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舒守义一不留神就被荀羿抱了起来。
小小的他是第一次被这么高的人抱在怀里。
平时看着荀叔父觉得很高很高, 很壮很壮,但现在,坐在人家的臂弯中,他感觉自己也从一颗矮小的萝卜变成了一颗大树。
太棒了!
舒守义被荀羿抱着走到了五里村村口, 中途荀羿甚至没有换手。
他在村口一颗树下把人放下, 看着舒婉秀道:“我就不进去了。”
他的双眼黑白分明,又亮又有神采。
舒婉秀与他对视着, 竟突然语塞忘了要说的话。
“姑姑。”
舒守义屁股都坐麻了, 终于被放下,第一件事就是牵住舒婉秀的手。
和舒婉秀站在一块儿后, 舒守义有了足够的勇气,仰头对荀羿道:“荀叔父,多谢您。”
这番动作和话语引得发呆的舒婉秀思绪回笼, 她极速把视线移转到旁处,自个儿不自在一息后, 才稳住声儿邀请。
“都到这儿了, 荀大哥您随我们去大伯父家中喝碗茶吧。”
“我伯父、伯娘待人一向热忱,我两位堂兄也一定都在家,人多, 您不必觉得不自在。”
舒婉秀真情实意的相邀中, 还带着点歉疚。
她以为荀羿只是间断地帮忙抱着舒守义走一段路, 哪想得到后面几里路一步都没让舒守义下来走?
她甚至直至这会儿才发现荀羿鬓角处挂了汗。
“不了。”
雪天外出的人少, 但要真碰上人了,也怕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 不利于女子名声。
荀羿就是考量到这一点,才只把她们送到村口的。
他没解释那么多,看了两人一眼, 转身挥手。
“走了。”
有风刮过,树上的雪掉下,扑簌簌落入了舒婉秀衣领中。
她不可避免地一阵瑟缩,再抬头,荀羿已经拐过弯看不到了。
“那我们也走吧。”
村口到大伯父家这段路有点远,但舒守义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欢,再没提要抱的事。
二人抵答舒延荣家门口时,离晌午还有一两个时辰。
“大伯娘?大伯父?”舒婉秀一边喊着一边进了院子。
很快有人打开了堂屋门。
不是舒延荣或者徐珍,而是舒婷宜。
她看着舒婉秀惊诧地有些合不拢嘴。
“婉秀姐?”
“不是,我爹不是说下晌去接你们吗?”
进屋后,两边将消息这么一对,舒婉秀觉得雪中告诉大伯父消息的人应该就是荀羿。
但这也不是很重要。
反正大伯父比她更早知道消息,着实是让她松了口气。
……
舒延荣家十分热闹,毕竟即便在家的大人不多,也还有四五个小孩呢。
舒守义跟他们玩在一块儿,完全是乐不思蜀。
舒婉秀笑着看他们玩儿,没多久,带着两个儿媳出去串门子、借粮袋的徐珍回来了。
她关切地问了舒婉秀怎么过来的,随后坐在一旁,与舒婉秀拉了半天家常。
至晌午时分,疯玩的孩子玩腻了,聊天的大人也无话可说了,一堂屋子人乏味的围坐在火塘边,可算盼回了舒延荣父子。
他们冰天雪地走这么一茬,嘴皮子都冻紫了,进门后,没人开口问他们领粮的事,都争着站起来把烤火的好位置让给他俩。
过了许久,烤暖了身体,喝了热水,两人回了温,主动说起了打听到的结果。
“那消息是真的。”
“听说县衙专派了人去各村传话,最多今日下晌,各村的难民都会收到这个消息。”
“完了!”
徐珍两手一拍,瘫坐在椅子上。
“县衙这样办,咱们提前知道这消息可不是白瞎了吗?”
确实如此。
本来想着抢占先机,比别人家多做准备。
结果……这个消息,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
大家都沉默了。
只有早就接受了现实的舒延荣开解了一句:“情理之中的事,看开点吧。”
知县大人既然能站在难民的角度,帮他们向上请示连发三个月救济粮,那么通知所有难民这个消息,自然是情理之中。
至于所有难民接下来怎么领到好粮,那就是高手过招各凭本事了。
舒婉秀把荀羿提的那个住客栈的主意重新说了一遍,利弊都分析了个清楚,问他们在花钱买粮和住客栈之间怎么选择。
舒延荣闷头扒灰,在舒婉秀话音落地好一会儿后方才叹息着开口。
“粮价……上涨了。”
这无疑又是个坏消息。
没去县城的几个大人心口瞬间就是一沉。
舒婉秀白着脸,嗫嚅了一阵,终于发出声音。
“涨了多少?”
“一石稻谷,现在卖两百文。”
舒成林的妻子尖声道:“怎么一个月不到,涨了五十文?!”
