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悬黎注视着桌上的饭食,像是在唠家常:“春日里,要是能吃上梅花汤饼就好了。”说罢,她喝了口豆浆。
张娘子似是认可,点点头,笑起来:“是啊,那滋味清淡,要是配上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就更好了。”
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不是在汴京吗?
孟悬黎眉间一蹙,她这个常居北方的人,都不知道怎么配着吃,可张娘子看起来倒像是个行家……
孟悬黎看张娘子的表情没有变化,温声应道:“那下次去汴京,我也去尝尝他家的包子。”她悄然敛目,想不明白会是谁托张娘子来照顾曈曈?
这般悄无声息,不动声色,还是北方人。
难道是父亲?可他都忘了自己的存在。
难道是明檀?可她不知道自己的行踪。
孟悬黎沉默了一会,反复猜测后,心底浮现出一个名字——魏渊。
她南下这一路,有且仅有,只见过魏渊这个故人。况且,目前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了。
孟悬黎没有继续探问下去,而是打算写封信,寄到东都,感谢魏渊的一番心意。
她喝完豆浆时,扶摇走进来,担忧道:“曈曈不知怎么了,夜里不睡觉,白日却睡了。娘子,我们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张娘子予以笑容,斩钉截铁道:“姑娘别担心,这是正常现象,孩子出生没多久,睡觉不分昼夜的。”
“原来是这样啊。”扶摇尴尬点头,“我还以为生病了。”
话音刚落,张娘子站起来,略一躬身,对孟悬黎道:“孟娘子,我想先去看看孩子,这样日后也能好照顾。”
孟悬黎见她说话周到,热心恳切,没有再留她,便柔声道:“那就有劳张娘子了,日后张娘子若遇到难处,直接找我,我定会全力相助。”
孟悬黎看向扶摇,使了使眼色。扶摇领会,笑道:“张娘子,厢房给您收拾好了,你若想住,便住下,还有月钱,待会儿我并钥匙交给你。”
张娘子听了,眼角眉毛都是笑的,她腼腆“哎”了一声:“多谢孟娘子,只是我家还有两个孩子,不大方便住下。但白日里,我会早些来的。”
孟悬黎是考虑到来回不方便,但人家既然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挽留:“成,就按张娘子说的,白日来,傍晚再走。”
张娘子笑盈盈地应下,转身离去。
扶摇见她走远,上前收拾桌上的碗筷:“我看这张娘子是个有经验的,比我强多了。”
孟悬黎找来布,浸水拧干,开始擦桌子:“她是有经验,但扶摇,你想过没有,她是不是太有经验了?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扶摇正要去洗碗,听到这话,怔了一瞬,转过身:“对啊娘子……这岭南不如东都人才多,怎么会有这般体贴的人。”
“难不成是国公爷在天有灵,让我们遇到了张娘子?”
孟悬黎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完全没往死人身上想,即使从前有过一瞬的怔愣。
她抬眸,向扶摇看了半响,幽声道:“他就算在天有灵,灵的也不是我们。”
须臾,孟悬黎收回目光,继续擦桌子:“扶摇,你洗完碗,帮着张娘子熟悉熟悉院子。”
“张娘子是魏侯爷找来的,我一会儿去递铺给他送封信,以表感谢。”
扶摇咬着唇的内侧,神情担忧:“娘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在扶摇
的认知中,除了国公爷,没有人会懂娘子,所以方才那话,是她想到的唯一答案。
可这个答案,娘子似乎不喜欢。
“我知道,你去吧。”
水珠沿着桌边往下落,滴滴答答的,洇出一片暗痕,像孟悬黎的手,忽而变得冰冷不可屈伸。
扶摇离开,孟悬黎走到旁边净了净手。她收拾妥当后,提笔写了一封极其客观的信,塞进信封,准备出门去递铺。
街旁的花在春日中盛开,飘飘拂拂,孟悬黎抬眸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淡红色,是豆白色,是茶青色。
太美。一扫阴霾,让她挪不动步子。
风吹来,衣裙飘动,孟悬黎往前走,到隔壁院门前,门忽而从里面打开了。
她下意识停滞,侧身看向立在门内的人。
他身着茶白直裰,鬓染霜华,拄着拐杖,看起来像个风骨犹存的琴师。如果用画作来形容人,那这位老先生,应该归属山水画。
冷隽,留白。
孟悬黎微笑,隔着烂漫花瓣,躬身行礼:“老先生好,晚辈是隔壁的孟悬黎。”
陆观阙始终敛眸,余光确认她没有惊讶神情后,才小心翼翼开口:“原来前些日敲门的,是你啊……孟娘子这是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像是吃伤了东西,年岁不大,但有种嘶哑又难言的感觉。
“晚辈去递铺送封信。”
良久,孟悬黎见他不动,深觉自己打扰了对方清修,便浅笑道:“不扰先生出门,晚辈先走一步。”
“等……等……”陆观阙短暂地喊住她,有些慌张。他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叹息道:“老身也要去递铺……孟娘子可否同我一路。”
“先生没人照顾吗?”孟悬黎偏头,有些疑惑。
“有,但小童今日去城里买药了,我一人在家,有些等不及,所以就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孟悬黎看他腿脚不是很利索,又道,“不如这样,先生不如把信给我,我去帮您跑一趟。您在家等消息便是。”
陆观阙握着拐杖,不由加重了力道。他趴在房屋上看她,见她走出庭院,忍不住想跟着她。原本是打算等她走过去,再开门,谁知就这么巧,正好开门,正好对上她的脸。
回忆如潮水,灌入他的耳孔,淌在他的血液,他隔着她明亮的眼睛,完全沉默在海底。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尽管他演练过许多次,尽管他做足了准备。
他在她面前,似乎变成了一粒尘埃。不,是灰尘,一粒不起眼的,惹人讨厌的灰尘。
孟悬黎见他不发一语,隔着绵风,上前关心道:“先生若是怕冷清,不如去我家坐坐?院中养了几只猫,可以寻些乐趣。”
“坐坐……”陆观阙心口泛起潮鸣,“孟娘子不嫌弃……老身吗?”
“不嫌弃。”孟悬黎弯起眼睛,浅笑道,“先生沿着西边走,右手边便是我家。家中女儿在睡觉,老先生若想喝茶,轻声唤扶摇便是。”
“把信给我吧。”
陆观阙心里不是滋味,眼尾一红,迅疾低敛眉目,拄着拐杖,将怀中的信递给她。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一步慢一步,一步落清泪,朝着孟悬黎的家走去。
这是她的家,她让他进来,是出于礼貌,也是出于关心。他今日已经见过她了,明明应该知足,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想见一见女儿,见一见被她留下的女儿。
他知道,她是在眼泪中,留下这个孩子的。
孟悬黎接过信后,出于礼貌,并没有窥探,但还是不小心扫到了“东都”二字。
她怔了一瞬,再回首,看到步履蹒跚的背影,觉得倒是有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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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孟悬黎回来时,见老先生身旁围着两只花猫,独坐在槐树下,在抬头看蓝天白云里的风筝。
明明和这位老先生只见过一面,可她心里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络感。
难道她在东都见过他?
