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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秀才 金润溪雨 18415 字 3个月前

第161章 为官之道(十二)

几旬之后, 郁桂舟这边事情逐渐上了正轨, 落雁坡那伙贼子被他给训练得老老实实的,便是那几位首领, 初初还有些端着, 如今不也跟其他人一般,哪里还有当初落地为寇的半点威风姿态。

在遥远的渝州府境内,清县下前往大古镇的路上,一辆不大起眼的马车在路上疾驰而过,赶路的车夫是个大块头,似乎与里边的人十分熟络似的,不停的把外头的新鲜玩意讲给里头的人听。

他们是从怀云镇赶来的。

怀云镇到大古镇驾着马车也要一日的功夫, 行到一半时, 车夫慢慢放缓了速度,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停了车,当下跳了下来, 爽朗的说着:“大姑娘、二姑娘和两位小公子, 咱们先在路上歇息一下, 让马匹也放松放松,这外头青山绿水的, 你们也下来走走瞧瞧吧。”

话落,车上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撩了起来,当下便有一个十四五的少年走了下来,他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饰,带着银冠, 脸庞生得白嫩如玉,一看就是受过教养的,随后又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小子也蹦蹦跳跳的走了下来,虎头虎尾的让人看着就欢喜,最后才有两个二十左右,梳着妇人头的两个小娘子从车里出来。

几人下了车,最前头的少年便朝着大汉道谢:“这回多谢大力哥了。”

谢大力哈哈一笑,摆摆手:“可当不得,可当不得,反正我恰会赶车,不过是送你们一程罢了,有何要谢的,要谢啊也该我谢你们,若非郁大人当日授我儿读书习字,他如今又怎会通事理,明我们长辈们一片苦心。”

说起他儿子牛蛋,谢大力如今逢人便是笑,早些年,郁大人未曾在谢家村里授课时,牛蛋聪慧是聪慧,但问些问题偏生让人无法回答,他们一家老小都是泥腿子,平日里顾着吃喝都是大问题,哪懂其他乱七八糟的,幸得郁大人那两年回乡,教着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好坏不说,光是会识字这点,便让他们的后代们不必日日去干那劳力活计,如今整个谢家村,提起郁桂舟郁大人,谁不是竖起大拇指?

何况,郁家人厚道啊,虽说出了一个知府,连面前这小少年都已是童生,但郁家行事风光磊落,田地间有甚新的、好的发现都会召集全村人一同去看,早些年的稻田养鱼,如今在那地里养上些其他的虾米鱼儿,直接就让大伙的日子好了起来,这十里八乡,谢家村的富裕有目共睹,多的是小闺女赶着要嫁进他们村头呢。

郁桑对他大哥也是推崇不已,还道:“那是因为牛蛋本来就聪慧着呢。”

一句话又夸得谢大力满脸堆起了笑,两人你来我往的又客套了数句,这边下了车休息了好一会的郁竹姐妹便说要快些赶路了。

随同他们一起的丁小秋也难得没有调皮,在郁竹姐妹俩刚说完便点了点头,还正正经经摆了个严肃的脸。

郁桑等人也是没有意见,一行人便又上了马车,赶在天黑前进了大古镇,到了这儿,丁小秋便探着头开始指挥起谢大力往那条路上赶了,约莫出了镇后,马车慢慢跑了几刻钟,便到了丁小秋口里的丁家村。

马车没往村里走,反倒被指着往一边挨着山脚下行去,直到到了一处透着光线的屋外,丁小秋看了几眼,确人了没错,这才板着小脸开口:“是这儿了,我爹托人给我写过信,说三房分到的房子便是这处祖父年轻时进山打猎物时建起来的棚子。”

丁老祖早些年头还是把家里弄得红红火火过,会一些普通的猎户手艺总是比庄稼汉多一条门路不是,谁料有一回被饿极的野猪跑下山时遇着了,一番搏斗下被野猪拱伤了,若不是丁老祖极力呼救引来了村民,怕是要折在这儿,从那以后,丁老祖便再也不曾进山,这处棚子便留了下来,只是年久失修,早就破败不堪,便是天公不作美,那也是住不下人的。

丁老三和媳妇铁了心要分家,最后只得到了这一处破房子和三亩下等田地和一块沙土,但夫妻两个义无反顾,把棚子拾了拾,如今勉强住得下人了。

郁桑等人下了马车,黑夜的山风吹来,很是让人身子一凉,丁小秋哆嗦了下,咧开嘴,露出两瓣长了一半的牙齿,使劲吼着:“爹,娘,我回来了。”

棚子里拼拼碰碰一阵响动,接着棚子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丁老三两口子和两个梳着冲天辫的女娃一起走了出来,见到他们,丁老三夫妻两个先生高兴,随后相顾一看,绷着脸皮,几个大步朝前:“儿子,你这,你这不是被赶回来了吧?”

“是啊是啊,丁小秋你老实说,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丁三舅母也板着脸开始训斥。

丁小秋不满的嘟着嘴:“说什么呢你们,我就是回来看看,”他看着丁三舅母身后两个七八岁大的女娃,招了招手,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小包袱:“六妞、七妞,哥哥给你们带了糖回来,你们高兴不?”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两个女娃才怯怯的开口:

“四哥。”

“四哥。”

“行了行了,既然不是被赶回来的,那快些进屋,快些进去,”丁老三搓了搓手,满脸热情的看着丁小秋身后的郁家姐弟。

“是啊是啊,走,进屋,”丁三舅母也连声附和,随后还拉出两个女娃,指着郁桑等人让她们喊人:“这是你二表哥,大表姐和二表姐,快喊人。”

六妞、七妞刚喊了人,丁小秋就嚷嚷起来了:“不说走吗,快些进去吧,这外头一直在吹风。”

“对对对,走进去,”丁老三两口子这才闭了嘴,把几个人给引了进去,等屋里的烛火一照,一行人的面容这才瞧得清清楚楚,丁三舅母见他们都提了个小包袱,打量了两眼,笑着问道:“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弄些。”

丁老三也朝着外头走:“我去把马匹赶到旁边关着,喂些草料先。”

郁竹微微额首,又对丁三舅母道:“三舅母,不用太过麻烦,随意煮点就行,来之前也没给你们通个信,是我们不是。”

