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喜春忍着痛, 唤了巧云两个进来扶着去了里间里换了身衣裳,那甄婆子听到正院叫烧了热水,一个打听了三言两语, 很快叫人送了热水来, 还把喜春平日里饮用的茶果、熟水都给换成了红糖水来。
喜春喝过了红糖水,因为疼痛白下来的脸色多了些血色,病泱泱的靠在软塌上, 一手捂着肚子。
前边厅里还有人等着的,不好叫人久等了,喜春叫人先去给人说上一声儿, 她随后就过去, 周秉没应,他一张脸都快皱成一起了, 哪里想到这女子的小日子会难受成这样, 就跟骤然生了病症一般, 先前还红润的脸色一下白了下来。
他心疼人, 黑沉的眼中全然一片忧心, “还管他做甚, 改日在招来问也是一样,去床上歇一歇, 我叫人去请个大夫来给瞧瞧。”
“不用。”喜春道。
请大夫来瞧瞧有甚用的, 左右该痛的还是得痛,大夫也不过是开一副汤药汁缓缓这痛罢了,到底还是得多养养, 只要养好了,自然就好了。
“可你都痛成这样了”周秉就着袖子给她擦了擦汗。
肚子里一阵一阵钻心的痛,又听他不住在耳边念叨, 喜春忍不住咬牙想,凭什么就只有她们女子要遭受这份罪呢,合该也叫他们男子来试上一试。
红糖水下肚了没一会儿,喜春身上缓了劲来,便朝前厅去,周秉亦步亦趋的跟着。
喜春月前派去关县打听马家事儿的是铺子上的小子,年轻机灵,平日就会来事儿,铺子上哥哥叔的喊得热闹,也正是看中他会钻营这一点,喜春才派了他去。
关县里府城来回得小两日功夫,距离远着呢,去了后当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马家铺子有甚问题,还得多看上些日子才能下定论,喜春派人去之前就说了,叫小子好生观察观察,多住些日子也无妨,住客栈、每日花用她出,但事儿一定要办好。
小子一口就应下了。
这会儿见喜春和主子东家来了,小子麻利上前两步给他们福了个礼,笑嘻嘻的禀报:“夫人,小人幸不辱命,已经把这马家里外都给查清了。”
他还厉害,连幸不辱命这个词儿都会用了。
喜春请他坐,慢慢说。
这小子姓张,全名叫张全儿,当下就绘声绘色的给两位主子讲起了他一路去到关县的见闻来:“小子一入那关县,却也没直奔那马家石炭铺去的,先在县中四处走上一走,见得这关县主支路有七八条,街落坊市倒是不少,有卖糕点糖果的,衣料布匹的铺子不少。”他倒是机灵,知道先去踩点整个关县的情形。
说了关县的大概情形,他这才说起马家来:“小人随手一打听,一问这马家的石炭铺,就有人指了路,正开在那主支路上呢,铺子倒是不小,整整两大间,门匾都是裹了金儿的,气派得很。”
那给他指路的买菜大婶也是好奇的,还问过他去马家铺子做何,马家在当地也是富庶人家,当初喜春定下这几家人,便是看在他们虽家境比不得府城大多人家,但老家都在各县中是有名望的人家。
张全儿当即就跟人搭上了话,说听闻马家的铺子卖了石炭,想去买上几斤家用,当即便被拉住了,那婶子的话张全记得可清楚了,现在还说起来给两位主子听的。
“那马家的石炭哟,买他家的还不如去买些柴火木炭呢,前头转角往右走,积年做这买卖的老钱家可比不得马家黑心。”
他比起手,学做做了个兰花指。
张全儿是奉了命来的,当然不能只听这一家话,他找了个离马家石炭铺不远的客栈住下,每日便出去到处走走,那马家他也是登过门儿的。
“马家两间大铺子,小人进去看了才知,其中一间卖的是山货,菌子菇子都有,十几个大小格子,另一间卖的是针线,一问石炭,那铺子里的伙计指了好几个角落里摆着的篓子,好的坏的全堆在一块儿呢。”
喜春倒是不在乎商户这铺子有多大,装扮得有多美的,而是这石炭能不能卖出去,当初这几家定下契书时,喜春特地说过,叫他们照着周家石炭铺子做,这些分下去的石炭里掺杂了不好烧的杂石,叫他们多花费点精力给理一理,好的一个价,次的一个价,把东西给摆好,多推一推,这是好东西,他们做这个买卖既能挣了银子,又叫人从抽不开身的厨房里释放了时间来,是一门大家都受益的买卖。
她问:“马家没分货?那铺子的掌柜小子没推石炭?有人买?”
“回夫人,那马家确实没分货,小人在关县观察了这么些日子,隔几日便去,偶尔也买上一两回,那些石炭好坏都搁一处的,也不叫人挑,一斤九文,都是自己找上门买,小子待了快一月,只见十余个娘子买了。”
人买了的也心疼,提及这马家也就不传上甚好名声了。
“那马东家跟夫人呢?”
张全儿摇头:“小人这些日子从未见过人,只小人跟马家铺子的伙计熟了些,从他嘴里倒是听过几嘴,说是马东家跟夫人跑去乡下了,听说别人种的菜好,准备收了菜到县里卖的。”
喜春便知道了,这是马东家两个又看到了一门挣钱的营生跑去了。
她与周秉看了看,神色凝重,叫小子张全儿去账房领了赏,给他记了一功,与周秉商量起来:“现在这可怎么处置,不叫他们做石炭买卖得了,早知道当日就不定下这马家了。”
喜春当初看上马家正是马东家夫妻俩这挣银子的兴致高昂,又见他们身家倒也适合接手这买卖,这才给定下。
她看走了眼,谁料这两个是“落跑”专业户,哪里有挣钱的门路风声,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喜春在石炭营生上可是有野心的,要把这石炭铺到府城上上下下,商户别的营生她管不着,只要把这石炭买卖给管好了便是,像这样接了买卖过后又不当回事的商户,她这里不欢迎,彼此观念不合,倒不如趁早分开。
喜春不跟马家做买卖了,这一时半会儿的也用不着大张旗鼓就换,这石炭在关县已经打开了口子,她要做的就是另选上一户。
叫人去把早前有关县背景的商户递的帖子找了来,喜春便准备从里边重新选一户填上,眼见下船石炭没几日就要运来,下边的商户要来拉货,寻了商户后,还得调查一番背景,多打听打听,免得再出一家马家来,给他们的日子可不长。
库房里这些帖子都存着,甄婆子开了库房门儿,带着丫头找了一会儿便把帖子放在了喜春面前。
喜春手刚碰上帖子,就叫周秉拦了下来,他不赞同的看着她:“你这身子不好,这几日便多歇息,马家的事儿自有我来处置。”
喜春叫人送帖子来这间隙,周秉也没闲着,他悄悄叫人请了甄婆子来,问起了女人小日子的事儿,被甄婆子普及了一番,牢牢的记住了以下几点。
多喝热水,不能沾凉,不能太累,要多躺一躺,尤其这几日妇人尤其性子阴晴不定,作为男人,他们得让着些。
甄婆子其实不想说这些,因为当年她就是这样教导儿子的,想把没从相公身上找到的体贴从儿子身上补回来,甄婆子教导得很成功,娶了儿媳过后,儿子确实体贴得很,但全体贴到儿媳妇身上去了,惯得她儿媳妇现在都要骑在儿子头上去了。
还有大孙子蒋翰,小小年纪就已经学会讨好他娘了。
她一个当婆母的,当然看不惯啊。
大爷是主子,但从前她还奶过大爷几日呢,奶嬷嬷呢,也是跟别人不同的,但面对主子爷眼巴巴的目光,甄婆子到底又把从前对蒋翰爹说过的话重复了一次。
周秉把甄婆子的话记下,自己还给总结了一番,总之在榻上躺着不下地就行了。
周秉把查帖子的事儿给揽了过去,就坐在喜春不远翻看起来,隔三差五倒是抬头朝榻上看看,看看喜春有没有好生休息,有没有盖上被子,要不要喝热水。
喜春笑话他:“谁告诉你的这么清楚。”周秉平日少言少语的,喜春都想象不到他去问别人关于女人家来小日子的事。
周秉应对她的笑话就是不应她。
喜春又说:“前日唐举人给写了信来,怎的没见回过去?”
