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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疾驰,悍然压碎一地落叶,他一边看路况,一边看时间,在快要臻境的时候,郁拂深降下了车速,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沈崎反应两秒,会意,然后转身,等他回来的时候,身上裹挟着淡淡的烟草气息。

或许是突然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叶兰西突然笑出了声,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身体蜷缩,神经质的抖动,片刻,地板发出哒哒两声,是叶兰西落下两滴水珠。

烟也燃尽了,烟灰落了一地。

可下一秒,不远处的男生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就这样,那辆如同黑洞一样的出租车没有再停留,在两人的眼中,发动开走了。

一周了,这些问题挤在郁拂深的脑子里,一刻不停的问自己。

郁拂深的身体晃了晃。

在某个瞬间,像是达到了极点,那名为忍耐的弦拉到极致,终于,轻铮一声,断了

郁拂深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然后让沈崎把剩余没批的文抱过来。

郁拂深忽然又有点想抽烟,他想深深吸一口,把烟雾吸进喉咙里、肺里,这样的话,说不定,他的心里就不会那么空了。

男生表情是鲜活的惊讶和心虚,他小跑过来,很自然的就拉住了自己的手,很暖和的温度,让他瞬间战栗。

郁拂深听见自己问对方,声音像过度使用的刹车片,多一秒就要失灵:“你怎么在这里?”

男生露出沮丧的表情,颧骨的痣都黯淡了,嘟囔着嘴巴:“我错过了公交车,出租车又太贵了,要迟到了,先生,你能送送我吗?”

第 57 章 郁拂深的心疼

清晨的鸟叫着,乔津站在十字路口,等一辆停在他面前的出租车。

早高峰的车一辆辆从他面前疾驰而过,留下阵阵迅猛的风,乔津的校服衬衫被吹鼓,像放飞的透明气球。

红绿灯转换十几遍,乔津一动不动,望着半空,黑色的瞳仁要将那里看透。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看见男生抬头,脸执拗,眼睛也是,脖颈处鼓动的青筋尤为明显,像涨潮河流,身体则在并不寒冷的早上瑟瑟发抖,如同一把渐渐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能听见脆裂的折断声。

他被什么拉扯着,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身体痛苦,灵魂也是。

乔津已经不在乎叶兰西说的是真是假的了,他回归到问题的本质,如果有可能,回吗?要回去吗?

一辆出租车从不远处晃晃悠悠的开回来,乔津看见了,心开始紧缩,提到了嗓子眼,让他想吐,他看着显示无客的车开到了自己面前,车速越来越慢,里面的司机的正隔着车窗打量着自己。

有一瞬间,乔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下意识的别过了头。

半晌,乔津深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体内已久的浊气全部吐了出去,肌肉忽然松了下来,刚刚的紧张焦灼消失不见,眼神中的光亮而不刺,敏而不锐,整个人沉静而坚定。

郁拂深握住了乔津的手腕,力气很大,骨节印在乔津道手腕上,这是郁拂深第一次维持不住克制。

他熬夜了?

有比赛没完成,他们积分够了,武术社有参加市赛的资格了,之前一起吃饭的时候,皋子还说要一起挺进国赛。

“明明有可能,为什么不回去?”男人眼睛锁在乔津脸上,眸色沉沉,一字一句。

乔津想是不是自己提的要求太冒昧了。

乔津全身不自觉的战栗,他只想赶紧跑,找个永远不会有人的地方钻进去。

这一次,乔津没有拒绝。

下手挺重,郁拂深脸色白了一个度,但依旧一声没吭,手上的力道也没松,甚至将乔津拉的更近。

等乔津进来了,郁拂深关上了门,并反锁,然后又不知道按了哪里的开关,窗户一下子变得磨砂,没人能看见在外面看见里面的情景。

车停在了郁氏菱形高楼的地下室,乔津背着书包,一路默不作声又左瞧右望的跟着郁拂深坐上电梯,直达四十六层的顶楼。

半晌,顶着上头意味不明的视线,乔津扛不住了,正准备说自己打车去,就听见郁拂深开口道:“上车。”

车窗摇下,车载收音机的声音飘了出来:“首京调频163.2频道为您报时,现在是首京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是这辆吗?

他再也、再也不想和郁拂深说话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擦干净了,郁拂深拉着乔津坐下,给对方找喝的。

他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憋闷的办公室待下去了,只想赶紧出去透一口气。

“放开我!”男生怒目圆睁,受伤的剑眉高高扬起,灼热的鼻息冲出来,脸涨得红,眼角也是。

终于,极度激动之下,乔津给了郁拂深一拳,没打脸,打在了腹部。

乔津则紧张的下瞥着郁拂深,视线在对方完全暴露的五官上短暂停留又飞快移开,然后不停吞口水。

先生还等着。

一路无话,乔津脚趾扣地,手攥着书包带,不时小心翼翼瞥一眼旁边的郁拂深。

乔津没有理他,抱着抱枕,视线虚空,哭累了一样,郁拂深给他手里放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乔津喝了一口,感觉嘴巴的干涩瞬间消失了。

郁拂深很认真听男生辩解,他知道乔津说的是实话,因为他最知道乔津是个多好的人。

乔津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进走,因为郁拂深并没有撂下他,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等他的架势非常明显。

顶楼安静空荡,电梯一出,踏过自动识别全景门,先是秘书办,乔津在里面见到了好几个熟人,还有一些不认识,都在脚不点地忙碌,乔津悄悄给迎上来的沈琦用眼神打了个招呼,然后乖乖低头。

脑袋嗡一声,乔津以为自己在做梦。

清透的像春岛的玻璃海。

乔津不喜欢这种赤裸裸的感觉,他回神,眼睛里有了郁拂深的五官,一口气冲向乔津的肺部,将他身体冲涨的很鼓,脏器挤压,整个人和外界有了强烈的压差。

“我怎么冷静?!”

他问乔津怎么没走。

乔津盯着鞋面,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开始回忆自己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

乔津不明所以:“我不是要上学吗,为什么要回臻境?”

他快炸了。

什么情况?乔津如坐针毡,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有一种家法伺候的感觉?

话还没说完,就被郁拂深打断:“会议推迟,今天的所有行程也推迟。”

“我不是要赶你,但如果这是你回家的机会,我不想你错过,你不想回家吗?”郁拂深眉头深蹙,脸微微抬起,仰看乔津,眼底一清二楚的暴露,全是担心和心疼。

他们要一起去北川岛的,就在高考以后的暑假。

……

实话?什么实话?

乔津却趁着郁拂深松开一只手的功夫,一把推开了对方,然后反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

声音不大,但秘书办的人都耳聪目明,好几个抬头,看向郁拂深的方向,像是等待他时刻更改的命令。

红灯亮起,面前的车开走了,乔津看着车尾渐渐远去,消失成一个小点,肩膀缓缓松了下来,,蓦然,对面小学的铃声响起,惊起旁边公园的飞鸟,它们从乔津的眼前掠过,头也不回的飞向那片玻璃海一样的天空。

奇怪,以前他和郁拂深说话心跳会这么快吗?不是啊,他才刚刚吼了对方啊,现在脸红个什么劲儿啊?醒醒啊!你在生气啊!乔津!