在丹青楼?还是在顺和楼?
孟悬黎摇了摇头,深觉想多了,她悄然关上门,走到槐树下。
陆观阙察觉她的到来,目光下移:“辛苦孟娘子跑一趟。”
孟悬黎颔首,轻声问了句:“先生原是东都人吗?”
陆观阙没敢说其他地方,是怕露馅:“是,老身从前在丹青楼弹写曲子。”
“丹青楼?”
孟悬黎点点头:“我听说那地方特别不好进,先生能长久在丹青楼弹写曲子,实乃技艺精湛。晚辈佩服。”
陆观阙不敢再说下去,他拄着拐杖,故作颤抖,低哑道:“天色不早,老身该回去了。”
“……好,那晚辈就不留先生了。”
孟悬黎侧身让出路,风恰巧吹过来,陆观阙衣袖轻薄,依势而卷,露出手腕。
几乎是同时,他慌忙遮掩。
孟悬黎却眼疾手快,隔着浮动的回忆,看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疤痕。
她僵在原地,垂落的长发似乎可以化作绳索,勒住她的脖颈。
瞬息间,孟悬黎强自镇定,只当什么也没看到:“日落黄昏,小童或许还没回来,先生不如留下来用个晚饭?”
晚饭?
原来她的停顿,是要喊自己留下来用饭。
陆观阙悬着的心恢复跳动,他转身,见她神情没有任何异样,才应道:“那老身恭敬不如从命了。”
孟悬黎做出请的姿势,待他走远,她对扶摇招了招手,贴耳低声道:“去买些芥末,多买点。”
扶摇瞅了瞅屋里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娘子,这老先生年纪大了,应该不能吃太辛辣的吧?”
“怎么不能?你去就是。”孟悬黎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疤痕,又问道,“张娘子在哪?”
“曈曈今日睡得早,张娘子交代一番后,就走了。”扶摇如实说道。
孟悬黎咬着唇,眼神深了又深,思绪转了又转:“我知道了,你快去买芥末,今晚做你最拿手的凉拌黄瓜。”
“快去。”
孟悬黎将扶摇推出门,旋即快步走到厢房,她紧绷的情绪,在看到熟睡的女儿时,才坦然放松下来。
那个疤痕是她咬的,孟悬黎不会看错,也不会认错。
可陆观阙为何要扮成老琴师出现在这里?
等等。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不是死了吗?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曈曈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诸多不解,双手动了动,醒了过来。
孟悬黎注视着女儿的眼睛,心下一软,深深叹了口气。
当务之急,她要把这些疑惑放一放,等折磨完陆观阙之后,再去理这些事。
毕竟,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比一个事出现在她面前,要好解决得多。
既然他那么想隐瞒身份,那她就反其道而行,让他自己主动暴露。
拿准注意后,孟悬黎轻柔抱起女儿,走向堂屋。
黄昏时分,忽而下起了雨,天色由晴变阴,庭院中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
陆观阙见她抱着孩子来,诧异之余,还有些欢喜:“这是孟娘子的女儿?”
“是。”
“哦对了,”孟悬黎坐在椅上,隔着凉气,笑吟吟道,“老先生刚搬来,可能还不知道。”
“我丈夫如今在罗浮山读书,说等过两年便回来接我们母女。”
陆观阙脸色微变,眼底闪过震惊,露出微笑:“饭好了吗?老身有些饿了。”
他不置可否,收回落在孟悬黎身上的目光。
第65章 无计留春去(3)
孟悬黎捕捉到他愠怒的神情,佯装伤心道:“哎……老先生有所不知。我从前嫁过人,那人玩弄我的感情,最后临了了,还将我赶出家门。”
她声音变得惹人怜惜,曈曈也合时宜地抓握住她的头发,母女俩在演戏上,实在是心意相通。
耳听孟悬黎就要落泪,陆观阙揪着心,目光再次看向她:“孟娘子着实受苦了。”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没有看他。
孟悬黎得逞,换了个语气,感慨道:“幸好,幸好遇到我现在的丈夫,他待我极好,这院子里大大小小事,都是他置办打理的。”
“是吗?”
陆观阙的喉咙像是用铁链勒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用极其难言的语气,艰涩道:“万一……那个人有苦衷呢?”
孟悬黎抬眸,眼睛清灵:“老先生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苦衷?难道,您认识他?”
陆观阙闪躲般离开她的注视,他透过一口气,叹息道:“人生苦短,世事无常。”
他提及往事:“我
从前有个心上人,也像孟娘子这样,遇到了我这样不好的人,被我伤害,被我推走。我记得,她当时走的时候,一直哭一直哭,说不要丢下她,不要离开她。”
“我心里很痛,因为我若不丢下她,不离开她,她就会死在我面前。我做不到让她死,所以,我只能将她推开。”
陆观阙声音崩裂,说出的每个字,像一把利刃,挑开他的皮肉,刺进他的骨髓。
他眼睛有湿意,抬眸,孟悬黎眼睛里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庭院雨点纷纷,屋里暗沉无光,两人隔着桌案上的烛火,安静对视。
孟悬黎率先挪移视线,望向凉阴阴的雨幕,她不在乎陆观阙背后隐藏的秘密,她只想要一个公平,将自己从前受过的痛苦,全部加注在他身上。
孟悬黎见扶摇端着菜走进来,眼神冰冷,摇了摇头。她压着情绪,嘱托道:“扶摇,你把曈曈抱走,待会儿别出来。”
扶摇忽感氛围微妙,虽有纳罕,但还是点了点头:“是,娘子。”她把菜摆放好,净了净手,将孩子抱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孟悬黎给陆观阙递筷子。他略一怔愣,旋即颔首,以示感激。
陆观阙接过筷子,孟悬黎却不肯松手,直落落看着他,微笑道:“你能吃辣吗?”
她特意用了“你”,就是想提醒他,她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能。”
陆观阙眼风扫过饭菜,犹豫了一瞬,松开筷子,拿起汤匙,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芥末汤。
孟悬黎以手支颐,偏着脸,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明明吃不了一点辣,为何要这般自讨苦吃?还有,你为何要扮作这副模样?”