丁三舅母笑呵呵的:“哪能啊,你们坐一会,等会就来。”

这些人,平日里她可是想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虽是亲戚,但相隔遥远,而且这郁家人的做派又文绉绉的,他们这些泥腿子也搭不上话,若不是前几年认了亲,把丁小秋给塞了进去,便是嫡亲的舅甥又如何,从来没走动过,更是谈不上有何情分可言。

何况,他们丁家唯一能跟郁家搭得上的丁氏也因为跟着那两个和,弄得被休弃不说,也不知道她哪根筋不对,回来没两月便说要嫁人了。

想到这儿,对郁竹等人的到来,丁三舅母心里有些明悟。

但她脚步不停的外灶房走,进门前,还转身招着五妞、六妞:“小六小七,过来给娘搭个手生个火。”

生火是两个女娃惯常做的,当即就迈着腿过去,丁小秋还在包里摸着糖呢,闻言一把揪住两个人:“哥哥给你们带了糖的,你们先吃了糖再说。”

“我来吧,”郁竹在六妞、七妞身上扫过,把手中的包袱交给郁绣,主动上前走进三舅母家的灶房,挽着袖子就要烧火,丁三舅母吓了一跳,赶忙拦着她:“这可使不得,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郁竹丝毫不在意:“这有什么,我在家也是做惯了的,三舅母也是知晓的。”

她这一说,丁三舅母倒是不知道怎么说了,但今时不同往日,那会子郁家虽富裕但远没有现在来得有势,郁竹姐妹俩怎么的也算得上是个大小姐了,哪还会做这等粗活?

她虽不在阻拦,但心里还是迟疑了两下,有些好奇的打探:“小竹啊,你们如今也是千金大小姐了,那家里头就没买几个下人伺候伺候?”

郁竹摇摇头:“家里就几口人哪里用得着下人伺候,何况祖父祖母吃惯了我做的饭食,若是整日由得下人伺候,那我倒是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了。”

别说郁竹,便是郁老祖、庞氏等人也都没有觉得如今是需要买下人来伺候的时候。

“也是,如今你弟媳妇又生下了儿子,你们姐妹俩……唉,”丁三舅母却自动把两人想象成了在弟媳妇手下熬着日子的、有苦说不出的小可怜。

都说寄人篱下艰难困苦,便是郁竹姐妹俩姓郁又如何,那郁家迟早是谢荣说了算,且如今还一跃成为了知府夫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讨好巴结了。

便是她这个当舅母的,如今对郁竹姐妹等人都只得小心翼翼的奉承着,对谢荣那只怕是更要打起十分精神,不敢多说一句了。

郁竹却是听出来了她的话外之音,解释起来:“小荣是个好的,脾性好,性格好,又肯吃苦耐劳,如今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倒是苦了她撑着了。”

三舅母像看傻子似的瞥了郁竹一眼,只摇头叹气。

这个傻姑娘啊!

做好了饭菜,外头丁老三已经陪着郁桑等人聊了起来,一顿饭吃完,等丁三舅母收拾好了碗筷,正要招呼他们去睡觉时,却见郁家几个相互看了看,最后郁竹问了起来:“三舅,舅母,你们可知我娘要嫁的人是何人?”

丁老三夫妻两个脸上都有些讪讪的,被几个郁家姐弟盯着,只得叹了叹,丁老三让三舅母去安排床铺,他则找了个地儿蹲下,细细说了起来:“那户人家是一个四十岁的大汉,以前因为太穷了,没成过亲,在外头做了些年工攒了些银子,如今回到村里盖了个房子,日子也算过得去,不过年纪太大了,哪家的小姑娘愿意嫁,这不就只得挑一些寡妇什么的,谁料想这两月就和……看上了,闹着要嫁过去,无法,这不只得依了她。”

如今这些小姑娘,心气儿高得很,都等着做第二个谢荣呢,像那些老货,哪怕手里有几个银钱呢,也是比不得有机会当官夫人荣耀加身来得强。

不过他们谁也没料到丁氏会嫁人,毕竟,她怎么说也是一方知府的亲娘,便是被休弃回了娘家,待往后舟哥儿那孩子回来,哪怕接不到身边享福,但给些银钱照顾,买两个小丫头伺候着,不也舒坦得很吗,何苦还嫁劳子人,每日跟着人过那起粗茶淡饭的日子呢?

丁老三把知道的通通说了出来,说完,郁家几个都是沉默了,丁老三不会安慰人,只结结巴巴的道:“你们,你们娘也是不容易,就是想找个知心暖被的人罢了。”

“我们知道的三舅,”郁竹这话说完,一直到睡觉之时,也没人再说个一字半句的。

丁三舅母知道后,把丁三舅扯到了门口,压着声音:“你是不是傻,如今儿子还在郁家那边求学呢,你就不会说两句他们喜欢听的?”

什么知心暖被,要三舅母说,赶紧回郁家去认个错才是最好的!

丁老三烦躁的挥开她的手:“你才不要瞎咧咧呢,人家不比你通人事儿,赶紧睡吧,明儿就是大妹结亲的日子,你还得过去帮帮忙呢。”

“我帮啥忙,我帮啥忙?”三舅母插着腰,不满意的说道。

“你小声点,”丁老三朝里头看了看,道:“桑哥儿他们过来肯定是来参加这成亲的,他们都不说什么了,你能瞎咧咧个啥,过去帮帮忙在大妹眼里留个好印象,总归是他们亲娘不是?”

被这一说,三舅母气势才弱了下来:“当家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那可不,”丁老三得意的看了她一眼,背着手回屋去了,三舅母在原地似笑非笑的撇了他一眼,嘟囔了句:“德行!”