舒延荣摸了把脸,“今年又是打仗又是遭灾,粮价本就不稳,前一阵是因粮食收成了才降的价。天冷起来后,价钱就一直在往上升,这不是近两日下雪?听说这样的大雪在方远县几十年难遇,粮价也因此涨到没边儿了。”
按这个粮价算,省下住客栈的钱去买粮,也买不了多少了。
说起这个,连舒延荣都颓丧了。
舒婉秀同样沮丧了一会儿,但很快想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脑筋快速转动,突然有了个折中的法子。
“你们再听我一言。”
朗声说完,见大家都看过来后,她道:“咱们可以花少钱,办大事。”
这是个什么意思?大家面面相觑间,她已经接着开口,将具体的想法娓娓道出。
首先要兵分两路,今天派两三个人先住到县里去,总共花费十几文或二十几文钱在客栈住一晚上。
明日城门开前,住在客栈里的人就跑去县衙门口排队,另一队人明日一早从家里出发,必须赶在县城城门打开前到达。
待城门打开后第二队人就一股作气使劲往里冲,跑去跟提前在县衙门口排队的人汇合。
好处是,一切顺利的前提下,真能领到好粮,而且大家也不用提前等在雪地里,冻好几个时辰。
坏处是,这样做难免与人产生口角。
舒延荣额上青筋鼓动,过了好一阵儿,道:“主意不孬,就按这个法子办吧。”
接着要决定谁作为第一队先去县城。
“我想带着守义今日去。”舒婉秀表态。
大家都没有异议,他们已经确定双方的消息都是荀羿给的了。
住客栈想少花钱,还得报荀羿的名号。
他们全家只有两个人和荀羿有过一面之缘,哪里好意思到客栈那边乱报人家的名字?
舒延荣只说:“叫你大堂哥陪你们去如何?”
两个儿子间,他觉着大儿子年纪大,可性子生的不够稳重。
本不想把护着舒婉秀两人去县城的任务交给舒成林,但他和老二今日已经跑了县城一趟,遭了一回罪,连着跑两趟怕是要染上风寒。
舒婉秀爽快地说道:“好啊。”
不过冬天日头短,舒成林腿又没好全,想要在关城门前赶到县城,他们最好现在立刻出发。
舒婉秀出门时钱带了,粮袋也带了,起身就能走。
等舒成林准备东西的空余时间里,她还不忘嘱咐舒延荣他们,明晨最好喝一碗浓浓的百辣云汤再出门。
赶去县城这一路的辛苦,不必过多赘述。
反正县城城门近在咫尺时,舒婉秀已经觉得耳朵都要冻掉了,只等守城的人查验过他们的身份,放他们通行,她立刻向人打听福来客栈在哪条街上。
他们三个全不识字,哪怕人家店门口挂着招子也认不出来。
顺着别人指的路来到一处看上去像是客栈的地方,三人站在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撩起门帘,先后迈了进去。
“掌柜您好,请问此处是福来客栈吗?”
站在柜台后拨动算盘的是一名梳着螺髻的中年美妇,舒婉秀看着她觉得面善,所以出声问话时,声音半点没打磕绊。
“是啊。”比舒婉秀高了几分的掌柜笑盈盈地抬眼,看清楚他们三人后问道:“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想住店,不知你们店中十二人一间的大通铺还有没有位置?”
“有的,十文一个人,小孩也是一样的价。”
“只是……”女掌柜将目光放在舒婉秀身上,善意的提醒,“大通铺是男女混住,您要考虑清楚。”
名声、贞洁,这些虚无的东西确实能困住人。
但在舒婉秀这儿,在意还是不在意,要分时候。
平时不跟男子走得太近,既是因为打小的家教,也是因为没有必要。
可现如今面临着抢在前头领粮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抢粮呢?
很简单,好粮更养人啊。
如果抢到好粮,之后几个月她跟舒守义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甚至一个冬天能把逃荒路上的亏损全部补回来。
历经过逃荒,在她心里除去生死,就是粮食最重要啊。
虽然男女混住会与陌生男子同住一间房,可她有兄长护着,并不见得会有危险。
还有就是关于名声有碍这一条。
总要先有认识她的熟人看到她和陌生男子同住一屋了,才能传扬出去嚼舌根子吧?