逆光,男人的眼睛他看不清,只有下半张脸还算清晰,唇抿着,下颌收紧。

男生激动的神态全部落在郁拂深眼中,男人没有被指责而产生恼怒,开始的生气一点点消散,眼里那堵勉强筑起的冷墙坍塌、再坍塌,败的一塌糊涂,露出最内里的柔软和心疼。

乔津这是第一次来到郁氏的办公大楼,之前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到它的样子,是六边形的两座高楼,一高一低,高的那个办公,低的那个研究,墙体和头顶都有郁氏药业的标志,两座银白的建筑是首京的地标。

乔津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消化郁拂深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攻略者的事实,一想到这个,剧烈的羞愧就铺天盖地的将乔津包围。

男人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像是工作到一半突然赶来,黑色的衬衫并不规整,领口的第一粒扣子解开,露出喉结以下的脖颈,袖口挽着,小臂暴露,乔津嗅到了淡淡烟味。

郁拂深没有坐在办公椅上,而是一步步走近乔津,站在了他的面前。

目光汇聚,乔津一下子变得紧张,向后缩了缩,躲在郁拂深的身后。

郁拂深深深闭了闭眼,眼尾和眼下阴影浓郁如云,须臾,他睁开,此时,眸色已经深的不能再深,有什么在其中翻涌。

乔津没问的出口,直到看着车路过自己学校的路口没往进拐,下意识啊了一声。

“先生,二十分钟后,研发部的会议…”

半晌,乔津嘴巴颤了颤,表情一如纸一般空白,他机械喃喃,好像只是为了应付郁拂深的回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红灯闪烁几下暗了,接着绿灯亮起,绿色的小人旁的数字开始倒数。

所以,他一直一身透明自作聪明的在郁拂深面前演戏。

日光乔津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把火,越燃越烈,沉默而炽热。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看到郁拂深的情绪,尽管只有一点点,但对于郁拂深来说,已经外放的很大方了。

他看着郁拂深,眼底是近乎空茫的白。

他的朋友们,对他好的人,会再次被缝在书页上,在提线的拉扯下,流着血,走完npc的宿命,一次次,没有止境,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路过乔津后,车辆猛地一脚油门,瞬间飞出去好远,只剩下淡淡的尾气味。

乔津是个老实人,他性子好,加上寄人篱下,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几乎没和人红过脸吵过架。

“乔津,抬头。”对方冷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乔津吞了吞喉咙,低头转身上了副驾。

太蠢了,简直蠢到家了…

“津津,对不起。”郁拂深几乎没说过抱歉,因为他没有做过需要说抱歉的蠢事,但今天这是他对乔津说的第二遍。

对乔津自己来说,这是从来没见过的郁拂深,这样的男人让他变得不太对劲。

“说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乔津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难受的于事无补,脸开始涨紫。

凭什么?煞笔剧情?!傻逼攻略者!

但这样的老实人,往往最隐忍,也最拧巴,也最固执,一旦生气起来,最难回头。

*

乔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话和情绪一起发泄了出去,身体还在颤抖,他看着郁拂深,听到对方这么说,眼睛又热了,但硬是抿着嘴,往回憋,鼻子通红。

乔津的身体抖了一下,喉咙猛地吞咽。

半晌,乔津看着司机,缓缓笑了笑,他弯下腰,道:“不用了师傅。”

“别哭……”郁拂深声音不自觉放轻,伸手想要去擦男生眼角的眼泪,右眼没盛住,对视中就滑了下来。

指尖小心翼翼触碰男生的眼角,屏息而认真,眼里全是乔津,被柔软的如潮水的黑暗包围。

乔津快要哭了,郁拂深看着男生往日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盛满了快接不住的剔透,心猛地一缩,那颗气对方不回家的心再也硬不下去了,被乔津戳千疮百孔。

无异于平地扔下原子弹,乔津被炸的连灰都不剩,只有一点思绪在风里飘,呆滞的回忆郁拂深说的话。

乔津又往后面退了一小步,树荫错落的光在这一刻落在他脸上,忍住刺目,乔津抬头,才发现今天的天特别蓝。

是第三辆路过的出租车,它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凭什么管我回没回家,和你有关系吗?对,我是对不起你们,按头让你们走剧情,可是我实话告诉你,我早就放弃了,我也不想干这缺德事儿…”眼泪抹掉又上来,很快视线就模糊,乔津气自己不中用,连情绪都控制不住,喉咙里灌满酸水。

像个单纯的稚子。

“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郁拂深几乎要将乔津看透,盯的他体无完肤。

乔津怒吼出声,整头的狮子毛炸起,声音在整个办公室回荡。

乔津摇了摇头:“我不走,”他又重复了一遍,发音很重:“我不走了。”

但他依旧不想和郁拂深说话,甚至不想看对方。

乔津借口自己没赶上公交车,为了让谎言更真,还借口让郁拂沈送自己走。

但郁拂深什么都没交代,他走进自己办公室,踏进门的时候,转头对乔津道:“进来。”

那辆车没有停在自己面前。

难怪…难怪,他一开始那么的讨厌自己,看自己就像看垃圾…

有还没见到的人,郁荷真还没回来,他们两个人小时候用一个澡盆洗澡,在一张小床的睡觉,因为郁荷真不管做什么都要死死拉着自己的手,所以小学之前,干什么两人都一起,他如果要走,怎么能不向郁荷真告别。

乔津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抬头。

“我是问你,攻略者,为什么不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他欠了很多事没有做完,更重要的是,万一他离开了,一切又重新开始,从故事的第一章。

郁拂深不知所措,他频繁的眨眼,像是很慌张,他知道男生又要哭了,于是本能的走上来,伸手小心去擦男生的眼泪。

男人还戴着乔津送他的腕表,冰凉的表带不时触碰到男生的红热的脸颊,冰凉的舒适。

狠狠梗着脖子咽下去,乔津继续哑声道:“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好,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拿郁荷真当兄弟,拿我身边的人也当兄弟,别人对我的好我全都记着,我不想自己拍拍屁股走了,丢个烂摊子在这里,鬼知道这个世界会怎么样,我…我为我兄弟良心发现不行吗?!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这男的看起来好贵啊,又香又好看。

*

“我看你停在路口,以为你要走呢?”

他呼吸很重,重的没有规律,用声音掩饰着,隐隐颤抖:“乔津,说实话。”

气压很低,眉头蹙着,是平常非常不好惹的气氛,不仅如此,乔津还注意到对方眼底也有淡淡的阴影。

乔津感觉事情很不对。

乔津乖乖跟在郁拂深后面走,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正准备上车,就听见郁拂深道:“我是你司机?”

乔津准备去上学去了,但转身,看见了不远处的男人,在清晨,他遇到了同样站在十字路口的郁拂深。

………

头顶有鸟飞过,叫声长而悠远,乔津醒来,目光追随,看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向着清晨最亮的天边飞去,翅膀扇动,一刻不停。

对方的双臂一左一右撑在乔津双腿两边,没挨着,但牢牢圈着他。

乔津舔了舔干涩的唇,盯着地毯和自己的裤腿,开始思考一会儿用什么方式求饶。

冰箱里翻了半天,没有找到乔津平常喜欢喝的可乐,于是又用内机打发外面的助理去买,再买点甜食回来。

可偏偏手被大力桎梏,完全挣脱不开,乔津又急又气,满头的自来卷张开,像只踩到兽夹的幼狮。

男人的膝盖顶着自己的膝盖,铁灰的西服裤被腿部肌肉顶的鼓胀,线条利落而包含力量感,视线往上,结实宽阔的胸膛将黑色衬衫撑得板正,肩宽腰窄,散开的衣领上是三角的喉结,正隐隐移动。

好得让他差点不想放对方回去。

他拼命找回理智,说话磕磕巴巴:“我、我当然想啊,但我是个有良心的人,不能自己闯完祸,就拍拍屁股走人啊。”

“小同学,走不走啊?”一声刹车后,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直到对方在自己面前蹲下。

还回去吗?

郁拂深的心硬下去,顿了顿,再次对乔津道:“为什么不回到你的世界?”

自由而洒脱。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管叶兰西说的话是真是假的了,他只想问问乔津,如果有可能,为什么不走,要留下。

“乔津,你冷静一点。”郁拂深几乎制不住乔津,两只手紧紧握住男生的手腕,反扣在男生胸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虎口大张。

手掌猛然蜷缩,对了,他还欠一个约定没完成,欠先生的。

那是只给乔津的。

“津津”郁拂深的声音很低,低的近乎落入尘埃:“别生我的气,我只是希望…想你能回家。”

依旧没人理,不仅如此,车速还加快了,男人的脸比石头还硬。

男人久久没有说话,乔津感觉有点不对劲。

先生…”乔津声音发虚:“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乔津其实本来想问自己又做错什么了。

乔津身子坐的很直,他想把膝盖往回收,却发现收无可收,膝盖相互抵着,彼此的温度传递,郁拂深的香气如同蛇一般,从两人的膝盖处缓缓往乔津身上游爬,所到之处,酥麻生长。

郁拂深没有放过乔津,他抿抿唇,与乔津无限接近的眼,瞳色几乎要将乔津淹没,像一点点没过的温暖潮水。

“津津,你说的,让你不想离开的人里…有我吗?”