次日一早,丁家村便叮叮咚咚的放起了鞭炮,还有一些吵杂的欢呼声,丁老三家在山脚下,离村子那边有些距离,到这儿都有动静,还不知道村里头那片该是何等热闹呢。

丁老三家的大门打开,几个人走到了外头,三舅母正抹了抹手上的水滞,见郁竹姐弟正朝着那声音处望着,便道:“这时辰还没开始呢,就是一早放个热闹热闹,待会等人上门的时候那鞭炮声才响着呢……”

三舅母嘴里不停的说着,说到一半顿时住了口,讪讪的朝回走:“你们先等着,我这就换身衣裳带你们过去。”

最后,郁家姐弟却是没直接参与了这场热闹的。

他们打发走了三舅母,站在一处坡上,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看着喜气洋洋的气氛从丁家一路走到了村里头的一处房子里,看着人们热热闹闹的入座吃喜宴,听着鞭炮响了好一会,这才转身回了丁老三的屋,寻了谢大力,返回了怀云镇上。

当丁氏得知这个消息时已过了许久,且不提她心中是如何复杂。三月时,在亡州府内却是一片精致盎然,城内所有街道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鱼、花、鸟、动物,还有雕刻得细致的竹笼、画着画的美人图宫灯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的,亡山在慢慢步入正轨,老百姓们也欢欢喜喜的出门看起了花灯,那满足欣喜的模样,被在高台处的郁桂舟一一纳入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话算话啊,三章内肯定要重逢的,应该是下一章了。

至于宝宝们说的,是不是要遇到那个逃亡的大首领,咳咳,这是肯定不会的!

第162章 为官之道(十三)

夜晚的风从低处吹到了高台, 吹得高台上的一行人衣摆飞扬, 但他们皆是披着披风,负手而立, 对于下面人潮涌动满是欣喜。

不到一年时间, 昔日破烂得街上没有几个人的州府,如今热闹非凡,那些说话声慢慢把这一方土地渲染得人气望足,还有幼童的欢呼细糯声混合在一起,郁桂舟脑子里,蓦然想起了在前一世那张让后人耳熟能详的清明上河图,亡山州府虽比不得那般富庶, 但也慢慢欣欣向荣起来。

人, 只要努力、坚强、勇敢,就一定能克服各种困难,迎面各种磨砺, 最终安享这太平盛世。

“如今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前进了, ”人群里, 乌寻不自觉的呢喃了一句。

作为小将,在当初没人愿意挺身而出时站出来陪着同样年轻, 毫无当官经验的郁大人过来这大魏有名的险地,乌寻不是没有过担忧的。

但乌家一门忠烈,叔叔们曾经奉命剿灭亡山贼寇,最终兵败回去,落得被同僚笑话、官途再无长进的地步, 可乌家没有胆小鬼,既然曾经叔叔们都在这个地方摔了跟头,他就更有义务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带着荣誉和乌家的忠烈回去,让世人看看,乌家没有懦夫!

“可不是,犹记得刚来的时候,”郁言随口回道。

当日和如今,犹如天壤之别。

他侧头笑着:“乌将军这般年轻,不知可曾定亲了?”

亡山的功劳,乌寻不可磨灭,他手下的将领们更是居高志伟,待他日大军凯旋,整个大魏都会响彻这位小将的大名,而他,却还如此年轻,足以称得上年轻有为,也不知有多少世家夫人会瞧中择为女婿人选。

乌寻摇摇头:“未曾安定亡山,让老百姓平安,怎敢言此?”

整个亡山都被肃清了,表面上看确实像是已经和平安定的模样,但他们都深知,除掉了亡山的贼寇,不过是刚刚开始,如今落雁坡大首领还在外逃亡,避开了他们所有的追查,定然是有人里应外合,但在亡山有此能力,且事先还麻痹了他们视线的,一个巴掌都能数得出来。

这些在亡山跟贼寇一般势力颇深,根深蒂固且势力盘踞牵连之广的世家经营了不知多少代,手里握着多少秘密,他们虽从表面上跟贼寇们毫无瓜葛,还能和平共处,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这些年,中间说没有猫腻都没人信。

郁桂舟吸着空中的冷气,把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给抛出去,准备好生过一个节,跟着郁五叔调侃了乌寻两句:“乌将军虽未订亲,但也可让乌夫人替你寻摸了,这一整个礼下来,都得花费一两载呢,如今这时日正好合适。”

乌寻年轻,被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打趣,面皮上还是微微不自在:“郁大人有心了。”

郁桂舟“噗呲”一声笑道:“若是乌将军不急,下头有将士们着急的也可以寻摸的呢,人生大事万不可错过,有合适的定然要抓住才是。”

他这话倒是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相违背了,但大伙都知道郁桂舟不过是在开几句玩笑话,都笑得乐不可支的,却在这时,有衙役跑了过来:“秉大人,下头的灯笼都已挂了好几个时辰了,请大人定下最好的一盏灯笼。”

郁桂舟看过去,问道:“本官知道了,你可是亡山本地人?”

因官府要招衙役被选进来的男子脸上有些发紧,不知道知府大人此话何意,但还是回道:“回大人话,小人是州府本地人。”

郁桂舟点点头,又问道:“那你可知,往年这灯笼是如何评选出最好看的一盏的?”

那衙役听到话,这才松了口气:“便是在散场前由老百姓投票所得,大人最终定下来。”

“那今年也按照如此行事吧,”郁桂舟想也不想的说着,又道:“待老百姓把优秀的几盏选好再送过来,本官与诸位大人一同商定,另外,来人!”

身边有人出列:“大人!”

郁桂舟在下面密密麻麻的灯笼上撇过,含笑说道:“这些灯笼个个都美得很,虽说分出胜负是亡山传统,但那些未被选中的灯笼也是老百姓们花了力气去完成的,此举应当给予奖励才是,如今百废待兴,官府也是空空如也,但是给些口粮让老百姓回去吃得饱点还是能够的,便把前日特意打来的猎物和换来的粮食分一两斤给他们带回去吧。”

“是!”士兵转身而去,衙役也跟着福了礼跟在身后而去。

此间事安排下,郁桂舟便朝身后一众大人道:“走吧,咱们下去候着。”

说完,呼啦啦一群人开始朝下走,待入了府衙没多久,便有衙役把三盏灯笼送了过来,这三盏灯笼做工都精致绝伦,有画的扇面,有用竹编织而成,还有用水草搭成的各种形状,每一盏都非常有味道,创意十足,看得郁桂舟等人目不转睛,都不知道怎么定下这头名出来。

最后一众人商议了半晌,决定把三盏灯笼同时挂在城楼上,并列为第一,同时赐下了奖品,让衙役们去颁发。

灯会节结束,乌寻等人也起身告辞了,郁桂舟协同郁言朝后院走去,那边,陈蕊已经摆好了饭菜,还有两个元家的婶子再一旁帮忙摆放,见他们进来,元大嫂和元二嫂还有些拘谨的喊道:“五弟,舟哥儿。”

“大嫂,二嫂。”

“大婶子,二婶子。”

另一间屋里头,元小七扶着元当家的走了出来,郁桂舟和郁言忙上前帮着搀扶,待把人扶上桌,元当家的笑呵呵的道:“你们有心了,有心了。”

“叔祖父。”

“大伯。”

两个叫了人,郁桂舟却在四处疑惑的看了看,问了出来:“两位叔叔呢?”