此处压根没人认识她,这件事又怎么可能传扬得出去呢?压根无需顾忌这么多。
舒婉秀谢过女掌柜的好意,总而言之,为了抢到粮食、省下银钱,她愿意赌上名声冒一次险。
现在客栈里的一切都和荀羿说的能对上,她心里踏实了许多,回身将店里瞧了一番,见没有坐人,她便靠近柜台,压低声音道:“我们是荀羿介绍来的,价格是不是……”
女掌柜微微有些讶异,但很快转为了然一笑,肯定地回复:“是。”
“您几位交完房费,我便唤伙计带你们去房间里。”
舒婉秀掏出早就另外数出来的二十四文钱,当着掌柜的面点了一遍,才放在柜台上。
她等着掌柜再数一次,可掌柜只是拿着笔杆将铜钱往身前拨了拨,便高声唤来一名长腿伙计。
“带三位客人去丁字二号房。”
舒婉秀牵着有些拘谨的舒守义跟上长腿伙计,舒成林则落在最后。
在伙计的带路下,一行人穿过前堂以及一方天井,步入了后堂。
“三位,你们的房间是这一排最右边这间。”
打开房门后,他对着几人道:“前边已经有了三位住客,这几处是他们选中的位置。剩下的,您几位任意挑选。”
打量过房间里的情况,舒婉秀发现,比她想得要好的多。
虽然是十二人的大通铺,但是房间并不狭小逼仄。
里头空间很足,窗明几净,比她那半山腰处的家还显得宽敞几分。
一字排开的大通铺中间竖立着一块又一块矮矮的小木板,尽管不能保证隐私,可起码能防止睡着睡着别人滚到你的被窝里头。
舒婉秀选了左边靠墙空着的铺位,舒守义、舒成林依次睡在她旁边。
伙计在时,三人都尽量维持一副稳重的模样,等伙计走了,屋里又暂时没旁人,才开始四处摸一摸,看一看。
舒婉秀将己方三人的被子打开,没发现跳蚤之类的虫子,她又上手摸了摸,确定被子是棉被,底下垫的也是棉褥子,不过相对来说比较薄而已。
褥子下面还铺了很厚的稻草,隔着褥子用手按下去,软乎又有弹性。
这条件,真是比她现在家中布置的还要舒服。
第32章
他们出来的匆忙, 也没带干粮,要想办法解决今晚的夕食。
舒婉秀对这家客栈的印象不错,能就近解决的话,也省得多出去一趟。
她到前堂找到那名给他们带路的长腿伙计, 问他们这边最便宜的饭食是什么, 卖什么价。
伙计道:“最便宜的是炊饼。肉馅的炊饼两文一个,素馅的炊饼的一文一个, 无馅的野菜杂粮炊饼一文钱两个。”
这个价格实在是报到了舒婉秀心坎上, 她掏出两文钱递给长腿伙计,迫不及待地道:“请给我们拿四个野菜杂粮炊饼。”
“好嘞, 您稍候,我给您送到您房间去。”
舒婉秀依言回了丁字二号房,不多时, 伙计端着一碗炊饼,提着一壶水出现了。
接下东西, 谢过伙计, 舒婉秀招呼舒成林、舒守义坐过来用夕食。
舒成林伸头看了那四个还冒着热气的青黑色炊饼一眼,憨憨地摸着脑袋问舒婉秀:“哪来的炊饼?”
“方才去前堂买的。”
因为实在是实惠,她也没特地瞒着价格, 两人坐下后给他们一个递了一个, 叫他们赶紧尝尝味道, “若是好, 咱明早还吃这个。”
舒成林那么高个个子,一个炊饼肯定不够填肚。
舒婉秀做主分了他俩, 自己则和舒守义一人一个。
拳头大小的炊饼,闻着有一股青草香,吃起来先能尝到一股涩味儿, 尔后慢慢回甘。
看伙计贴心的提了一壶水送来,舒婉秀还以为吃起来会很噎人,可实际上并没有。
这炊饼嚼着香香的,口感也细腻。
她不住地点头,询问两人的意见,“明早还吃这个,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们哪里有别的意见?
