她神色迷茫,拽着她的手,走回内室,将东西放在炕几上。

须臾,他将她抱在腿上,孟悬黎看到那些东西,心乱如麻,旋即挤出两滴泪,可怜道:“我手腕好痛的……”

陆观阙眯了眯眼,单手抚摸她的下颔,柔声道:“阿黎让人出去买了什么好东西?嗯?”

孟悬黎心尖一搐,欲坠未坠,仿佛做什么事都能被他看出来。她怔了怔,呆呆道:“平日喝的药太苦,就让暗香去买了些玫瑰酥饼……”

“所有都是?”陆观阙将炕桌上的东西都递给她,死死盯着她的手,“打开,我看看。”

孟悬黎依言照做,半响,蹙眉看他:“这味道,都不怎么好。”

说着,她便叹了口气:“我没出过门,不知道哪一家的玫瑰酥饼最好吃,所以就让暗香多看几家,谁知,她便买来这么多。”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陆观阙顿了一下,孟悬黎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陆观阙搂着她的腰,往后靠了靠,示意她喂,“我也想尝尝,这究竟有多不好吃。”

孟悬黎掰了点儿,放在他唇边,陆观阙轻咬一口,见她红着脸不说话,旋即吻上她的指尖。

孟悬黎猛地一缩,怔怔道:“你干嘛……”

陆观阙心情大好,将她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抵住她的额头,低声道:“以后想买什么东西,想吃什么东西,直接告诉我,我去给你买。”

这话要是放在从前,孟悬黎还真以为他是对她好,但现在,她心里门清,陆观阙就是时刻提防着自己,就连“失忆”了,他都不肯放她出去。

孟悬黎微微蹙眉,点了点头:“我有些渴。”说着她伸手,就要去够茶盏。

陆观阙一拦,茶盏掉落,茶水全洒在了两人身上。孟悬黎咬了咬唇:“你今日好奇怪,我派人去买个糕点,你问来问去,我想喝盏茶,你也不让我喝……”

“生气了?”陆观阙松开她,将她的外衫扯掉,扔在地上,“我给你换身衣裳就是。”

还没来得及反应,孟悬黎就被他抱到了床上,她闭着眼,满心都是枕下那张纸条,万一被陆观阙发现了,她浑身张满嘴,也是说不明白了。

孟悬黎牙一咬,心一横,腿直接缠上他的腰,手搂住他的脖颈。

整个过程,她都未抬眸看他,如今对上他的眼睛,她才有些害怕,原来他一直在凝视着她。

孟悬黎喉间哽涩,但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声:“里面这件,也要换……”

陆观阙倏然一笑,低哑道:“我从未想过,阿黎会这么主动……”

“是么……”孟悬黎的心稍微安定,扬起脸,吻上他的唇,“这样算么?”

“还不够。”

#

次日。

孟悬黎在床上醒来,见陆观阙不在,她坐起身望了望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便小心翼翼从枕下掏出纸条。

上面写着:绿云已至东都,可在七日后一见。

孟悬黎眯了眯眼,绿云是魏渊的人,她在这时候来东都,那……魏渊肯定是知道了璞园着火的事,然后派绿云来“解救”自己的?

孟悬黎连忙起身,将纸条烧掉,须臾,躺在床上,还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

但现在她在外面能联系上的人也不多,与其自己再找新人,不如就去见见绿云。

上面没提地方,只提了七日后。孟悬黎想了想,七日后好像是何家办喜宴的日子,难不成,绿云会在那场喜宴上出现?

正想着,外面有人扣门,孟悬黎直起身子,懒懒道:“进来吧。”

暗香捧着茶盏,绕过屏风,近前低声道:“我已按照世子妃的吩咐,寻来了避子药,只不过,开药的娘子说,若长期服用,可能会……”

“我知道。”

孟悬黎撩开帐幔,掀开茶盖子,看着黑褐色的汤药,一饮而尽。

须臾,她蹙眉道:“下次,记得拿些蜜饯。”

“奴婢知道了。”暗香接过茶盏,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孟悬黎坐在床沿,淡淡道:“这事你办的不错,既瞒过了他,也顺利拿到了药,以后……就这样用茶盏盛药。”

“接下来,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帮我做。”

“世子妃但说无妨。”

“七日后,何家办喜宴,你私下打听打听,都有哪几家会去参加喜宴。”孟悬黎想了想,又道,“切记,别让人看出来什么。”

“奴婢知道。”

“你先下去吧。”

孟悬黎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躺在床上,只觉心绪乏闷,找不到出口。

#

七日后,便是那何家办喜事的日子。何夫人唯有二公子这么一个亲生的儿子,所以这次请了不少达官显贵之人。

孟悬黎和陆观阙到何家府邸后,礼官引导着他们去见何大人与何夫人,还没进厅堂门,何夫人便走上前,关心道:“许久不见世子爷了,近些日子身子可还好?”

两人都怔了一下,陆观阙微笑示意:“劳何夫人挂心,晚辈还好。”

话落,何夫人又走到孟悬黎身边,握住她的手,笑道:“听闻世子妃喜欢赏花,我家后园种了许多,待会儿观礼后,不妨和世子爷去看看?”

“啊?”

孟悬黎蹙眉,猛然想起这何夫人姓魏,旋即明白了原因,她温声道:“多谢夫人提醒,我们观礼后,一定去看看。”

陆观阙没说什么,淡淡笑了笑。

宴席结束后,两人来到何家后园,忽而一小厮跳出来,恭敬道:“世子爷万安,我家何公子特邀您去吃盏酒。”

陆观阙正要开口拒绝,又听那小厮道:“若世子爷不肯去,我家二公子说,要拿着酒来寻您。”

陆观阙轻笑,侧首低声道:“何二公子与我是同窗,今日他成婚,我推脱不得,你在园中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孟悬黎“嗯”了一声:“一盏酒而已,我等你就是。”

须臾,陆观阙离去,孟悬黎坐在亭中,静静等待着绿云的出现。

“孟姑娘。”绿云身着华服,全然不似当初所见那般,“安好。”

孟悬黎低声问道:“你家侯爷让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们侯爷被世子爷打断了一条腿。”绿云自顾自倒了一盏茶,回道,“世子妃知道么?”

“什么?!”孟悬黎迅疾站起来,思索了一瞬,手心冒汗,“他……他居然真的敢……”

“世子妃先坐下。”绿云将茶递给她,温声道,“我们侯爷知道您对世子爷有感情,也知道您最是心软,所以派我来,和您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茶香扑鼻,孟悬黎抿了一口。

“侯爷可以帮世子妃顺利无误离开国公府。”绿云喝了一口,似乎有些郁闷,“但前提条件是,世子爷必须死。”

“必须死?”孟悬黎眉尾轻挑,有些不相信,“你能杀了他?”

绿云侧首,看向她,扬起微笑:“这次来东都,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侯府其他暗卫,杀世子爷,足够了。”

“只不过……”绿云有意卖关子。

“只不过什么?”

绿云一饮而下,幽幽道:“只不过,需要世子妃亲自将世子爷引到长生观的后山才行。”

“世子妃到底是要离开,还是要留下,就在您的一念之间。我们会在长生观埋伏五日,若五日之内,世子妃未到,那我们便回江南了。”

孟悬黎没说话,也不知怎地,忽而想到这一个月来,陆观阙骗她的话。他说,他和她相依为命,还说他们从前很相爱,甚至,还提到了以后要生个孩子。

当时的她,知道他在扯谎,完全没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想,自己似乎也骗了他许多。

但无论如何,她是该走的,她是要离开他的,毕竟,他的本性根本不会改,他是最会伪装的。

良久,孟悬黎才回神,愣了愣:“我知道了。”

“话已传到,绿云先告退了。”

孟悬黎坐

在石凳上,撑着下颔,看着远处盛开的花,一动不动。意识到陆观阙出现时,已经是傍晚。

他的脸染上一层红晕,孟悬黎眼睫扑朔,扶着他,细声道:“你醉了。”

“我没醉。”陆观阙揽过她的腰,在她耳边喘息,“我若醉了,就找不到你了。”

“嗯。”孟悬黎抱着他,极力抬眼,望了望模糊的霞光,半响方道,“回去吧。”

#

那是一个潮湿的夜晚,春雨濛濛,落在人身上,仿佛罩了一层隐形的网。对于那日的问题,孟悬黎一直停在喉间,没有说出答案。

这几日,她一边准备着离开的衣物、盘缠、药物、地图,一边继续喝着避子药,但心却停在了从前。

那时候,她对他充满爱意,即使他不相信,但在她心里,那时他们彼此是有情意的。

她躺在床上,帐幔随风飘动,幽香传来,孟悬黎缓缓闭上了眼。

陆观阙进来时,不闻动静,便轻手轻脚将烛火熄灭,褪去外袍,靠近她纤薄的背。

孟悬黎身后被温热包围,眼尾有些湿润,闷声道:“你进来怎么不说话?”

“以为你睡着了,没敢打扰你。”

陆观阙的声音极其柔和,让孟悬黎以为,她又见到了从前的陆观阙。

她拿开他的手臂,慢慢转过身子,贴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我这两日总是梦到血淋淋的场面,醒了之后,心口不住地发疼。”

陆观阙轻抚着她的头发,安慰道:“许是累着了,才做了这么多噩梦。”

孟悬黎鼻间全是他的气味:“明日你有空么?陪我去长生观走走吧,兴许会好一些。”

“好。”陆观阙向她的腰浮动,悄声道,“明日我告假,陪你去。”

孟悬黎喉间晦涩,闭上了眼。

陆观阙微微一愣,垂眼,向下寻她的唇,一寸一寸,滑了进去。

孟悬黎睁开双眸,水声黏腻,轻轻推他:“太慢了。”

陆观阙眼底泛起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将她压在床面,先吻了吻她的鼻尖:“闭着眼。”

孟悬黎不由自主地弓身抬起,仿佛那隐隐的姿容形成了一座山。

她印象当中,比山还要美丽的,是山中流淌的泉水。冬日时,泉水在日光下熠熠闪烁,直到春暖花开,风乍起,泉水静悄悄地融化,隐入山中,诉说着那句——春天来了。

春日时,孟悬黎常沁出热汗,面容鲜艳明亮。她在山中,攀爬着,起伏着,直到山顶,她望着他的双眸,模模糊糊间,仿佛看到了从前的陆观阙。

陆观阙俯身,耳垂红透,温柔迷乱道:“嗯……”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彻底抱在一起,身骨松软,宛如“木棉”与“橡树”。

#

次日是个艳阳天。

他们没有去观里,而是直接来到了长生观的后山。山路上,一个小道士看到他们,忙走下来迎接:“又见到二位了,我们可真有缘分。”

孟悬黎迟疑了片刻,陆观阙眼风一扫,冷冷道:“没缘分。”

原来是上次撞到孟悬黎的那个小道士。

小道士努了努嘴,问道:“今日我遇到你,明日我遇到他,人来人往,皆是过客。但我们却遇到了两次,这难道不是缘分么?”