元家也是做了灯笼过来的,只是没有被挑中,但为了这节日,几口人还是早早过来了,如今天色黑了,郁桂舟怕他们还带着老人、姑娘的回去不安生,便提早说好了让元家人在府衙里住上两日,等白日里再说要走的事。

怎的这会却不见人?

元大嫂在身上抹了抹两下,笑道:“他们天未深便赶着回去了。”

元家出来这么多人,留在家里的人虽然男丁有不少,但到底不更事,远没到元老大、元老二这般经历深,村子里虽然太平了不少,但郁桂舟抄了那么多家,如今里里外外的谁不知他们和知府大人的关系,若真是趁着他们都出来了要趁机报复点什么,还真真是措手不及的。

郁桂舟到底没说什么,一行人坐下安安静静的用了饭,便各自回屋歇下了,元小七欲言又止的看了郁桂舟的方向半晌,最后被元大嫂给拉走了。

知府后院原只是暂时提供给知府大人办案累时稍稍休息的地方,房间数不多,而作为知府大人的府邸,早早又被贼寇给破坏的一干二净,这不,郁桂舟叔侄便只得委身在府衙后院先住着,而乌寻等人也是随意找了地方安置,如今百废待兴,什么都要重建,无论是知府大人的府邸,还是那破破烂烂的城墙都被列入了要修建的目标里。

除了元当家的独自分了一间屋外,郁桂舟叔侄,元大嫂和元二嫂并着元小七刚好分了三间房,元小七被拖走时,还不甘不愿的,待被拖进了屋,元大嫂关了门,一把把人给扔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你这孩子,可别犯糊涂,你娘可是跟你说过了的。”

元小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如今仗着跟知府大人有关系,竟然一心想攀上那亡山境内的游家,还说要嫁给游大公子,回家闹了几回均被驳回了,好不容易安分了两天,这又闹着要跟她们一块儿过来,若不是瞧在她近日安分的份上,元三嫂哪里敢让她出门,饶是如此,也还是对元大嫂各种托付。

元小七被叮嘱,心里那丝冒起的火一下熄灭了,站在一旁不说话,看着可怜巴巴的,元二嫂便招着手道:“你大伯娘是为你好,快些过来吧,早些睡,明儿早还得赶路呢。”

元小七磨蹭着走过去:“就不能多待两日吗?”

元二嫂还未开口,元大嫂便一口回绝了:“这里又不是咱家,待两日家里的伙计都丢给你爹娘吗?”

元小七顿时不说话了。

第二日,元家两位嫂子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等郁桂舟等人起床吃过后,趁着天不过才亮堂几分,几人就开始往黄家村赶。

这一日,对郁桂舟等人来说,却是有个好消息等着。

下晌之时,乌寻脚步凌乱的走了进来,对着埋首在书案前的郁桂舟喜形于色的说道:“先生,大喜!”

郁桂舟抬起头,眨巴着眼:“何喜之有,莫非你订亲了?”

“先生!”乌寻有些挂不住,只得快速说道:“那位落雁坡的大首领被逮住了!”

“真的?”郁桂舟一下站了起来,险些有些不敢相信,忙问道:“在哪儿抓住的,你是怎么把人给抓住的?”

乌寻却叹道:“并非是我抓住的。”

这事儿说来也是稀奇,那落雁坡大首领当日跳了那渠江,随后被士兵们在方圆十里寸寸不放过的搜索,不知怎的竟然让他逃到了州府城郊一户人家里头准备偷些吃食,却被看了灯会节回去的壮汉给逮个正着,可想而知,那大首领便是再凶狠,如今虎落平阳,又饿得入了屋偷吃,哪有力气跟人打斗,且那村里头的动静没多久便吸引了人,有人在那赃物的脸上看到了眉毛上那颗痣,又想起了官府发下的全程通缉令,那告示上头的人便是有这样一个标志。

这不,就被整个村给押送到了官府。

“哈哈哈,这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郁桂舟最后一丝心放了下来。

只是,刚笑了一会,又有衙役在外通报:“大人,亡上境内几大世家登门拜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眨眼,发现身边全是奇葩,影响了整天的心情,更新晚了,所幸完成字数。

明天,不,今天还有一更,这一更算昨天的了~

第163章 为官之道(十四)

郁桂舟的心情一下就不爽起来。

他方才得到那落雁坡大首领的消息, 这头亡山四大家族的人便上门拜访, 若说这落雁坡大首领同这几家没关系却是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莫非还是来求情的不成?

郁桂舟惊讶于这几家动作迅速,又有些疑惑:

这大首领到底是何等重要之人不成, 竟让几家同时登门, 或者,这位大首领手上握有这几家肮脏的证据不成?

“大人?”外头通报的人久久得不到消息,不由问了句。

郁桂舟回神,扬声朝外道:“请他们去厅里候着。”他转头对着乌寻,脸色一下就谨慎了起来:“乌将军,此人定然是一位很重要的人,他的嘴里定然是有许多的□□, 你务必要好生看管着他, 不能让任何人接近一步,或者最主要的是,警惕他耍花招, 有时候, 越是我们放松的时候他定然会出幺蛾子。”

乌寻点点头, 还是有些迟疑:“大人的意思?”

郁桂舟一字一句的说着:“便是他要如厕也要派人盯着,眨也不眨的看着。”

乌寻的脸闪过几分尴尬,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配合起来,正要往外走时,突然心生了一计,转头说了起来:“大人,既然要撬开此人的嘴, 何不把用在哪些贼子的手段在他身上重新来一次,过几日他熬不住了自然会招认的。”

郁桂舟笑着问他:“你就不怕他自尽?”

“这不能吧?”这位大首领连渠江都能跳,怎么可能不惜命,这样的人最是把自己看得重,只要有活的希望,哪怕他不会上钩?