天天在家喝稀粥,出来了能多吃一顿干的,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三人一块儿用过夕食,时辰有些晚了,有与他们同住一屋的人回了房。
这是个矮而壮的中年汉子,他开门并非用推,而是直接用脚踹。
进来后发觉房里有人,凶横地看了一圈,最后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在舒婉秀身上时,迟迟没有挪开的意思。
舒成林虽没他壮,但身高可胜过他太多了,察觉他的视线落在舒婉秀身上,立刻挺身而出将舒婉秀护在身后。
两人无声对峙了一阵,还是后面又有住客进门才打破僵局。
这回进来的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
他背着书箱,身上素色的儒衫补丁叠着补丁。
他衣着打扮有些清贫,但身姿挺拔,眉宇间有一股清正之气,瞧着就非池中之物。
中年壮汉打量了这书生好几眼,哼了一声,又转身出去了。
舒成林松了一大口气,赶紧劝舒婉秀早些睡下。
舒婉秀也不想遇上不好的事儿,于是当即听话的睡到了靠墙的铺盖中,将被子拉到鼻子处,挡住了大半张脸。
惦记着明日领粮,又怕身边的人心怀不轨,舒家三人,包括最小的舒守义在内,都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好在,这一夜终是平安度过了。
天不亮,三人轻手轻脚地起床。
将睡了一晚的铺盖稍作整理,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拿好了随身物品,悄悄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间城门会关,一般不会有人大晚上来投宿,但是怕住店的客人晚上有吩咐,所以前堂柜台处,晚间也有一名伙计值守。
舒婉秀走去,问这时辰有没有野菜杂粮炊饼卖。
伙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扶着柜台慢吞吞的起了身,对他们道:“等着。”
走了两步出去,又想起来问他们要几个。
昨日夕食舒婉秀出的钱,今日舒成林当然抢着付。
舒婉秀争不过他,也就作罢。
忧心有如他们一般想尽主意,提前一天留在县城内的难民,伙计拿出炊饼来后,他们没坐下吃,而是直接揣在手里,边往县衙赶边啃。
幸好,到达县衙门口时,只有稀稀拉拉一两户人家在。
县衙外有一条直道,全部铺设了青石板,上头的雪扫除得干干净净。
三人或蹲或站,排在那两户人家身后,等了又等。
城门,终于开了。
……
壬申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难民领粮的日子。
舒延荣子时刚过,便叫妻子徐珍把家人全部叫醒,准备朝食。
他们听从了舒婉秀昨日的建议,想法子跟村里人换了一大碗百辣云,昨晚换回来后便洗得干干净净。
一家子起床后,徐珍的两位儿媳,大儿媳负责生火,二儿媳负责熬粥,她自个儿则捣碎百辣云。
待前头熬完粥了,亲自刷干净锅,熬了一锅浓浓的百辣云汤。
饭后,也不管家里孩子如何嫌那汤辣嗓子,总之,几个大人不错眼的盯着,叫他们将汤尽数灌入了肚中。
粮袋昨日叫舒成林带去了,他们最大的困难是几个大人要确保这些孩子夜里走雪路不会掉队、不会摔跤。
路上举着火把算是有惊无险,一家子都平安赶在城门开前抵达了。
城门前,那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啊。
都排着队在等城门开后查验过身份,被放行入城。
舒延荣作为一家之主,安顿好家里人后,揣着手走到队伍前边去看。
排在最前头的人也不知何时来的,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全部嘴巴皮子乌青,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他看着觉得可怜,紧皱着眉回了自家队伍中。
“怎么了?”徐珍问。
舒延荣把看到的情景一说,眉头无法松解半分。
一直道:“太作孽了。”
徐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同情旁人,只一个劲儿的庆幸,“还是婉秀的法子想得好,我们没那么早来是对的。”
舍出去十来文钱算什么?若不慎得了伤寒,全家一人一副伤寒药,那也比得上买一石粮的钱了。
舒延荣没有顺着她的话夸舒婉秀。
不是不想夸,是一切尘埃还未落定,把侄女捧太高,万一粮食没抢到,或许小辈们会将责任归结到她身上,进而产生埋怨,破坏家庭和睦。
舒延荣不愿意看到这样。
左等右等,终于开了城门。
有人想钻空子,一个劲儿的推搡人,一个劲儿的往前挤,舒延荣和儿子便一前一后站着,把家里的妇人小孩护在中间。
实在挡不住了,也被裹挟着往前奔去,离城门近了,听见守城的官兵朝那些作乱的人喝骂道:“做什么?一群刁民,想要造反了不成?!”
竟直接提起长枪来,对准了他们。
一群人闹啊闹,不过是想着多领些好粮,活得更好罢了,哪里想要命丧于此?
于是刚刚一个劲儿往前蛄蛹的队伍,又一个劲儿的往后退去。
再也没人敢不守规矩乱排乱插了。
……
城里的人可没处去知道城外的事,他们只知道都等的心焦了,才看到有人跌跌撞撞从城门处跑来。
舒婉秀张眼眺望着,那走过来的一个又一个人影。
不是,不是,还是不是。
失望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后边不知道站了多少人,终于!终于啊!他们看到了想见的人!
“来了!看到没?他们来了!”
舒守义都雀跃起来,大声朝他们招呼:“伯翁伯翁!快来这里!”
第33章
舒延荣他们到达的时间十分巧妙, 几乎是才站入队伍之中,衙门口就出现了提着一面铜锣的衙役。
眼尖的和排在前头的,看见衙役便双眼放光,伸长了脖子, 一副巴不得立刻冲进去领粮的样子。
但这种属于少数, 大部分人还在为排队的事而挤攘、吵闹。
“咚!”