陆观阙懒得理,直接拉着孟悬黎的手往山顶走。她的脚步慢下来,似是而非地问了句:“你觉得什么是缘分?”

陆观阙没想到她会在意这些,思索了片刻,郑重道:“缘分就是,我遇到你,爱你,娶你,护着你。”

孟悬黎心口一搐,明知不是,但还是问了:“只有我么?”

“嗯。”陆观阙叹了一口气,“只有你。”

两人走到山顶时,孟悬黎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有,风一吹,草木摇动,她便明白了。

只要他再走一步,绿云的人立刻射杀他。

她就能离开国公府,就能彻底离开他。

可她想不明白,他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要对她身边的人做那些事,处心积虑伤害他们,让他们陷入巨大的痛苦之中。

孟悬黎定在原地,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满眼都是悲痛交织复杂的情绪。

倏然,利箭之声,裂空而来。

“陆观阙!”

孟悬黎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往后一拽,箭身擦过他的肩,“铮”地一声,钉在亭柱上。

珠钗颤动,孟悬黎被他护在怀里,浑身都是他冰冷又颤抖的气息。

侍卫们连忙走上石阶,结成方阵,就要向四周射杀。

“不要……”孟悬黎瞪大双眼,心跳如擂,急声制止道,“我不要见血……”

陆观阙凤眸微眯,死死盯着孟悬黎的脸,这么煞白,这么惊惶,又这么熟悉……

这是恨他的她。

这是没失忆的她。

原来她想让他死啊!

陆观阙箍紧她的双臂,直接将她抱起,声音阴冷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孟悬黎攥着他的衣领,尖声威胁道:“你若杀了他们,我就死在你面前!”她在他怀里挣扎着,不顾死活地要往那石阶上滚。

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他抱不住她,就像掌握不住她一样。她愿意为了别人去死,也愿意为了离开,让他去死。

可她方才,为何又后悔了?

正要开口,孟悬黎猛然挣开怀抱,沿着石阶滚了下去。石阶上钗环零落如碎月,霞光照在她身上,凄艳而哀绝——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了好几个版本,但还是坚持了第一版,因为,我的好朋友对我说“狗血,狗都不写,写的就是狗血。”

第32章 恨君不思君(1)

孟悬黎跌在石阶上,沐浴在金灿灿的余晖下,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明明,他就要死了,她也能离开了,为什么还要救下他?

救下他,伤害别人,再伤害自己,这是她要的结果么?不是的,为了不成为刽子手,她不得不救下他,不得不再次挣扎他,逃离他。

若他真的死在她面前,这辈子,她即使离开,心也难安。

陆观阙几乎是飞下来,目眦欲裂,惊吓过度:“他们不会死……他们不会死的……阿黎你醒醒……”

说着,陆观阙将她抱起来,朝着后面人怒吼:“快去找太医!”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连忙埋低头,匆匆飞驰,赶往宫中和府中。

孟悬黎贴着他,慢慢闭上眼,巨大的疼痛包裹着她,不知是身子痛,还是来自他的痛。

总之,她渐渐失去意识,仿佛来到一片祥和又安静的云层中,她躺在上面,很舒服。

陆观阙背对着山林的幽暗,朝山下踉跄踏去。一路行来,他不记得这片山林究竟有什么树,也不知道今晚的月亮会不会出现,只顾紧揽怀中人,跌撞而行。

到府上时,他心口抽搐,呼吸急促,产生了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恍惚。

他原是得天独厚的贵胄,对这世间万物几乎唾手可得。从许州再回东都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以为他惨死,悲痛万分,郁郁而终了。

那时,父亲对他劈面叱骂:若非你这孽障,你母亲怎么会悲泣而死?你怎么不死在许州?你合该死的!

是,他该死的,他那时候就该化作白骨,死在许州。偏偏上天怜悯,让她救下他……可方才那般,她还是因为那些无处安放的善意么?

陆观阙点了点头,轻哼一声,坐在床沿,看见窗外两只燕子飞入廊下,啾啾叫了几声,又离开了。

天色如绮,风忽起,庭院尽是残阳。

医女诊断后,跪在地上,埋着头,低声道:“世子妃膝盖有多处青紫淤痕,脉象浮紧而数,恐怕是惊风入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陆观阙眯了眯眼。

医女怔了一瞬,旋即答道:“只不过世子妃颅脑后还有些暗伤,需要喝些菖蒲汤,再观察观察。”

陆观阙眼风扫过孟悬黎,淡淡道:“你去找德叔,让他给你安排间厢房,这些日子,你就住在府上,随时听召。”

“下去配药。”

医女垂首没敢抬眼:“微臣遵命。”

#

须臾,陆观阙用热帕子给她擦身子,

细白皮肤上,全是斑驳迷离的红痕,像珍珠帘被粘上的烛泪,风一来,就凝固了。

陆观阙慢慢将她身子放平,敷上药膏,给她穿好衣裳后,掀开帘子,步入书房。

“那些人,究竟是谁的人?”

陆观阙心存疑窦,毕竟,她这些日子哪里都没去,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根本就不可能召集那么多人。

德叔蹙眉,有些不敢说,陆观阙见了,冷声道:“说吧,我答应过她,不会伤害他们。”

“是……是魏侯爷的人。”德叔闭了闭眼,特意挪步到窗边。

话落,陆观阙将手边的砚台朝地上砸去,墨浪四溅,像乌鸦的羽毛,振振欲飞。

他恼怒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亲自杀了他!”

德叔闭了闭眼,看他身影忽长忽短,忙上前,好声劝道:“世子爷糊涂,若真杀了侯爷,那世子妃岂不是更疏远您了?”

陆观阙手臂传来阵痛,透过一口气,问道:“那些人还说什么了?”

“为首的叫绿云,是魏侯爷的妾室。如今来东都,是为了带走世子妃。”

“带走?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陆观阙怒极反笑,厉声道,“我的人也敢觊觎,还觊觎这么久?”

“是觉得自己活得久么?”

陆观阙低低冷笑,旋即想到孟悬黎还在昏睡,便淡声道:“把那些人打二十大板,送到江南,告诉魏渊,再有这种事发生,千里迢迢,我也要去江南杀他。”

德叔摇了摇头:“世子爷,老奴说句不好听的。您若执意这样做,只会让世子妃更怕您。”

“怕?”陆观阙冷哼,根本听不进去一点,“她若真的怕,也不会把我引到那地方。”

“你还觉得她怕么?”

德叔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应下。

#

几日后,孟悬黎在床上醒来,浑身乏力,勉强睁开眼,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谁在那?”

“世子妃,您可算醒了。”暗香忙上前,给她递了一盏茶,“身上还疼么?”

“身上倒是不疼,就是有些累。”孟悬黎撑起身子,倚在枕上,淡淡道,“绿云和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世子爷……将他们打了一顿,扔去江南了。”暗香将帐幔别在两侧,低声道,“世子妃不必担忧,他们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受了些皮肉苦。”

孟悬黎这才彻底醒过来,毕竟睡了那么久,头脑混沌发胀,全是闭眼前的挣扎。

须臾,她方问道:“太医应该没看出什么吧?”

暗香低着头,悄声回道:“这次来的是个医女,她诊脉的时候,奴婢特在窗外听着……”

“半句未提世子妃用避子汤药的事。”

“那方子用量极刁钻,若非国手号脉,绝难觉察。她看不出来,也属正常。况且,膝上这青紫淤痕,任是哪个医官见了,都要先吓去三分魂魄。”

暗香点了点头:“奴婢会多留意她的。”

“但……那我们,还要继续筹划么?”暗香歪着头,实在是想不明白,孟悬黎为何会忽而改变计划。

孟悬黎一时答不出话,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根本没办法杀了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润物细无声的逃离。

半响,她点了点头,笃定道:“继续筹划吧。”

说着,她不由想起陆观阙的身世,顿了顿,吩咐道:“你去查查,国公爷如今具体在长安的哪个地方落脚,得找人送封信才行……”

“奴婢明白。”

#

夜半时分,内室阴暗幽静,孟悬黎躺在床上,听到他急切的声音:“醒了为何不让人知会我一声?”

孟悬黎拉了拉被褥,眼神荒芜寂寥,淡淡道:“知会你,让你再来伤害我么?”

“我伤害你?”陆观阙近前,冷然道,“是谁故作失忆,和魏渊的人里应外合,要置我于死地?”

“是我。”孟悬黎本该反驳,但现在却更平静了,“我忘了告诉你,从前在床上说的话,也都是骗你的。”

“你刚醒没多久,一定要这样说话么?”陆观阙坐在她的床沿,眼神复杂难耐。

“我身子没事,不过是些擦伤。”孟悬黎偏过脸,不想看到他,更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陆观阙见她面色苍白,起身将药端来,半响方道:“把药喝了再睡,会好受些。”

“我喝不喝药,心里好不好受,都跟世子爷没什么关系。”

陆观阙把药放在一旁,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动作极其温柔。他心口微动,有了流动的感觉:“阿黎,你,是不是,很想让我死?”

一句话,陆观阙却停顿了多次。

孟悬黎唇角微动,并没有出声。陆观阙单手端起药,喝了一口,捏着她的下颔,灌进去。

孟悬黎抗拒挣扎,黑褐色的液体溢出唇角,逼得孟悬黎面色苦闷又窒息。

陆观阙并没有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加深了这个吻。孟悬黎抬手,朝他侧脸用力扇去。

“啪”的一声,陆观阙松开她,孟悬黎止不住咳嗽,呼吸急促:“你卑鄙!”

“是。我是卑鄙。”陆观阙到底没有找到答案,强势问道,“为什么拉我?是怕我杀人?还是怕看见血?或者是……其他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抖,似乎很怕她的回复。

孟悬黎幽幽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有,你喊了我的名字,你舍不得我,是不是?你怕我死,是不是?”他强迫她重新开口。

“不,”孟悬黎推开他的手,想要下去,“你别骗自己。”

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冷漠厉声道:“那就是想让我死,是不是?”