陆观阙恍若置身于外,一口接着一口,直到汤尽,才放下汤匙。他眼眶通红,饱含泪水,在紧绷的情绪中,发出隐忍的抽气声。
缓了一会儿,陆观阙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你看出来了。”
孟悬黎见不得他这幅佯装委屈的模样,直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俯身观察后,揭开他的人皮面具,暴露出真正的他。
陆观阙呼吸凌乱,脸色异常猩红,忍不住掉泪。从孟悬黎留他用饭的时候,或者更早,他就预感到了她的恨意。她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想报复他,他心甘情愿。
“阿黎,对不起。”
他先前为了掩盖真实声音,特意吃了许多辣椒,如今又喝尽了芥末汤,声音极哑。
听到他的承认,孟悬黎反而更平静了:“对不起?你何错之有?况且,你是我什么人?我丈夫若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陆观阙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腕,将额头轻贴上去:“阿黎,我知道你说这些话,是为了气我。你不想见到我,没关系,我可以不出现,但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赶你走?”孟悬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甩开他的手,“难道不是你先赶我走的吗?”
陆观阙眼睛里都是刺痛,他抬眸,仰视看她:“我当时是不得已的。”他费力说出这几个字。
“不得已?”
孟悬黎忽略他的注视,偏过脸:“我那么卑微,以命相逼,求你别离开我的时候,你扔开我的手,说不要我了,如今又来说不得已?”
她以为自己早已消化掉那段痛苦,可如今,她身临其境,再次感受到了那时的悲伤。
孟悬黎的声音有些颤抖:“陆观阙,你知道吗?我拿着和离书南下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你松开我的手,让我掉入了无底深渊。”
“我在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没有,一次都没有。你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给我,就直接……”她声音里夹杂着控诉,即使她很讨厌这样的对话方式。
“有身孕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恨你死了,还要用孩子缠上我。我完全可以杀了她,不要她,可我狠不下心,因为她也是我的孩子。”
孟悬黎背过身子,不吝出口伤他:“至于你,我从来没想过你还活着,你居然还能活着。”
“我多希望你死掉,起码,我真的能忘记你。”
陆观阙走到她身边,孟悬黎凄然不出声,泪像水银淌在她眼里,静默不动。
他捧起她的脸,拭去她欲坠未坠的眼泪:“对不起,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也不求你能回心转意,我只担心没人照顾你……”
孟悬黎她吸了吸鼻子,透过一口气,抬高声音:“陆观阙,要说对不起,起码要感受到我的痛苦才可以!”
“我不是谁想照顾就照顾的,况且,我根本就不需要人照顾!”
孟悬黎推开他,转身就要离去,几乎是同时,陆观阙抓握住她的手,扶着她的后颈,近乎祈求地注视她:“阿黎,给我个自辩的机会,让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好吗?”
“自辩?”
孟悬黎后颈受热,摇了摇头,哑然失笑:“陆观阙!你太自以为是了!”
“当时我反复多次问你,问你是不是被逼的,问你是不是无可奈何,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你爱她,要娶她,还强调,你不要我了。”
“你当时不肯讲,如今假惺惺跑来,说要自辩?你是不是觉得,戏弄我,很好玩?嗯?”
“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你离开我。我从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陆观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证明他对她的爱。
两人隔着眼泪,哽咽对视,呼吸间,都产生了残忍的刺痛感。
孟悬黎被他拉近,不含强迫的成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下,心越来越沉重:“如你所愿,我已经离开你了。”
“你可以装作没听到,但我还是要说。自从离开你,有时候不知道怎么了,我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会莫名其妙掉眼泪,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你当初说的话,直到深夜,我睡去,才会停止。”
“有了曈曈之后,这些症状好了许多,我渐渐敞开心扉,回归到最开始的状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
“谁知,上天竟然那么怜悯你,让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跟变戏法一样,糊弄我,伤害我。”
“你不是希望我离开吗?为什么还要找来呢?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呢?或者说,我爱的那个陆观阙已经死了。”
“你为何要扮作他呢?”
孟悬黎始终没有掉眼泪,只是任由它晕染眼眶,使对方加强悲痛的情绪。
陆观阙抚上她的侧脸,呼吸困难:“阿黎,我没有扮作他,我没变,我还是我。”
他想到她方才的话:“我知道你有孩子的时候,我心都要碎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知道我该死。”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只想照顾你,一直到你原谅我,好不好?”
孟悬黎一鼓作气推开他:“不好,一点都不好!况且,我们已经和离了,我已经嫁人了!”她有意加重后面这几个字。
陆观阙的心骤凉,但他极力维持平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别人的妻子,更不能看着我们的女儿喊别人父亲。”
此话不说倒还好,一说,孟悬黎心下了然,特意挑衅道:“怎么?国公爷难道有兴趣做别人的面首,非要赖着不走吗?”
陆观阙注视着她,孟悬黎脸庞倔强,眉眼却是平静的。他上前,想要将她圈在怀里。
孟悬黎意识到,向一侧走去,握住拐杖,指着他:“你要做什么?”她忽而搞不懂他的心思。
陆观阙平静下来,深邃的轮廓愈发凌厉,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当然是做你的……面首。”
孟悬黎睁大双眼,她只是混说一嘴,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这么无耻。
孟悬黎咬着唇,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一鼓作气,直接用拐杖打他的腿,是把控不住的程度。
陆观阙不躲不闪,痛得直接跪了下来。地面冰凉,膝关节发出了异常的脆响。他静静仰视着她的脸,不言不语。
孟悬黎戛然而止,显然没意识到自己会这样伤人。她略显茫然,手腕失力,拐杖掉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怕。
陆观阙似乎没有太大波动,反而觉得这是他该承受的。他身心俱痛,语气平和:“阿黎。”略有停顿,“别内疚,我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孟悬黎听到此话,恍然回神。她垂眸,陆观阙眉间紧蹙,长睫
上挂着泪珠,扑闪几瞬,顺着猩红色的脸颊,落在白色中衣上,整个人像红白喜事,乐极生悲。
孟悬黎缓慢蹲下来,平视着他:“你说你是不小心绊倒的,可屋里没有石子,怎么会绊倒?”
“只有屋外才能绊倒人。”她经历了情绪波动,“我想静静,陆观阙。你出去吧。”
陆观阙微怔,跪在地上,上身往前倾,孟悬黎蹙起眉,往后躲,他收回悬着的手,只剩气息呼出的音:“好,只要你不赶我走,我等你平复心绪。”
“一天也好,一月也好,甚至一辈子,我都愿意。”
孟悬黎闻到属于他的凛冽气息,忽远忽近,待她反应过来,陆观阙已然穿上外袍,走到了雨中。她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他现在离开就好。
暴雨来临之时,他们的眼泪显得微乎其微,孟悬黎抱着膝盖,发现自己已经被雨水淹没,偏离了方向。准确的说,因为陆观阙的到来,她展现出了自己都没有预感到的恶劣性和毁灭性。
她能这样做吗?
或者说,她能这样报复他吗?
可她为什么没有畅快之感?反而还多了点自责?