往日一收到信就要回,还洋洋洒洒给写好几篇,他虽模样不显,但动作可透着高兴呢。
周秉当没听到。
打赌的事可不能讲。
他不理人,喜春一个人说着话也觉得没甚意思,他们二人都是不喜丫头伺候的,尤其是周秉,也只有小厮玉河能近他身的,更不喜丫头在房中吵嚷的,喜春原想叫巧香两个进来陪着说说话的,见状只得作罢,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伏案于书桌的情形,看着看着给看睡着了。
等喜春醒来的时候,外边斜阳残留在天边,光晕从窗户里透进来,打在他身上,生生叫他翻看帖子的举动都带上了朦胧来,是那样认真、专注。
“醒了?”愣神间,周秉大步走了过来,长指在她额头上贴过,又在自己额上贴了贴,“没烧。”
身为女子实在不易,甄婆子说有不少妇人在这几日中,还有发起低烧头晕的。
喜春起身,靠在背后的软枕上:“我没事,好多了。”
她想下床,周秉拦着不让。
“你先躺着,待会我叫人送了热水饭菜来,这几日我们就在房中用饭。”
喜春一边掀被子一边道:“我现在不想喝水也不想用饭。”
周秉眼疾手快给她又盖了回去,语气很是坚决:“要做甚只管吩咐就是,外边丫头们都伺候着呢,用不着你亲自过手的。”
喜春脸上有些难受,脸颊慢慢红了起来,咬着牙:“我有事儿呢。”
“你有甚么事儿?”
拉扯了好一会儿,喜春脸颊越发涨红,突然像是忍不住一般吼道:“你快让开,我要如厕。”
这样羞耻的话她愿意说吗?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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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喜春红着脸, 眼眶里晶莹闪动,那份羞躁都快要滴落出来了。
周秉脸上一下也红了起来,捏着被角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他飞快收回手指, 颀长的身子退到一边,抬着头不敢见人。
喜春也顾不得他,掀起被角起身, 提着裙摆就往里间小跑去。
这一个插曲,叫两人多少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到下边把饭菜送了来, 用过饭食儿, 喜春视线飘忽,找起了话:“你、你找到关县有合适的人家了吗?”
有下人撤菜, 多了些人气儿, 周秉心里骤然松了一大口气, 头一回觉得房中人多也不是甚坏事, 他面色如常, 道:“找到了, 关县钱家倒是不错。”
喜春顿时对上他:“这个钱家,莫不是张全儿口里提过一嘴的做炭火买卖的钱家吧?”
周秉轻轻颔首:“应该是。”
周秉做事快, 定下了人家, 当日便请了人去查一查这个钱家。
七八日后就有了结果。
喜春好几日歇在房中,家事铺子的事都由周秉在处置,等身子干净, 喜春头一桩事就是好生洗漱了一番才出门儿。
到夜里一家子用饭,见好几日不曾出面儿的嫂嫂,周嘉几个小叔子高兴得很, 要不是到了知道男女有别的年纪,周嘉就能跟两个弟弟一样赖在嫂嫂怀里去了。
他们这一家人哦,可总算齐整了。
“嫂嫂,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一家人吃两家饭,伤感情呢。”他又从蒋翰嘴里学到了一句话。
喜春叫他说得好笑,现在就知道感情了。
用了饭,喜春两个送他们回了引芳院,周秉牵着人,与她说起了明日要去一回城外,夜里许是回不来,叫她别留门,早些睡。
他主动说起来:“前日遇见了陈公子,他亲自邀请,倒是不好不给这个面儿的,事关那城外的汤池庄子,请我一起去瞧一瞧。”
周秉跟别家的老爷们不同,外出歇息从不交代,还得夫人们亲自去查才知道,他出门做事都会跟喜春交代清楚,要不要歇,需要歇上几夜,做的甚么,从不叫喜春给误会了去。
外头还有人传喜春厉害,喜春也是知道的,但她觉得,这满城上下的夫人们,有谁不想要这个厉害的?只要不叫人出去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是传她是妒妇喜春都没话的。
她点点头应下,只交代着:“那你少吃些酒,汤池庄子的买卖做不做都随你的,夜里叫玉河提前给你备好,把床给铺上,那些四处的虫蛇卵的也得主意些。”
其他的喜春都不提。
周秉连连应下,要不是陈公子亲自来请,看在他是道台家公子的份上,若换了个人,换做是沈凌,他哪会理的。
周秉是次日一早走的,喜春先叫人给他备了两身衣裳、驱虫的药包甚都给备上,周秉格外享受这种全心全意都是他的感觉,又不想叫人太过劳累,只得把忙着的人给拦了下来,还说道:“明日一早就回来了,用不着带这么多的。”
不过这是喜春给他备下的,走的时候倒是叫玉河全都给带上了。
他们主仆出了门儿,这厢喜春回房里也换了身常服准备去码头,今日是石炭船到货的日子。
她月月都来,船上的管事伙计待她也客气,照旧等亲点完毕,净了手,喜春带着人去了货铺,登记起了这月里各家需求石炭的数目来。
何宁方几家照旧,轮到马家了,这回那马夫人没来,喜春倒是猜到了,马夫人只怕在发财呢,来的是马家的一个掌柜,举了个手指头,这是指一百斤。
喜春没给他登记,只道:“你们马家看不上这门买卖那就算了,这一百斤也不必了,从府城到关县也不近,这一来一回的只运上一百斤,还不够挣那铺子钱的。”
马家掌柜显然早猜到这个数目不好过关,来时就被叮嘱过了,这会儿还跟喜春打起了哈哈来:“夫人是不知道哟,我们关县这两年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是紧着裤腰带的,没挣几个银钱,哪里敢多买啊,那是恨不得一个石头掰成两半花呢。”
上月里马夫人也是这样说的。
喜春先前还是和和气气的,这会儿也冷下了脸儿:“既然收成不好,我看马家也不必进石炭了,拿这些银子去进别的挣钱营生吧。”
四处钻研喜春不反对,但别把这个手段用她头上来,她这石炭买卖可不想成为马家百十个营生里的一个,还是放角落那种。
马家哄着唬弄着,这就没意思了。
马家掌柜见她冷了眼,倒是有两分慌了,忙举起了两根手指头:“周夫人,是我说错了,我们马家是进二百斤。”
马家对周家的石炭买卖说不得多上心,但总归是能挣上钱的,他们一月里来府城一回,除了从周家进石炭外,还有马家其他营生需要的货物,东西一多,这往来的运费摊下来就便宜了,算得精得很,哪里会亏本的。
“不必了。”喜春:“这石炭买卖既然你们马家不重视,那以后两家的合作也就罢了,关县的石炭买卖,另有人接手的。”
说着,又把当初定下的契书退了去。
另外几家的人也都在,喜春当面杀了马家这个“鸡”,也是顺便震慑了这些“猴”,免得他们以为这石炭买卖离了他们就不行一般,也学着马家阳奉阴违的。
马家的掌柜被请出去还不断挣扎叫嚣,说整个关县只有他们马家才能接下这石炭买卖来。喜春笑笑,叫他过几日再看。
料理好石炭买卖的事儿,喜春便家去了,陪着几个小叔子用了饭食,又做了两双鞋袜来,时间过得快,一下便到了夜里。
房里只有淡淡的微光,喜春躺在床上,耳边传来外间里巧香守夜的动静儿,却怎么都睡不着。平日这床上两个人,喜春还觉得床不够宽,嫌弃过周秉人高马大的占地方,现在突然觉得这床太大了些。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喜春到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下,翌日起身,眼下都带着青色,还是巧香取了剥了壳的鸡蛋来给她在眼下滚了好一阵儿才消了些。
“府上今日有甚么事吗?”
“倒是没有,只昨日甄嬷嬷抱了几个花样子来想叫夫人挑一挑的,说是今年给府上丫头们的衣裳样式。”
喜春一怔,呢喃句:“这都一载了。”
去岁时她刚嫁进府上,处理的头一桩府上的事就是这衣裳样式了。
“待会你跟甄嬷嬷说上一声儿,叫她定个样式吧。”
巧香应下:“嗳。”
正说着,外边巧云端着个盘子进门儿,扬着声儿说道:“大爷回来了。”
周秉主仆俩随后就跟着进了正院里,周秉昨日去穿的是一身墨黑锦衣,今日换了套绛紫的衣裳,后头玉河抱着包袱。
喜春起身迎他:“回来了。”
周秉略显锋利的五官柔和下来,揽着人朝里走,路过一旁正端着汤水的巧云,顺嘴说了句:“叫厨房再备上一份早食儿,爷这也还未曾用饭。”
喜春挑了挑眉:“这可不对,那陈公子家大业大的,还缺了爷一份吃食不成。”
“一早赶来的。”
喜春瞥了瞥他,叫玉河把包袱放一旁的柜子上头,周秉爱洁,出门回来必定要再洗漱一次,他去了里间里,喜春便把包袱给拆开,准备把衣裳给理好。
“这两个都是大男人,出去换了衣裳也不知道找个地方包袱放,这脏的旧的都搁一起,平白把另一身干净的弄脏了的。”
喜春一见周秉身上的穿着和玉河手上一个包袱,就猜到他们这是放一块去了,刚跟巧香两个说完,把里头的衣裳拿出来,目光顿时放在那黑色锦衣上:“这是甚么?胭脂吗?”