孟悬黎哑然失笑,没有说话。

陆观阙眼眸猩红,像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困兽。他倏然将她放在床边,转身寻了把匕首,握在她手里。

孟悬黎意识到是什么,猛然睁眼,脸色煞白:“你要做什么……”

话落,陆观阙猛然将她压在身下:“既然你想让我死。”他呼吸急促,凶狠攥着她的手背,低哑道:“我给你机会。”

在幽夜衬托下,手中的刀,显得愈发锋利与寒冷。孟悬黎浑身发抖,极力避开他的手:“你是不是疯了!”

陆观阙一边摁着她挣扎的身子,一边让刀刃接近他,快要戳进脖颈时,孟悬黎借着蛮力,狠狠咬上他的手臂。

他手臂的伤虽然好了,但留下了疤痕,此时孟悬黎咬上来,新痛与旧痛复杂纠缠,让他倏然失神,松了手。

匕首落在跌在床上,发出一阵闷响。

孟悬黎的唇角溢出血水,似乎烫出了许多泡:“你这个疯子,我才不会和你一样!”

陆观阙没有一丝痛感,甚至还获得了巨大的欢喜。他强势又冷然,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逼她直视他:“原来阿黎不杀我,是因为不想变成我这样?”

“我这样不好么?嗯?”陆观阙扯了扯唇,指尖缓慢摩挲着她的耳垂,“这么爱你,这么在乎你,这么护着你,还不知足么?非要喜欢什么苏鹤?”

孟悬黎心口灼灼的,像被扔在了炼丹炉里,连眼睛都是烫的。她呼吸凌乱,嘲讽一笑:“你爱我?好一个你爱我!”

“你作恶多端,不顾别人意愿,随意决定别人生死。我当初,就不该救下你,不该回东都,也不该答应嫁给你,甚至……你合该死在许州才是!”

陆观阙怔了一瞬,想到从前有人也这样说过,旋即堵上她的唇,狠狠咬去:“张嘴!”

眼泪是烫的,他的唇也是烫的,

孟悬黎口干舌燥,在火炉里躺着,似乎快成水了。

她咬着牙,死活不肯让他的舌尖进入:“你做梦!”

说罢,陆观阙冷哼一笑,离开她的身子,熄灭烛火,坐在床沿,双眸阴冷,一动不动。

这种平静,让孟悬黎觉得异常可怕,她缩着脚,企图想要逃离。

可下一刻,陆观阙重新覆上来,握住她的足踝,眼睛亮得像幽夜中的毒蛇,散发着冷气:“想跑?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陆观阙折起她的腿,孟悬黎膝盖吃痛,厉声骂道:“陆观阙,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圈住我么?简直痴心妄想!”

“无妨,我会温柔一点,让你陷落。”陆观阙吻了一下她,旋即解开她的衣裳,探手抚慰,浮动片刻。

孟悬黎微微出汗,拼命去踹他:“你个疯子!你会遭报应的!”

“乱说话,是要吃些苦头的。”陆观阙用膝盖分开她的腿,轻轻舔吻她唇,“对了,我才不是疯子,我是阿黎的夫君。”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折磨过对方,孟悬黎想要去咬他,陆观阙似是意识到,将她侧过身子,从后面抱着她,将她打开。

孟悬黎意识混乱,像赤足走在悬崖边,弯弯绕绕,掉入万丈深渊。

空气中弥漫着爆裂的气息,闷热的风拂过她的耳畔,像爬到山顶时的感觉。可她明白,她现在不是在上升,而是在下坠。

帐幔浮动着,孟悬黎想停下,可她每每抗拒,就被陆观阙按住。

她想起他方才的话,有些惘然,声音嘶哑,艰涩道:“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对孟悬黎来说,坦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她一遇到陆观阙,就会下意识说反话,但现在,她说的是心里话。

陆观阙似乎不满意这个答案,逼她改口,孟悬黎始终都没有落泪,此时却有了哭腔:“你不是。”

“哭什么?你难道不满意?从前是谁主动撩拨我的?嗯?”

陆观阙下颔蹭着她的脖颈,愠怒的气息在她耳畔喷洒,孟悬黎扬起脸,微微张口,溢出清液,娇声道:“不……”

“不是。”

“你不能使我满意!”

陆观阙面色阴沉,仿佛没听见,攥住她的手臂,彻底失去分寸。孟悬黎被他围困在角落,仿佛置身于幽暗废墟,荒无人烟,空寂寥落。猛烈收缩后,她浑身汗湿,依偎着他,感受来自他的气息。

两人沉默不语,时光似乎也停下了。

#

往日里,孟悬黎是最爱晒太阳的,但现在,她完全将自己困在屋里,一步也不肯迈出去。

陆观阙进来时,看见她面容憔悴,正在喝药,孟悬黎喝完,抬眸一望,两人隔着屏风,相对无言。

“过两日我要去长安一趟,你身子不好,在家好好养病。”陆观阙掀开帘子,绕过屏风,落座她对面。

孟悬黎将碗放在炕几上,重新拿起书,淡淡道:“你去吧。”

“不惊讶?”陆观阙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看她。

“惊讶,我好惊讶。”孟悬黎勉强干笑,“可以么?”

陆观阙眼神骤冷,直接起身,摔门而去。

第33章 恨君不思君(2)

孟悬黎隔窗远望,见他今日穿着一袭玄色外袍,有些像灶台底下的冷灰,黯淡无光。

她唇角微扬,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前几日打听到陆观阙和国公爷不睦已久,她便让暗香假借陆观阙之名,往国公爷处递了一封信。

国公爷看到这封信,必定大发雷霆,让陆观阙往长安走一趟。只不过,她没料到,陆观阙会应承得这么快。

“你去送信的时候,可有人瞧见?”孟悬黎心中有些不安。

暗香摇了摇头,细声道:“那日,奴婢跟着嬷嬷们出门采买,半路上使了些银钱,特找了个小童送去的。后来,见他从门内出来,奴婢才放心回来。”

“如此说来,咱们这边倒没露什么破绽……”

孟悬黎招了招手,示意暗香走近,低声问:“我父亲那边可有信来?”

“奴婢正要回这事。一月有余了,也不知是天气作祟,还是途中生变,许州那边迟迟没有回信。”

孟悬黎支着下颔,沉默间,陷入了思索。她本想着给父亲写信,让嘉和送回许州。可如今音讯全无,她也不敢将孩子交给他了……

这该如何是好?

正怔忡间,暗香忽道:“世子妃若放心不下,不如将嘉和小姐暂留国公府?世子爷总不至于为难一个襁褓婴儿吧?”

“留不得……若留下,只怕他会用这孩子挟制我。”孟悬黎看着她的眼,深深叹道,“罢了罢了,若许州那边一直没消息,我便带着嘉和走。”

“只不过,少不得要受些颠沛流离之苦。”

孟悬黎向后靠了靠,觉得自己在园子里徘徊良久,从前做的梦,孟岫玉的死,苏鹤的死……皆如花神指路,可她如今才彻悟,却为时已晚。

难道,真的要被他囚禁一辈子?

孟悬黎只觉头脑欲裂,倚着绣枕,闭上了眼:“你先下去罢,待他离去,我们再从长计议。”

暗香见她倦怠,垂首应下,悄步离开。

暮色渐沉,孟悬黎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夜风透窗而入,书页簌簌作响。

不多久,一股淡淡的酒气袭来,孟悬黎努了努鼻子,缓缓睁眼,正对上陆观阙醉意朦胧的眼神。

她推开他,趿拉着鞋,径自往外间走。

“世子妃,奴婢先退下了。”暗香摆好饭菜,瞥了一眼内室,掩门离去。

孟悬黎只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净了手,坐在椅上,独自用膳。才尝了几口,便听到陆观阙厉声唤道:“孟悬黎,过来……”

他很少连名带姓喊她,如今这般,想必是受不了自己了。毕竟,这些时日,她没说几句话,他便怒气冲冲,像要杀了她一般。

孟悬黎长舒一口气,只觉这般日子,实在是无趣的紧。罢了罢了,横竖就要走了,再忍几天便是。

正思量间,又听陆观阙说道:“孟悬黎,你个没心肝的。”

她仿佛没听见,依旧在用饭。不知什么时候,陆观阙已立在她身后,夺去她手中的碗筷,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拽进内室。

“我说话,你没听见?”陆观阙的声音十分阴冷,像被冻结的铁石。

孟悬黎毫不挣扎,淡声道:“听见了,但我在用饭,没空回应世子爷。”

“世子爷连这等小事也要怪罪么?”

“你很知道怎么气我。”陆观阙取出帕子,拭去她唇角上的残渣,力道狠重。

孟悬黎吃痛,嗔怒看他。

“想骂我?”陆观阙眯起双眸,“还是想咬我?”

孟悬黎觉得好笑,旋即冷嘲道:“咬你?你配么?”

陆观阙轻笑,把她摁在妆台前的椅上,孟悬黎背后一僵,浑身颤栗,惊恐道:“你要做什么?”

陆观阙眼眸含水,像岭南荔枝水一样,清澈透亮。他抚摸着她垂落的乌发,凝望着她:“我能对你做什么?”

“不过是告诉你……”陆观阙抬起她的下颔,逼她直视,“我去长安这些时日,莫要乱跑,若被我发现你逃了……”

“阿黎,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声音寒冷如淬毒,字字狠戾是威胁。

孟悬黎强定心神,冷笑道:“我身边人不是被你逼死,就是被你杀死,我能跑到哪里去?”

陆观阙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意味深长道:“我说过,苏鹤死有余辜,是他罪有应得。我杀他,是不得已。”

孟悬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哼道:“那你倒说说,究竟是何缘故,能让你说出这般无耻之言?”

陆观阙忍下心口的刺痛,透过一口气,冷声道:“没有缘由。”

孟悬黎眯起眼睛,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事后,还这么道貌岸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杀人,而是救人。

她猛地推开他,执意要起身,陆观阙察觉,径直将她抱起来,走到浴间:“不准乱跑,听见没有?”

“没听见。”孟悬黎攥着他的衣领,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我才不怕你。”

陆观阙深深叹气,将她放在腿上,为她解衣。孟悬黎蹙眉,冷声道:“别动我,我自己来。”

别作出一副赴死之态。”陆观阙眸色深沉,动作却轻柔,“我伺候你,不好么?”