乔津被彻底淹没,深陷其中。

第 58 章 雄竞修罗场

有吗?

乔津没说话,他呆滞看着男人的眼睛,离他好近,剔透得像一面镜子,照见自己的所有。

乔津呼吸不敢,心跳停滞,他拼命克制大脑里那些在春岛、在校长办公室、在臻境和郁拂深的场景,可越是这样,记忆就像是喷涌的岩浆,每个细节洗刷得清晰。

有吗?

“乔津,回家”——校长办公室,男人对他说 ,身体挡在他面前。

有吗?

乔津,谢谢你,比赛很精彩。—— 男人抚摸着奖牌,面容被光映得柔和。

是有的吧?

迎接郁荷真的,是乔津还没说出口的问候,而迎接乔津的,是郁荷真的拥抱。

不需要答案了,他已经了然。

“所以,你重复了多少次?”乔津道,郁拂深把那叫轮回,但他的世界里,这叫读档。

半晌,他道:“不记得了,次数实在太多了。”

乔津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看向前面,郁拂深就坐在中排座的右边,在看平板,应该是在忙工作,根本没在意他和郁荷真的对话。

郁拂深沉默了片刻,肯定对方已经不足为惧,再往深处想,或许……郁荷真还会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乔津给自己盛了汤,察觉到这一点,郁荷真本来挺高兴的,但接着他就看见坐在乔津旁边的男人很自然的拿起乔津的碗,替对方盛汤,而乔津呢,也很自然的拿起勺子喝着,平静的好像一直以来两人就是这么干的。

乔津感觉嘴巴里的甜腻开始发酵,舌尖酸的厉害,胃部胀的难受。

三人一起留在了郁宅,第二天郁拂深去了公司,郁荷真则邀请乔津一起出去玩。

郁拂深缓缓摇头,对乔津一字一句道:“这不是什么书的世界,对我们来说,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有的,乔津缓缓滚了滚喉咙。

这一次,郁拂深没有立刻告诉他,他垂下眼眸,光影在他五官上移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弃在角落里的雕像。

乔津再次仔细打量郁荷真,觉得对方不仅仅是更成熟了,好像还……更在意外表了。

明明只有膝盖挨着,可乔津竟然生出一种对方正在无限侵犯他领地的感觉。

郁荷真好像变了,这是乔津见到郁荷真后的第一反应。

在现阶段,他还远远不能和郁拂深抗衡,但郁荷真并不想服输。

明明早上吃了很多,但经历了那么多事,早就被消化完了,而且这家蛋糕是他喜欢的一家餐厅的,要吃得排队的。

男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却像旋涡一样,乔津盯久了,总有一种眩晕感。

“津津,我好想你,你想我了吗?”郁荷真的说话一如既往的直白大胆,他看着乔津,眼睛一眨不眨,很期待的样子。

黑玛瑙的光低调润泽,衬得男生的皮肤冷白,除此之外,耳廓上还带着一个同色系更小的镶钻耳饰,乔津不知道哪个叫耳骨夹,只觉得一大一小相互映衬,像两颗星星。

在机场里那种迎着两人视线,一道灼热一道透心凉的焦灼感终于缓解,乔津松了一口气。

郁荷真喷香水了,香气很淡。

“我只记得每一次,从攻略者那里得到的信息,然后一点点拼凑出剧情,我也用了些手段,所以这些攻略者,也没有一个成功后来这些攻略者人都想要离开,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如愿。”郁拂深看着乔津:“乔津,你是唯一一个留下的。”

乔津不知道郁拂深是什么表情,男人制止郁荷真的手腕上带着一块腕表,泛着银冷的光,带着金属的力量感,透过表盘,隐约可见落在自己脖颈边的下颌,喉结一动,微微牵拉肌肉,带着沉淀的张力。

“吃吧,应该饿了吧。”郁拂深把榛子蛋糕往乔津那边推了推,很小的动作,乔津要想吃,还得坐过来。

乔津点了点头。

停顿几秒后,门打开,沈琦端着不知道还说是早茶还是午茶的餐盘进来。

他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早该想到的,郁拂深这样深不可测的大佬,轮回了那么多次,能得到书那么多信息,手段肯定很多……

当然,答应是这么答应了,两天后,郁荷真到达首京的当天,一大早,乔津就站在了接机口。

时间大概有三秒钟的停滞,乔津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见面前郁荷真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不好,没有一点情绪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在他的身后。

没忍住,郁拂深勾了勾唇,笑得很深,眼睫缓缓收敛。

郁拂深坐在乔津左手边的沙发上,面色渐渐收敛:“我不是攻略者。”

“那你怎么会知道剧情,知道这是书的世界?”

和小时候一样,两人习惯把最刺激的放在后面,玩了卡丁车、穿越幻境、矿山历险好几个项目,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又去坐了摩天轮。

乔津笑了笑,看着面前碟子里的山药,正想找个借口敷衍过去,一块红烧肉挡在山药面前。

乔津身体猛地绷直,不仅仅是因为着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更因为一道凉凉的视线。

“我会放他走。”郁拂深说道,他面容很柔和,眼底犹如粼粼波光,很无害。

约好的地方是首京最大的游乐园,每一周的主题都不同,里面有很多扮演不同角色的npc和游客们互动,各种游乐设施刺激新奇,乔津和郁荷真去的时候,刚好赶上鬼节主题,因此游乐园里有一半游客,还有一半死像凄厉,鲜血淋漓,打扮的各式各样的中式鬼、西方鬼。

乔津吞了吞喉咙:“还有,马上让荷真回来,他一个人在国外,我不放心。”

但乔津自己知道吗,郁拂深不确信,得想个办法让乔津明白,否则,直接说,他怕吓着他。

没有一天睡着,都在想乔津,想乔津一个人在郁家该怎么办,也是在那两个月,他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的无能和弱小。

郁荷拉开风衣拉链,从里面的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不仅如此,乔津感觉到一股力道揽着自己的腰,让他不自觉的仰倒,靠在了来人的胸膛。

乔津两三口吞掉甜筒,一脸期待。

乔津一开始没动,接着男人替他把叉子摆好,又打开可乐易拉罐,听着气泡声,乔津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放下抱枕,又坐了回去,埋头开始吃。

乔津当然记得,那时候两人刚上四年级,那一天是乔津的生日,郁荷真特地买了蛋糕给他庆祝生日,吃完蛋糕,又带着乔津来到了游乐园玩。

“进”郁拂深看着乔津,眼底笑意更深。

坦白说,两个男生坐摩天轮还是有点尴尬的,之前来玩的时候摩天轮从来都是被忽略的,但今天,乔津一个没注意,就被郁荷真以人少不用排队的理由忽悠上来了。

“津津,吃菜。”郁荷真坐在乔津对面,给乔津夹菜。

乔津意识到,原来那种成为所有视线载体的焦灼根本没有消失,夹在两人中间,气氛还这么诡异,这是什么要人死的修罗场啊!