巧云两个也凑近了看,只见锦衣上头沾着红红的粉末,还带着香气,黑色本就衬色,这红粉显眼得很,跟女子用的胭脂像得很。
喜春叫她们把衣裳拿着,在那衣裳上又找到几个沾了红的位置。
一片一片的,喜春想着,这只怕是要把脸贴上去才能留下这么多的。她摆摆手:“行了,先放一边吧,把这身跟那身没穿的白的一起送去针线房洗了。”好好的衣裳,还是能穿的。
巧云两个便一人抱了件送了去。
等周秉两个出来,喜春也没提,过了早食儿,周秉自己想起来了,跟喜春说那身墨黑的锦衣不要了,叫她唤人丢了。
喜春瞥了瞥人:“好好的衣裳怎的就丢了?莫不是坏了?”
提及昨夜的事,周秉脸上难看得很。他向来不喜女子近身,那等逢场作戏的场合里也并非跟其他人一般同流合污的,那陈公子还笑说他守身如玉,没必要,他们这等人家家中,哪有家中当家的老爷只守着一个过日子的,这不止不合群儿,在他们这等人家里,说出来也是叫人要笑话的。
周秉素来我行我素惯了,只谢了他好意,也没应。说起来这样的场面他见过不少,尤其是席上推荐美人儿的事,回回场上都有,但只要自己守得住,谁还能按着你接纳不成?那些说没办法的本就是心志不坚。
周秉原以为这事儿已经翻了篇了,谁料夜里回了房,他就去了个洗漱的功夫,床上就多了个娇媚的美人儿来,穿着单薄,正躺在他衣裳上头。
周秉当即便换了个房。
他说了不要,但总是有人还是会消尖了给他送。
喜春抿着嘴儿,只说待会就叫人去把衣裳给扔了。
从见了那脂粉到现在,喜春都不言不语的。
请客吃酒,喜春早料到有美人做陪,她也不是那等没见识的,都说她们女人不要无理取闹去怪罪,喜春如今那也是城里有名儿的,能自己出门谈买卖的,她当然不会为了衣裳上头丁点痕迹就去质问人。
若是假的,显得她善妒小性了些,若是真的,那依他这爱净的性子,喜春只消回回拿了这衣裳出来,还不得把他膈应死的。
她恶心都能恶心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3章 第 63 章
马家丢了石炭营生这个买卖, 那马家的掌柜回去后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大意是喜春看不上马家进的石炭太少,不乐意把买卖给他们做。
马夫人心里很不舒坦, 想起自己每回见人都是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 这怎么翻脸就认不得人的呢。
都是做买卖的,给个面子不行啊。
还说,“不做就不做, 我倒要看看哪家会做这石炭买卖。”
只做一门买卖哪里能挣钱的?就像那周家一样也是各个行当都有他们的身影,不照样是他们秦州府顶顶有名儿的人家了。哦,只许自己到处挣银子, 还不许他们了?
没两日, 马家所在的关县就铺上了石炭,卖家正是县里做柴火买卖的钱家, 钱家铺子门前铺开整整齐齐的石炭, 上好的、次的, 炭墼等摆放分明, 又依次在旁边摆着码得好好的柴火木炭, 俨然是把石炭当成自家的货物, 把早前的柴火买卖都给取代了的。
人钱家卖了石炭没几日,这铺子就越发红火, 每日来采购石炭的娘子妇人多的是, 叫原本想看笑话的马家看得眼都红了。
他们一月才能卖得上一二百斤的,叫钱家一卖,几日就卖上了他们这数。马家很是想不通, 怎么他们做的时候这所有的买卖都平常得很,为了挣银子四处奔波,没安歇过的跑着, 铺子里的营生十来样,样样都是从各处挑来的精品好货,怎么还卖不过一个只卖几样炭火的人家了?
“有些人,想得多做得多,可样样都只是做皮毛,学又不精,最后场子铺得大,往往劳心劳力了一番,外边家中都没顾上,还没挣上几个银子。”喜春也在跟大嫂赵氏说着话。
宁家如今有两个铺子,一个是开在县中的石炭铺子,一个是府城开的药铺,宁家连着开了两个铺子挣了银钱,亲戚们眼红得很,提了两样东西跑到宁家去,想叫宁家帮忙牵桥搭线也开个铺子,以为开铺子简单呢,说开就能开的,当学徒的也不想学了,就想着开铺子挣钱。
喜春当初跟着学了多少?得掌柜们教了多少?周家能把场子铺这么大,各行当都涉足,那是因为从主子到掌柜们个个都精,随便说起铺子上一样就能如数家珍,从特性、产地、特色、甚至能说出出处故事来,哪里是看见甚挣银钱就一头钻进去的。
赵氏点头应是,她这回是上府城结那石炭货银钱,顺便帮着弟妹唐氏给二弟送了些衣物来。宁何两家铺子忙,每月的货是喜春请了车马行给他们送去,每隔上两月到府城来结上一回货钱。
宁大郎夫妻、宁三郎宁元、唐氏都在石炭铺子上帮忙,平日银钱由赵氏保管,宁元负责招呼客人,宁书记账,唐氏帮着跑腿儿。
“我也是这样说的,都只看到挣银钱,这铺子上做买卖哪里这样容易的。”赵氏说着,四处看了看:“妹夫呢,这怎的没见到?”
周秉去谈买卖去了,还是城外那汤池庄子上的事,许是上回请周秉去后头闹出那等事,周秉前脚从城外回来,后脚便送了个大礼来,里边多是女子用得上的,显然是放弃了从周秉处入手,从喜春这里来了。
做买卖的人家也都听到点风声的,赵氏也不例外,便问道:“周家这是要做汤池庄子买卖啦?”
“这我也不大清楚,城外头庄子的事儿我一向不大管,都是他在跑,要做不做都随他的。”喜春去盛京时,城郊的汤池庄子她虽没去,但城里的水行却是去过的,进去倒也是一番享受,每隔上一两条街上就有一家,大大小小都有,进去一回花的银钱从几个铜板洗一场到花费数十两银子享受的都有,那些都是早就成熟的行当了,秦州大街小巷没有水行,更没有汤池,要真建起来,这头一个的花费太大了。
周秉昨日与她说起时倒是说过不想做的。
夜里周秉回来,倒是改了主意,一改平日里说起城外汤池庄子的随意,这回与喜春说起时极为认真,说想要建这汤池庄。他与陈公子、沈凌先合计了一番,由他们三家出资,各自占比,涉及的数目大,他没有一口应下,要先问过了喜春的意见。
“问我做何,你应下就是了。”喜春没过问他为何改了心意,总归周秉比她有经验,定是这买卖有甚可取的才叫他定下主意。
周秉眉眼带笑,宽袖下的大掌紧紧拉过了喜春的手,摇头叹道:“那可不行,家中都由夫人做主。”
喜春没把这话当真,只笑着瞥他一眼,与他说起今日的事,有铺子上的事儿,还有大嫂赵氏来结银钱云云,与平日一般,二人不时各有事忙活,到家后便一处说说话,到夜里用了饭食儿,回房捡上本书或账册看看,周秉回回都是等着她看完,这才吹灯安置。
没几日,喜春才出了府没多久,便被沈家公子沈凌给拦下了。
沈凌苦着一张脸在喜春儿面前叫屈:“嫂子,你行行好啊,快些划上些银钱,也好叫我们动工呢。”
喜春莫名:“沈公子这话倒是叫我糊涂,你们动工便动工啊。”
这话说得简单,沈凌一摊手:“我倒是想,那汤池庄子程仪太大,我与陈公子的钱已经尽数放那材料上头去了,如今庄子要动工,就得先安置那泉眼四周的百姓,搭桥建路,这样样都得要银子,周兄这银子一直不到,这些事儿做不了啊。”
安置四周百姓,便是给赔偿银钱请他们搬迁,或另建。
“那你问他要银子不就得了。”
沈凌目光幽幽的:“周兄说了,周家是夫人你当家,这银钱的归置也归夫人调度,是以这银子得夫人你来出。”
他要是能找周秉拿到银子,也就不会特地来找喜春了。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喜春抿抿唇,心里又止不住嗔道,这人在外头怎的甚都讲的,简直是不害臊。
“沈公子要多少银子,可有单子来?”喜春压着上扬的嘴角,问了起来。
沈凌自然是带了单子的,上头还有周秉的名儿,一看到那数目,喜春心里不由得咂舌,这上头罗列着的,光是安置那温家村的各家房屋、田地、前路要修的路段,便足足是三万俩银子。
喜春今日本是要去胭脂铺的,周家的胭脂铺不大,里头都是从盛京和关外来的上等货,掌柜那边得供货的商家推了好几样新样式,请了喜春去一块掌掌眼的,这会儿才不过在半路上。
喜春很快做了决定:“叫个人去跟花掌柜说一声儿,请她先挑一挑,改日我再过去。”这么多银子她确实不大放心,“沈公子不介意我也去城外瞧一瞧吧?”