“怎么不好?”孟悬黎咬了咬唇,冷冷道,“能被世子爷伺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

话还没说完,陆观阙垂眼,重重吻住她的唇,孟悬黎被迫仰面,呜咽含糊,承受着他密密麻麻的怒意。

……

两人沐浴后,孟悬黎浑身绵软,瘫在陆观阙怀里。庭院上空悬着一轮圆月,给幽夜增添了许多清辉。

陆观阙将她置于妆镜前,孟悬黎背脊发凉,猛然睁眼,嗔怒道:“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

陆观阙语气平静,目光深情又薄情,认真注视着她。也许在回屋的路上吹了风,陆观阙湿润的发丝黏在她的手腕上,从镜中看,两人完全是一个人。

烛火未熄,红影映在他脸上,明灭两侧,看不清是温柔还是狠戾。孟悬黎咽了咽,忽而有了些怯意:“我要去榻上……”

陆观阙握住她的双臂,俯身贴近,吻着她的脖颈,层层褪下她的外袍,中衣,小衣。须臾,雪肤映在镜中,映出晶亮光泽。

陆观阙将她的身子转正,逼她直视着镜中的她:“甚美。”说着,他坐在椅上,揽过她的腰腹,令她背对着自己坐下。

孟悬黎浑身发烫,咬着唇:“陆观阙……不行,这样不行……”

“不行?那怎么才行?”陆观阙曲指探幽,很有耐心,从容不迫。孟悬黎忍不住娇吟出声:“唔……”

陆观阙吻着她的耳垂,低哑道:“别闭眼。”

孟悬黎如中蛊惑,缓缓睁开眼。恍惚间,镜中人染上一层欲色,娇媚潮红,全然暴露在他视野之下。

她去抓握他手臂,声调不自觉抬高,求饶道:“陆观阙……我听你的……我不会乱跑的……我会好好在家的……”

“当真?”陆观阙非但没有停,反倒加重了力道。

孟悬黎不争气地溢出哭腔:“当真……我不会乱跑的……”

陆观阙将人转过,孟悬黎不自觉紧紧相拥。陆观阙微微怔愣,旋即捧着她的脸,一寸一寸,深吻她的唇。

此夜之前,孟悬黎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有这么需要他的时候。理智与混乱博弈间,她在白昼选择清醒,在夜晚,却选择了沉沦。

“抱你去榻上。”

一步一颤,孟悬黎恍若再沐热汤。她攥紧被褥,逼自己忘掉今夜,可无论怎么逼迫,腿心暖意隐隐传来,无一不在昭示——她对他,终究存着欲念。

月影斗转,孟悬黎侧卧于榻上。陆观阙为她擦拭身子,看到她膝盖上淤伤时,心口传来刺痛的感觉。

他望了一眼倦怠的她,喉间滚动,旋即在她的膝盖淤痕处,落下轻吻。

#

几日后,晨光熹微,春日晴好。

庭院桃花杏花争相斗艳,带着些活泼之态。内室却沉寂静谧,仿佛连时光都凝滞了。

孟悬黎轻睫微眨,缓缓睁开眼,察觉到腰腹上的热意。他似乎也醒了,从后面抱着她,沙哑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孟悬黎从那日之后,便悟出一个道理,陆观阙此人吃软不吃硬,和他对着干,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

她闭着眼,任由他圈抱。

陆观阙见她默然不语,蓦地将她身子翻过来,孟悬黎不由惊呼,瞪着圆眼:“你!”

字音刚落,清冽的气味混着热意裹着她,陆观阙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安生在府里待着,半步不许外出。可记得了?”

孟悬黎眼风扫过他下颔,闷声道:“记得了。”

“今日倒学乖了?”陆观阙挑眉打量,瞅了瞅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孟悬黎努了努嘴,轻轻“嗯”了一声。

陆观阙将她往身上搂,似乎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孟悬黎吃痛,没好气道:“世子爷,疼。”

“哪里疼?”陆观阙偏要追问。

孟悬黎别过脸,不作声了。

陆观阙手指插进她的乌发,轻轻拨弄,低声道:“府上的女卫不多,昨夜,德叔将秋荷调了回来,这几日让她先护着你。等我回来,让她再走便是。”

孟悬黎眯起眼睛,这人倒有意思,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觉得自己会逃,所以把秋荷安在自己身边,好替他通风报信。

孟悬黎不由在心里冷笑,好一个虚情假意。

“怎么不说话?”陆观阙引她开口,“不喜欢秋荷?”

“喜欢。”

孟悬黎已经懒得搭理他这种问题了,她满脑子都是如何说服秋荷出门一趟。

“时辰不早,我得走了。”陆观阙没动,顿了顿,问道,“临行前,你没有半句要嘱咐我的?”

孟悬黎着实没什么想对他说的,但还是应付了句:“望你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不想我?”

这般厚颜无耻的话,孟悬黎听了,真想给他一拳,怎么会有人这么厚脸皮,既圈着自己,还要让她时刻想着他,实在是强盗行为。

“想。”她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陆观阙抿唇,似是不信:“是么?”

“但愿是真的。”

孟悬黎闭着眼不吭声,脑海里全都是逃离的细则,正想着,眼睫一热,陆观阙垂眼,落下轻吻。

待他穿衣离去,孟悬黎才敢睁开眼,她按着心口,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帐幔,听了听四处,发现廊下有丫鬟们在说话。

孟悬黎静自穿好衣裳,赤足下床,走到窗边,细细听去。

“我听说,世子爷此次去长安,是要见国公爷。”年长的那个丫鬟说道。

“国公爷?不是说,他们父子失和已久么?”

“血脉还连着筋呢,听说这次,好像是国公爷身子欠佳,临老了,想见见亲儿子。”

孟悬黎瞪大眼睛,这怎么和自己写的不一样?难不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国公爷刚好给陆观阙写信了?

“姐姐,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惹得这对亲父子一夜成了仇人?”

“这种秘闻,别说我们,我看连世子妃都不知道。”年长的那个丫鬟说道。

“话说也是奇怪,世子妃最近都不出门,都不和咱们这些下人说说笑笑了……”

两个小丫鬟话还没说完,就被嬷嬷喊走了:“你们两个不干活,在廊下嘀咕什么呢?若吵醒世子妃,就让你们去后园子捡树枝。”

孟悬黎深深叹气,她们方才提到的秘闻,究竟会是什么?她从前只知道长公主被人所害,但不知是被谁所害。

罢了罢了。这些事都和她无关,她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上秋荷,和她好好说说才是。

#

微风吹过,午后暖阳倾洒在后园。孟悬黎终于踏出房门,站在廊下,畅快呼吸。

秋荷果然和她想得一样,见她出来,忙上前,殷切道:“世子妃,暗香在后园子忙着,让奴婢来扶您吧。”

孟悬黎皮笑肉不笑看着她:“咱们主仆,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你说是吧,秋荷?”

秋荷咬着唇,想起上次的事,自己明明按照世子爷的命令,事无巨细的上报,本以为能等来什么好消息,谁知道,第二天,世子爷直接把自己打发去庄子上了。

她知道世子爷这样做,是因为世子妃,但她还是心有不甘,所以这次回来,便马上奉承了世子妃,只求她能容得下自己,这样,自己也能博个好前程。

“世子妃说的是。”秋荷垂首,扶着她来到后园。

孟悬黎看了看四周,发现此地安静无人,想来是暗香的手笔,便寻了秋千坐下。

秋荷很有眼色,立在一旁,问了句:“奴婢来推世子妃吧?”

孟悬黎摇首,定定看着她:“秋荷,你在国公府多久了?”

“四五年了。”秋荷如实回答。

“难怪。”孟悬黎抿唇微笑,平静道,“这么说的话,世子爷待你,和旁的丫鬟就不一样了。”

秋荷忙跪下,低声道:“世子爷不爱说笑,待我们这些下人,都是一样的。”

“是么?”孟悬黎攥着秋千绳,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湖光上,“可我怎么觉得,世子爷挺喜欢你的……”

“国公府的暗卫大多都是男子,唯有你,是个特殊的。还有,世子爷将你打发了,又把你喊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世子妃真是折煞

奴婢了,奴婢万不敢有此心。”秋荷眼底闪过惊喜,但语气还是谦卑的。

孟悬黎叹气,故作失意:“好吧。”

“我看你长得好,性子也好,还是国公府的老人。本想着让你给世子爷做妾室,如今看来,还得重新挑人才是。”

秋荷猛然抬眼,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世子妃的意思是……让奴婢日后在世子爷身边伺候?”

“对。”孟悬黎侧首看向她,郑重道,“你愿不愿意?你要是不……”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秋荷磕头声:“奴婢愿意,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世子爷,伺候世子妃。”

“如此甚好。”孟悬黎眯起眼睛,瞅着她的衣裳,说了句,“不过,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世子爷,等他回来,我亲自给他说,给他个惊喜?你看怎么样?”

“奴婢听世子妃的就是。”

“过几日,我陪你去买些新衣裳,估计会待上一整日,你到时候提前梳好妆。”

秋荷欣喜过头,孟悬黎说什么,她便称是,来来回回,只记住了那句“先别告诉世子爷”。

孟悬黎见她如此,心坦然落下来,柔柔笑道:“来推我罢。”

“是。”

#

到了这一日,晨光灼人,孟悬黎还没出门就觉得脸颊发烫。她对着妆镜,看向暗香:“嘉和到许州了么?”

“到了,今早去递铺的时候,收到了孟大人的回信,上面说,昨日便到了。”暗香小心给她戴耳坠。

“辛苦你了,这几日净忙着嘉和的事了。”

“奴婢这点事,和世子妃办的事比起来,不算忙。”暗香看到桌上的同心结,问了句,“世子妃,这还戴么?”

“不带。”孟悬黎眼神平静,面色无波,“银票我都缝在你的衣裳和鞋底里,那个首饰匣子,里面夹层是你的身契。你去换上拿好,一会儿我们就走。”

“奴婢……奴婢用不了那么多。”

“用得了,你帮我这么多,我合该帮你的。”孟悬黎忽而想到什么,“秋荷现在在哪?”

暗香走近,悄悄道:“她今日一大早便起了,如今还在梳妆。”

孟悬黎微微一笑:“如此甚好,你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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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绣罗坊时,人并不多,孟悬黎笑着对秋荷道:“你去吧。”

“奴婢不敢。”秋荷垂首,看起来很是恭敬。

“什么奴婢?”孟悬黎特意拍了拍她,“银钱已经付过了,你跟着掌柜娘子,看到喜欢的,就去试一试,我和暗香在雅间下会儿棋,你且慢慢挑就是。”

秋荷躬身行礼:“是。”

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孟悬黎迅疾赶到雅间,关上门,换了身男装。

出来时,暗香都没认出来:“世子妃,待会儿会有人来穿上你的衣裳,在雅间下棋。”

孟悬黎点了点头:“幸好秋荷答应的快,不然我们也没法出门,更找不来外人帮忙。”

孟悬黎故作倜傥公子,牵起暗香的手,低低道:“若他人问起来,就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听到没?”