孟悬黎不打算再多想,只要陆观阙不出现,她认为,她是能够当他不存在的。
孟悬黎蹲的有些久,腿脚酸麻,她扶着椅子,小心站起来,抬眼望去,不见他的踪影,内心自然而然释放了一些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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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窗外的雨还在下,疏疏落落的,仿佛是一簇簇小白骨朵。孟悬黎侧脸贴着软枕,快要入睡时,门被敲响了。
她睡眼稀松,披了件外袍,打开房门。
扶摇神情复杂,似是急匆匆赶来的:“娘子……国公爷,他……”
孟悬黎打了个哈欠,随意道:“怎么了?”
扶摇咬着唇,摇了摇头:“国公爷出来之后,一直都在院门外跪着。方才我去锁门,正瞧见了。”
“什么?”
孟悬黎看了眼外面的雨,这会儿比瀑布还要大。她沿着长廊,一步快一步来到院门后,却没有开门。
扶摇在她身边撑着伞,犹豫说道:“娘子,要不先开门吧。国公爷晚上也没用饭,这会儿都子时了。”
比起扶摇的态度,孟悬黎显得格外锐利。她推开门,居高临下,抬眸远望,陆观阙面色清白,嘴唇颤动,雨水从头顶流淌而下,衣袍湿透,显得沉重又狼狈。
哪里都是黑的,哪里都是雨,孟悬黎与他四目交投,咬着唇的内侧,一动不动。
他这样做,不就是让她再生自责之意?他明明知道自己狠不下心,偏要装模作样来这一套。
孟悬黎愠怒,直接夺过扶摇手中的伞,扔到雨中。她不再看他,冷酷转身,时间流逝,唯有雨声,像珍珠耳坠,在耳旁晃来晃去。
扶摇手足无措,看了一眼陆观阙,又急忙跟上孟悬黎,悄声道:“娘子……国公爷似乎没接伞,这会不会淋出病?我记得国公爷从前受了很多伤,若是复发了,这恐怕就没命了。”
孟悬黎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旋即转过身,再次打开院门。她脸庞倔强决绝,声线低平:“既然你这么想跪,那我就成全你,你最好在这里跪死一辈子。”
只有表现出恶劣与不善,陆观阙才会有情绪波动,才有可能接过那把伞。
但愿这些狠话,还有点用处。她想。
说罢,孟悬黎直接拉门,插上门闩。她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外袍,如今淋了雨,黏着她,浑身湿漉漉的。
孟悬黎并没有走,背靠着门,慢慢滑下,不声不响。她安静地望着扶摇,过了一会儿,凄然一笑:“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扶摇眼睛浮着泪光,蹲下身子,摇了摇头:“当初在东都的时候,国公爷不也这么狠心吗?硬生生就要把娘子逼走。”
扶摇跟了孟悬黎这么久,自然清楚她的品性,无论嘴上说的有多吓人,她总归还是狠不下心。
孟悬黎默然。扶摇像是有感知,劝慰道:“过了今夜,娘子何不听听国公爷的辩解?假如他还是欺骗娘子,不用娘子说,我第一个便将他赶走。”
孟悬黎鼻音浓重,想到他白日未说出的话,缓慢站起来,揉按鼻梁:“那你明早起来,熬点姜汤吧。”
吩咐完,孟悬黎没有回头,一步慢一步,走到了屋里。她脱下潮湿的外袍,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头发和肩颈。
窗外雨声潺潺,孟悬黎躺在床上,忽而记起去年五月时,天气变暖,她却浑身冰冷,难以入睡。
难道陆观阙后来的背叛,和这件事有关?
第66章 无计春流去(4)
晨雾泛泛,一切都变了个样,天色越来越白,像结了层糖霜,风散了,濛濛细雨却不散。
院门紧闭,陆观阙在雨中跪了一夜,静默无言。
他向来知道,犯了错就要受惩罚,可他面对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心尖上的人。那他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赎罪。反过来,她原谅他的前提,就是要他主动承受她所承受的一切。
尽管她没有开口,可是她递伞的行为,就已经让陆观阙视为赎罪的信号。她给了他机会,那他就该牢牢抓住,不再错过。
上一次从白日跪到深夜,还是求娶她的时候。先帝不喜孟家,知晓此事后,劈头盖脸地骂他:“你祖母答应的婚事,不算数,朕已经给你找好了人家,你怎么非要娶孟家的女儿?”
陆观阙不以为意,无论她在哪里,她是何身份,她是否爱他,他这辈子只会有她这一个妻子。他一直都爱她,就连最后喝下毒酒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的,唯有她。
可如今他找到她,却发现,在他痛苦的时候,她也在痛苦,甚至,她比他更痛苦。
所以,他想平心静气和她说话,只能立刻做出行动,向她展示自己的诚心,即使她会自责。
院门打开,陆观阙抬眸,隔着雨水,眼泪滑落:“阿黎……对不起……”
街上没有行人,天色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暴雨。孟悬黎注视着远处,陆观阙脊背弯曲,黑发湿透,一绺绺贴着脸颊,雨水顺流而下,连绵不断。
孟悬黎撑着伞,走到他身边,小心蹲下,语气很淡:“跪了一夜,值得吗?”
陆观阙喉间哽涩,张了张口,因为高热,说不出话。他只好点头,示意值得。
孟悬黎看向他身旁的伞,问道:“不打伞,是嫌自己命长吗?我可不想再背上一条人命。”顿了顿,她站起身,松了口:“回去沐浴,换身衣裳,待会儿来找我。”
滂沱大雨,陆观阙慢慢站起来,将伞作为拐杖,一步颤一步地离开这里。
不多久,陆观阙洁净出现在孟悬黎的厢房里,她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问,又道:“喝点姜汤,驱驱寒。”
陆观阙捡了张椅子坐下,端着瓷碗,边喝边听孟悬黎说:“去年五月的时候,天气很热,我浑身冰冷,你总把我……抱在怀里暖。似乎是第二日,还是第三日,你忽而转了性子,不再和我睡一起。”
“差不多维持了一个月,后来,我去何家赴宴,偶然听到你要娶郑小姐的事。许是那时候太爱你,我听了之后,是
不大信的,但后来,你的态度和你的话,让我不得不信。”
“再接着,大概是九月,我在岭南听闻你在东都病逝的消息,那时候我怀着曈曈,下意识是有些担心的,但细细一想,觉得你死了也好,起码我还能记得你从前那点好。”
“生曈曈那天晚上,这边来了许多流寇,我以为我们母女就要命丧黄泉,有个江湖中人出现,救了我们母女。那个人一直没说话,我猜,他应该不敢说话。”
“还有张娘子,明明是北方人的口音,却一直声称是岭南人,我原先以为是魏渊,可昨日遇到你,我才明白……”
“都是你吧。”
孟悬黎往后靠了靠,注视着他:“所以,你背叛我,又来保护我,源头是我的病?还是其他的什么?”