沈凌当然不介意,他如今满心满眼里都是银子!
出了这桩事儿,喜春只得回了府上,在账房上支了银票,带着巧香两个一同随着沈凌去了城外温家村。
温家村后山上早几年就发现了泉眼,引了好些商户前来,但最后都遗憾的摇头走了,村里也传了好几载说有富庶人家要在此建庄,也早早就归置过一番,但庄子耗费的银子太多,多少人家来来回回再一计算,最后都打起了退堂鼓,直到这回城里城外都传遍了说沈家要带头,又等上了好些日子,见沈家当真派了人来商议,温家村众人心头才算落了定。
对温家村的村民的房舍、田产的安置,如今有两个方案,一是迁到西面重新建房,由他们出资修建,并赔偿各家百两银子,田地按涉占的亩数、优等赔偿,于西面荒地重新开垦土地;另一种方案则是无需房舍,房舍、田地尽数转成银两,契书签下,便各不相干。
喜春来这一路上,沈凌已经跟她普及了不少,比如他们三人的出资情况,各自负责的方面,以及汤池庄子建在何处,往日会是如何盛大的场面描述。
陈公子是道台家的公子,能走温家村搬迁到西面的事宜,沈凌负责采购所有材料和摆件儿,周秉负责银钱交接,这会儿人正在温家村里。
他们给出的条件优厚,村里人家没理由不搬。搬去西面还是叫温家村,只是从山脚搬去了对面,以后就是在汤池庄子对面,这汤池庄子建好了,对温家村也是有好处的,往来的人多了,他们这里还可以做点小买卖的,家中的汉子不出村就能挣上钱,又能顾着田地,哪里来这等好事的?
谁都不是傻子,这样的买卖都是会算的。
到了村子祠堂里,家家户户的村民们已经等着了,沈凌接了银票走在前头,他一去,都盯着他手上厚厚一叠,喜春带着人进去,倒没几个把目光放到她身上来。
周秉早前坐在村长身边,敛眉低眼,不发一语,村长几次想同他交涉碍于那周身气势到底不敢搭话,这会儿只见这位公子不过随意一瞥,却顿时起了身,长腿大步一迈,快步迎上跟在沈公子身后而来做盘了妇人发的小娘子。
周秉把人带到位置上,叫喜春入座,自己却不坐,只站在一旁守着,像是竭守忠心的护卫一般,紧紧把人护在身后。
但依他的身份,早就有人盯着,此事忙端了另一把椅过来,放置在喜春身边请他入座,周秉微微颔首,客客气气道了谢。
他凑近了些,悄声跟喜春说起话来:“你怎的来了,不是说要去看胭脂吗。”
喜春瞥他一眼:“三万俩呢,我哪儿放心。”这也没法子,她就是标准的小户思想,这么多银票哪里敢随便给人的。
银子带在身上多有不便,这些银票也都是碎银票凑的,足足有厚厚一打。
周秉眼中闪过宠溺:“这里多有杂乱,本想等庄子建好才带你来的。”
温家村选择搬去西面的人家多,但也不是没人选择拿了银钱搬走,好去城中置办一处房产,成为城里人,银票一到,高高兴兴签了契书就准备搬了。余下要搬去西面的人家还住家中,得等着西面的房舍建好后才能搬去。
登记发钱的自有下边的人在,便是按着早就造好的册子一家一家的核对,分发,过程枯燥乏味,喜春来时没想到温家村还有这一座祠堂在,悄声问道:“这祠堂也要搬走吗?”
周秉轻轻摇头:“庄子占不到这处,温家的族人也不想扰了祖宗安宁,还是留在这处。”
他看了眼登记那边,还有不少人等着呢,“要不要去看看后边?往后汤池庄子便建在半山上。”
喜春眼一亮:“可以去?”
周秉忍着指尖要碰到她笑靥如花的脸颊,大掌在袖下握住了她的手,“我带你去看看。”
“好。”
刚起身,玉河面有难色的走到一边:“爷,这还有事要你应承呢”
周秉阖上眼,脸上明显不悦。
喜春笑了笑,抽出了手:“沈公子说这里是你负责的,你自去忙就是,我带着巧云她们四处走走便是。”
周秉还是没应下,沈凌从冒出头,一下揽了事:“周兄,不就是带嫂子去转转,看看咱们庄子吗,我带嫂子去瞧瞧就是。”
周秉只瞥他一眼,略显薄弱的唇正要启,喜春在他手上按了按,“行,那就麻烦沈公子了。”
沈凌带喜春先在村子四处走了走,顺着村子通往去后山的小路,行到村后的小山坡上,指着一个正向池子源源不断灌入水气的泉眼:“这便是汤池泉眼了。”
离得近了,这汤池中有淡淡的硫味儿,味道并不大好。
沈凌手指在山上指着:“我们便是准备在此处修筑庄子,这后山还得休整一番,在半山开辟出地方来,叫庄子上有大、小池子,还有数间小包间的池子,左边是只供男宾入的汤池,这右边的只有女宾才入的女池,分两个庄子而建。”
喜春这才诧异了:“还有女池?”
沈凌比她还吃惊:“怎么,嫂子不知道?我那周兄一直不同意跟我们一块儿做汤池买卖,你说说这都登了多少回门儿了,他就是不松口,这好歹也送礼”他住了嘴儿,在喜春了然的目光下干笑两声儿。
“前几日陈公子出面好不容易把人给请了出来,一块儿在茶坊里用了茶点,说起这事儿他还是不冷不淡的,不知谁说了句城中没有女眷玩耍之地,这不”
喜春一怔,脸上的了然褪去。
“周兄应是应是了,但他要求修筑女池。”
按沈凌他们最初设想,当然是没有女池庄子的,也压根没想过会给女子弄一个汤池庄出来,但周秉坚持,宁愿多花银子也要把女池定下,一副不修女池就不合作的态度,他们也只能妥协。
没有周家的大笔银钱,这汤池庄子压根就修不起来。
从喜春身上扫过,“我这周兄啊,花这么多银子,可真大方啊。”
沈凌还在淡淡感叹。
周秉只是,想哄夫人高兴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4章 第 64 章
喜春一怔, 面儿上平淡,但心头早就掀起波涛骇浪。
是因为她吗?