暗香颔首:“世……公子,咱们快去码头,南下的船,马上就走了。”

两人形同寻常“夫妻”,掏够银子,凛然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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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秋荷试了许多件衣裳,待到雅间时,却发现孟悬黎和暗香不见了。她惊魂未定,忙抱着衣裳,赶回国公府。

躺在床上,她心中又惊又怕,若弄丢了世子妃,世子爷回来必定是要斥责她的,到时候,别说什么妾室,就连丫鬟也做不成了。

她思绪混乱,找不到最好的办法。忽而,她看着床上的那些衣裳,眯着眼笑了笑,若她现在变成世子妃的模样,这样一来,不仅能嫁给世子爷,还能隐去世子妃失踪的消息。

可她,该怎么做呢?

秋荷坐起身,恍惚中,想到了顺和楼的戏班子,那些伶人,不是最会变脸演戏的么?

等等……

若这件事被世子爷发现了,她是不是会死得更惨?秋荷的眉头绽开又紧蹙,就这样想了有五六日,她才不情不愿,给陆观阙递了封信。

陆观阙接到来信,还没看完,就直接骑着马,从长安赶往东都。回来时,便见国公府冷冷清清,没一点人气儿。

他找上秋荷,猛踹了她一脚:“说,完完整整的说,她究竟怎么逃的?”

秋荷吃痛,蜷缩跪在地上,哭道:“世子妃说要带奴婢去试衣裳……等奴婢下楼时,世子妃就不见了。后来奴婢寻了许久,都不见她的踪影,就连码头都没有世子妃的踪迹。”

她果然是骗他的。

他真是太纵容她了。

陆观阙闭着眼,额角青筋凸起,忽而又想到什么,忙问道:“嘉和呢?她是抱着嘉和走的?”

秋荷含着泪,眨了眨眼,疑惑道:“嘉和小姐……这几日都没出门,奴婢竟顾着世子妃的事了,都没注意到……”

陆观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踹开门,发现嘉和的屋里也是空荡荡的。

他拳砸门框,震落了许多灰烬,旋即,他强压怒火,平静道:“去,去许州把那个孩子给我接回来。若她再出了意外,我便要了你的命。”

“是。”

#

那是五月二十日的破晓时分,孟悬黎躺在船舱里,听着暗香平稳的呼吸声,心绪不由想到了这半个月发生的事。

她们隐名埋姓,扮作商贾夫妻,随着船,一路南下。幸而她们带了许多银子,说话办事都算是平安顺畅。

如今她们在岭南韶州地界,天明时在南雄州登舟,沿着北江,就能一路顺流而下,直抵岭南核心——广州。

明明已经离开他了,可她心里却酸涩胀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正怔忡间,孟悬黎忽而听到舱外传来噪杂的脚步声。

“快醒醒,都快醒醒,流寇来了,速速起身!”

孟悬黎将暗香拍醒,匆忙系紧男子衣袍。推门而出时,外面的日光映着大海,刺得人眼底生疼。

须臾,她弯腰,攥着暗香的手,小声道:“莫慌,跟着人流往岸上走。”

“公子看起来像是遇到过流寇?”暗香看她一点也不慌。

孟悬黎唇角噙笑:“小时候,我常跟着乡下的伙伴玩水,当时便遇到过流寇,他们不过是抢一些银钱而已。莫慌……”

话音未落,身后骤然爆出凄厉惨叫,孟悬黎抬眼一望,血光飞溅,黑影执刀而来。

她喉间哽塞,颤声问道:“暗香,你们岭南的流寇,都这般凶狠么?”

“公子小心!”暗香急急将她拉走,躲在舱板后,看到旁边有备用的小船,指了指,“那儿有救生的小舟!”

孟悬黎咬了咬唇,倏地将身上的银票全塞到她袖中:“你乘舟去岸上,离岸边只一点距离,我可以游过去。”

“这怎么行?公子……不,世子妃,你人生地不熟的,这怎么行?”

孟悬黎摸了摸她的脸,笑道:“记得你说过溺水的旧事,但你别忘了,我却是在浪里救过人的。”

说罢,她猛力一推,恰逢匪寇砍断缆绳,船身倾轧而下,掩住了暗香的呜咽。

见暗香还想喊叫,孟悬黎摆了摆手,下一刻,她纵身跃入水中,身形绽开如春日的玉兰,舒展柔软。

她的身体被水包裹着,脊背生刺,冰冷入骨。不久,巨大的水流推着她,她像狂风下的一片树叶,完全失去方向。

她想张口,海水猛地灌入口中,辛辣刺鼻,直冲颅顶,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但幸好,天渐渐亮了,太阳挣脱

云层,为她指明了方向。她从来不惧怕水,就像从来不惧怕黑暗一样,她已经成功离开了他,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待挣扎到岸边岩礁时,掌心已磨出血痕,孟悬黎瘫软着,呕出好几口咸水。

喘息未定间,忽见玄色锦靴,朝她而来。孟悬黎抬眸一望,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来人轻笑如寒冰:“阿黎几时学得这般好水性?”——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抱歉[捂脸笑哭]

第34章 恨君不思君(3)

孟悬黎身着月白直裰,青丝凌乱贴于颈侧,宛如遭了雨打的松竹。

陆观阙立在她面前,衣袍被海风拂动,面色如水,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倏然,他俯身,捏住她的下颔,逼迫她仰起脸:“说话。”

他盯着她,眼神似乎能把她刺穿:“为了离开我,不惜跑到岭南这瘴疠之地?”

咸涩的海水在她唇齿间回荡,孟悬黎闭了闭眼,心如死灰,扯出一个讥诮的笑:“你都知道了,何故再来问我?”

她偏过头,试图避开他的钳制。陆观阙察觉,直接攥紧她湿透的前襟,将她拽到怀里:“看着我。”

“孟悬黎,我真是小瞧你了。嗯?装失忆,装乖顺,还要张罗着给我纳妾!在我身边,心里想的都是怎么逃离!如今逃到这里,连海都敢跳!”

“你知不知道……”

他眼底泛着红丝,怒火与心疼在心中如翻江倒海,层层袭来。后面的话,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陆观阙在长安见到信的时候,几乎魂飞魄散。一路上,日夜兼程,也不知跑死多少马,好不容易到了东都,还扑了个空。

后来费尽力气,将整个东都翻了一遍,才有了线索。刚追到岭南地界,又亲眼见她纵身一跃。

她这接二连三的举动,当真是比杀了他还要痛心。

孟悬黎被他抱得喘不过气,蹙眉挣扎:“不然呢?难道让我等你回来,继续被你圈在府里,被你折磨而死?”

“折磨?”

陆观阙心口传来刺痛,他握住她的后颈,逼她抬眼:“若我真想折磨你,你以为你能走出国公府?若我真圈着你,就不会只派一个秋荷看着你!”

孟悬黎苦笑,哽咽道:“那我是不是该对你感恩戴德?”说着,她的泪珠忍不住滑落。

陆观阙盯着她的眼尾的水光,感觉自己的心被片成了碎末。

他抵住她的额头,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低哑道:“所以,你宁愿跳海,宁愿冒着被流寇杀死的风险,也要离开我?是么?”

孟悬黎身子发软,有些站不住,旋即凄然一笑:“是。”

话音刚落,陆观阙解下披风,将她包裹着打横抱起。顿了顿,他自嘲道:“原来你这么恨我……其实,你恨我也好,总比心里没有我强。”

“我告诉你,这辈子只要我活着,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你休想再离开我半步。”

海风卷着腥气袭来,他的话像海底的礁石,冰冷而执拗,重重砸在孟悬黎心上。

她隔着日光,模糊望向他的侧脸和黑眸,一股彻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孟悬黎身心俱疲,缓缓闭上了眼,后来他还说了什么,她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车帘落下时,万籁俱寂。

#

当晚,他们没有宿在驿馆,而是去了当地刺史的别院。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啪啦作响,窗子上凝出水雾,庭院依山而建,漫起一层白茫茫的烟霭。

陆观阙抱着孟悬黎,径直步入浴间,这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

他将她放下,孟悬黎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陆观阙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稳住。

孟悬黎别过脸,嗓子哑得厉害:“我自己来。”

陆观阙见状,反将她摁在椅上,冷声道:“我看我是把你娇纵过头了,出来没几日,脾气倒不小。”

孟悬黎揉按额间,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你这般嫌弃我,不如出去,我自己洗。”

陆观阙像是没听见,目光黏在她身上,湿透的衣裳紧紧贴着她的肌肤,勾勒出纤细却不失韧性的轮廓。

“看我如此狼狈,你很高兴?”孟悬黎见他盯着自己看,咬着唇,瞪了他一眼。

“高兴。”陆观阙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她的系带,“好不容易逮到你,我自然高兴。”

孟悬黎瞥见他眼底的血丝,怔了一瞬,倏地垂首,低声道:“我绝对不会和你回去的。”

陆观阙摇首,指尖滑过她颈间肌肤。

孟悬黎刺痛蹙眉,冷冷道:“你再怎么威胁我,我都不会和你回去。”

“阿黎的话,说的有些早。”陆观阙淡淡道。

说话间,陆观阙将她的外衫褪下,扔在地上,发出湿闷的声响。

孟悬黎僵着身子,试图忽视这种令人尴尬的触碰:“你出去,我自己洗。”

“那可不行。”陆观阙意味不明道,“我还有话没说。”

孟悬黎懒得理他:“什么话?”

“你以为,你把嘉和送到许州,就没了后顾之忧?”陆观阙目光落在她身前,嗓音低哑,“还有你那小丫鬟,如今登了舟,正在寻你呢。”

孟悬黎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连襁褓婴孩都不肯放过?”

“不是我不肯放过她,而是,这孩子得你看重。我不拿她挟制你,我还能拿谁呢?嗯?”

孟悬黎心下冷笑,千算万算,没算到父亲居然那么不中用,三言两语,就把嘉和交给陆观阙了。还有陆观阙,千里迢迢,把嘉和抱到岭南,就为逼她就范。

这两个人简直是豺狼虎豹,她当初怎么就相信父亲能好好照顾嘉和?

孟悬黎越想越恨,猛地跃起,反手就是一巴掌:“你们都是混蛋!我爹是,你更是!”