这些道理郁桂舟如何不知,只是当所有退路都断了,外头还有助他不成,如今却想要他命的几大家族在外虎视眈眈,这位大首领只怕会被逼上绝路,河水涛涛都敢跳的人,谁知道会不会一时脑子抽筋?

郁桂舟早就让人下渠江看过了,那底下什么都没有,当时那种情况,便是熟悉水性的渔夫都要敬而远之,他却敢,谁又能猜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总之,一切防范都要预防好才行。

不过,对乌寻的这个提议,却让郁桂舟又萌生了另一条路子,他道:“虽说不能用对付别的贼子的方法对付这位大首领,但你却可以把他当做士兵一般的训练,如今他想必又累又饿,还要被如此训练,说不得效果会如同如今在山上挖石头的一般?”

挖石头的贼子们悔天悔地,觉得每日都暗无天日,这些日子被训练出来,现在可是挖石头的一把好手了,而且,亡山这地方出一种宝石,谁也不曾料到,在挖开了石头后会连带的把那些闪耀的宝石给一同挖出来,贼子们后悔莫及,早知道发财如此容易,当年当什么贼人啊,直接挖土不是更好,如今却只能眼馋了,眼睁睁的看着士兵们把那些挣钱的玩意儿给收走,上缴。

所以,如今在郁桂舟这儿还是挺富裕的,要不然怎敢大气的说要修城池和府邸!

“大人果然有计策,”乌寻眼一亮,大步走了出去。

随后,郁桂舟理了理衣摆,负手挺身去了前厅。厅里,亡山境内四大家族的当家齐聚一堂,他们四大家族落在亡山境百余年,几家暗地里素有往来,彼此守望互助,这会几人来此的目的各自都是心知肚明。

游、韩、舒、姜四家当家人年纪相差不大,如今不过是不惑之年而已,游家、韩家的当家都留着两撇小胡子,舒家当家的一脸严肃正经,倒是姜家那位便是这个年纪了也是模样十分不错,想必年轻时也是被人称道的美男子。

“游兄,听说你家大公子要成亲了,可选了人家?”韩家与游家素来有姻亲,联系得更紧密一些,因此,两家当家人说话十分随意。

游当家只摇摇头。

原本没有朝堂大军压境这事儿,他们该如何还是如何,在周边州府里挑个大户人家的闺女进门,增强自家实力,可如今这一切都被打乱,他们四大世家在朝廷官员清理了贼寇后,一下暴露了出来,这时候,便是要藏匿也是无法的。

诸人贫,而他们富,原本就是罪,何况,他们四家能在亡山立足,谁家手里没点事儿,否则也不会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安稳度日,成为世家,丝毫没有动摇根基呢?

这位朝廷官员动他们是迟早的事儿。

尤其……

现在想来,这四大家族的当家都后悔莫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挺行那贼子的满口胡言,期望着他还能东山再起,如今,却是被人给拖下了水。

数以千计的大军驻守,早就尘埃落定,偏生他们怎么就犯了糊涂,看不清呢?

姜家当家软软的坐着,不知是否有意的说了一句颇有深意的话:“这适龄女子咱们境内可就有一个。”

如今四大世家,只有游大公子的亲事提上了日程,别的公子都还没开始准备,姜当家说的这个人,其余几人心知肚明。亡山境内的适龄女子,且那一个,便是如今亡山知府的亲堂妹。

早在早前,他们便已经查清楚了。

游当家的沉默不语,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姜当家的说完这句后也不再开口,似乎是无意中随口一说而已,直到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几人才端正了身子,站了起来,随后,一抹青色的衣摆拂过门框,接着,一个年轻得不可思议的男子大步垮了进来,浑身气势逼人,像极了一把利刃,他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看了看四人,稍稍收敛了几分气势,道:“诸位请坐。”

“大人。”

四人施了施礼,这才依言落座。

接着又衙役送了茶点过来,等人退下后,郁桂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笑容和蔼的说道:“不知几位来府衙有何要事?”

“这,”四人颇有迟疑,最后以姜当家为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单子,恭敬的朝上:“这些是我姜家所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看样子是银钱咯,郁桂舟挑了挑眉,示意身后的衙役接了过来,拿在手中随意瞧了瞧,末了似笑非笑起来:“姜家主好大的手笔。”

说完这句便再不开口,其他几家见此,心里突然一下就没底起来。今日这一行,也是四家商议后的结果,俗话说花财消灾,眼见着四家大难来临,与其逃亡在外,还不如赌上一把,这世上之人,无人不爱钱财,若是不爱,那便是这钱财不够让人心动罢了。

郁桂舟这一手顿时让其他几家不敢贸然行事,姜当家的一张美男子的脸有些白,却咬牙问道:“还请大人示下。”

其实若是换了别的官差,恐怕早在得知这世家和贼子有过往来时便会一举把人连带,夺了家产,但郁桂舟却觉得此举颇有些不妥,这四大家族到底有没有和贼子过往从密,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还有待查证,若是有自然是抄家拘拿,严惩不贷。

但若是只是浅浅有过交集,那这四大世家花钱消灾的举动倒也是使得,享受了这些年的福,用家财去回馈整个亡山百姓,也是一桩美谈不是。

但这所有的前提都得保证四大世家没有二心的情形之下。

他笑道:“本官受皇命而来,围剿亡山贼寇,肃清我大魏乱党,还亡山百姓一个得以享我皇浩荡,我大魏四海升平的太平盛世,自本官入境以来,一路肃清贼子,如今百废待兴,本官确实需要大量财物来保障老百姓温饱,但这财物决不能是不义之财,这人自然也不能是不义之人。”

说了这番话,郁桂舟便开始送客了。

出了府衙,四大世家家主都有些后怕,背脊都湿了一片,尤其是姜家家主,他开了个头,却碰了个璧,也是他大意了,还没摸清这位知府大人的脾性就贸然上前,却险些折掉。

“你们说他这是何意?”舒家家主问了一句。

其他三人皆是摇摇头,他们本是想着这位知府大人年纪轻轻,又不是出身富裕,突然被奉上大批的金银财宝必然会动心才是,哪知却只看了姜家的礼单说了一通便把他们给赶了出来,大人到底是何意?