男生慌乱的神情被郁拂深尽收眼底,他不经意往前探了探身体,男生立刻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坐得更加僵直,脸上的红色深了一个度。

听过乔津的解释,郁荷真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不过经过这个插曲后,他不怎么和乔津搭话了,只看着乔津吃饭,然后自己的胃口越来越差。

郁拂深停顿片刻,继续道:“如果按照所谓书的控制,我应该会被变成书里的一个角色,但偏偏我醒来了,于是我就带着记忆,重生了很多次,渐渐的我发现,所有事件的发生都是围绕着郁荷真转动着,包括每一次轮回的终点也都是在和他有关的事件中,而推动这些事件的,就是攻略者。”

郁荷真意识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自己的舅舅和自己喜欢的人已经变得越来越亲近,他们之间有一层天然的保护膜,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介入。

男生眼里的光更盛了,他抿着笑意,缓缓伸手,乔津近在咫尺的指尖不用所以。

乔津感觉后背一空,有外面的空气灌进来,下一秒,脖颈处一热,一股属于郁拂深的气息袭过来。

乔津反应了一下:“好看。”

“好看吗?”郁荷真侧了侧头。

听乔津这么说,郁荷真笑得弯眼,两人凑的很近,乔津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但最终还是没有伸手,他不想再吓着乔津,而心里压抑很久的话,今天不是说出来的好时机,今天男生经历的太多,他怕他承受不住。

他什么都知道,却叫不醒任何一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周围人被剧情裹挟带走。

承认的一瞬间,大脑拉响警报,心脏复苏、疾跳,长而尖锐的声音钻入身体,全身细胞神经被惊醒,开始方寸大乱。

他在看郁拂深。

郁拂深的手先一步拦住了郁荷真。

舌尖抵着牙齿微微发麻,乔津面上极力遮掩着慌张心虚,但眼神开始飘忽,手心冒汗。

乔津暗自拧了自己一把,清了清嗓子,缓和气氛,信心满满:“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现在我留下来了,你放心吧,不会再有重生了。”

……

是郁拂深夹的。

乔津蹙眉,不知道郁拂深对自己的想法,他正在复盘郁拂深说的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脱离的时间和地点的。”

当做游戏的。

两人一懵,片刻,郁荷真的眼中划过一丝阴冷,他不为所动,继续动作。

乔津连忙摆摆手说没事,然后起身给郁荷真盛了一碗汤:“我不太喜欢它的口感,你别放心上,好容易回来了,今天、今天咱们多说说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第一批旅客零散出来,其中就有郁荷真。

乔津很坚定,咬肌紧紧的,这样的神情郁拂深在体育馆、地下拳场的时候都见过,像颗冥顽不灵的小石头,眉尾的疤痕张扬,竟然还带出点狠劲儿。

是一颗黑色耳钉。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郁荷真的脸上,皮肤釉白,眼眸潮湿,五官干净,可轮廓却明显深邃利落起来,就像他身高一样,和出国之前有了变化,更成熟了,乔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久没见对方,所以恍惚了,直到他看见男生耳垂上的一抹颜色。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郁荷真确定,乔津并不知道郁拂深的心思,否则他早就跑了。

于是道:“可以,但是他得离你远一点。”

郁拂深就站在自己身后,他和自己一起来的。

每一次,对于郁拂深这样的人来说,无异于一次凌迟。

车靠在路边,郁拂深下车,然后直接拉开乔津这边的门。

乔津吃完了一个切块,心里放松了,疑惑也就问了出来,他放下叉子:“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攻略者,你也知道剧情,还是说你……你也是攻略者?”

有刚刚郁拂深要的可乐,还有水果、甜点,林林总总好几样。

午饭更是煎熬,乔津扒拉自己碗,只夹自己的菜。

乔津,我们去北川岛。

乔津眼前一黑,果真,刚刚还舒展郁荷真的脸,一点点僵硬下去。

乔津老老实实的下车,坐到了中排,在他脚趾扣地的煎熬中,车一路开回了郁宅。

他能清晰嗅到从对方身上传来带有体温的香气,从自己的鼻腔进入,弥漫到口腔,深入喉管,正在一步步不动声色的侵占。

乔津一滞,心一缩,带出刺密的痛。

他一起身,乔津就立刻挪着屁股,滚到了沙发另一头,顺便把一个抱枕牢牢按在自己心口,然后侧过头去,深深呼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游乐园还没现在这么大,设施少,都是父母带着孩子来的,没有现在这么成人化,他在现实世界里也没有去过游乐园,因此那是乔津第一次去游乐园。

郁拂深说的一个字都没错,甚至于他都说到了攻略者这样私密而准确的词。

眼看着越来越近,忽然前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停车。”

“津津,我好想你。”男生的脸贴在乔津的耳廓处。

那个时候他和郁荷真的兄弟情就已经很好了。

“津津,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吗?”郁荷真婉拒了一名“医生鬼”伸过来带血的手术刀,对乔津道。

*

乔津深吸一口气:“行。”

时间过去太久了,很多细节乔津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游乐园里的棉花糖又软又甜,糖渍沾了他一手,以至于他和郁荷真牵着的手都发粘。

里面躺着的是一颗硕大的绿宝石,被打磨成矩形,色彩浓绿而清澈,如同一汪静静流淌的春水,在阳光下折射灵动的光。

“就去各个大学里转了转,听了几场音乐会,然后看了网球比赛。”郁荷真一边回忆着看守自己的助理保镖给自己安排的行程,一边轻描淡写道。然而实际上,这些事,他一个都没干,他在别墅里躺了两个月。

“津津,我有事情东西想要送给你。”郁荷真道。

“不喜欢吃,就别硬吃。”郁拂深道。

糟糕了。

很用力。

如果放在之前,乔津肯定会觉得是因为郁拂深嫌弃自己觊觎郁荷真,但是现在,他觉得……可能不是那么回事儿。

两人面对面坐着,乔津一边吃着手里的甜筒,一边问郁荷真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乔津看着对方摆好,又眼睁睁看着对方出去,特别希望沈琦能给郁拂深汇报工作,但他不知道,现在的秘书办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粘在工位上,装作很忙,实际耳朵很长。

郁拂深没有说话,光影在他脸上渐深,显得莫测。

郁拂深指尖有点痒,想摸摸对方的头发,看看是不是也很扎手。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郁拂深深深看了眼乔津,然后起身。

“抱歉啊,津津,我都不知道你不喜欢吃山药。”郁荷真笑得勉强,想要把那块不招人喜欢的山药夹回来,提起筷子又觉得这样做很奇怪,所以连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郁荷真没有提自己出国游学时的经历,反倒是不停问乔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期间一句话没有和郁拂深说。

毕竟,从来还没有人在郁氏的地盘,站在郁氏董事长的办公室,指着对方鼻子骂,而郁先生还贴心给准备茶点的。

一瞬间,乔津福至心灵,叶兰西。

“下车,坐前面。”乔津的耳廓被热度喷洒,他被扯回现实,狠狠打了个激灵。

乔津见过这块石头,那是郁荷真早亡的父亲送给他的礼物,是非常稀有的祖母绿宝石,寓意着希望和幸福,一直由保险公司代为保管,他成年才可以取出来。

乔津已经有惊喜变成惊吓了,不过来不及他拒绝,他又听见郁荷真道:“津津,我还要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我喜欢你。”

第 59 章 告白

乔津是在很久之后,才想起齐宗曾经给自己说的那句话——你对荷真来说,很重要。

乔津当然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毕竟他和郁荷真认识了十八年,亲兄弟不过如此,而一直以来,两人也都是这么相处的,以至于现在自己的亲兄弟向他告白,乔津以为对方是在恶作剧,他的第一反应是看看日期,看今天是不是愚人节。

“你是不是又想搞我,这么久没见了,又来恶作剧?”今天不是愚人节,乔津依旧不信,他哈哈哈哈乐着:“你这又是摩天轮,又是礼物的,还怪像回事的…”

郁荷真看着乔津,抿了抿唇:“津津,我是认真的,我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只是很抱歉,是我自己太迟钝了,一直以来…”

“你少来!”乔津打断了郁荷真的话,脸上的笑显得有些僵硬,他摆手道:“郁荷真,开玩笑也要有个度,赶紧把你这些东西收起来,你这样我真的生气了啊!”

郁荷真无动于衷,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乔津看穿,又像是执意要得到。

“津津,我知道一时之间,你可能接受不了,但是,我说的都是实话,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次次浪费你对我的耐心,一次次的扔下你,还……总之,是我的不对,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能不能先别急着否定?”

郁荷真当然清楚自己突然的告白对乔津来说无异于天降巨雷,但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耗不起了。

乔津看着男生这个样子,心里火又发不出来了,他硬憋了下去,语气放缓:“荷真,你想想看,咱们之前的相处,基本上都是我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你想要玩什么,我得陪着你,你没兴趣了,约好了的地方就可以不去,还有……你明明喜欢赛车、跳伞,有很多爱好,却什么都不和我说,你走了以后,我才意识到我并不完全了解你……”

换鞋期间,男人看了一眼乔津,对于他出现在这里并不惊讶,乔津没说话,安静坐着。

乔津惊讶:“先生,你做饭?”