“都有。”陆观阙喝尽,放下瓷碗,“很多年前,你患了眼疾,你还记得吗?”
孟悬黎面色凝重,不大清楚这些事之间的联系:“记得,然后呢?”
“给你治病的人,是苏鹤。”陆观阙眼角残红,缓慢说道,“他当时给你下了毒。”
“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时间久了,就会浑身发冷,慢慢地,一两个月便能悄无生息地死去。”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其实死的那个是他的替身。后来你病发的时候,他找上我,用你的命威胁我。我不能看着你死,也不能再让历史重演,只能接受他的毒酒。”
“为了你,我是心甘情愿的,即使你后来怨我恨我。”
孟悬黎呆滞片刻,旋即说道:“就算你是为了我,可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要把我赶走?”
“阿黎,我若和你商量,以你爱我之心,怎么可能看着我去死?反过来,我也是这样。我不能告诉你,我不愿你为难。”
“所以,我答应了苏鹤的条件,但我也知道,苏鹤不会让你平安活下去。”陆观阙简明扼要。
“为了保证你能顺利到岭南,我那一个月焦头烂额,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行程路线和天气。就连你遇到魏渊……我提前也是算准的。”
孟悬黎起身,矢口否认:“这不可能,我和魏渊只是萍水相逢。”顿了顿,她忽而意识到南下那一路顺利的出奇,像是精心策划好的,而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孟悬黎眼里有水光,瞪着他,陆观阙浅笑,调侃道:“我给你的那本册子还在吗?”
见他还能说笑,想来病得还不重,孟悬黎的心也轻了一点。她冷着脸,予以疏离:“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我没关系?那册子可是我写的。”陆观阙撑着身子,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
孟悬黎板着脸,不看他:“你这是做什么?离我远点,我可不想看见你。”
陆观阙脸色潮红,眼睛显得格外柔和:“没关系。阿黎不想看见你,我躲着就是。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孟悬黎打了个喷嚏,似乎被他传染了,但其实并没有。她了解陆观阙,所以对他的话充满警觉:“不赶你走?你一个国公爷,留下来能做什么?是能打扫庭院,还是能砍柴挑水?或者是照顾婴孩?”
“你什么都做不了。”孟悬黎表情没有变化,下了逐客令,“国公爷,我们现在两清,还是好聚好散吧。”
这不是陆观阙想要的结果,他摇头,近乎祈求开口:“不,我不走。我不会,我可以学,我什么都可以干。我不和你两清,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会有其他想法。阿黎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别人问起来,就说……就说,我是阿黎请来的小厮。”
“别赶我走,好不好?”陆观阙苦笑,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被她选择。
“陆观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孟悬黎语气平静,“我拒绝的事,没有再继续的理由。你快走吧。”
陆观阙望向她的眼神,除了爱意,还有失落与悲伤。他缓了许久,低喃道:“我没有家了。”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我还能去哪里。我以为我找到你,就能照顾你,就能……”
说着,他的眼泪掉下来,烫醒了孟悬黎,她撤手,急忙去擦:“你……”她准备说,你别哭了,但想了想,觉得这是一句安慰人的话。
她现在,还不能安慰他:“你可以不走,但我不会把你当朋友或者家人看待。”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以小厮身份留下。
陆观阙笑起来,眼睛亮亮的,许是情绪激动,他低头,额头枕着她的掌心。
孟悬黎惊惶,下意识开口:“有你这样的小厮吗?敢这样做?活得不耐烦了,还是……”话没说完,她的掌心感受到发烫的湿意:“你发烧了?”
其实陆观阙方才蹲下,就是撑不住了。他奄奄一息,嘴唇红得可怕,孟悬黎艰难扶起他,陆观阙身形微晃,靠着她的肩颈,迷迷糊糊道:“阿黎,别赶我走,求你……”
孟悬黎手一顿,低敛眉目,陆观阙闭着眼,长睫微眨,热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又痒又热。
孟悬黎本想搀着他回去,无奈比不过他的力气,只好踉踉跄跄扶他去里间的床上。
一顿折腾,陆观阙吃了药,陷入了昏睡。
孟悬黎坐在床沿,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吓人:“真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装的。烧得这么厉害,还能说那么多话……谁家小厮像你这样,还没开始上工,就让主人来照顾。”
孟悬黎瞥了他一眼,旋即起身离开,几乎是同时,陆观阙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将她带到了床上。她惊呼,陆观阙隔着被褥抱紧她:“阿黎宝贝,我好想你……”
孟悬黎脸庞热气腾腾,耳垂也红的滴血:“陆观阙,你再这样,现在就给我走。”
“我不能走,我生病了,也许你抱一下就能好呢?”陆观阙将脸埋在她颈窝,柔柔呼气。
孟悬黎睁大眼睛,“腾”地一声推开他,坐起来。她没好气道:“你就装吧。”
“你走了,你不要我了吗?”许是生病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脆弱。
孟悬黎避开他黑色的眼睛:“没一点自知之明,活该病着。”说罢,她摔门而去,声音大得吓人。
陆观阙眼神模糊,意识还有些清醒。他躺在床上,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烫的。他用被褥蒙着脸,深深吸气,关于她的记忆,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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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陆观阙每日都来的很早,先是给母女俩做饭,接着就是打扫庭院。由于岭南地气湿,当地人常喝汤,加上孟悬黎脾胃不好,陆观阙天不亮,就去买新鲜食材。
这日清晨,陆观阙端着汤进来。因为那日后,孟悬黎从不主动同他讲话,所以一般情况,他放下汤就离开。
但孟悬黎今日有些不同,她喊住他,淡淡道:“陆观阙,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陆观阙闻声停下,转身坐在椅上,看着对面的她:“什么事?”他莫名心慌,脑海里全是不好的事。
“过几日,我就去药铺了。”孟悬黎淡声道,“孩子交给你了。”
陆观阙松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说:“我照顾曈曈,你安心去吧。”
孟悬黎呆滞一瞬,没料到他会答应这么快。她用平静的语气安排道:“好,有间厢房空着,你搬过来吧。”
孟悬黎强调:“你别多想,我只是为孩子考虑。万一我和扶摇回来晚,孩子一个人,我不放心。况且,你作为她……”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是觉得他知道。
阳光照进来,陆观阙眉眼含笑,像浮上了层花末子:“我没多想。”他以手支颐,注视着她的眼睛:“尝尝汤。”
“哦……”孟悬黎口吻冷淡,“你出去吧。”
尽管陆观阙不提,孟悬黎也能猜到,以他的身份,他以后是要回去的。他那桩婚事,她一直没问,不是不想问,而是怕问了之后,承受不了那个结果。
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趁着这段时间,让他们父女俩多联络联络,日后曈曈长大了,问起父亲是谁,她也能捡些记忆,浑说一通。
视野闪闪烁烁,孟悬黎喝完汤,起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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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阙第二日搬过来时,由于箱子过多,排场过大,引起邻里注意,孟悬黎不得不露面,说是远房亲戚,过来借居几月。
孟悬黎心里腾起躁意,不过陆观阙倒是悠闲,还说怕她和女儿受苦,才带了许多东西来。孟悬黎摆了摆手,并不相信他这套说辞,但终归没往心里去。
这一日,孟悬黎用完早饭,和陆观阙吩咐了几句,便去了药铺。她掀开
门帘,见暗香在柜台后称药,笑着说:“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这天气越来越闷,我是怕药材放坏,想着早点来,能帮帮娘子。”暗香抬眼,手却没停。
孟悬黎走至她身旁,低眸看着她:“那我去后库清点药材,有空得去城里一趟。”
暗香点头:“娘子去吧,我在这看着。”
孟悬黎离开后不久,外面走来几个壮汉,粗声粗气嚷嚷道:“你们掌柜的是谁?把他喊出来,看看你们家卖的什么好药!”