被红布包裹着的槌头敲击在铜锣正中间,洪亮的声响, 止住了所有人的话头和动作。
年约五旬的方脸衙役, 受万众瞩目,却迟迟不曾开腔。
舒婉秀看他目光落在某处, 神色似乎有几分不虞,心中一惊,忙跟着看去。
只见身后与她中间隔了二三十人的位置, 有两男子互揪着对方衣领,哪怕四周都静下来了, 他俩也僵持着没有放开。
经舒婉秀反复确认, 那衙役的目光就是落在这两人身上无疑。
‘难道会出声斥骂这两人?’舒婉秀暗暗想道。
才冒出这个想法,就听到衙役正颜厉色道:“尔等脚下这方土地,正对着县衙门口, 若谁有冤屈, 大可击鼓鸣冤。”
他神色冷肃, “若无冤屈, 则不得喧闹、不得争执、不得斗殴,违者应受杖责。”
越来越多的人顺着衙役的视线发现了那互揪衣领的两个人。
前后队伍中, 有人小声道:“算了吧,都松手算了。”
“是啊,算了算了。”
除去周遭围观者, 两人的家人也跟着劝,“当家的,松手吧。”
又僵了片刻,两男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分开。
衙役把落在他俩身上的视线移走,用一双锐眼将目光所及之处的人群重新扫视了一遍,终于扬声宣布:“即刻开始放粮,尔等依次排好队,领粮时不许争抢,不许推搡。”
如同热油锅中滴入了冷水,人群顷刻间沸腾了起来。
方脸衙役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片刻后,或许是看这名衙役没有让开,或许是发现队伍没有移动,总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衙役所说的第二句话——县衙门口不得喧闹、不得争执、不得斗殴,违者受杖责。
待周遭再次安静下来,方脸衙役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震慑人心的话。
“今日领粮,若有冒名领取者、多领者,罚没所有粮食,鞭挞十下,并关入县衙地牢。”
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他话音落地,立刻向后抬手示意。
衙门里,十多名青壮衙役小跑而出,执着清一色的齐眉棍分站到了县衙外。
这是上个月领粮时都没有的阵仗。
满场鸦雀无声。
舒婉秀双手都搭在舒守义肩上,约束着他不让乱跑,身后各家也是,要么抱着孩子,要么拉着孩子,不敢叫他们发出一丝声音,或有任何不规矩的动作。
方脸衙役将提了一阵子的铜锣、锣槌都递给了旁边跟着的年轻衙役,自己负手而立,让开衙门中间的位置,微微摆头示意排在最前方的那户人家入内领粮。
得到了首肯,那家人畏畏缩缩地迈进了县衙。
舒婉秀排在大伯父一家前面,是第三户。
前头两户人家领取了粮食,马上就轮到了她和舒守义。
她老老实实的牵着舒守义上前,在核对身份的衙役开口前,就已经掏出了竹制的照身帖递了过去。
这名衙役将她们的身份仔细核对,确认无疑了,方与称粮的衙役报出她们二人能领取的粮食数量。
接着舒婉秀和舒守义在领粮的花名册上按下指印,那边称好重量的粮食又由专门装粮的衙役装入她们带来的粮袋中。
舒婉秀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直到那白花花的大米全部落入粮袋,粮袋又递到她的手头,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她在衙门外头等了会儿,大伯父一家才出来。
两家人的心情无疑是好的,但当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领粮队伍,都谨小慎微,不敢露出丝毫得意之色。
舒延荣派二儿子舒成森帮舒婉秀扛粮,自己家则男女齐上阵,抬着、扛着粮食,牵着孩子,埋头往城外赶去。
直至出了城,走出去几里,到了荒无人烟之地,舒延荣才领着大家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歇气。
徐珍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粮袋,一脸喜意道:“婉秀啊,多亏了你出的好主意,我们才顺顺利利领到了这么多好粮食。”
舒婉秀看着这么些粮食心里也欢喜,但她谦逊道:“我就那么一说,事能办成,大家都有功劳。”
两家人乐呵呵地靠着树聊天,完全不知他们因为走得快而侥幸逃过了一劫。
……
这领粮的队伍,排得那叫一个又长又挤。
没人对领粮一事不上心,但总会有人排在队伍最末。
昨日领粮的通知一到,同为五里村难民的刘寅学一家也聚到了一起,商量领粮的事。
其实,他们和舒延荣一家分在了一个村,领粮的时候完全可以两家凑到一起,结个伴。
但是刘寅学一家既声名狼藉,又曾经拖累过舒家,所以舒家人一向避他们如蛇蝎,而刘家人不凑上来跟舒家打交道,缘由要从头说起。
自打两个月前落户五里村后,刘寅学一家子那是走哪儿哪不舒坦,看哪儿哪不顺眼。
在他们眼中,这五里村就是个穷山沟沟里。
穷也就算了,帮他们安家落户是村里人该尽的本分吧?结果从上到下,一村人都扣扣搜搜,半点帮助不肯给。
入冬前,村里帮舒家建了房却没提给他们家建房的事,刘寅学心中不平,带着一家子青壮妇孺去里长那儿狠狠闹过一场,被里长以理由搪塞过后彻底埋恨在心,记恨上了舒延荣一家和五里村全村。
今日排队领粮,刘寅学不仅没想跟舒家为伍同去领粮,还打着劫道抢舒家粮食的主意。
如果是家世清白、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在没被逼上绝路的情况下,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只能说刘寅学祖上本就不是良民。
往上数两代,刘寅学的祖父是北地一名占山为王的大匪,不过在刘寅学出生前就遭到了朝廷派兵围剿。
他祖父、生父负隅顽抗,加上之前数十年作恶多端,山头攻破落入官兵手中后,被判了斩首。
他的生母在那场围剿中,护着肚子躲进密道中藏了三天三夜,待官兵走后才悄悄下山,使得他免于一死。
从小,刘寅学就被人说是没爹的孩子,他愤怒、争辩,甚至和人大打出手。
每次受伤后,他总问娘亲,为什么他没有爹。
被磨得受不了了,他生母才透露出一些旧事,并每次都劝说他:“儿啊,你万万不能学你爹。都怪他当年造孽当匪,你才成了这般模样,总被人欺。”
劝诫的话入了刘寅学的耳中,完全没起到作用。
他总想:都怪官兵抓了我爹,不然我现在哪是这般模样?