郁拂深将叉子叉回梨子上,有汁水顺着伤口处流下来。

乔津几乎被看透,要不是他亲眼看见郁拂深上了去公司的车,他甚至会以为对方在跟踪自己。

更何况,他对郁荷真是纯纯的兄弟感情,抱在一起睡也绝对不会有感觉。

乔津抿下一点奶油,丝滑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缓缓扩散,乔津来了点食欲,他一边吃着,一边看郁拂深打开另一个袋子,收拾里面的东西。

郁荷真的身体一振,面色比雪还白,在冷光的照射下,呈现出快要融化的衰败感。

当然,像乔津这样迟钝的人,基本上得明示,他才能明白。

乔津笑不出来了,他看着递到自己面前宝石,再看看男生真挚的眼睛,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

“津津,对你,他图谋不轨啊。”

乔津连连点头。

郁拂深处理牛肉,手起刀落,头也不抬:“国外上的高中和大学,西餐吃腻了,偶尔自己做。”

秋日清朗,阳光和盛,半晌,风带起窗帘跳舞,乔津被吹得醺醺然。

乔津连连点头。

他对自己太好了,除了亲人,没有人会对不相干的人那么在意那么好,郁拂深不是自己的舅舅,自己本来是他不相干的人。

摩天轮的车厢越升越高,地面上游人的嬉闹声渐渐消弭,车厢内很安静,像是漂浮在真空里。

“是不是特别好笑?”旁边的郁拂深问。

小品的包袱一个个被抖出来,乔津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木头花、奖牌、甚至还有布料,乔津仔细辨认,觉得眼熟,恍然记起那是很久之前比赛时自己丢失的腰带……

“尝尝,吹一……”男人道。

男人关火,快步走过来,皱眉道:“太烫了是不是?快吐出来!”说着,就手心向上,接在乔津嘴巴边。

不等男人说完,乔津一口叼了下来。

乔津吞了吞口水,把蛋糕推到一边。

“先生,你会做饭?”乔津还是不太相信,郁氏大佬会亲自下厨做饭,于是又问一遍。

火重新被打开,油在锅里迸溅,乔津看着男人做饭的背影,笑意渐渐收敛,他伸手摸着刚刚对方捏过的地方,眼睫落下,一种找不到方向的迷茫弥漫在心头。

“是不是特别甜。”

已入深秋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秋天凉得特别快,几场秋雨后,夏天的余温彻底消散,寒意浓浓。

牛肉、西红柿、被碎冰保护着的海胆、口蘑,时蔬、还有一些乔津见过没见过的调料。

乔津看着司机拽他上车,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回郁宅,而是去了臻境。

怔愣片刻,乔津爬起来,扑到柜子边伸头看。

他不知道接下来郁拂深要说什么,他几乎没有看透过他。

乔津连连点头。

“荷真,可能是这段时间我没有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在国外,也没什么朋友,所以觉得孤单,想我了,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就喜欢我,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这些。”

“少吃点,一会吃饭。”将买的菜肉取出来,郁拂深洗手。

郁荷真似乎遭受了这辈子以来最严重的打击,连再见都没有和乔津说,埋头往前走,游魂一样。

屋子里没有人,工作日郁拂深当然不可能来这里,黄慧英也不在,乔津没有进自己房间,而是来到了郁拂深的卧室。

郁拂深的心思是什么,很难有人一眼能看出来,得从他一举一动中去观察。

“别吃了,舌头不要了?!”郁拂深的声音有点急,下一秒就要伸手把乔津嘴巴里的牛肉掏出来。

乔津虚张声势,他勉强镇定的和郁拂深对视,却猛然间意识到两人似乎挨得有点近,下意识就要往后挪,却被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摩天轮停下,两人下来,一路无话,直至告别。

面对居高临下、冷淡疏离的郁拂深,男人的心思乔津没有猜透过,直到,对方的很多言行落在了自己身上。

环顾完毕,乔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身体靠着床沿,卧室里还有郁拂深的淡淡味道,乔津恍惚,刚刚在游乐园时的那股悸动沉淀下来,他头靠在床上,眼睛眯着。

替他向乐团出气,来看自己比赛,给自己讲题,送他一整个体训室,带他出去玩,让高皋他们陪着自己,其实在郁拂深冲进满是灰尘的电梯夹层救自己之前,乔津就已经知道了。

以为的震惊恐惧的表情并没有在乔津脸上看到,男生只是蹙眉按着胸口,郁荷真察觉男生的不适,顾不得心中的不甘和嫉妒,伸手就想去触碰乔津按在胸口的手。

郁荷真手指一滞,一瞬间,巨大的失落和受伤席卷而来,郁荷真勉强维持的体面难以继续,表情崩裂。

“乔津,你是不是早就发现舅舅他对你的心思了?”

郁荷真的声音像是从漩涡中心发出来的,带着层叠的回音:“那是因为我舅舅他看出来我对你的想法了,不仅如此,乔津,你知道吗?”郁荷真的声音拉长,笑意讥讽:“我舅舅他早就对你动心思了。”

“是不是看见我柜子里的东西了?”

乔津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情绪变得激动,他咽下声带的嘶哑,缓了缓,继续道:“还有,你不喜欢的东西也总是丢给我,荷真,我真的很不喜欢吃山药……你看,你也没那么了解我,是不是?”

乔津没说话,对于原因,他的想法已经和一开始郁荷真离开时不一样了。

自始至终,郁荷真都没有从乔津脸上看到听见郁拂深喜欢他这种惊世骇俗消息的震惊和惶恐,男生连眉头都不皱了,只按着胸口,看向窗外。

*

客厅灯亮起,乔津迎着并不刺目的光抬头,看向来人,是郁拂深。

乔津回神,起身走过去,坐在男人对面,盘子递过来,里面是一块点缀着栗子的奶油蛋糕,夹心很丰富,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店做的,今天是周六,排队应该要很久。

切的适口的牛排粒在煎锅里滋滋作响,郁拂深一手撑着岛台,一手拿着汤匙将锅里黄油一遍遍重复浇在牛肉上,很快,出现美拉德反应,黄油的奶香混合着牛肉的焦香,飘向乔津的鼻子。

男人不是空手回来的,手里还提着两大袋东西,将东西放在岛台上,打开其中一个袋子,取出一盒蛋糕,利落切下一块,放在盘子上。

但是郁拂深喜欢他。

乔津不吐,还在嚼,然后就被捏住脸颊,嘴巴变成了一个圆圆的洞。

心跳剧烈,几乎要穿破血肉掉到地上,乔津按着胸口,狠狠压下去,力气大到骨节狰狞,皮肤上依稀可见红色掌印。

飞鸟掠过对面男生的眼底,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瞳孔依旧清澈见底,波澜不惊。

他想他了。

乔津进卧室的时候还是下午,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乔津坐在他对面,近距离观赏郁拂深的厨技,很意外,虽然还不知道味道如何,但至少洗菜、切菜、处理肉的步骤和手法倒是看的挺像一回儿事的,并不笨拙。

乔津说不出话来,他怎么说,今天郁荷真给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办法告诉郁拂深。

得到的结果,是被不轻不重的捏了下脸。

*

男人露出淡淡笑意,乔津吃得很投入,一边吃一边打听郁拂深还会做什么菜,又问郁拂深之前在国外上学的经历。

气氛一时之间好的不得了,吃完饭,乔津自告奋勇的去洗碗,郁拂深也并没有直接进卧室,而是切了一盘水果。

“荷真,我们可是兄弟啊,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就说的难听点,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啥样的屎,是不是咱俩之前老是在一起,这好长时间没见,你一下子不习惯,所以想岔劈了,大哥,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此时的摩天轮已经升到了最顶点,高空的风速大,车厢轻微晃动,乔津有些目眩,心跳加速。

手表的盒子是空的,乔津知道,手表现在就戴在郁拂深的手腕上。

……

男人一身翻领廓形的灰色风衣,宽肩窄腰,行动间,露出里面黑色紧身针织衫,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

“津津,你躲我?”郁荷真声音颤抖,满脸的不可置信:“就因为我和你告白?你什么意思?我的喜欢就这么难以让你接受吗?!那郁拂深呢,他对你也有想法,你怎么办,也像抵触我这么抵触他吗?!”