喜春心头说不清是个甚么滋味儿来,酸酸喜喜的。
下了山, 祠堂里已经散了。远远的, 就见周秉大步朝他们走来,他目光深邃黑沉,只独独看着一人。
沈凌酸得很:“周兄跟嫂子可当真是情比金坚, 这才离了一会儿就舍不得了。”
他不羡慕,他明日就要成亲了,“周兄许是不知, 昨日我特意去金楼阁给骆家小姐买了一顶纯金冠的头面儿, 连日就给送了去,骆小姐知道我忙, 十分体贴, 还叫我不要因为婚事给耽搁了。”
这位骆小姐, 便是知州府小姐。
大婚头日, 按理新郎官应是要试穿礼服, 要听长辈讲解迎亲程仪, 沈家只有沈凌姐弟,沈姨娘又在知府府上, 沈凌上头只有一个老管家, 一听了骆家传来的客套话,信以为真,大婚前日还在外四处跑着。
喜春与周秉对视, 她是过来人,出于见到两家合作的关系,出言提点:“既然沈公子明日大婚, 这天色也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去准备着明日迎新娘子吧。”
沈凌没应。
喜春也不劝,左右等他以后经过了丈母娘家的毒打后就知道什么叫客气话了。
二人并肩走着,喜春想起先前沈凌口中的女池,明白这是他一番心意,也只当做不知,问起了里边的格局、建成日子等。
泉眼离村里不远,要修庄子,首先得把整个村子迁移到西面去才能动工,再是修路、建庄,一样一样的办下去,等这庄子落成,至少也是七八月之后的事了。
温家村大大小小都要搬走,除了那座不好冒犯了先祖的祠堂外,四处都摆着木料横梁,后山上也对着不少,给喜春留下的印象,现在就只有一个字:乱。
要不是还有些山清水秀的景色给撑着,她还以为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了。
喜春都想好了,以后庄子修好了,她还得请个会摆件儿的人来给庄子上点一下景观摆件儿,周家的茶坊就不错,上下两层,格局清雅,很受城中那些老爷文士欢迎,若是要摆得奢华一些,明华茶坊的九曲回廊也是不错,像她们女客,若是官家的,无论大小官职家的家眷,总是更喜欢清丽些,还可添上些花瓶插花、画卷、名人名帖等,若是普通人家的,还可在庄子上备一些玩耍,投壶、秋千、斗草。
泡上个汤池,再约上三两知交一起玩耍一番岂不是美事。
周秉不知她怎的突然对汤池庄子有了兴致,见她高兴,一一回了。
陈公子一早去了衙门,这会儿才到,听说周夫人来了,赶过来见了人。陈公子是个模样瞧着温润如玉的人,翩翩君子一般,第一面,喜春还当真没瞧出来,这种模样的人会是给沈凌在背后出主意,想抢了他们周家买卖的人。
陈公子客客气气的抬手见了礼:“早听过了夫人大名,总算见到了人。”
喜春总是觉得他话中有话。
可能陈公子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实在叫人太放松了些,一戳破这些表面的,喜春觉得他不止说话,就是一个举手都带着深意。
她的大名,她有甚么大名?
厉害吗。
你看,当真不是她想多了。
喜春也客客气气的福了个礼:“早听过了陈公子大名儿,总算见到了人。”她不软不硬的回了句,叫人挑不出错来。
陈公子先是一怔,而后突然哈哈大笑。
“莫怪周兄一心一意的,夫人实在有趣。”
喜春不知道他这是褒义还是贬义,想罢回了句:“陈公子也是。”
都给别人相公送美人儿了,这人能平庸吗。精着呢。
这头一回见,两人心里都有了数儿。
正要告辞,玉河急急忙忙跑来了,“爷、夫人,府上传了话来,说是府衙人在等着。”
周秉眼眸一厉,沉声道:“先回府。”
“是。”
陈公子便见周家一行匆匆走了,这时候那周家三房的公子还不忘了护着身侧的女子先上了车,有条不紊的,半丝不见着急,对身后寻来的小厮问道:“墨笔,你说我们这等公子哥儿,可有当真生就是痴情种的?”
周家在盛京的官职虽不大,虽尽数坐在核心位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家是那位看在了眼中的,周秉身为周家人,好赖也能称得上一声儿公子哥儿了,陈公子怎么都想不通他为何对一个模样清丽的农家女这样上心。
陈公子一向深信只有门当户对才能生出相敬如宾的好姻缘来,像周家这样不对等的还是头一回遇上。
莫非当真是他太过偏见了?
“走。”
“少爷,这走哪儿去?”
陈公子转头一瞪:“笨,当然是去看热闹了。”
什么情况才有衙门官差登门儿?自然是犯事的时候。
周秉一行刚回府,里边几个衙役冲了出来,他们打扮得与府城的衙役稍有不同,一见面,就抬抬手:“周公子,又见面了。”
甄婆子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
这些人一到就要找他们主子,瞧着又不苟言笑的,实在吓人。
“严捕快。”周秉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几个衙役,却正是自盛京而来的。其中好几位,喜春还曾见过他们欢欢喜喜的吹锣打鼓送了锦旗给周家呢。
为首的严捕快面露苦笑,让开身,露出身后的人。
那是一个与大晋五官截然不同的外族女子,眉眼深邃,身段高挑,正是喜春当日在盛京香烛铺中碰到的那个买香烛的女子。
她叫纱丽,是关外女子,自幼崇尚大晋文风,上次衙门能一举破获那一伙躲避商税的团伙,除了有周秉留下的痕迹指引外,便有纱丽的帮忙。她与那一伙人都是关外人士,对她不如对大晋人防备。
她帮忙是讲好了条件的。
“他当初明明就说好了会给我寻一个大晋男子做夫君的!”
她一手指着周秉,十分气愤。
陈公子刚到,正好听到这么一句,幸灾乐祸笑了起来,折扇俯于脸上,只露出一双眉眼来,“可惜周公子成亲了。”
纱丽:“我当然知道他成亲了,可是他答应过我,要帮我寻一个能烧饭做菜、能文能武的夫君,不是你说你们大晋的男子都会烧饭做菜,读书背诗,能哄女子开心吗?”
她信以为真,结果现在都没嫁出去!
周秉看了看严捕快:“严捕快,她也是破获案件的有功之人,朝廷赏罚分明,你们给她找一个不就好了吗?”
严捕快瞪了瞪人,叫了随行来的媒人:“你跟他说。”
京里的媒人向来是一张巧嘴儿,但现在媒人也没办法了,她拉着周秉到一边数给他听:“烧饭、做菜,洗衣做饭?还得能文能武?公子啊,这全盛京也只怕找不出一个符合这样条件的来啊,谁家娶个儿媳妇还得要当儿子的做饭洗衣的?谁家能同意?那能同意的,他也没有能文能武啊!”
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了。
不说别的,这样条件的男子,全天下哪个女子不想的?
衙门和媒人那是寻不到了,只得把人给送了来。
周秉看了看喜春,喜春看他一眼:“你看我做甚,都答应别人了,你给人找一个啊。”
纱丽眼巴巴看着,严捕快和媒人摊摊手。陈公子正要再添油加醋两句。
周秉眼眸沉了沉,突然他抬起头:“做饭洗衣,能文能武,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谁?”
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公子正要嗤笑,他原还当真以为这周家公子是个痴情种了呢,上等的美人陪着都不要,原来却不是不要,而是并非他所喜欢的。
——“是他!”
周秉指着人。
陈公子看着面前的手,正要嗤笑,却顿时愕然,怔在原地。
“陈玉是道台陈大人家的公子,尚无婚配,温文尔雅,年二十,十七时亲手为祖母陈老夫人做过寿面,并得陈老夫人连声称赞,交好人家皆知陈公子有一手好手艺,是为厨。”
“陈公子擅诗,曾还出过诗集,手中的折扇上的题词正是陈公子自作,是为能文。至于武艺,官家的公子们大多都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他款款而谈。
陈玉几乎不敢相信,“你!”
纱丽看着他的目光灼灼。
严捕快先看了看陈玉,又抬手问:“周公子所言当真?”
周秉:“我说的这些的确为真。”别的他也不知道了。
“不是,我”
“陈公子,纱丽姑娘是我们盛京府衙的女宾,成功助我们府衙破获过一起大案,府衙铭记她的帮助,也愿助其了解一门心愿,不知陈公子是否”
“我不愿意!”陈玉一甩袖,铁青着脸离去。
严捕快当然不是问他愿不愿,结亲这等事自是两家大事,得由长辈们定下的。
喜春看在眼中,盛京府衙连媒婆都随行带着了,可见也是定了心要助纱丽一臂之力了,那盛京府衙一向公事公办,对帮助衙门破获案件的百姓也有一定的在合理范围内给予奖励,比如周秉当初得过的锦旗,便是由衙门热热闹闹送上门的。
陈玉走后,严捕快也带着纱丽等人告辞,说是要先去核实一番,若是周秉所说无误才会登门与陈家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成。
临走严捕快还不忘了说:“要是这事儿没成,周公子可别怪我们又来叨扰一番。”
周家又清净了下来,喜春提着裙摆往里边走。
甄婆子问:“夫人,这快晌午了,老奴这就叫厨房备下饭食儿,不知夫人今日可有甚爱吃的,老奴交代厨房一并给做了。”
喜春回:“不用了,叫厨房里的今日都歇一歇吧,今日午食就叫我们老爷亲自做吧。”
烧饭做菜的夫君,她也想要呢。
作者有话要说: ~
谁不想要呢。
第65章 第 65 章
甄婆子看看这, 又看看身后的主子爷,面上十分为难。喜春走远了,甄婆子立马道:“爷, 夫人这是说笑呢, 厨房里多的是婆子丫头,哪里用得着爷亲自出面儿的”
“爷?”