暗香心口一紧,连忙放下药,抬眸一望,赔着笑脸:“这是怎么了?咱们有话好好说。”
其中一个壮汉将药包“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鼻子里哼气:“怎么了?我兄弟腹泻,一直按这个方子吃,吃完就能好,从未出过差错。”
“可前些日子,他想着你们家药好,吃了之后,不但没减轻,还更厉害了。现在人躺在家里,都起不来了,一定是你们这药有问题!”
他身后的人立刻附和起来,声音一个赛一个高,引得街上人也忍不住驻足,开始说些闲言碎语。
孟悬黎闻声从后院走过来,对暗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平静道:“诸位稍安勿躁。”
“你既然说我们的药有问题,可有证据?空口无凭的,总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壮汉眼睛瞪得老大,梗着脖子说:“证据?瞅瞅柜台上放的什么?这药就是在你们这买的,连包装都一样,难不成,你还想抵赖?”
孟悬黎没有继续争辩,走到柜台后,解开系绳,将里面的药材倒在柜台上。她动作从容,神情专注,丝毫没有被那些人影响。
药包散开,多是治疗腹泻的药材,并无不妥。
那些人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仿佛抓住了把柄。
孟悬黎蹙眉,捻起几片药材,对着光仔细瞧了瞧,又小心闻了闻。须臾,她直起身,目光看向那些壮汉,眼神清亮又锐利:“你确定,这包药,全是从我们药铺抓的?”
“当然,就是你们家的!”壮汉有些底气不足。
孟悬黎拿起几片颜色偏暗的药材,一字一句道:“这些药,看似是我们家的,但仔细分辨,颜色不对,苦味也不对,更别提质地了。”
她顿了顿:“我们药铺开业以来,所有药材皆选自信誉药行,品质皆有保证,绝无此等次货。你这包药,混杂了至少三成以上的劣品。除非,是你们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街上看热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对这些人充满了怀疑。
几个壮汉的脸色,连成一片,一会儿像白云,一会儿又像青云,不管什么云,总之很难看。
他们是镇东药铺雇来的,故意在这儿买些好药,又掺入劣等药材,想鱼目混珠,败坏她们药铺的名声。没想到几次下来,有些药包搞混了,把这个劣质药材最多的药包拿了过来,还被当场识破了。
“你……你胡说,分明是你们以次充好!”
孟悬黎不再多言,将那些劣质药材挑出来,放在一旁,笑道:“是非好坏,自有公论。若几位还是坚持是我们的药材有问题,那咱们就去衙门,请官爷和相关人士来鉴定。”
“若是我们的过错,我们愿意十倍补偿,并关门谢罪。但若是有人故意构陷,不管是广州府的人,还是东都的人,我都会一告到底。”
几个壮汉像黄花菜一样,瞬间蔫了下来,他们就是拿钱办事,哪里敢见官?
“算……算你狠,我们走!”为首的那个还算机灵,抓起柜台上的药包,灰溜溜离开了。
孟悬黎抿唇,低眸看着暗香,说道:“这几个人倒是有意思,演了一出戏,把好的拿走了,把坏的都给我留下了。”
暗香笑起来:“娘子先去忙吧,我把这清理一遍。”
“好。”
与此同时,药铺斜对面的茶摊,陆观阙穿着不起眼的衣袍,头上戴着斗笠,怀里抱着曈曈。尽管孟悬黎疏离他,陆观阙还是照常偷偷看她,方才,他真想立刻冲进去护住她。
可他却发现,她在这里,凭借自己的能力,不仅能独当一面,还能自洽而内求。
她似乎不再需要他了。
见事情平息,陆观阙一言不发,情绪稍显低落,失神的片刻,忽而有种被她抛弃的感觉。他低头,曈曈睡得很香,眉眼像她,下巴像他。这孩子,大概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联系了吧。
不知郁闷了多久,陆观阙抱着孩子,默默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摊。
天色昏暗,街上行人匆匆,孟悬黎赶回来没多久,便下起了暴雨。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桌边,小口喝粥。
扶摇在旁边抱着孩子,跟讲话本子一样,说着白日药铺发生的事。
陆观阙坐在下首,安静吃饭。不多久,他似乎听到孩子的哼唧声,放下瓷碗,很自然地站起来,接过孩子,轻轻拍抚着。
听孩子在他怀里渐渐安静,孟悬黎的目光微微一动。
陆观阙声音低沉,提醒道:“今日的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
孟悬黎抬眼,陆观阙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抱着曈曈,来回踱步,条分缕析道:“这些商贾之人,为垄断和抢夺生意,能生出不可估计的欲望和胆量。”
“他们见明的不行,肯定会来暗的。这几日,铺子里进出的人,你多留意些。”
孟悬黎思索了半响,觉得十分有道理:“我知道了,我会让暗香和扶摇多留心。”
陆观阙不再多言,将孩子放在摇篮里,轻声道:“我去洗碗。”
看他离开的背影,孟悬黎有些恍惚,立在一旁的扶摇忍不住感叹:“娘子,自从国公爷来了,我轻松多了。什么劈柴,挑水,打扫,照顾曈曈……都是他干的。”
“真是想不到,国公爷居然能放下身段做这些。”
孟悬黎没有说话,她何尝不知,他这样金尊玉贵的人,能委身做这些,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折磨了。
只是,他现在和从前全然不同,变化之大,让她有些担心,担心他并不是真心改变。
他应该,不会再威胁人了吧?——
作者有话说:双更一下
第67章 投我悬黎珠(1)
接下来这几日,孟悬黎在药铺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来往之人。
果然,她发现了异样。有两个陌生面孔,隔三差五便会来,有时买些清热去火的凉茶,有时只要几钱甘草,目光总是不安分地在四周逡巡,逗留的时间也有些长。
这日,其中一人又来了。他要一些不值钱的药材,暗香正要抓
药,孟悬黎却站起来,温和笑道:“暗香,你去后院帮帮扶摇,这位大人的药,我来抓吧。”
暗香领会,应声离开。
孟悬黎走到药柜前,依照药方称了药,但在最后的时候,她将提前准备好的粉末掺入其中,包好,递给那人。
“大人,您的药好了。”孟悬黎面色如常。
那人浑然不知,付了钱,匆匆离开。
他并未直接去镇东,而是在街上绕了两圈,拐进一条小巷,将药包递给等在那里的伙计:“快拿回去,让掌柜的看看,这次可别再出岔子了。”
镇东的钱掌柜拿到药包,毫不犹豫拆开,仔细翻检后,发现了异样。他捻了一点,又闻了闻,旋即反应过来——他被人看穿了,还被人给耍了。
钱掌柜失笑,他在这镇上开药铺几十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却被一个外来户抢了生意,还被她公然挑衅?