乔津以为像他这样郁家的独苗苗,去哪里都应该带上七八个佣人保镖,毕竟郁荷真就是这样,没想到大佬从小就这么独立。

“不吃?”

接着,一股更浓烈的香气伴随着热气扑到乔津鼻尖,叉子上是一小块被撕开的牛肉,外面焦红裹着酱汁,里面的肉则是诱人的粉色。

乔津躲避似的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几秒后,利落睁开,然后转向郁拂深。

乔津脑子嗡了一下,他看着郁拂深,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

打开门进去,里面都是郁拂深的居住痕迹,和自己上一次回到臻境完全不同,桌面上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钢笔,床头上摆着几本书。

郁拂深淡薄的唇微微张开,像湖面上涌起的漩涡。

“他说的对,你想的也对。”

“早上,郁荷真和你说了什么? ”

他张了张嘴巴,只发出一声津津,很快飘散。

洗完碗,乔津又坐回客厅里,打开电视,找了个小品嘎嘎傻乐,郁拂深把切好的水果端了过来,然后坐在了乔津的旁边。

意识到不对劲儿的时候已经晚了,梨子的果肉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乔津笑意僵在脸上,但他装听不懂,依旧盯着电视屏幕。

自己送给郁拂深的所有东西他都收着,就放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伸手就可以够着。

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到六点半的时候,指纹锁响起,门被打开。

朋友和爱人的要求是不同的,和朋友在一起或许只需要快乐,但是面对爱的人,需要的是包容,理解,和所有看得见看不见,但彼此绝对知道的细节。

中岛作为西式厨房的作用很少被发挥出来,因为黄慧英不习惯用,觉得还是砂锅煲出来的满是蒸汽的饭菜好吃,但今天,郁拂深是在中岛做饭的。

“对,我是进你卧室了,也打开了抽屉了,看见里面的东西了,怎样?”

“乔津,这些话不用你告诉我,我挺冷静的,而且早在我被押去国外之前,我就确信自己喜欢的人是你了。”

郁荷真脸色有些苍白,衬得眼底的淡红变深,他的手攥着宝石盒,越来越用力,指节透明。

下一秒,电视黑屏,旁边的男人放下了遥控器。

乔津终于不挣扎了,他面向郁拂深,张大了嘴巴,意思是看,我已经吃下去了。

“所以,你觉得,这是喜欢吗?”乔津问郁荷真,眼里满是无奈。

一想到这里,乔津忽然很想回到臻境,他想见郁拂深,不说话,就看看他站在岛台前喝水的样子,看水雾沾在他五官上,然后等他转头,像每一次问自己时那样眉头一蹙:“乔津,别光脚,拖鞋呢。”

他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位舅舅这么火急火燎的要把我绑到国外去吗?”

“乔津,别装死。”郁拂深道,声音很平淡,但乔津感觉到了暗潮汹涌。

郁拂深递给乔津一块切好的梨,乔津看也不看的咬了一口。

昏然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安静片刻,乔津伸手,缓缓拉开第一层抽屉。

一种很无语的愤怒感油然而生。

……

郁拂深点了点头,转身去卧室,等再出来的时候,风衣已经脱下,只剩下里面的针织衫。

和原以为的又是一片空荡不同,一抹扎眼的五颜六色就这么直冲冲钻进乔津眼睛里。

没碰上,乔津躲开了。

心里慌得不行,大脑一片空白,郁拂深能这么说,就说明他已经确定是自己动了他的抽屉,奇了怪了,自己明明把东西都回归原位了啊?

被烫的舌尖发麻,乔津都没吐出来,嘴巴发出呼呼声。

“看都看了,躲什么?!”灯光下,郁拂深的瞳孔反射着某种暗色物质,在不动声色的涌动,乔津吞了吞喉咙。

乔津侧着脸各种挣扎,嘴角是忍不住的笑,他感觉郁拂深这个样子像是带孩子的老妈子,好婆妈,和他的气质一点也不搭,尤其是腰间的那个围裙,那个还是自己买给黄阿姨的,上面画着抱着篮球的动漫人物。

郁拂深并没有一直追问,也并没有两人偷偷出去玩而生气,除了一双眼睛外,他的脸色很平静,像一面无风的湖水,但就是这样,才越让乔津感觉到胆战心惊。

乔津视线粘在男人身上不动,似是愣神,直到男人指节敲了敲岛台。

“我接受不了一点。”乔津隐约意识到剧情是从哪里开始歪了的,一想到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乔津觉得既讽刺又荒谬。

郁荷真似乎是冷静了下来,他没有说话,望着乔津,半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郁荷真手里的盒子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宝石甩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才停下,内里暗纹横生,没有人去捡。

犹如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郁荷真预备再说些什么,忽然,呼吸一窒。

蒜香牛排粒,口蘑蒸海胆,还有乔津最爱的没有山药的田园小炒,乔津尝第一道,挑了挑眉,吃第二道点了点头,吃到第三道,朝对面坐得很直,盯着他看的男人竖起大拇指。

漩涡越来越大,以至于湖水开始混乱作响,水潮翻涌,那些经年沉在湖底里不见光的东西开始暴露一点点,露出令人惊悚的内里。

“乔津,我很卑劣。”郁拂深不再避讳,不再伪装,身上带着某种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阴湿气息,很快就把乔津包裹。

“我从来都不想让你走,我喜欢你。 ”

第 60 章 恐惧

乔津看着面前的男人。

现在的他,和之前那个站在路口前,质问他为什么还在的男人不太一样。

那个时候的男人满眼的担心焦急,听说他不走后,又多了愤怒,而现在,情绪同样难得外露,浓郁的黑如潮水,覆在乔津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温凉而厚重。

无论哪个情绪,都是郁拂深。

乔津回忆,他追溯男人和自己的源头,从忽视到理会到关注再到现在,到底是从哪里发生了变化,他已经想不起来,但他隐隐觉得在很早之前,好像一切都发生变化了,就像剧情一样,一点点,缓慢的,变化得无声无息。

但无论怎样,变化一定早于自己被脱离之前。

乔津醒来,定定看着郁拂深,不再无措,他道:“这些话,为什么不在我走之前告诉我?”

半晌,郁拂深抿了下唇,他下意识去触碰乔津放在沙发边的手,从手掌到手指,摩挲所有乔津手掌的皮肤,好像这样才能有点……安全感。

“别挡了,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讲。”郁拂深道,并不在意乔津惨不忍睹的正确率。

“那我不去国外不就好了。”乔津极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直到男人不带任何停留的俯身,一把将男生抱进怀里。

郁荷真的脸很臭,尤其是当乔津问他,还记不记得许映还吗?你还喜欢他的时候,火气就更旺了,索性道:“对啊,喜欢。”

像索取,像询问,像乞求。

乔津万念俱灰,心跳死寂。

关凯和柳颂英是一个班的,乔津去到时候,两人都已经到了,乔津看着两人的座位,皱了下眉。

但本来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乔津就十分焦虑,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一种恐怖的猜测油然而生,难道说剧情又开始重复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是在过度焦虑

对方的呼吸很小心谨慎,唇很紧的抿过又松开,全身很紧绷,但瞳孔里全是乔津,天然的,他视线全部集中在乔津身上,再挤不进去其他。

之前听柳颂英说,他和关凯过了语言关,准备一起去国外上大学,甚至连同一所大学都看好了,高皋则准备考国内的大学,因为觉得这边朋友多,有人陪他玩。

郁荷真摇头,想让对方哄自己,毕竟被拒绝的他可是难受了好几天,于是故意道:“没有啊,我什么时候告白了,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因为这简直太离谱太荒谬了。