姜家家主若有所思的蹙着眉心:“这位大人一心为民,面对这样的钱财毫不心动,依他的表现,可能早就怀疑我们四家了,恐怕他是怀疑我们四家跟那些贼子一般,所以才不肯收下财务,如今落雁坡那位被逮住了,只要撬开他的嘴,便能给咱们下定论了。”

韩家主还是有些不解:“他能说什么,咱们各为其主罢了。”

“只怕这位大人却不这样想,”游家主叹道:“罢了,既然这位大人爱民如子,那咱们便把这些钱财施舍出去,换一个名声罢了。”

另外三家家主看了看,最终只点点头。

“只能如此了。”

一晃,春去秋来,严冬慢慢接近,一年多的时间,亡山整体走向了正轨,街上,老百姓们也逐渐多了起来,热闹起来,便是那些被开垦出来的坡地,如今也被郁桂舟带人种上了绿嗷嗷的耐寒作物,老百姓看到了希望,眼里也不再麻木不仁,如今通往亡山的出路已经没有贼子把手,人们可以外出做工,或在亡山内找个伙计养活家人。

郁府是月初才初初建成的,占地没有超出朝廷的规格,里头修筑的虽不算精致,但磅礴大气,处处透着书香之气,很是雅致。

郁桂舟的案前也收到了一封信。

在上月末时,郁家二房、三房的人已经朝着亡山而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看到开头了

第164章 为官之道(十五)

从谢家村出发到亡山境约莫要二十日左右, 但无论郁家二房还是三房皆是老弱妇孺, 这一路上自是比不得寻常人赶路,估摸着便是在路上都得要月余的模样。

郁桂舟接到信后, 当即就让一名副官带了士兵去接人, 从他收到信时的时日,二房这头怕是已上路十日左右,从谢家村到渝州一带虽然太平,但从渝州到亡山这头却稍稍要艰难一些,或许是受了亡山境的影响,这周边州府的人都以为山高皇帝远的,跟着这亡山境内的贼子们学了不少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的事儿。

在郁桂舟又是高兴、又是忧心的时候, 恰到渝州府的郁家二房却是满脸欢喜, 在路上这些日子,一伙人也从最开始的新鲜到时时被关在匣子里的疲倦,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渝州府自然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儿。

早前也接到他们到来的大房郁婉带着陈书在城门口接了他们, 两俩马车一前一后的去了郁婉的住所, 前两年因为郁桂舟的帮扶, 加上他留下的关系,郁婉母女在渝州也算是落地生根了, 如今在西街一处小院子安了家,平日里做些手工缝补,日子虽然艰辛,但母女俩也不是个懒的,养活自己还是不愁。

“我早跟你说了, 你一个女人家家的,还带着个孩子,这日子多艰难啊,非不听,”郁老祖和庞氏并肩而立,从进门后先打量了这一眼望到头的小院子,叹着气说道,只话里是抹不住的心疼。

庞氏也沉着脸,在郁婉母女身上打量了片刻。

这处小小的院子,甚至比这处小小的院子还小的破旧地方却是郁婉母女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让陈书一个小姑娘家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生活,每日跟着她过缝缝补补、朝不保夕的日子,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又何其公平,毕竟?陈书已经十五,可以说亲的了,若是继续背这般耽搁下去,还有何前程可言

她倒是不若郁老祖一般只顾心疼人去了,作为一个女人,庞氏最是会观察入微,早前听郁老祖等人说起这一茬时她便绝得郁婉这个当娘的没做到本分,若真是心疼自家闺女,怜悯她小小年纪被亲爹逐出家门,又跟着亲娘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早在两年前便该随同郁老祖等人一起回来。

年十三的陈书在族人的帮衬下养养身子,教诲一番,如今这时候正好说一门亲,不致于耽搁下去,如今却是……

庞氏瞅了瞅在郁婉身边有些怕生,还带着几分怯懦的陈书,真是喉头一哽,又是怜悯碰上了这个么不着调的亲娘,又是复杂莫测。

罢罢罢,总归亲娘都没说什么,她这个隔了房的婶子能说什么?

陈书自小受尽了白眼,对人最是敏感,她感觉从进门起,这位婶祖便一直用一种她不懂的目光打量她,那目光,含着几分同情,却让她下意识的往一旁躲了躲。

谢荣恰在这时同郁竹姐妹一起进来,她手上抱着个胖乎乎、结结实实的奶娃娃,郁竹姐妹俩在她身后各自提着两个包袱,见院子里气氛有些凝固,三人都颇有些不解。

祖父祖母向来是礼仪周全之人,而郁婉同他们又是亲眷,莫非还发生了什么摩擦不成?

无论这些大人心里是如何想的,但在胖团子糯米眼里却什么也不是,他咧着嘴露出几瓣牙齿,奶声奶气的喊着:“曾,曾曾。”

小团子还不到两岁,平日里有谢荣等人时常逗弄,也能吐些字句了,但对郁老祖和庞氏,无论如何教导,也只称呼“曾曾”,或许是这三个字他实在记不住,每回都只见着这两个字然后往前扑。

谢荣早知道这小子的反应,先用手把他的小身子给固定住,不让他扑腾,等糯米发现扑腾不动了这才抽出一只手点了点他光洁白嫩的额头:“你个坏小子,知道你一会见不着你曾祖就要闹,但能往前扑吗?”

“咦,”糯米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弄懂她的意思,只眨巴着眼险些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不过也亏得小糯米的乖巧软萌,原本凝结的气氛顿时荡然无踪,庞氏也顾不得去怜惜陈书了,左右待去了亡山,自有她外家的去管束,笑呵呵的接了谢荣怀里的小糯米,连眼尾都眯成了一条缝:“曾祖的小乖乖啊,醒了是吧,这一路你睡得可踏实了,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子才想起曾祖啊。”

陈婉隔了几步,这也是她第一回见到舟哥儿的儿子,脸上顿时就扬起了个大大的笑,尤其这白嫩的团子怎么瞧怎么可爱,她忙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叔,婶儿,还有侄女,侄儿媳妇,你们都先进来吧。”

这一套手势麻利,看在庞氏心里倒是满意了几分,这陈婉虽流落至此,到底没丢掉郁家耕读传家的礼。

她和郁老祖逗弄着糯米,而后谢荣同郁竹姐妹俩、郁婉母女才进了屋,郁当家去把马匹安置妥当,随后才来,他刚落座,郁婉母女便泡了茶水进来,喊了人,见了礼,一行人在外赶路了十几日,到这会才放松了些。