“啪”的一声,陆观阙不闪不避,反而抚上面颊,如鬼魅般瞧着她:“打得好。”

“这说明,我来对了。”言罢,他微微一笑,将她摁在椅上,继续给她脱衣裳。

孟悬黎浑身都在抗拒他,伸手去打,抬腿去踢,甚至,现在给她一把刀,她都能取了他的性命。

陆观阙沉着脸,一把扣住她的足踝,阴冷望去:“孟悬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跟我回去已成定局。”

“我劝你安分些。”他的声音像冬日的雨,有一种特别的湿冷,“不然,便不是这般惬意了。”

孟悬黎低眸,对上他的眼睛,浑身血液逆流,足尖蜷缩,惊惧中,她闭着眼,一幅赴死之态。

当最后一件贴身小衣被褪下时,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她下意识环抱住双臂,将自己蜷缩起来。

陆观阙站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放在热汤中。

烛光与水汽交织,孟悬黎唇红齿白,乌发淌在胸前,雪肤蒙上一层暧昧的光影。

陆观阙眼神静如深潭,目光端详着她,停留了许久。孟悬黎咬唇瞪他,却看不透他眼中复杂的情绪。

须臾,陆观阙拿起温热的布巾,浸入热水盆中,绞得半干,为她擦拭。

布巾轻柔,他的力道却不轻柔,甚至还带着一种明确的惩戒意味。所过之处,都让她泛起淡淡红痕,尤其是那细微处,更是让她酥麻刺疼。

她闭着眼,牙关紧咬,感觉陆观阙是要擦去海水的痕迹,擦去她逃离的念想,甚至还要擦去她身上不属于他的气息。

视觉渐消,触觉和听觉愈发清晰。孟悬黎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听到他平稳却隐忍的呼吸,还闻到他身上那熟悉,却令她心悸的冷冽气息。

倏然,孟悬黎缩回手,倒吸凉气:“疼死了……”

“还知道疼?”

陆观阙捏住她的手腕,抬起她的胳膊,擦拭她的手臂内侧。

孟悬黎猛地一颤,忍不住要挥开他,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低声警告,带着威胁的意味。

整个沐浴过程,只有布巾入水、绞干、擦拭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紧绷欲裂的呼吸声。

她想,这不是惬意的沐浴,而是沉默的“训诫”。

孟悬黎靠在桶壁,忽而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了。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无论她逃到哪里,变得如何狼狈,最终清理这一切的人

,只能是他。

洗完后,陆观阙用宽大干燥的软巾将她裹住,拦腰抱起,步入内间的床榻。

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瞥月影儿,却又重得让他心尖沉坠。

穿过回廊时,夜风拂过,孟悬黎的湿发散出淡淡的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交缠在一起,让陆观阙差点失神。

步入内间,他将她放在床上,孟悬黎缩在被褥里,露出一张苍白却又染上红晕的脸。

陆观阙立在床边,居高临下,端详着她的脸。须臾,他俯身,拂开她额前湿漉的碎发,指尖停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记住这种感觉,阿黎。”他嗓音低哑,“这辈子,你都别想再忘记。”

此话一出,孟悬黎惊惶望着帐幔上的鸳鸯,身子凉阴阴的,僵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他这话,是在警告她?若再逃走,他会比这次更狠辣无情?

孟悬黎心中泛起苦水,明明差一点就能离开了,被他逮到,再回东都,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有机会逃出来了?

不,绝不。

她一定还有机会离开,只不过,在离开前,得给嘉和好好盘算未来。

虽说她答应孟岫玉照顾这孩子,但自己日后离开东都,一路上少不得要颠沛流离,她不能连累这孩子。

可……将她送到哪里比较妥当?

等等。孟岫玉生母是琅琊王家女,虽说如今已经不在了,但王家那几个舅舅,也都是丰标不凡,若把嘉和送过去,想必他们会用心护着她。

但要怎么联系王家人?

正怔忡间,陆观阙褪去外袍,一身素白中衣,躺在她身侧。他沉默良久,方道:“还在想如何逃?”

孟悬黎心下冷笑,不想着离开,难道还想着跟他举案齐眉,好好过日子?虽然从前有过这样的痴心,但以后,绝对没有。

“又成哑巴了?”

陆观阙抬手放下帐幔,隔绝外面的虫鸣声,旋即掀开被褥,凝视着她的侧脸。

“没有。”孟悬黎思索片刻,低声道,“你想让我回去,也成,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条件?活到现在,你是头一个敢对我陆观阙提条件的。”陆观阙眯着眼,语气不算太好。

孟悬黎见他不肯答应,别过脸,不作声了。

沉默良久,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陆观阙将她的身子侧过来,叹声道:“你且说说看。”

孟悬黎努了努嘴,抛出鱼饵:“一,你派人把嘉和送到琅琊王家,再送去一封信,让他们好好照顾这孩子。二,派人把暗香安全送回家。三,你不能再用别人的性命来威胁我。”

“好。”

陆观阙答应的很干脆,反让孟悬黎生疑,问道:“当真?”

陆观阙目光沉冷,意味不明道:“若你不再逃,我自能做到。”

孟悬黎眯起眼睛,原来他仍然不相信自己会乖乖跟他回去,也罢,谁让她也不相信他能履约。

不过,若真把嘉和送到琅琊,王家那些人,应该不会将嘉和给陆观阙。还有暗香,她那么聪明,历经此事,警惕心也会更高。

“我不逃。”孟悬黎微微一笑,回视他。

陆观阙“嗯”了一声,幽幽道:“但愿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却听得她背后发凉,不禁打了个冷颤。

陆观阙似乎察觉,将手搭在她的腰腹上,温柔道:“睡吧,明日就回去。”

孟悬黎怔了怔,抬眸望向他的下颔,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但究竟怪在哪里,她还不清楚。

#

六月初,夏日初至,热风撩人。

丫鬟们见两人归来,都很有眼色,行礼退下后,庭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身影。

孟悬黎刚进棠梨居,便闻荷香溢散,整个人仿佛可以躺在荷叶上,惬意悠悠。

只不过,这院子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四面抄手游廊,中间石路,两侧种植着海棠梨花,抬眸一望,匾额上的字,似是陆观阙亲笔。

“喜欢么?”陆观阙含笑望她,温柔道,“外面日头毒,咱们先进去吧。”

孟悬黎深觉此人怪异,那晚之后,就一直对自己笑,有时候笑得让她脚心发凉,直穿颅顶。

她讪讪应付了句:“挺喜欢的。”

方踏进屋门,便听到门扉“砰”地一声被人关上,她惊讶回首,见陆观阙笑意深深:“阿黎既然回来了,又答应我不再逃,便证明给我看。”

孟悬黎追想他那晚的反常,果然怪异,他根本不相信她,他就是想圈禁自己,所以他才假意答应。

“证明什么?”她咬着唇,双手去推门,冷冷道,“你把门打开!”

“打开?”陆观阙见她还是这般倔强,忽而敛起笑容,轻声如寒冰,“好不容易抓到你,怎么舍得再放你离开?”

“这间屋子,如今只有我能进出。”

陆观阙去岭南之前,就吩咐人特意修整了这屋子,窗棂俱换了金木打造,门外落了重锁,专为囚她,试探她是否心甘情愿回来。

孟悬黎转身四顾,眼风一扫,发现这屋里的东西,全被换掉了,甚至连蜡烛都没有。多宝格上空空如也,连个瓷瓶都不见,生怕她拿了碎瓷片自戕。

她哑然失笑,忙搬着鼓凳,向窗子砸去。

陆观阙听了,眯起眼睛,冷沉道:“阿黎,我劝你还是少费些力气。你若乖一些,我明日便将你放出来。”

“今晚,你就在里面好好想想,以后是要乖乖待在我身边,还是执意要离开。”

孟悬黎额间出汗,越想越恨,还不如在路上直接跑了算了。如今困在这里,完全跟外人联系不上。

她放下鼓凳,忽而瞥见床榻,心生一计,委屈说道:“屋子太黑,我睡觉会做噩梦。”

“噩梦?”陆观阙沉默片刻,想到她从前常做噩梦,被梦魇所困,旋即说道,“今晚,我陪你。”

孟悬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出哭腔:“陆观阙,你个骗子,把我困在这里,不让我出去。嘴上说陪我,说不定到晚上就忘了。”

“不会忘。”

陆观阙抬手,明明是决心将她锁在此处,试探她的心意。她这一哭,他竟有些心软,甚至,这会儿都想把她放出来。

“那你今晚定要来……”孟悬黎眯着眼,死死盯着床榻。

“好。”

#

夜半时分,内室一片寂然,孟悬黎盥漱后,侧躺在床上,静候陆观阙的到来。

她指尖悄悄探入枕下,触到那支寻觅良久的金簪,簪尖被她磨得极利,到时候,就别怪她狠心了。

谁让他把她锁在这里的。

她必得让他吃些苦头才行。

不多久,门锁轻响,陆观阙推门而入,悄无声息走到内室,坐在床沿。

孟悬黎察觉他来,挤出两滴泪,淡淡道:“早知如此,我就不答应你回来,直接死在海里算了。”

“还怨我?”陆观阙轻轻拍她的肩,示意她转身,“被你骗久了,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把囚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孟悬黎暗中攥紧金簪。她撑起身子,被他围困在角落,小声道:“怎么不得已?”

“我都答应你回来了。”孟悬黎抬眸,对上他的眼睛,“还要我怎样?”

“是真心回来的么?”陆观阙凝视着她,“若不是她们,你不会回来的。”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现在心气浮躁,在这屋子里待几天,好好想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孟悬黎听到“做错了什么”,眼底染上一抹厉色,幽幽道:“屋里太暗,你近些。”

说着,陆观阙抚上她的双肩,就要去抱她。孟悬黎冷眼怒视,握着手中的金簪,朝着他的后背,用力刺去。

这一下,她用尽全力,簪尖没入衣裳,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陆观阙闷哼吃痛,反手按住伤处,咬牙切齿地端详着她。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被褥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孟悬黎微微一笑,下颔蹭着他的颈间,低冷道:“我根本就没有错。错的人,是你。”

“你不是想把我囚在这儿?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说完,她将他推倒,就要下床,陆观阙猛地将她拽回,压在身下,浑身散发着狼的气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屋子里的东西,无论大小,都是我让人亲手准备的?”

“那又怎样?”孟悬黎偏着脸,胸口猛烈起

伏。

“怎样?”

陆观阙反手将簪子拔出来,扔在地上,发出脆声。他抬手褪下外袍,露出里面的护心甲。

孟悬黎瞥了一眼,忽而明白了什么。她狂乱挣扎,陆观阙摁住她的双腕,隐忍道:“今日听闻你骤然流泪,我以为你是真难过。”

“甚至,我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陆观阙哑然失笑,“穿上这护心甲时,我还竭力骗自己,你让我今晚来,是因为害怕。”

“可现在……”陆观阙握住她的脖颈,悲泣道,“阿黎,你是真的想让我死啊!”