周秉大步朝厨房走去。
他绷着脸,面无表情, 叫人不敢直视,丫头婆子们纷纷避着,退至一侧。
他做。
全天下女子都想要?周秉轻哼, 他向来自信没有他不会的, 不过是一顿饭菜而已。
生火的时候十分顺利,引了火星子架上几个柴块儿, 把石炭放上去就烧起来了, 周家自己用的石炭运来的时候也没好的坏的特意挑出来, 厨房是马婆子管, 自打有了这石炭, 厨房里能腾出手的不少, 没事时就带着厨房的几个婆子丫头挑石炭,把坏的给挑出来, 烧火时也就更容易了些。
烧火不难, 周秉看了一遍就会了。
难的是切菜理菜和烧菜。
前头喜春已经定了菜单子来了,莲花鸭签、金牌鳜鱼、炒蛤蜊、螺蛳肉、莴苣笋、四时汤等,不过六七道菜, 家中主子五位,平日一桌可不止这些。是喜春听闻周秉当真去了厨房里亲自做饭,从中挑了几道来, 相对平日已经减了好些了。
鱼肉鸭肉厨房里一早就备着的,蛤蜊、螺蛳早就清理好了,周秉要做的就是切莴苣笋,甄、马两位婆子说要帮着处理了食材,他非要逞强自己来,拿着一段莴苣笋下手,没掌握着力道,顿时把莴苣笋掰成了两段。
到切的时候,马婆子说要把莴苣笋切成薄丝儿,只需在锅中炒一炒,三两下就能出锅了,周秉一手握了菜刀,看着圆圆坑坑的莴苣段无从下手,心里十分怀疑,这个莴苣笋怎么可能切成丝儿?
马婆子脸上的肉痣都跟着颤了颤,站在一旁又不敢催他。
周秉不发话,这所有备下的菜都不敢动,全都搁在一旁,往日这时候,厨房早就备好了饭菜,准备端上桌了。
晌午了,主子们都饿了。
果然没多久,前边就有人来催了,问这饭菜怎么还没备好的,三个小主子都喊饿了,下晌还要进学呢,孩子进学可是头等大事,万不能给耽误了去。
马婆子只能讪讪唬弄着,说快好了快好了,一回头,这主子高高大大的立着,她一个当下人的还能催他不成?
她这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了。
怕主子饿了,马婆子只得先送了两盘下晌才端上去的点心,先给主子们垫垫肚子的,一回头,见家中的男主子还在犹豫不决,马婆子一咬牙,叫丫头们看好了,自己拉了甄婆子:“这一直耽搁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老姐姐你快想个法子,不然待会儿又该来催了。”
甄婆子皱着眉心儿:“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家中男女主子在打擂呢,外家家中的男主子向来又是个倔脾气。
别人会的他得会,别人不会的他得学会。
半个时辰没上一盘菜,几盘点心也不顶饿,只剩了几个吃得光光的盘子,周嘉不好意思喊饿,周泽、周辰两个小的就抱着肚子跟喜春说:“嫂嫂,没吃饱饱。”
“这就叫他们送上来。”喜春招了巧香了,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很快巧香便下去了。
又过了一刻,几个厨房的丫头终于端了盘子上来,一一放在几个主子跟前儿。
“面?”周嘉终于脱口而出。
回房换过了一身儿衣裳的周秉跟在后边进了厅里,板着脸:“大呼小叫做什么。”他一身气度不改,“白面做的面条,多少贫苦人家想吃还没有呢,你不止吃上了,还放了油水、青菜、肉,已是极其奢华的了。”
周嘉早就脱胎换骨,是一个什么都懂的小郎君了,他瞥了瞥大哥,勉强接受他的理由,按伴读蒋翰的话,给男人留点尊严,并招呼两个弟弟低头用了起来。
等一顿饭勉强用完,嫂嫂先回房了,周嘉这才带着两个弟弟与大哥来了一场男人的对话。
他摸了摸肚子里过重的油水,还喝了一口茶水压下,极其端正态度:“大哥,你以后不要再做错事了,先生都说了,术业有专攻,大哥实在不必勉强自己。”
“我没做错。”周秉回他。
周嘉反问:“既然大哥你没做错,你为何要做饭讨好嫂嫂?”男人,是真的很爱说谎唉。
蒋翰都说了,蒋翰爹每回做错了事,亏心心虚的时候,就加倍的讨好蒋翰娘,或是买衣裳首饰,或是说甜言蜜语、端茶倒水,为的都是想掩盖自己做下的错事。
大哥在做了错事后的态度与蒋翰爹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了看时辰,长叹一声:“该去听先生讲课了。”又摸了摸周辰的小脑袋,叫他身边的婆子把幼弟抱回去,自己牵着周泽的手去听讲去了。
晌午的休息时间全被大哥浪费啦。
周秉简直被气笑了。
他为什么要心虚?
周秉大步回了正院里,正要走到房中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心里当真是有些心虚,虽说他也不知道为何心虚,但总是不敢面对人。
“你磨磨蹭蹭做甚么呢?”那么大一个人,在原地走来走去的谁看不见的。
喜春回房换了身常服,坐在外间的榻上,窗户半开,阳光花枝正好,一抬眼就能看见回廊上裹足不前的人。
她实在忍不住才出了声儿,见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的。
都被发现了,周秉只得挺直了身子,眼眸一侧:“我在看木犀树。”
喜春把窗户合拢一些,到看不见他人,靠在软塌上看起了几页薄册:“行,那你好生看。”
软塌旁的小桌上,是脂粉铺子的花掌柜叫人送来的几个样式,喜春有事去不了,花掌柜便把东西直接送到了府上来,请她参详。
周家胭脂铺中有胭脂、水粉、口脂、墨,皆是上等,其材料多用药材研制而成,对肌肤大有益处,用后肤色上佳,眉清而肤如凝脂,薄晕尤生,故而周家胭脂铺中的胭脂水粉多是售卖与府城的诸家夫人。
这回送来的几个样式中,花掌柜请喜春帮忙参详的主是瓶中装的朱栾水,而在此前,铺子中的水则是至关外小国进来的蔷薇水。
那几页薄册上介绍的正是这朱栾水和几种色泽的口脂。
说蔷薇水蘸檀心紫,郁金薰染浓香。萼绿轻移云袜,华清低舞霓裳。自异域而来的蔷薇花气馨烈非常,贮琉璃缶中,蜡密封其外,数十步外扔能闻到香气,洒在衣裳上,便可数日沾染香气,经久不散,十分得女子欢迎。
但喜春并不喜太过浓烈的香气,平日衣决上也只沾一点熏香气作罢。
这一瓶朱栾水与蔷薇水类似,是大晋胭脂作坊改良后的方子,这花香绝胜,制成朱栾水后需放置在瓷器中密封,如今正是密封好后的朱栾水制成,便给周家胭脂铺送了来,请他们过目再定。
喜春不喜太过馥郁的香气,不敢近了去,揭了瓶盖后,一股好闻的花香气从中透了出来,不如蔷薇水那般冲天的香气,这股朱栾水的气息要温和许多,香气不闷,反而带着舒缓的从鼻尖流淌。
喜春不知别家的夫人,但她倒是极喜欢这等的。
周秉赏完了树,背着手慢悠悠进了来。
他跨过门槛,身姿如玉,站在软塌前。高大的阴影俯来,投在软塌上,喜春早在光芒被遮盖就知道他来了,正在试验口脂,也没理会他,却等了好一会不见人走开,只得抬头先开了口:“怎么了这是?”