“还别说,如今我这把老骨头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年轻时,便是再赶些路也是不喊受不住的,这人啊,不服老不行!”庞氏捏着糯米的手心,边陪他玩边感叹。

“祖母,你身子骨还健康着呢,莫说是你,便是我赶了这些路也是受不了的,咱们这里,”谢荣指了指软绵绵的糯米,道:“除了这小东西,便是爹也是累得很的。”

“是呢,我们姐妹早就想踩在地上了,浑身都软绵绵的。”

“可不,真恨不得立马飞到那亡山去。”

郁竹姐妹俩说完,谢荣便上前把庞氏怀里的软团子给抱了回来,谁料这软团子伸出手到处抓,在谢荣回到位置上时,竟然把手扯住了一边陈书的袖子不肯放手。

陈书许是没反应,竟然被糯米给扯得踉跄了下,谢荣伸出一手把她扶好,有在糯米的手上拍了拍,板起了脸:“糯米,娘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怎么这样不听话呢?”

小糯米眨巴着眼,面对脸色有些凶的谢荣,小鼻头抽了抽,眼眶里开始居满了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只是却换来谢荣更严厉的呵斥:“不许哭!”

“唔,”小糯米刚瘪起的小嘴巴就这样僵住了。

庞氏等人心有不忍,奈何早前答应过在谢荣充当严母时不得插手,给糯米一种找靠山的错觉,如今见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连心都跟着颤了起来。

还是陈婉赶忙出来打了圆场:“侄儿媳妇,你莫要凶他了,糯米还未曾到两岁,小孩子家家的顽皮也是正常,何况,他一个小奶娃真能拉得动书儿啊?”

有了陈婉在中间调和,谢荣这才放松了几分,柔着声叹道:“姑姑有所不知,这小子人虽小,但胆儿子实在是太大,平日里稍不注意就不知到哪儿去了,最是喜欢把家伙物事拿在手心把玩,我教训过多次还是纠正不了,只得对他稍稍严厉一些不让他乱拿东西罢了。”

何况,她的儿子,最心疼的人是她才是,只前两年在谢家村里,郁老祖和郁当家时常要出门管着家里的田地,祖母年纪又大了不能时时照看,郁竹姐妹两个要忙着家里,她又要管帐,又要和郁竹姐妹俩做面膏,实在是□□乏术,只得委屈儿子时常和她们待在一起,但糯米实在好动,不会走路的时候便是爬也要到处跑,伸着她的小手到处碰,好几次都险些把自己给弄伤,无法,谢荣这才对他严加管教起来。

“原是如此,”郁婉笑道,扯了陈书到跟前:“侄儿媳妇,你看书儿如何,她打小跟着我做伙计,手脚麻利,你啊帮我把她给带在身边好生说说,扭扭她的小性子,顺便让她帮你看着一下糯米,你觉得如何?”

“这……”谢荣一时不察郁婉竟然说起了这个。反倒是一直不曾对郁婉另眼相看的庞氏诧异的看了过来。

这郁婉,也不全是她想的那般不疼爱闺女吗?

跟在谢荣身边,这一手主意打得实在是不错,谢荣是谁,她如今身份水涨船高,在这渝州地界还不明显,但一去那亡山,就是正儿八经的知府夫人了,便是如今也是个官夫人,陈书跟在她的身边,又不是真的丫头,旁人还道这是隔房的表小姐呢,以后出现在人前,这渝州的事儿只要他们不说,旁人也不知陈书的过往,自有的是好人家的来求娶,以期望让她在中间穿线搭桥说上几句好话。

这份面子,只怕是亡山大房那边的闺女也是比不上的,再如何,那大房的闺女是才认下的亲眷,而陈书是知府知府带在身边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要顶锅盖逃走才对。

另外,这段时间时间太不够用了,因此,作者觉得不如从明天开始,以后更新时间放在晚12点,这样宝宝们早上一起来就可以看到了,如何?

第165章 为官之道(十六)

谢荣很快也想通了这一茬, 她对把陈书带在身边是无所谓的, 而且陈书比她小不了几岁,但看着却跟两年前没有变化, 身量未长, 面上看着更多的还是小心,这般年幼的姑娘,正该开开心心的时候,看着她,犹如看到了那时候的自己,浑身带着刺,每日活得战战兢兢的, 任由自己缩在一个小角落里, 不敢去期待光明。

庞氏看她的样子,知道也并不反对,只沉吟了两下, 便道:“让小荣把你家书儿带在身边自然是没问题, 可是你家书儿愿意吗?”

陈书就是个闷葫芦, 她就怕她心里不愿被郁婉强行给拖到谢荣身边,到时候弄得母女两个失和就不好了。

“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不待谢荣和庞氏再说,郁婉的脸上便大大的笑了起来,她又扯了扯陈书的袖子:“书儿,跟你表嫂和叔祖说说, 你愿意的是吧?”

陈书怯怯的看了看她们,点了点头。

话都说到这般地方,那谢荣便也道:“既然如此,那待到亡山后你便帮我看着点糯米吧,这路上倒是不妨事,左右我得了空闲。”

对这点,郁婉母女倒是认同。

郁家众人在郁婉处歇息了几个时辰,到下半日傍晚之时,姚未突然来访,这两年间,渝州四公子之中白晖和施越东一直在外游离,脚步已翻阅大魏半座河山,而姚未在跟随他们游离了一年左右后,被姚大人给弄了回来严厉督促他读书,到如今已是小有成就。

也多亏了那一年在外游离,一向大大咧咧的贵公子这才体会到了民间疾苦,如今整个人气质大变,再也不是那个跳脱又让人一眼看穿的人了。

对于他的到来,郁当家等人都非常高兴,在各自谈论了这两年的近况后,姚未从腰间摘下一个玉坠,满脸遗憾又欢喜的送到了糯米手上,道:“可惜我不能陪着你们一同前往,这两年未曾见过郁兄,虽有书信偶尔联系,但到底比不得往日那般。”

小糯米双手抱着那翠绿的坠子盈盈呜呜的叫唤着,黑瞳瞳的眼珠眨也不眨的看着,抱着他的郁当家想伸手把这贵重的坠子拿回来还回去,他们两家本就相熟,何必这般见外不是?