孟悬黎呼吸急促,抓住帐幔,还想往外面逃。陆观阙眼眸猩红,忽而失笑,眸底翻涌着骇浪。

他扯下帐幔上的流苏,缚住她的手腕,青丝交缠如墨浪灭顶。

他轻啮她耳畔玉珠,气息灼灼,哑声缱绻道:“你既救了我……”

“便该知晓,这辈子,你都是我的药。”

“我根本就不想救你!”孟悬黎的指尖划过陆观阙的背,留下一道道血痕,“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陆观阙撬开她的唇齿,将她的手腕举过头顶,褪去她的衣裳。

须臾,孟悬黎眼神涣散,疼痛和酥麻像蚂蚁一样,咬着她的身子。她不安扭动着,昏暗中,闭着眼,一幅任他摆弄的态度。

“陆观阙,你说过,你不会强迫我的。”她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陆观阙怔了怔,旋即松了手,给她盖上了被褥:“我说到做到,那你呢?”

孟悬黎心弦崩裂,蜷缩着,像受伤的幼兽:“我不知道,是你说我做错了……我根本就没错……错的是你……”

“是你要囚禁我的……是你让我变成了这样……是你,都是你!”

声声凄厉,陆观阙心中五味杂陈,不免放低声音:“我不怪你。”

“那你把我放走。”她忽而回神。

陆观阙眸色一暗,心下深觉她还在筹谋:“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但必须在我身边。”

“明日我将这屋子的东西撤了,你就去廊下晒晒太阳。”陆观阙背后刺痛,强忍着安慰她,“我去包扎一下。”

陆观阙合门离去,孟悬黎闭着眼,没有回首看他。

#

次日,孟悬黎在噩梦中醒来,抬眼四顾,但见空寂辽阔,满室凄清。

她挣扎着坐起身,只觉浑身酸痛,低头看见手腕上被流苏勒出的红痕,想到昨晚种种。

她深深叹气,只觉自己想要逃出去,还要再镇定些,再费些心血。不然,就昨晚那般,只能被困在这四方天里。

陆观阙再次进来时,已是傍晚,见她神魂抽离,正在喝药,孟悬黎眼睛不动,死死盯着茶盏,一饮而尽。

“喝的什么药?这么苦?”陆观阙夺过,茶盏底残留着黑色的汤药,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苦涩气息。

孟悬黎也不抬眼,淡淡道:“安神汤而已。”

陆观阙蹙眉,深觉不对,忽而厉声,对下人吩咐道:“去请余太医!”

第35章 恨君不思君(4)

晚霞透过窗子,落在孟悬黎的余光中。她抬眼一望,发现陆观阙的眼睛像海底的礁石,随着海浪波动,只留下了执拗与强势。

陆观阙见她冷淡不语,将茶盏放下,掏出丝绢,微微俯身,给她擦拭唇角的药渍。

热息忽至,孟悬黎眼睫乱眨,别过红脸,不去看他。

陆观阙轻微一笑,落座对面:“余太医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的梦魇。”

“如今我喝什么药,世子爷都要管。”孟悬黎勾起唇角,讥讽道,“对我可真‘贴心’。”

贴心?

他是担心她生病,怕她故意隐瞒病情,所以才派人去请太医。

陆观阙以手支颐,忽而想到晨时,收到父亲在长安病故的密信。他独坐书房良久,如今脑海里全是父亲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这几日总做梦,梦到你母亲还在,梦到你还没长大,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未能护住你母亲,恨我此后沉溺悲痛,迁怒于你,对你苛责疏离,让你孤戾成长。”

“然,有一事……”

正追想着,余太医推门而入,步至内室,躬身行礼:“微臣参见世子爷,世子妃。”

“起来吧。”陆观阙回神,看向炕桌上的茶盏,“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药。”

余太医望了望,小心翼翼上前,观察一番,方道:“此药乃安神汤。”

陆观阙松了一口气,却见孟悬黎微微勾唇,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冷淡疏离,遂低沉道:“内子这几日常做噩梦,劳烦太医给内子看看。”

倏然,孟悬黎睁大圆眼,手指微颤,看起来有些不愿意。

陆观阙眯着眼望了望,心下有说不出的怪异,遂温和道:“阿黎,把手放上去。”

孟悬黎蹙眉,顿了顿,将手放在迎枕上。

余太医态度恳切,隔着帕子搭上去,须臾,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方道:“世子妃她……”说着,他看了一眼陆观阙。

“内子怎么了?”陆观阙眼神渐深,低声询问,“说。”

余太医面露苦色,颤巍巍道:“世子妃她体寒阴虚……也许……似乎……大概……最近服用了避子药。”

陆观阙彻底阴了脸色,瞬息间,侧首一望,死死盯着孟悬黎,见她沉默不言,便更确认了此事——她根本就不想留在他身边。

她还想逃。

陆观阙心脏抽搐,猛然站起身,顿了顿,近乎平静道:“余太医,你先出去,我与内子有话说。”

“微臣告退。”余太医提着药箱,麻溜窜出去。

门扉关合,内室唯余两人。

孟悬黎见势,自知躲不过,反而平静了许多:“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陆观阙额角青筋凸起,疾步走到她身边,双臂撑在她两侧,呼吸凌乱:“哪儿来的避子药?”

“自然是买来的。”孟悬黎云淡风轻,往绣枕上靠了靠。

见她如此,陆观阙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狠狠插进她的长发,阴冷道:“难怪你非要那小丫鬟,难怪你不顾自己的性命,说跳海就跳海!”

“你就这么厌恶我?宁愿伤害自己的身子,也不愿怀我的骨血?是么?”

残余的苦药在孟悬黎唇齿间回荡,她努了努嘴,抬眸,眼睛亮亮的,平视看他:“对,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怀你的骨血。”

此话一落,内室死寂,像烟花升空后的余韵,梦幻又落寞。

“那药是我自己配的,暗香只是帮我递了出去,其余什么都不知道。”孟悬黎见他不语,怕他再借机伤害暗香。

陆观阙哑然失笑,心口传来刺痛,手指摩挲着她的侧脸,强忍心绪:“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

孟悬黎见他眼眸猩红,偏过脸,淡淡道:“你若想要孩子,纳妾也好,再娶也好,总会有许多办法的。”

“我也是如此,想生便生,不想生就不生。想和谁生,就和……”

话还没说完,陆观阙将她狠狠压在榻上,捂住她的唇:“你给我闭嘴!”

孟悬黎瞪大双眼,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观阙,尽管他在极力忍耐和克制,但来自他的压迫感,此时全然笼罩在她的身上。

陆观阙抵着她的额头,呼吸颤抖,近乎惊痛:“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是不是?”

“你不想要孩子,你不想怀我的骨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额角渗出冷汗,眼睛发烫,声音低哑:“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自己的身子?”

“你不知道痛的么?”

孟悬黎觉得自己的脸颊被撕成了碎花,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些艰涩:“我自然知道痛的。”

“可我若告诉你,你会把我圈在这里,再不让我出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

陆观阙哑然失笑,缓慢直起身,喉间刺痛:“你说你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能联系外面人?你没办法就能金蝉脱壳?你没办法就能跑到岭南?”

“我……”孟悬黎胸口憋闷,好似一团棉花堵在嗓间,出不来气,也说不出半句话。

陆观阙脸色异常苍白,他按着额角,踉跄转过身,往外间走。

孟悬黎垂首,细微的愧疚感油然而起,像针尖一样,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了?伤到他了?

可之前那些事,始作俑者都是他啊……

正恍惚,外间忽而传来沉闷的响声。孟悬黎侧首一望,见陆观阙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心跳骤停,忙赶下榻,赤足疾步,猛然推开门,着急道:“你去找余太医,就说世子爷昏倒,让他速速来国公府。”

“你去喊德叔,让他把世子爷扶到内室。”

“动作轻些,别声张。”

孟悬黎跪在地上,掏出丝绢,擦拭他唇角近乎紫黑的鲜血。

她缓了一口气,尽力去避免来自心口,呼之欲出的疼痛感。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因为她的缘故倒下,否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日后必定激化矛盾。

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别说走了,她连活下去都难说。

#

余太医刚离开国公府没多久,就被请了回来,进来时,见孟悬黎还是坐在那里,有些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给陆观阙把完脉,他走到孟悬黎面前,低声道:“世子爷脉象端直而长,实乃怒火攻心……”

不等余太医的话说完,孟悬黎直接打断,吩咐道:“你去给他开些黄芩、柴胡、龙胆草,还有……”

“还有茯苓。”余太医接话,目光赞许,略一点头,“微臣这就去。”

孟悬黎见他离开,搬了个圈椅,挨着床沿坐下,合上了双眼。

他方才倒下去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惊响。

陆观阙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国公爷,昨日去世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件事。

如今知道了,似乎有些晚了,毕竟,陆观阙已经被自己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孟悬黎深吸一口气,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她发现,自己从前的反抗、逃离、硬碰硬,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无论开始筹划的有多好,最后的结果都是撞得头破血流,将他逼得更加极端偏执,将自己陷入更深的困境。

她缓缓睁眼,目光落在陆观阙脸上。

此刻,他褪去了所有强势和愤怒,眉目紧皱,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露出令人怜爱的脆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和他硬碰硬下去,她能把他逼疯,他也能把她逼疯。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孟悬黎眯起眼睛,眼底晕染出冷漠。既然暂时逃不掉,既然他的执念这么深,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切?

利用他此时的虚弱,利用他的执念,利用他心意……甚至,可以利用他对自己的那点“好”。

她恍然起身,拉上帐幔,侧躺在他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她想给他拉被褥,却不小心掠到了他手臂上的红痕,定睛一看,十分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狼咬了。

孟悬黎眼神复杂,沉默了半响。

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渐渐黯淡,依偎在了他怀里。

#

陆观阙醒来时,头痛欲裂,喉间干涩,身子仿佛刚从深海中打捞出来,沉闷,无力。

他微微一动,垂眸看到孟悬黎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平缓,睡得很沉。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姿态温顺安静,是一种有悠远梦幻的感觉。

陆观阙喉间滚动,闭了闭眼,只觉自己是在做梦。

他并未推开她,只是静静端详着她的睡颜,目光如利剑,细细挑开她身上的伪装。

热风忽至,陆观阙轻哼冷笑,她倒是学聪明了,看见自己怒火攻心,知道硬碰硬不成,就开始用软刀子了。

孟悬黎像是被他吵醒,倏地蹙眉,缓缓睁开眼。

她抬眸,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颤抖,刻意担忧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说着,她抬手去探他的额头。

陆观阙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阿黎,你的演技真的很差。”

她吃痛,倒吸凉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因为我才生病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发现硬的不成,想要来软的?”