周秉为自己辩解:“下回一定能做好的。”
他说的是晌午在厨房的事。
喜春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甚,不由抽了抽嘴角。
大可不必。
放过几个小叔子吧。
他见喜春不吭声儿,眉心一皱,再此重申:“下回一定能做好的。”
喜春知道他这是倔脾气又上来,只得极其敷衍的开口:“是是是,下回肯定能,我跟嘉嘉他们都等着你。”
周秉这才满意了,移开了身子。
城外汤池庄子的事多,周秉在家中待了没一会儿就得出门了,他得监督温家村西面的村落建造,汤泉前后路段的铺修。
村里对进出路段不怎么在乎,早前使用的都是夯土,只把土给砸实了去,平日行车赶路到是顺畅,若是过了秋日入了冬,大雨沥沥,这地面就到处是泥泞,难以通行,村里人自给自足,也用不着在大雨之际出村,但他们要开汤池庄子则不行。
沈凌采买来的材料已到了不少,关于温家村西面的房舍建筑,周秉几个早已商量妥当,请了两家有信誉的匠人造房,做工的伙计都由匠人自带着一队相熟的师傅们建造,房舍的事已经商议妥当,如今正在商议路段的修筑,只等房舍修好,便要开始修路了。
两家现在提出了材料有两种,一是黄砖,用黄土烧制,在路面铺上排水,便于下雨时雨水堵塞,浸染地面,二则用石头,大理石。自然,这两者造价也是不同。
在行车马上的路上铺大理石,周秉只消心下一转变否决了:“不行,路段用黄砖,汤池里边再铺大理石。”
匠人记了下来,继续道:“这几年家家日子都好了不少,造房、修房的多,砖瓦供不应求,东家若是想快,不如包几个师傅,自用烧制,除开路段的黄砖,房舍也需求大量的砖瓦,若是只等着砖瓦作坊送来,怕是得耽搁日子。”
“那就自己烧。”
又汇报一条:“自己烧制恐得用上柴火,只如今周东家家中的石炭极好,若是采置石炭,也能节省不少,东家你看?”
周秉刚要说,话到嘴顿时改了,微微颔首:“二位说的是,这石炭应该采买。”便叫人去给喜春下了帖子。
他要跟夫人做买卖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6章 第 66 章
喜春接了帖子, 赶去赴了约。
约的是在茶坊里,一旁香炉青烟寥寥,喜春带了巧云两个出来, 这会儿守在外间, 她脸上画了个淡妆,穿着一袭湖绿的衣裙,与周秉面对面坐着。
周秉公事公办的:“周夫人, 我们汤池庄子要烧砖窑,需要用到石炭,不知周夫人这里能否拨了一日百斤的石炭供给我们汤池的砖窑。”他递了单子过去, “你看看, 这是我们砖窑所需的数目和价格,周家石炭铺子是绝不会吃亏的。”
喜春瞥他一眼, 见他一副当真谈买卖的模样来, 接了单子细细看过, 在心里算计了一番, 拒绝了:“周东家客气了, 这笔买卖我们恐怕做不了了, 周家石炭铺子上供不了你们砖窑这般多的石炭数目,各家各户还指着这石炭呢。”
她转了话:“不过石炭卖不得, 周家石炭铺还存了一批炭墼, 本是留着冬日烧火用的,可先拿出来代替石炭与砖窑做这一笔买卖,周东家意下如何?”
周秉没有过多犹豫:“行, 周夫人说了算。”
二人很快签下了契书。
喜春口里这批炭墼是石炭粉制成的砖头大小的小方块,称为炭墼,多是冬日寒冷时烧了来取暖用, 喜春每回进购石炭总会进上一些炭墼存在旧巷的货铺中,在前边的石炭铺子里,炭墼售卖的数目也不如石炭多,便存下了不少,换做别人,喜春是不会把这些炭墼拿出来的。
反正这转来转去都是周家的。
周秉亲自给她斟了茶:“夫人吃茶。”
“不叫我周夫人啦。”喜春,“周东家。”
周秉正经得很,还跟她说:“正事的时候当然不能嬉皮笑脸,用关系来衡量了,得铁面无情。”
还铁面无情,喜春是看出来了,这门亲事要不是早早定下,有大伯母为他操持把关,就凭他这副态度,这辈子打光棍去吧。
“那你就铁面无情吧,这买卖也做成了,我一个女人也不好跟男子单独待着,便先走一步了。”喜春起身,二话没说就带着巧云两个走了。
今日是沈家沈凌娶妻。
鉴于如今两家的合作,沈家给周家发了个帖子来,喜春自然也得去送份礼,她去得不早不晚,离午时还有一会儿呢,等进了周家门,下人丫头把她引去了后院里。沈家地方大,里边布置得也贵重,沈姨娘作为沈家唯一的姑娘,自是当家做主的坐在了主位上头,正在跟身边的夫人们攀谈。
见了喜春,两人随便说了两句就各自闲谈去了。期间有面生的夫人过来问喜春要不要去院子里走一走,耍一耍,沈家在后院置了不少供女子爱玩的,湖边还有一些年轻姑娘在作画。
喜春谢过了没去,她这人不擅言辞,往日也没有一二手帕交,怕说不到一处去,往日还有何夫人能说上两句话,这回何夫人没来,便带着两个丫头离了哄闹的人群,尽直去了人少的地方周了两回,便入了一小亭里歇息。
小亭离湖泊近,抬眼正能看见对面的大水榭亭台之上,一群小姑娘热热闹闹的作画踢毽子。
“夫人要不要也去玩玩?”巧香见她瞥了对面好几眼,忍不住出声儿。
喜春抿嘴笑笑:“我就不去了,人那处都是些未出阁的小姑娘,我一个嫁了人的女子过去混一处算甚。”
“这有何的,好些小姐们嫁人后出门宴会也跟往常的小姐妹们一块儿玩呢,小姑娘小娘子倒没事,只不是差辈儿就行。”
喜春还是不干,人家那些小姐妹出嫁前就认识,她出嫁前只认识村里的大花小翠。她俩还不在这儿呢。
巧香见她不愿,便不再劝,主仆几个正吹着徐风,突然听得水榭一阵儿吵闹推搡,抬头一见,几个先前还热热闹闹作画的小姑娘不知为何吵闹了起来,一个个的都梗着脖子,恨恨瞪着人。
“那是知州家的骆三小姐和知府家的刘四小姐,是沈姨娘所出的庶出小姐。”
两个小姑娘吵闹很快引来了人,沈姨娘不多时就匆匆赶了来,把两位小姐带走了,水榭平静了下来,但留下的姑娘们到底拘谨了不少,不一会三三两两就走了。
喜春瞥了眼巧香:“你看?”
要是她在,顿时她这个年长的又会叫人说她不劝阻了,倒不如自个儿安安静静坐一坐,等用了饭食就告辞家去。
显然跟喜春同样有想法的也有不少人,一个云鬓高耸的年轻娘子也带着丫头走到此处,见只有喜春主仆在亭子里,犹豫了一瞬,到底走了过来,客客气气问道:“夫人不介意我也在此处多加打扰吧。”
喜春摆手:“自是不介意,夫人你随意。”
娘子便坐在一旁的栏椅上,从兜里掏出了一方装得整齐的果干儿吃着,她用了两颗,许是见自己用着不好意思,捧到喜春跟前儿问了句:“这位夫人可要尝一尝果子干?是我家家中自己做的。”
喜春一怔,随后从容从帕子里捻上一颗果子干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吃上一颗就叫人口舌生津:“好吃!”
“那多吃几颗。”
喜春介绍:“我夫家姓周,不知夫人贵姓。”
“我夫家姓黄,是城中做木材买卖的。”顿了顿,“夫人可是做石炭买卖的周家?”
喜春没料还有人特意点出了石炭铺来,周家财大,能挣银钱的买卖,石炭铺子如今还算不得,心里倒是极为受用,微微点头:“正是。”
黄夫人感叹:“石炭可真好用,不瞒夫人,我平日爱进厨房里头,做些零嘴儿甚的,可下人们添的火候又叫我不中意,时常忙活半日累得很,可自打家中采买了石炭,我就能空出手来多给我家小郎准备些吃食了。”
不下厨的人是极难感受石炭所带来的便利,为此对这位周夫人也是早生好感。
喜春不敢居功,只说都是朝廷的功劳,“黄夫人膝下都有小郎君了?瞧着夫人模样极为年轻,像是小姑娘似的。”
黄夫人模样却是小巧,人又长得乖巧,看着软软的,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似的,闻言她羞羞怯怯的笑了笑:“夫人你说笑了,我家小郎君都五岁了。”
当真是不像。
她摇了摇腰际的小荷包,说里边装了几块儿点心:“我家小郎君今年被送去了书院里启蒙,每日晌午前我去接他下学,便给他带上几块儿点心,只今日吃酒,只能等下学时给他了。”
黄夫人提及书院,喜春眉心儿一动,便跟她打听起来:“黄夫人可知道咱们城里哪家书院文风和气些的?”