但小糯米这人有些霸道,使劲拽着不让拿,要眨巴着眼看着人,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一旁的姚未也顾不得伤感以前了,急忙劝阻起来:“哎哟叔,你让他玩呗,我家里还有好多,他玩坏一个我给两个!”

这话说得,完全没毛病!

郁当家看了看那坠子,又看了看一脸满不在乎,一点也不差钱模样的姚未,把到嘴的话给吞了回去。

他还心道姚公子如今沉稳了,说话也是有前有后,慢条不稳了,待这话一出口,他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果然姚公子外表再如何沉稳谦逊,但骨子里的东西始终是改变不了的。

郁当家便也揭过这茬道:“待明年你参加完乡试在去亡山境好好游玩一趟也是不错的,如今乡试在即,还是好生准备科举之事为上。”

“唉,我爹也是这样说的,”姚未顿时唉声叹气起来。

偏生在这时候他接到了白晖的书信,信上说他和施越东二人正游历在亡山境外泰州一带,亡山境内如今十分安全,他们准备从泰州入亡山去看望郁兄,来个三公子重逢。

去就算了,还写信给他让他眼馋,姚公子十分不满,明明就是四公子,怎么就变成三公子了?想当年他们是何等的风光,四公子之名在渝州境内那是如雷贯耳,便是如今,那些书院的各种风雅之道的书籍也是由他们四人编订而出,这一年有余在渝州,姚未那是过得风生水起,再也无人说他是草包,只能仗着祖上余荫了,出门在外,谁不称呼他一声姚秀才了?

“姚大人也是一心为你,”这父子的事儿郁当家也不知如何说道,只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

好在姚未是个心大的,知道事情早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只不虞了一瞬便放开了,四处看了看,最后把目光放在郁当家怀里那白团子上,搓了搓手:“叔,这糯米真是胖乎乎得可爱得紧呢。”

郁当家高兴的回着:“是啊是啊,我孙儿天真可爱得很。”

姚未铺垫完,这才两眼发光的说道:“那叔,你把糯米给我抱抱吧,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玉雪漂亮的孩子呢。”

郁当家有些怀疑姚未这个公子哥会不会抱人,但被姚未几句好话一灌便乐呵呵的把人给他,还小心的叮嘱:“你小心些,对对对,要轻轻抱着,否则糯米不舒服,你头稍稍抬一点,对就这样。”

在郁当家的□□下,姚公子很快上手了,而糯米更是不挑剔,在谁的怀里都安稳得很,还饶有兴趣的抓着姚公子绸缎上绣的精致花纹,凑着小嘴上前糊了姚公子胸前好大一坨口水。

到这会,姚公子才体会到了小娃的磨人,最后苦着脸把糯米给还了回去,再看一身,皱巴巴的损了他贵公子形象不说,还让他狼狈不堪。

郁当家乐得在一旁笑着:“这小娃都是如此,小时候看什么都新鲜,都想抓一抓,尝一尝,你啊以后成亲有了孩子便知道了。”

姚未惊诧的看着他。

小孩子都这样吗?

只是对于姚公子的婚事,他本人是完全不着急的,且家中长辈也让他不要太心急,等乡试过后再替他好生相看相看,倒是白晖,早在中了进士后白老爷子便替他相看了起来,在前两月,听说是已经谈好了一位千金,只待明年初便要成亲了。

施越东就更不用说了,他儿子如今比糯米还大上一些,在施家长辈的教导下,如今都可以读上几句诗歌了。

姚未在此待了几个时辰,还蹭了顿饭才舔着肚子回去了,临走还还告诉众人,他在州府里调了几个衙役跟着他们一起上路,路上也好护着他们的安全,对此,郁家众人也没用推迟,亡山那条路,也是这一两年才开始太平起来,路上有没有那仗势欺人的谁也不好说,有官差跟着,也能让人忌惮一些。

第二日清早,郁当家先喂了马匹草料,随后在郁婉等人简单的用了饭后,包括郁婉母女一起先后上了马车。

姚未派过来的官差天还不亮就过来了,如今下了马车在屋外等候着,等他们收拾妥当后,这才转身上了后头两驾马车,迎着清晨的风,听着清脆的马蹄哒哒,几辆马车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而在亡山通往渝州府的路上,被郁桂舟派来的副官以及一众士兵们正疾驰的赶着路,约莫在一路急奔六七日后,与迎面而来的郁家众人碰了个正着。

确认了身份后,郁当家的出面对风尘仆仆的副官和士兵们道了谢,同时,被姚未派来的一众衙役也告辞了,如今眼见着有人接,他们也不必在跟着过去了,走时,郁家每人封了个红封以示答谢,在原地休息了半晌后,两队人马各自离去。

这位副官姓张,张副官等人来时几乎没有多加休息,如今护送人回去,尤其里头还有奶娃娃,路程就被一拖再拖,六七日的路程生生熬到了十来日左右才进入亡山境。

郁家人掀开了帘子,看着亡山境内沿途被开垦在半山破的土地,不由得好奇的问了起来:

“张副官,这亡山的土地怎都在半山坡上?”

“你们瞧那头,隐约的还有人在挖石头,这是怎生回事?”

“……”

亡山特殊的地形让众人一字一句的都忍不住问道了起来,张副官在马车旁,闻言说着:“诸位有所不知,亡山地形特殊,可用之地只有那山上的半坡,但破上又到处是石头,所以,大人便让那些贼子们开挖山地,这一路上已经开垦过的,都已种上了耐寒的植物,只等冬季一过,春天就可以看到长势了。”

又行了两日,在这一问一答中,他们终于到了亡州府。

如今新的城门已经修葺好,城内破旧的也被大加整理了下,整个城内崭新亮堂,而他们这一行人进城也引起了无数老百姓的关注,用士兵们护送的,这两驾马车里的说不得是什么重要人物才是,直到随着队伍一路到了郁府门前,老百姓们远远的看着。

只见在郁府大门前,郁桂舟和郁言、陈蕊等人皆是遥遥相望,等马车临近,脸上都送了口气儿,张副官当先一步翻身下马,抬手施礼:“大人,下官幸不辱命。”

郁桂舟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和诸位了,先下去休息几日好好养养精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