乔津越想越慌,脑子里全是刚刚关凯和柳颂英的没在一起,他立刻去找了郁荷真。

“你们是吵架了吗?”乔津的心越来越沉。

乔津向后退另一步,靠在后面的桌子上,感觉眼前特别花,好像覆着一层塑料袋。

所以自从那天游乐场之后,他俩就没再说过话了。

“怎么了?”乔津仰头,疑惑道。

乔津跑得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一样,他甚至翻墙逃出了学校,一路上他都在给郁拂深打电话,那头没有人接,于是他又给打给沈琦,对方说郁拂深昨天出差了,现在应该还在回来的飞机上。

他更怕伤害到郁拂深。

“最好的武术老师,最好的设备,这些我都有,但唯独我没办法给你的,是和你志同道合,兴趣一致的朋友,这才是你未来真正快乐的来源,而且,如果你有一天回去了,也不至于因为脱离太久而适应不了那里的生活………适合上面所有条件的,首都武术体育大学是最好的。”

面前两个人各自干各自的事,好像不认识一样。

最近乔津没躲郁拂深,但是明显减少了和对方的对视、沟通,因为他总感觉两人干点啥都跟打火石摩擦似的,疯狂冒火花。

“乔儿,你怎么打算的,高三结束了也去国外?”社团教室里,几人再一次谈到了未来打算。

心很乱,很烦,很焦虑,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而且照这个强度下去,很快,他估计连学校都来不了了。

按照书里设定,两人经过许映还父亲的事情后会出现矛盾,但最终,还是抵不过相爱,毕竟许映还对自己出轨的父亲本身就没有多少感情,最终许映还明确了自己的心意,面对郁拂深的阻碍,爱意更是被刺激到最大,高考结束后,两人就在一起,走上来幸福美满的大结局。

送走老师,吃过晚饭,郁拂深给乔津发微信,说自己有事,今晚就不回来了,乔津自觉做完两张张卷子,抬头一看,已经十二点半了。

乔津漫无目的、不知疲倦地在街上流浪,看着来往裹挟着自己的人群,他狠狠打了个寒噤,刚刚漫过腰际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自己脖颈处,压得几乎快要跪下。

如同海妖在趴在床边,乞求一滴渔夫的血,每一声,每一道呼吸都是诱惑,乔津感受到郁拂深喷洒在自己掌心的呼吸,灼热而潮湿,电流钻入,刺激神经,让意志混乱,让身体麻醉。

现在呢?怎么又坐回以前的位子了?

是两个人都忘记买了吗?乔津心想。

但在紧急关头,他狠狠攥了下掌心,并不尖锐的痛唤醒了他,剧情的未知让他对未来没有安全感,他很怕出现什么意外,他不敢……就这么草率的答应,给对方以期望。

“那你之前还和我告白来着,你还记得吗?”

乔津扫了一眼三人吃过饭桌子,隐隐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昏昏沉沉回到自己班里,乔津抓着人就问,认不认识许映还,都说认识,但都说不是好几天都没来了吗?

乔津挣扎出来,郁拂深并没有桎梏他,却没有松开拉着乔津道手,他坐在沙发,仰头望着乔津,五官一览无余,好像什么都掏出来给乔津看了,整个人柔软而无害。

一切好像都没改变,一切好像都变了。

乔津倒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现在在冬天。

微信里,十二点的时候,郁拂深让乔津睡觉,乔津回复个晚安,洗漱一下,躺上了床。

很快,电话那头回答了他的疑惑:“捐给首体。”

只是,乔津总觉得现在实在太平静了,不走剧情,又无事发生,这让乔津怎么想怎么奇怪,并且这样的焦虑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心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乔津忽然觉得额头一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竟然已经睡过去了。

“津津。”和郁荷真总是甜粘的音色不同,郁拂深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堵任他怎么靠都不会倒的墙。

沈琦觉得那头可能不是自己老板,因为郁先生不会做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亏本买卖,早些年,郁小姐还在国内的时候,热衷于教育慈善,就曾经给自己丈夫毕业的首体捐过楼,但也只是那么一次,后来买下宝龙湾后,首体也向郁氏打听过有没有出卖的意向,结果很快就被其他商用价格劝退。

乔津更崩溃了,他狠狠盯着郁拂深,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呼吸凌乱,乔津六神无主,才意识到两人之间距离太过暧昧,郁拂深的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则拦在自己腰上,几乎是要抱进怀里的程度。

郁拂深洞察到乔津的情绪,他好像看到了一点希望,但又不敢确定,只能将乔津的手贴在自己侧脸。

所以,自己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吗?

“他说你的假期作业,一项都没有完成。”

关凯吸了吸鼻子,眼睛有点红:“津津你怎么了,我们什么时候是情侣了。”

郁拂深看着男生炸毛的样子,挑了下眉:“好吧,那吃过饭后,我给你讲。”

这也让乔津无所适从,好几次他从郁荷真的班门口路过,眼睛却不自觉的里面瞥,郁荷真坐在他的椅子上,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看书,或者写东西。

一瞬间,乔津只觉得呼吸困难,还是发生了,还是发生了,剧情又重新来了,大脑一片空白,耳道嗡鸣,乔津看着郁荷真张张合合的嘴巴,一点儿声音都听不进去。

“拟一个捐赠合同,捐赠物是宝龙湾的那块地皮。”

郁拂深没动:“这么刻苦?”他盯着男生的头顶,忽然,眼睛一眯,在乔津道头发里剥了剥。

乔津磨蹭了半晌,才起身开门,然后从郁拂深的身边路过,洗过手后,径自坐到了饭桌前。

相比于前功尽弃的恐惧,一种更加巨大窒息的恐惧席卷而来,乔津坐在路边,缩成一团。

甚至有一次,乔津看过去的时候,郁荷真正好抬头,两人对视,乔津心里涌起一股冲动,要走进去和他说话,郁荷真却突然转身,和后座讲话。

*

上下学还和以前一样,早上,郁拂深会先送他去学校,晚上,郁拂深如果在忙,司机就会来接乔津。

今天,是司机送乔津回来的,到家里,乔津第一眼先去看郁拂深在不在,对方不在,他松一口气,和黄阿姨打个招呼,然后在厨房找点零食,再回自己房间。

“乔津,喜欢我吧,可以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片刻,头顶一暖,是郁拂深的手落了下来。

他不想再见到第一次见到郁拂深时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了,太陌生,更不想让有郁拂深再经历一遍剧情的痛苦了。

乔津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理智告诉自己郁拂深说的有道理,他们在明,敌人在暗,这真的是当前唯一的办法,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受害者竟然是自己。

他能这么不负责任的随意挥霍自己的人生吗?

“你留下来,我就不能只是让你留下来”郁拂深道:“我得让你觉得,你留下的决定是对的。”

乔津窒息,用一种你怎么玩赖的表情看着郁拂深。

“统招。”乔津深吸一口气:“单招没赶上时间。”

郁荷真撵都撵不上,后悔地跺脚。

早上在学校上课,中午去社团吃个饭和高皋他们见面说说话,剩下的时间,乔津埋头背单词,或者一双眼睛跟黑猫警长一样警惕的打量四周。

乔津说不下去了,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或许他还有回去的可能,也或许他永远不能再回到自己那个世界。

掌心的触感柔软,是和男人气质完全不同的感觉,食指微痒,是因为对方震颤的眼睫扫过。

乔津点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趴在桌子上,企图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卷子。

两个人齐齐摇头,一个不看一个,生闷气一样。

还有,国际学校的老师怎么也打小报告啊?而且怎么还会传到郁拂深的耳朵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黑了下来,路过下班的行人忙着回家,注意力只在这个坐在路边,背对大街的的校服背影上停留一瞬,就匆匆赶路了,乔津像被遗忘在潮水中的一粒沙子,缓缓向深不见底的水底沉去。

关凯很喜欢草莓牛奶,他每天都喝,开始是他自己买,渐渐的变成了柳颂英去哪里都给他揣一罐,但今天,关凯竟然没有喝?

郁拂深缓缓松开手:“乔津,我们慢慢来,你别躲我,行吗?”