“好得很。”
钱掌柜将药包摔在地上,气得脸色铁青。他招了招手,吩咐道:“你去叫上两个人,摸清她每日的路线,找个合适机会,给她点颜色看看。”
“让她知道,这镇上的药行,不是她一个外人能掺和的。”他又想到什么,嘱咐道,“对了,不用伤她性命,让她知道知难而退,关门滚蛋就行。”
“是,掌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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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药铺的几味药材见了底,孟悬黎打算去城里的药行采买一批。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陆观阙站在院门边,上前一步,拦住她:“今日要去镇上?路途不近,货量想必也不少,我陪你去吧。”
孟悬黎垂眸整理衣袖,淡淡道:“没事,城里那几家药行,我都熟悉。你在家照顾孩子便是。”她理完,就直接出门了。
陆观阙转身,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但她自己去,他不放心。
待孟悬黎的马车离开后,陆观阙将孩子交给张娘子,匆匆交代了几句,便立刻动身,朝着她的方向追去。
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敢离得太近,怕孟悬黎注意到,斥责他,到时候,两人的关系说不定更差。
孟悬黎到城里后,去相熟的药行,验看了药材,讨价还价一番后,定下货单,约好次日送货上门。她未曾停歇,忙到傍晚,才乘着马车回家。
然而,归途路上,马车却停了下来。
车夫声音哆嗦,紧张道:“娘子,前面的路被拦住了。”
孟悬黎蹙眉,掀开车帘,抬眸一望,几个人站在中央,手持木棍,面上蒙着黑布。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来人,示意车夫安心,跳下了车:“诸位好汉,拦下我的车,不知有何指教?”
为首那个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孟娘子,咱们又见面了。”他露出真面容:“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奉东家之命,再来劝劝您,您那药铺,还是早些关门好,大家脸上都好看。”
“哦。又是钱掌柜的意思?”孟悬黎顿了顿,冷然道,“几位好汉,难道就不动脑子想想吗?”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
“我一个外乡人,带着幼女,为何敢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开铺立户?”她故意抬高声音,“我背后若无人照拂,岂能安然至今?”
“今日我少了半根头发,恐怕你们钱掌柜,连同你们几位,都未必承受得起那人的怒火。到时候,恐怕就不是送官那么简单了。”
“也许,大概,连命都没了。”
她的话真真假假,反而唬住了那群人。
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果然犹豫起来。
为首那个想起从前那个事,又听孟悬黎这番底气十足的话,心里开始打鼓。钱掌柜是给了钱,可若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恐怕有钱没命花。
他顿了顿,拱手道:“孟娘子,您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受人之托……”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明日关上铺子,休养两三日,我们也能给东家一个交代,如何?”
孟悬黎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也行。不过,日后若再有此事,你们得提前告知我一声,不然,万一被那人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们。”
“是是是,多谢孟娘子体谅,那……那我们就告辞了。”说完,生怕孟悬黎反悔,他连忙带着手下人离开了。
见他们窜得太快,孟悬黎抿唇,有点想笑,转过身,对着马夫温和道:“咱们也回去吧。”
马夫点头,待孟悬黎坐稳后,挥动鞭子,驾车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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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庭院静谧,孟悬黎推开院门,不见陆观阙,心下有些诧异。往日里,他这个时候多半在院中等她,今日却不见踪影。
没走几步,孟悬黎又见院中多了几个护卫,油然升起不好的念头。她急忙忙走到厢房,环顾四周,不见曈曈。
孟悬黎按着心口:“陆观阙,我女儿呢?”说着,她不假思索,直接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拽住他的衣领:“你此番伪装,是不是要利用她威胁我?”
陆观阙没料到她会这样做,低眸看着她,孟悬黎眼里有一层水光,嘴唇不住颤抖。他恍然领悟,低沉道:“我刚把曈曈哄睡,这会儿,她在屋里睡得正香。”
孟悬黎哑然,怔了怔,松了手,陆观阙眼疾手快,顺势捧住她的脸,弯起眼睛:“怎么?很怕我把她带走?”
“也不是不可能。”孟悬黎冷言冷语,“你从前就干过这样的事。”她后退,推开他的手:“注意你的身份。”
陆观阙手掌一凉,条分缕析地说:“阿黎可别冤我,我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事?”他往前走。
“怎么没?”孟悬黎轻嗤一声,“你从前找到我,没多久,就把我带回东都了。这次你来,说不定就是想把我女儿带走,威胁我,然后……”
她被他逼到角落,隔着昏黄的光影,和他的视线交汇。陆观阙声音很沉,又很柔:“然后呢?怎么不说了?”
孟悬黎被问住,脑海中飘过形影不散的念头:“说什么?说你怎么逼我,还是怎么娶别人?”
“院中的人我都看到了,你伏低做小在我身边,不就是想让我原谅你?可你也明白,你早晚要回去的,你有你的妻子,以后也会有你们的孩子。我和曈曈,只是……”
陆观阙脸色骤冷,不等她说完,就迅速低头,用拇指轻轻合住她的唇。
孟悬黎睁大双眼,陆观阙手指轻柔,像证明,像安慰,更像吻她。她恍然回神,一把将他推开。
陆观阙抓握住她的手,抵着她的额头,闷声道:“当年那和离书是我临摹来的,从始至终,都不是真的。阖族耆老那里,被我瞒了过去,如今族谱上……”
孟悬黎不想听到预感的结果,忙打断他的话:“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或者说……是谁救了你?”她的语气有些结巴。
陆观阙顿了顿,主动承认:“是郑婉若。”
“她听到我和苏鹤的对话,换了酒。我没死成,还被她关在郑府的地窖里,后来,趁她不注意,我逃了出来。”
孟悬黎意识到自己就不该问,更不该听。她长睫垂落,情绪冷然:“嗯。你该找她报恩才对。假惺惺在我这里做什么?起开。”
陆观阙摇了摇头,继续解释:“我在这里,自然是为了我的阿黎。你别嫌我。”
“族谱上,你我依旧是夫妻,天王老子来了,也拆不散。我保证,日后再也不瞒你了。”
孟悬黎咬着唇,似乎在消除对他的怀疑,沉默了半响。陆观阙见她有些疲惫:“你一生气就不说话,我一看你不讲话,我心里就跟油煎一样。所以答应我,别不说话,直接骂我吧。”
孟悬黎眨了眨眼,闪着亮光,盯他:“骂你?我才懒得开口。”
“那你想做什么?”陆观阙抿唇,“是不是累了?我能抱你吗?给你揉揉?”