越是长大,他越是崇拜祖父、生父,越是向往他们曾经的经历、生活。
他有意效仿之,奈何他生母经历过匪窝被围实在怕了,死活不愿意他落草为寇。
加上那些个年月他们生活之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少遇不平之事,刘寅学几番蹿腾没招揽着小弟,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性情,今岁北地大旱,刘寅学的老母常常劝阻他,要他好好的,不要作恶。
可惜他老母年纪大了,不仅眼睛坏了,腿脚也不便,逃荒路途中,儿子在眼皮子底下作恶了都无从得知。
那段日子,刘寅学过得极其愉悦。
逃荒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是机遇。
自从落户后,反而觉得日子不顺心。
这次抢粮,他制定了周密的计划。
虽然他首要的目标确实是舒延荣一家,但并不意味着只抢舒延荣一家。
——所有率先进城排队,领到了好粮的人家,都是他的目标。
但话又说回来,他家中共有十口人,除去老母和妻子、儿媳、孙子外,只有他和他的三个儿子是青壮。
四个人,想要办成抢劫多户的大事,多少有点困难。
毕竟就算先不提对上别人一大家子能不能打得过,也要想想粮食抢到后如何转运安置啊——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所以今天的更新提前一小时掉落
另外提前预告一下,后天更新的章节会跟这一章合并哦[亲亲]
第34章
今晨, 刘寅学带着大儿子准备先行到县城外去找合适的帮手,离家前交代二儿子带着家里的老弱妇孺往县城方向慢慢来,吩咐三儿子在距离县城三里处的位置望哨、寻找短暂藏粮的地点。
舒延荣一家领到粮走出城门时,刘寅学正在城外领粮的队伍边上, 费尽心机寻找志同道合的帮手, 恰好与舒延荣一家错过。
两家人扛着粮、拖家带口的从县城走到五里村,个个都已经冻得手脚冰冷, 鼻尖发红。
大家都留舒婉秀姑侄进村去歇一歇。
冰天雪地的, 舒婉秀也正有此意,便带着舒守义跟着入了村。
才踏进家门, 徐珍就当家做主对两个儿媳道:“你俩都去灶屋给我打下手,咱得快些再熬上一锅子百辣云汤。”
这边舒家两位儿媳刚应下,放下怀里孩子随徐珍去了灶屋, 那边舒延荣就开始吩咐一路上没出太多力气的舒成林。
“赶紧去拿柴生火,把堂屋烧暖和些。”
舒成林毫不迟疑答应后, 舒延荣又招手安顿舒婉秀她们, “靠火塘边上坐着,等会子就热起来了。”
得了这话,舒婉秀顺势坐下。
那一瞬间, 屁股挨着冰冷的凳子, 膝后弯儿被风吹得冰凉的裤腿儿也贴上了肉。
一股冷意直接从腿脚、臀部冲到了天灵盖, 她鼻子一痒, 掩住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跟放出了信号似的,旁边五六个娃, 有两三个也跟着打了喷嚏。
“不得了了,等会子百辣云汤你们几个都多喝一碗。”
说罢,舒延荣自己也起身, 赶紧拿上吹火筒帮着生火。
吹火筒由拳头大小的竹子制成,大约一臂长,节与节之间的隔层用工具戳出洞打通,使用时一端放在嘴边吹气,一边靠近火堆。
不管火塘还是土灶,用吹火筒这么一吹,几下便能点燃火。
既不会把灰吹到脸上身上,又能省力。
舒婉秀心里正感慨着大伯父他们有本事,连吹火筒这样的小物件都考虑到并做出来时,火塘中,在吹火筒的助力下,火种已将引火柴快速点燃。
火势旺了起来,舒延荣不断添柴,还叫小辈们靠近火多烤烤,但注意不要烧伤烫伤。
这是自然的。
不止要烤手,大多数人鞋和裤腿也湿了,都要烤干。
人多,火塘边不够坐,舒婉秀一直把舒守义抱在身上。
烤了一阵,舒守义不住地挠手、挠耳朵。
注意到后,舒婉秀轻声问:“怎么了?”