他们准备给周嘉挑一所书院把人送到书院去读书。
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有了请来的先生启蒙,也学了不少,但喜春两个都觉得把人送去书院里更好,都是同龄的孩子,在一起读书才能拓展人脉,也能在学业上一较高下,免得无人比较养成自视甚高的样子。
喜春幼时几个哥哥随着当秀才的父亲启蒙学习,平日里也要跟着一块儿去书院读书的,宁秀才很早便跟他们说过,只一个人读书是永远读不出来的。
只家中有个当秀才的爹,到底在学业上能比别人听得更多,学得更多。
黄夫人立马点头,还跟喜春挨着落坐,两人很是亲密:“周夫人你是不知,孩子上学可是大事儿,我家小郎君入学之前,我就观察了各家书院好几年的,你别看有些书院在外头名声响亮,但你想,连人都会变,何况是书院呢,咱们当爹娘的,能不给他们把好关吗?”
“是这个理。”喜春点头。
黄夫人离得近了些,“周夫人现在还没孩子吧,依我之间,倒是可以准备起来了。”她数给她听,“崇山书院、明文书院、延津书院、太白书院,这几家都是府城里有名望的几家,另外便是大大小小的私塾了,我家小郎君目前读的就是崇山书院。”
喜春下意识抚上肚子。
她在做买卖的过程中早就练就了厚脸皮,这会儿哪怕心里还羞涩得很,但脸上一派平静,还点头:“夫人说的是。”
他们夫妻日日亲近,有孩子也是迟早的事儿,这些也确实该考虑了。
在沈家用过了午食儿,喜春坐了坐就告辞了,门外周秉等着她,见她眉眼含笑的,“怎的这么高兴?”
“结识了个小娘子,她夫家是做木材买卖的,人不错,我们都约好了下回一块儿喝茶的。”
周秉道:“你喜欢就好,若这位夫人是个好的,也可请了人登门,多来往些。”他对喜春有了手帕交心里也为她高兴。
“嗯。”
喜春回去后便着实去打听几家书院的事了,她听黄夫人先说过了一次,又使人去打听了一番,先给周秉说过了,才叫了周嘉来,把几个书院的利弊说与他听了,“你都是小男子汉了,便由你自己来选吧。”
周嘉是个极有主意的孩子,他想了想,问喜春:“嫂嫂,我可以把这些册子拿去问问再选吗?”
问谁,问蒋翰,这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精,喜欢互相总结探讨,过得很有生活经验。
蒋翰是伴读,他也是要跟着进学的。其实也就是互相做个伴。
“行吧,过两日你回我。”喜春十分开明。
两日后,周嘉两个选了,是延津书院。
喜春本以为他们会选择文风温和的崇山书院,谁料选择了风评算不得太好的延津书院,她深深看了眼,又跟他确定了。
喜春过后才知道,蒋翰带着周嘉出去玩,也不知怎的就跟延津书院的学生们撞上了,还挑衅了他们,他们如今是去报仇呢。
作者有话要说: ~
第67章 第 67 章
喜春同周秉是在芒种之后, 各书院放了节假后才把周嘉两个送去的延津书院。早前周家已经给书院通过了气儿,延津书院也照旧先考核过周嫁和蒋翰后,这才应承下, 把他们给分到了承字班儿。
巧的是他们仇人也在呢。
周嘉生得清秀, 伴读蒋翰生得浓眉大眼,两人都穿着延津书院的学子服,提着小书篮, 一身蓝白的常服,像两个挺直的小白杨一般,倒是添上了几分文气来, 仇人见了面儿, 两拨隔着菱形窗户都狠狠瞪着对方,十分不服气。
延津书院的风评不大好便是如此, 里头好几个刺头呢。
喜春手指捅了捅周秉, 明知故问的:“你看, 那几个就是他们的仇人。”
两个小屁孩报仇, 说是要在那些学子的学业上打压他们, 如今这是要欧薪尝胆, 还是直接到了仇人的地盘,说要给来个釜底抽薪呢。
在学业上较劲儿, 喜春是认可的, 她当没看到两方人马的暗潮涌动,拍了拍小叔子的小肩膀为他加劲:“嘉哥儿,那你好生跟着先生学, 每日早晚,府上有车夫把你们送到书院的,晌午就在书院用饭, 延津书院的饭菜嫂子已经去看过了,做得不错,你要是吃不惯,夜里回来嫂子叫人给你做好吃的。”
“你要跟同窗们好生相处,不许惹事,但是也不要怕事儿知道吗?”
喜春还没当娘,但已经体会到了一些当娘的心得,尤其几个小叔子也是她看着又长大了些的,整日都能见得到,如今亲自把人送到了书院,心里就很是不舍了。
周嘉还没生出这份细腻来,他瞪了瞪仇人,心里满满都是好胜心,“嫂嫂你放心。”
蒋翰拍着胸脯:“夫人你放心,还有我呢。”
他们两个,是有勇,有谋。
喜春对他们确实是放心的,毕竟两个都不是那等老实听话的孩子,她忍不住为延津书院的名声捏了把汗。
本身就因为里边有几个刺头叫书院风评掺了不好,她这送进去的也不知道是正儿八经的学子还是刺头了。
把人送到了书院,里边先生亲自把他们给带了进去,喜春同周秉便走了,耳边不时还有朗朗读书声传来,带着小郎君们独有的朝气蓬勃,两旁苍翠绿植,喜春觉得,其实这延津书院抛开有几个刺头外,其实还是挺好的。
这为孩子选书院,还当真是应该亲自感受一番才是。
出了延津书院,周秉先把喜春送回了府,这才改道去了城外温家村。
喜春提了提裙摆,问他:“午时回来用饭吗?”
周秉摇头:“西面的房舍前几日就放了平线,槽基也挖好了,正在打台基呢,我去看看,若是台基打得快就回来,要是慢就不回来,你别等我,饿了就叫下头摆饭知道吗?”
台基是石工制作,是承柱屋盖重量等,是建房重要一环,周秉为人谨慎,尤其是涉及房屋承重,由他们三家牵头建造,更是容不得丁点疏忽,若是一个不好,这可是要负责任的,周秉心细,这监督的活计便落到他头上。
喜春点点头,见他所在的马车远去,这才提了裙摆回府。
甄婆子捧了两个单子请她签字,是花房那边购置草木和马房的车马材料银两,喜春看了眼,签了字,又随口问了句:“嬷嬷,那位纱丽姑娘最近如何了。”
严捕快几人奉了差事在身,还随身带了纱丽和媒人的,从周家离开后,便先后住进了驿站里。
甄婆子悄声说道:“夫人放心,老奴去打听过了,这位严捕快和媒人已经登了陈家的门儿了,听说还打听了另外两家,也都拜访了一下,如今就看谁加愿意娶个关外来的媳妇了。”
喜春派人给纱丽送了好几回东西,吃衣料布匹到秦州小吃都有,纱丽是外族姑娘,但身上家资颇丰,出手可比喜春大方,那纸丫头都是买上好几个的,喜春也便不增了金银过去。
她帮过周秉,喜春一直记着这点,对她的事也十分上心。
“那就好,也希望她当真如愿。”喜春道。
突然她一顿。她为什么不放心?
难不成她还吃这种醋不成?
周秉既不会烧饭做菜,脾气又倔,人纱丽姑娘可不要他的。
晌午用饭时,周秉没回来,只有喜春带着周泽周辰两个小叔子用饭,周泽整天跟在周嘉后头跑,没了大哥在,他十分不习惯,用饭时小脸儿都没甚精神儿。
喜春搂了搂人,告诉他大哥去书院里读书去了,再过一年他也要去,到时候就能跟大哥一起进学了,又特意给夫子告了假,等下晌带他一块去书院接了周嘉去才把人哄好。周辰还好,他年纪小,平日里只有兄长们休息时才一起玩,更多的是被放在喜春眼皮子底下照顾着,窝在嫂嫂怀里,小腿儿一晃一晃的。
喜春亲自送了两个小叔子回了院子里小憩,就见巧云拿了个帖子来,说是黄家送到门房来的,黄夫人明日约她去喝茶。
喜春这几日左右无事,便应了:“行,你去回上一声儿,就说我明日准时到。”
她回房里换了身儿常服,正准备也小憩一翻,随着周秉去城外庄上的小厮回来了一个,说是要拿一身爷的衣裳过去,巧香禀给了喜春,喜春叫人把小厮请了来细细问了起来。“好生生的这怎的要拿衣裳去的?”
小厮有模有样给福了个礼,回道:“回夫人话,主子爷这衣裳沾了水,给污了,这不,玉河哥哥便叫小人回来取一身衣裳过去。”
“那他用过午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