孟悬黎心口微松,柔力推他,他却笑着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孟悬黎挣扎不过,索性,任由他抱起来。她贴着床面,闭着眼,嗔道:“方才还说不瞒我,今日就瞒我了。”她是到家才意识到,他悄无声息跟了她一路。
“你知道了。”陆观阙手一顿,“我那么做,是怕你受伤。”
孟悬黎侧过脸,看着他:“陆观阙,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好吗?若真那么脆弱,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陆观阙蹲下身,与她视线交汇,目光深沉:“我知道你不脆弱。”他声音低哑,“是我心疼。”
孟悬黎重复念着“心疼”,喉间哽涩
,转过脸,不再看他:“之前为什么不心疼……”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孤零零一个人,我有多难过?”她吸了吸鼻子,“说什么为了我好,那也得我觉得好,才好。”
“那阿黎觉得,什么是好的?我可以照着学。”陆观阙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极其温柔,“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你还是骂我吧,或者,我再跪几天?”
孟悬黎提及从前:“我小时候,特别希望能被别人看到,但结果就是,很少人能注意到我。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自己空气般的存在。”
“后来遇到你,我才发现,我是被你喜欢的,也是被你珍惜的,但是……你那日说的话,实在是太伤人,你说你……”她声音哽咽,几乎不能重复伤痛。
孟悬黎的这番话,让陆观阙抛开克制与隐忍,眼睛里泛起水光。他轻柔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为她拭去眼泪:“我以为,只有那些话,才能骗过你,可现在,我却懊悔说出那些话。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这般痛苦。”
“我说的话很不好,总惹你伤心。我答应你,以后再不讲这些恼人的话,只讲对你好的话,好吗?”陆观阙低头,轻抵着她的额头。
孟悬黎低睫:“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你总是这样,陆观阙。你总这样骗我。”
“阿黎,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当时很冷漠?很无情?”陆观阙的心口传来酸痛,“其实我根本无法克制对你的感情,不管是什么时候,一想到你那日的话,我都会忍不住心痛。”
“看你那么伤心,我比你还要伤心。因为,我爱你,比你爱我还要爱你。”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你从前问我,最害怕什么,我说,我最失去你。这句话是真心的,它一直存在。”
孟悬黎视线模糊,她伏在他的肩膀上,啜泣道:“你现在的话,就很好。你不要离开我了,不要再说那些恼人的话了,不要再丢下我了……”
陆观阙轻拍她的背,鼻腔酸胀,闷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会再丢下你,你也不要丢下我,好吗?”
孟悬黎混着眼泪“嗯”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曈曈呢?你把她放哪了?”
陆观阙捧着她的脸,拭去她的眼泪:“忘性这么大?方才才说过,曈曈在你屋里。”
“你才忘性大。”孟悬黎吸了吸鼻子,想到外面的人,“那些护卫,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观阙勾她发丝至耳后:“本想着晚上用完饭,再和你坐下说这件事。如今看来,是要一说到底了。”
孟悬黎一怔,有些惴惴不安。陆观阙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不是坏事。但也要问问你的想法。”
陆观阙的手指插在她发间,牵绊着他的心:“朝堂上下,乃至天下人,都以为我死了。但陛下……他知道内情,不但查清了苏鹤之事,还理解我当初的选择。”
孟悬黎抿唇,紧紧看着他的下颔。
陆观阙继续道:“陛下最初,想直接恢复我的身份,但犹豫了许久,觉得实在不妥。一个人突然死而复生,岂非显得太过儿戏,有损天子话语的分量?”
“所以,我和陛下想了个说法。”陆观阙有意卖关子,“阿黎猜猜,会是什么说法?”
“皇帝的心思,我哪能猜的出来?”孟悬黎蹙眉,旋即笑了笑,“不过你的心思,我倒是能猜一些。”
“难道你们借大葬,做了些文章?”她的声音不大。
陆观阙吻向她的额心,继续道:“没错。陛下会对外宣称,当年我那场大葬,是君臣联合,演给外人看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将朝中心怀不轨的大臣,一举清算。”
“如今。”陆观阙停顿了一下,“戏已落幕,奸佞已除,你我也恢复了名位。而曈曈……”
“陛下得知她的存在,加封她为郡主,说是对你我的恩赏。不过,这样的话,我们就得回去了。阿黎,你想回去吗?”
听到“恢复名位”的时候,孟悬黎就猜到了后面的话,她一直沉默不说话,是觉得自己又被他绕进去。
她问道:“先不说回去的事,你这番话这么周到,是不是早就预谋好的?还有今天,你是不是特意来惹我的?”
陆观阙隐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低声道:“阿黎,这些话早就该给你说了,但我开始没说,是怕你不跟我好。”
“今日的事,是上天有意撮合,护卫正好到岭南,你正好没看到曈曈,我正好把所有话告诉你。”
“一切都是刚刚好。”
陆观阙神经紧绷着,缓慢道:“我知道你对这里有感情……所以,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们再回去,好吗?”
孟悬黎伏在他肩膀上,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这样回去,朝臣们一眼便知是怎么回事,倒不如在这边待两三年,再回去,也算是全了这出戏。”
“你可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我这是感念陛下的恩情。”孟悬黎后知后觉,又说道,“我和刘练,其实……”
“我知道,小骗子。”陆观阙抚摸她的发丝,“当日我信以为真,也是伤心了好久。”
孟悬黎嗔道:“谁让你……算了不提这些了。我有点饿了,你去做饭吧,我想吃鱼。”
陆观阙含着笑:“好,给你做鱼吃。”说罢,他将她抱起来,直落落走到她屋里。
扶摇刚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吓了一大跳,旋即偷偷摸摸躲在窗外,听两人低声细谈,不由笑了起来。她本还担心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最后会闹僵,没想到,这冬日还没来,就柳暗花明了。
孟悬黎听到笑声,急忙推陆观阙,压低声音:“你再不去,我就前胸贴后背,饿死了。”
陆观阙眉眼在笑,孟悬黎“嘘”了一声:“曈曈还睡着。”
窗外的热风吹来,天色是金黄的,像陆观阙的脸色,喜气洋洋。他轻声道:“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