那股钻心的痒挠了也止不住,甚至开始发胀起来。
舒守义有些不知所措,恰好舒婉秀问起,他带着委屈告状道:“姑姑,我手痒,耳朵也痒。”
舒婉秀抓起他的手凑近看了看,发现他左手食指、尾指都有些红肿。
又看了他左右两边耳朵,发现他外耳廓和耳垂处,但凡痒的位置也发红。
“这是长冻疮了。”
生过冻疮的人都知道长冻疮有多难受。
开始只是红肿和痒,再发展下去皮肤会破溃。
“最近你不能沾冷水了,多烤烤火。”
舒婉秀小时候没长过冻疮,这些经验都是听人说起的。
恰好徐珍熬好了百辣云汤,带着儿媳们端着碗走进来,听到话音就凑过来看了看舒守义的情况。
“还没烂,好处理得很嘞。”
她去灶屋拿了一块熬汤余下的百辣云,当着大家的面埋进了火塘的红炭之中。
“煨一阵子,等闻得到辛香味儿了就夹出来趁热切开,哪处发痒就使劲擦哪处,擦到发痒的地方火辣辣的再停下。”
“一次没好你就擦两次,最多三次,保管能好。”
徐珍这话可不是信口开河,她的子女、孙子孙女十有八九都生过冻疮,哪个发作起来不是她用这个土法子治好的?
舒婉秀喜道:“那感情好,正好家里还有一些百辣云。”又扯了扯舒守义,“快跟伯婆道谢。”
舒守义立马仰起头:“谢谢伯婆!”
徐珍和颜悦色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快把汤喝了,喝完就可以擦手了。”
回来就开始熬汤,徐珍和两个儿媳身上都还冷着呢,大家把好位置让给她们烤火。
烤了一阵,和徐珍面对面坐着的舒延荣对她使了个眼色。
会意后,夫妻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堂屋。
“什么事非要出来说?外头这么冻人。”徐珍揣着手停在廊下,话语间呼出的气体都是一片白雾。
舒延荣何尝不冷?但他跺了跺脚,贴近老妻的耳边压低声道:“你悄悄张罗一顿饭食,咱们留下秀丫头他们吃顿饭。”
妻子不是混账的人,但一家人如今这般境地,她早已习惯了节省粮食。
舒延荣说留下舒婉秀二人吃饭,不是吃清汤寡水的稀粥,而是想要妻子做一顿稠的,搭上一条鱼,再来两三样青菜。
怕妻子舍不得,他背着旁人,详说了其中缘由。
“一来,今日领粮你也知道是多亏了秀丫头的主意。方才在屋里,我说昨夜住客栈的钱、吃饭的钱两家平摊,要补给她六文钱,可秀丫头说算得这么仔细是把她当了外人。”
“二来,自咱落户以来,秀丫头从没在这边吃过饭,反倒是上回我和老大去她家,她瞒着我悄悄做了一顿好饭食。”
“这回不留下他们好好吃一顿,我这当长辈的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行了。”嘴贴着耳说话怪痒的,徐珍听舒延荣讲完,立刻把身子挪远了些,嗔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不是不晓得,回屋去吧,我这就准备。”
舒延荣不得不叮嘱,“小心些,别叫秀丫头知道,等会儿悄悄溜回去了。”
徐珍啧啧摇头,“瞧你,作贼似的。”
说归说,总归还是把动静放小了。
风水轮流转,舒婉秀想不到大伯父有一天会用同样的方式留自己吃饭。
盛情难却吃完这丰盛的一顿,舒延荣带着家中老二送她们回了家。
不过一日无人,北风吹着,雪堆积着,山上的屋子已经没有了半分人气,很是萧索,跟荒废了似的。
舒婉秀藏好粮,把火升起来,这房子才瞧着没那么冷清。
“姑姑,”端坐了一会儿,舒守义期期艾艾依偎到了舒婉秀身边,“我又想吃臭皮柑啦。”
“生吃还是烤着吃?”
“烤着吃!”