陆观阙单手抚上她的脸,迫使她直视着自己:“还是趁着我生病这个机会,放松我的警惕,骗取我的信任……”

“为你下一次逃走做足准备?”

他的话,组合在一起,像一副九连环,精准地让她为难,让她解不开,让她找不到出路。

思索了一瞬,孟悬黎咬着唇,苍白辩解:“我没有……”

陆观阙在暗处盯着她,目光意味不明。

忽而,他松开她,缓慢起身,披了件外袍,径直走向外间,沉声吩咐道:“德叔,把那些东西都拿进来。”

德叔应声而去,又急促而来,手里捧着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罗汉床的炕桌上。

陆观阙摆了摆手,德叔合门退下。

孟悬黎隔着轻纱帐幔,看着眼前这一切,实在是一头雾水,搞不懂陆观阙要做什么。

倏地,陆观阙坐在罗汉床上,远远盯着孟悬黎,沉声道:“过来,打开它。”

孟悬黎趿拉着鞋,走到他面前,心里油然升起不安感。她颤着手,小心打开匣子盖。

里面是她从前珍爱的诗词杂记、闲暇时绘制的小人图、看医典记下的易容册子。

甚至……还有那本她精心制作,记录了无数逃跑细则的《狸猫闯岭南》。

一笔一画,都是她的心血,都是她渴望自由的证明。

“你……你什么时候……”她声音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从我由长安至东都时。”陆观阙语气平淡,带着些掌控感,“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的过我?”

原来是这样。

她跟着他回东都后,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这些东西。本以为是给了暗香,谁知,被他搜了去。

正想着,陆观阙俯身拿起那本册子,随意翻了两页,讥讽道:“以前,你总在桌上写来写去,我一看,书名叫《警世通言》,也就没翻过。”

“谁知,这封皮撕开后,写得是什么《狸猫闯岭南》?”

陆观阙轻哼一笑:“怎么?你这小狸猫,还想闯岭南?”

孟悬黎胸口起伏,憋着气,不吭声。

陆观阙将册子扔回匣子,然后,从旁边格子上摸到一个火折子,擦亮,紫蓝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的侧脸上。

“烧了它们。”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孟悬黎瞳孔骤缩,轻微摇了摇头:“不行……”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就这么烧了,日后再整理,可就更浪费时间了。

“烧了。”

“一本都不许留。”陆观阙将火折子递给她,目光深冷,像那火苗一样,“当着我的面,把它们烧了。”

见她不肯接,陆观阙从后面圈抱着她,蛊惑道:“阿黎不是想让我相信你?”

“那就把这些东西烧了,把你想要逃离的小心思,彻底毁掉。”

“不然的话……”陆观阙顿了顿,含住她的耳垂上的软肉,“你现在的温顺,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笑话。”

孟悬黎看着那火苗,又看向那匣子里的

旧物,手指冰凉,浑身血液倒流。

他在逼她,逼她亲手斩断从前,逼她臣服于他。

这是一场残忍的投名状。

须臾,她颤抖着,接过了那灼热的火折子。

陆观阙松开她,坐在罗汉床上,冷眼旁观,等待着她的选择。

第36章 庭院深几许(1)

火苗长出牙齿,一寸一寸咀嚼着那些娟秀字迹,最后,牙齿渐渐隐去,转为赤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气,橘红色的光映在孟悬黎的脸上,闪闪烁烁,明灭可见。

手心被火折子烫得发热,她却没什么感觉,只是一本接一本,将那些承载她灵魂的手札投入火焰中。

直至最后一点火星儿熄灭,满匣灰烬,一室死寂。

陆观阙始终沉默不语,抬眼望去,凝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她全程没有反抗,没有后悔,他脸色才阴转多云。

倏然,他起身,朝她伸出手。

孟悬黎怔了怔,旋即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陆观阙用力一握,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迫使她看着他。

“很好。”

他嗓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小狸猫就该这般听话。”

孟悬黎垂着眼,掩盖所有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陆观阙目光锁着她,停留了半响,试图寻找她的破绽,寻觅良久,最终只是闭了闭眼。

“这些东西,会有人来收拾。”他拉着她,绕过屏风,坐在床沿,“陪我再睡会儿。”

他身心俱疲,需要休息,更需要消化她这转变的性子。

孟悬黎依言脱掉外袍,轻手轻脚,躺在里侧,背对着他。

陆观阙不悦,转过她的身子,揽入怀中,下颔蹭了蹭她的长发。

孟悬黎咬着下唇,心中念头飞转,陆观阙与他父亲关系再不好,终究是父子,国公之丧更是天大的事。

他如今不表态,将会影响许多事。

孟悬黎斟酌着语气,出于关切,轻声问道:“国公爷的丧仪……是在东都办,还是在长安办?”

陆观阙怔了怔,缓缓垂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孟悬黎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担忧。

倏然,陆观阙极淡地勾了一下唇,开口说:“怎么?”

他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疲惫和讽刺:“问得这么清楚,是想着回长安,路途遥远,或可逃离?”

“还是琢磨着在东都,你更熟悉环境,更容易找到脱身的时机?”

孟悬黎心头怔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在这种时候,想的还是防备她?!

她掩去心中的慌乱和恼怒,低声道:“我没有,我只是循例问问,也好提前准备……”

“此事不必你操心。”陆观阙打断她,不容置疑道,“就在长安办。”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孟悬黎的意料。

按理说,国公之丧,回归原籍东都才是正理。

留在长安,是怕路上生变?还是东都这边,有他无法掌控的危险?

陆观阙似乎看透她的疑惑,却不解释,只冷冷道:“父亲生前最后一段时日在长安静养,于此发丧,也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方道:“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边,其余的事,不必知道,也不必过问。”

他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孟悬黎努了努唇,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陆观阙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离开。

他叹了一口气,想到父亲的死,从前的秘事,不明的仇敌,以及身边这个时刻都想着逃离的她……

一切都在逼着他必须更快、更狠、更算无遗策。

#

几日后,长安下起了蒙蒙细雨。

白幡低垂,青衣奏乐,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气息。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皆面色凝重,低声交谈。

孟悬黎一身缟素,立在灵堂一侧,依礼答谢。

她低垂着脸,看似悲泣,眼神却一直在观察周围。

陆观阙就在不远处,同样一身孝服,身姿如松,正在接待前来致哀的权贵重臣。

他神色冷峻,眼神深沉,应对交流间,滴水不漏,自有一种压迫感。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孟悬黎也能清晰感觉到,身旁有几道隐晦的视线在盯着自己。

是陆观阙安排的人。

她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像个棋子,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这种窒息感,无时无刻压迫着她。

怔忡间,灵堂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孟悬黎抬眸望去,只见何二公子携其夫人正缓步进入。

何二公子与陆观阙拱手致意,低声交谈了几句。

何二夫人则安静地跟在身后,容貌明丽,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孟悬黎眯起眼睛,心想这实在是个好机会。

待何二夫人上前焚香祭拜,依礼回谢时,孟悬黎微微抬眸,目光和何二夫人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她尽力让神情显得真诚且无助,轻声开口道:“何二夫人肯前来,感激不尽。”

“前次在喜宴上,咱们有幸见过一面。”

何二夫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久闻其名的世子妃会主动和她搭话。

她躬身行礼,见孟悬黎面色苍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有说不出的亲近感。

何二夫人莞尔一笑:“世子妃言重了,国公爷仙逝,我等理应前来尽一份心。”

“还望世子妃节哀顺变,保重身子要紧。”

声音柔和,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听起来十分悦耳。

孟悬黎见她回应友善,心中稍定,接着她的话,轻声问道:“听闻夫人祖籍金陵?”

“那真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

她的话并不唐突,听起来无非就是久居北方之人对江南普遍的向往。

何二夫人答道:“正是,金陵虽不比东都繁华,但也算是清雅宜居之地。”

“清雅宜居……”孟悬黎轻声附和,转而哀伤,“只可惜,如今……”

说着,她再次垂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十分悲伤。

何二夫人见她如此,心下更生怜悯,只觉这位世子妃虽身份贵重,却着实拘束。

她温言道:“世子妃若得闲,或可去金陵走走,届时我必当奉陪。”

这话多半是客套,却让孟悬黎有些暗喜,她要的就是这样的话头,一个未来可能联系的话头。

“夫人厚意,悬黎心领。”

孟悬黎抬起脸,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不再多言。

恰有新的宾客上前,何二夫人也不便久留,再次说了声“节哀”,便随侍女离开了。

孟悬黎垂下脸,指尖攥着手心。

方才她没有特别热切,只是一些寒暄,顺带提及对方家乡,表达了向往之意,一切都是正常的交流。

身旁这些人就算一五一十告诉陆观阙,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轻轻叹气,这微弱的联系,需要她耐心等待,等待那何二夫人能主动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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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谢明檀倚着软枕,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轻轻叹气。

一旁闭目养神的何如珩睁开眼,揽过她的肩,笑问:“怎么了?可是累了?”

谢明檀摇摇头:“不累,我是在想世子妃。”

“孟悬黎?”何如珩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想她做什么?”

“她可是陆观阙的眼珠子,碰不得,说不得。”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奇怪。”谢明檀坐直了些。

“昨日在灵堂,我见她模样甚是可怜,全然不似你说的那般……那般……”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何如珩闻言嗤笑,轻刮了她的鼻尖:“我的傻明檀,你才见过她两面,可知道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语气略带调侃:“陆观阙那家伙,瞧着像个石头,偏偏在他那世子妃身上,栽了不止一个跟头。”

“哦?”谢明檀着实好奇,问道,“怎么回事?”

“陆观阙嘴严得很,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

何如珩压低了声音:“但我可知道,他好几回受伤,都和他那世子妃有关。”

“有一回伤得极重,险些丢了半条命,余太医在府上住了七八日,他硬是瞒得死死的,对外只称着了风寒。”

“宫里人问起,也都被挡了回去。原因嘛,就是怕深究下去,牵扯出他那位心肝宝贝。”

谢明檀惊讶掩口:“竟有此事?可我今日看她……并不像肆意妄为之人。”

她想起孟悬黎那双哀愁的眼睛:“倒像是被吓到的小雀儿。”

“许是装的?”何如珩漫不经心道,“又或许是被陆观阙拘得狠了,没了脾气?”

“总之,那两口子的事,你呀,少去打听为妙。”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多想。

谢明檀沉默下来,她一直觉得眼见未必为实,但世子妃那神情并不像是装的。

若真如何如珩所说,世子爷屡次为她受伤却隐瞒,那这隐瞒背后,是极致的爱护,还是……不容外人窥探的禁锢?

世子妃的柔弱谦卑,究竟是本性?还是长期压抑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