乔津气喘吁吁的站定,满头冷汗,见郁荷真不理他,一把拉起对方,强硬拽着对方走出来,直到来到一处没人的走廊角落,乔津的手被对方一把甩开。

“我不会。”乔津没好气。

沈琦想破脑袋也绝对想不到,这一切的原因就只是乔津头上的一根白头发。

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轨,乔津呢,则真的像一个学生一样,过上了天天勤恳上学的日子。

“你怎么坐到这里了?”乔津先问柳颂英。

旁边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长吁一声:“牛啊,统招还是单招。”

*

他想起抽屉里自己给郁拂深那些东西,被保存的很好,其中最早的,是他车祸住院时自己送给他木头花,每一朵都在。

乔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自信、不确定的郁拂深,而且他相信,除了自己,其他人也没有见过,或许就连郁拂深自己也没有见过。

乔津一下子顿住了脚步,一股无力和难过涌上心头。

他几乎承受不住,想要点头。

但捐,捐给谁?什么慈善,用到着这么大手笔。

可是现在呢,这已经是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了,距离大结局也仅剩下三个月,剧情目前处于停滞状态,谁也无法得知接下来“书”会作什么妖,到底能不能摆脱它的控制。

几个人吃过饭,乔津休息片刻就起身背书包要离开,走的时候他给剩下三个人打招呼,高皋在玩手机,柳颂英靠在墙边看书,而关凯则在打沙袋。

所以,剧情又要重来吗?那郁拂深,他现在怎么样,他、他也会像郁荷真,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吗?

今天关凯没有喝草莓牛奶。

有人敲门,乔津坐直了身体,知道谁在外面,他没有吭声。

对方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脸色空白,郁荷真以为对方后悔拒绝自己了,暗暗欣喜。

乔津最近心情挺乱,一部分是因为郁拂深,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剧情,尤其是剧情已经几乎让他寝食难安。

“不去就要参加高考。”郁拂深一针见血。

高皋摸着下巴思考,担忧道:“你这专业成绩没得说,肯定能过,但是文化课,你……”

……

*

像是被点亮蜡烛,男生原本黯淡的眼睛有了点点神采,可又像是害怕着什么,不敢确定一样,明明张开嘴巴了,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们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郁拂深一句话成功让乔津抬起头。

乔津滚了滚喉咙,心口酥麻麻的,不是痒,是细微的刺痛。

更可气的是,乔津挫败,自己竟然很吃他这一套。

郁拂深站在自己后面,手还搭在自己头上,直到确定他没发烧,才把手移开,去捏他的耳垂。

关凯挠了挠头,反应了一下,垂眸小声道:“保姆阿姨准备的是巧克力牛奶,我觉得味道不太好,你的意思是草莓牛奶很好喝?”

一夜未眠。

所以,隔着病房门后,他都在默默等着吗?

“你们俩什么情况,你们不是情侣吗?”

乔津皮笑肉不笑,放心吧,已经有人替他操心了。

接着,就发现了一根藏在众多黑发里的,很短的白发。

其实他理解郁荷真,和自己兄弟告白,对方却拒绝了自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想倒退成朋友,对郁荷真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吧。

郁拂深一板一眼,给乔津夹了一块鱼肉。

“不是,你是在逗我吧,现在?你要给我讲题?”大哥,眼看着大结局越来越近,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讲题呢。

柳颂英不明所以:“什么坐这里,我不坐这里,我坐那里?继续和关凯坐一起?”

如果真是后者,那么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生就是自己真正的人生。

“学累了?”郁拂深应该是刚刚进门,身上大衣未脱,带着来自于黑夜的凉凉秋意。

乔津摇摇头,说自己也准备考国内的大学。

“怎么会呢?!”乔津笑容生硬:“我可以不上大学的,只要到时候随便找个……”

柳颂英笑眯眯的,眼里没什么情绪。

郁荷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写题,看见乔津来了,也没理他。

他不是连自己亲外甥的学习都不管吗?

想到这里,乔津五味杂陈,哑了声。

他好狡猾,好像什么都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好像他很可怜一样。

两人挨的很近,几乎是面对面,明明是郁拂深高,坐着也是,可现在看上去,弯着腰的他却比乔津低,垂下的脖颈,像是甘愿引颈受戮的鹤。

“乔津,我没自信。”郁拂深的声音很低,低到眼睫都垂下,像鸟儿淋湿的翅膀:“而且你心软,这个选择我不想你做。”

郁拂深不动声色的松开手,说了声没事,他没有硬让乔津出去吃饭,而是转身离开了。

而且还有一点就是他的好兄弟郁荷真不理他了,乔津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乔津最没办法抵抗的就是他这个样子。

*

可不是嘛?乔津露出比柳颂英还疑惑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柳颂英告白成功和关凯在一起后,两人就光明正大的出双入对,教室里都是坐在一起,生怕粘的不够紧。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攻略者,怎么还用作业来压自己?!

“乔津,吃饭了。”门外是郁拂深的声音。

郁荷真终于察觉了乔津的异样,顿住话头,正想说自己又想起来了,下一秒,就看见男生倒退两步,像不认识他一样,转身跑掉了。

乔津来不及问柳颂英,眼见着关凯走过来了,连忙道:“凯凯,你怎么今天不喝草莓牛奶了?是卖光了吗?”

郁拂深眼睛里隐含着一种力量,静水深流,脉脉沐在乔津身上,给他以加持。

第二天早上,乔津去到学校,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到关凯班级。

啊,乔津揉乱头发,烦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累了一天的乔津本来应该像往常一样,很快陷入深度睡眠,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一闭眼,脑海里闪过的就是一罐粉红色的草莓牛奶,关凯喝的那种。

“我就说呢,你这最近刻苦奋斗的,不知道以为你要考首京大学呢!”

挂断电话,无边恐惧将乔津包裹,无来处可去,无归处可寻。

乔津没什么胃口:“不吃了,我不饿,我还有错题本没订正,你出去吧。”

但很快,男人身上的气压收敛,眼里只有男生一人,男生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终于肯抬起头,发现了越来越近的男人。

沈琦有点懵,宝龙湾是早些年中标拍卖所得,本来打算在那里建一个实验室,但后来又有了更合适的地方,所以就空了下来,但因为其距离大学城很近,科教资源禀赋,所有不少人盯着,好几次饭局上,都有人明里暗里问郁拂深有没有意向出让。

走到回家的路上,他都在想到底是哪里感觉到异常,直到到家门口他才想起来。

乔津很焦虑,但他强装镇定,不想让郁拂深看出来。

从学校回来,上完一下午的一对一对课程,乔津看着面前叉占大多数的卷面,叹了一口气,倒在了桌子上。

正在这时,一辆疾驰的黑车逆过所有车流人流,悍然停在路边,接着,一个男人从驾驶室下来,门都没有关,直接向男生所在的方向大步迈去,秋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因为他的那股肃杀之气它压不住。

十分钟以后,刚到家里的沈琦接到了郁拂深的电话。

和之前不同,在郁拂深的安排之下,现在的乔津只在学校里待半天,中午就回家,然后吃饭,吃完饭就有老师上门针对他一对一辅导。

没想到,这一次,首体一毛钱不花,就能天上掉馅饼。

“乔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我们继续按照原来那样,和剧情背道而驰,这样或许能够脱离掌控。”郁拂深面色平静的建议。

郁拂深放下筷子:“那怎么办,不然到时候把你送到国外去,那不是刚好顺应了剧情?”

乔津一想起这个头就痛,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差不多吧,首京武体。”

他仔细观察周围,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变化,甚至有点草木皆兵了。

原来不知不觉,渔夫已经靠近船边,被海妖吮吸住指尖。

乔津完全不知道郁拂深干了什么,他最近一边忙着学习,一边忙着观察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万一又有什么攻略者出来了呢?他总觉太平静了,很不习惯,疑神疑鬼。

铺天盖地的温暖迅速驱赶浸透骨髓的寒冷,乔津反应了几秒,先是后知后觉的喊了声先生,听见那句安然的我在后,眼睛终于潮了,眼圈迅速泛红,他再也压抑不住折磨自己整整一天的不安,哭了出来。

郁拂深紧紧抱住乔津,用整个身体抵挡秋寒。

大手轻轻安抚乔津的背,一遍又一遍,他说:“津津,别怕,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