“好啊,那就吃呗!姑姑再煨块百辣云给你擦手。”
……
世上光阴流转的每时每刻,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边家庭气氛融洽,欢笑不断,那边有人嚎啕大哭,分外悲恸。
“呜呜,呜呜呜呜呜……”
“娘啊!娘你醒一醒,睁开眼看看我们啊……”
“苍天啊!光天化日,怎会有人抢难民的粮啊!我们活着碍着谁了?为什么不给我们半点活路啊……娘啊,娘你醒醒!”
悲怆的哭声震动了树上的雪,簌簌落到了树下一躺一跪的两人身上。
许是雪太凉了,当一簇雪花砸落到那名躺着的老妇人眼皮上时,她眼皮颤动了两下,缓慢又无力地睁开了眼。
“花儿啊,粮食……追回来没有?”
陷入悲恸中的年轻妇人听着声儿,慢半拍地止住了哭声,“娘,你醒了?!”
妇人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由悲转喜,整张脸看上去十分滑稽,但她顾不上擦拭,只抖着手将老妇人后脑处还在冒血的伤口捂得更严实些。
“粮、粮食,当家的去寻了,肯定能找回来的。您好好的,好好的啊,小娃儿跑去县城给您请大夫去了,等大夫把您医好,粮食也就回来了。”
人呐,最怕的就是自欺欺人,年轻妇人说着说着越来越顺,半点悲伤的模样都没有了。
反倒是躺在她怀中的老妇人心里有数。
她哀哀叹惋,“替我寻什么郎中?你不该跟小娃儿这么说的。”
后脑勺处被刀背劈出的豁口哗哗往外冒着血,血落在年轻妇人手上是温热的,但对老妇人来说,那处伤口冰凉凉的,有无数冷风顺着那个口子往里灌。
老妇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勉强抬起一指来,指着年轻妇人,自己的儿媳,用尽全力说出了此生最后六个字:“别管我,去、报、官。”
当指着年轻妇人的手无力垂落,雪地中再次爆发了极悲极痛的呼喊声。
“娘——”
“您才知命之年,怎舍得抛下我们一家子?!”
年轻妇人不甘心地捧起怀里人的脸,用尽最大的声音去呼喊:“娘——”
可惜无用了。
方圆两里,再无人能回应。
第35章
家中有粮, 万事不慌。
舒婉秀自打把三个月的救济粮都领到家后,睡觉比以前更香了两个层次。
今天是领完粮的第二天,她日上三竿起床,准备吃过朝食去山下寻陈婶娘唠唠嗑, 顺带借个梯子回来扫掉屋顶的雪。
不曾想朝食刚捧在手上, 屋外就传来陈婶娘和庞里长的呼喊声。
听出他们的语气很急,舒婉秀放下碗迎出去。
她的身影一出现在两人面前, 陈婶娘立刻将她囫囵打量了一遍, 发现还算全须全尾,紧接着问:“前两日领粮路上顺不顺利?没遇上什么懊糟事吧?”
舒婉秀不明所以, 但还是回复:“很顺利啊,您二位这是怎么了?”
说着,把庞里长夫妻请入了灶屋烤火。
陈三禾屁股挨着座儿后, 就准备开腔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可庞知山仅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庞知山接过话语权, 扫视屋子一圈,露出一个和煦的笑,问道:“你们还在用朝食?”
舒婉秀看着粥碗有几分尴尬, 不过还是如实道:“对, 今日贪睡了一会儿, 起晚了。”
“冬日无事, 多睡会子很正常。我们没什么要紧事,你继续喝粥, 边喝边讲。”
“……哎!”
舒婉秀垂着眼皮子应下,听话的重新捧起发烫的粥碗,沿着边缘啜饮了一口。
乖乖的表象下, 心里却开始思量究竟是生出了什么样的大事,让里长如此谨慎的打听。
“舒丫头啊,”庞知山手掌撑在膝上,声音很平稳的问:“二十四号,你是何时出发去县城领粮、何时领完粮回来的?”
‘为什么问领粮的事?莫非我家领到的粮食有什么差错?’舒婉秀心里暗想。
可庞里长既然问了她问题,她就不能不回答。
“不瞒您说,我二十三号就出发去了县城,在县城的福来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城门开前,就已经等在县衙门口。”
“算一算,我排在前头,是第三户领到粮食的。”
至于领到粮回来的时间,她也一一如实答了,没做隐瞒。
而庞知山的神色,一开始还好,但听到舒婉秀归程时与大伯父一家结伴同行,神色顿时一肃,追问了舒婉秀她大伯父一家有几口人,几名壮丁,以及那日结伴归家时,大伯父家的男丁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舒婉秀眉头微蹙,分外警惕起来。
担心这些问题中有对大伯父他们不利的内容,她本想闭口不言,可是陈三禾以眼神安抚她,出于对陈婶娘的信任,她勉强把这些问题回答完。
根据回答,庞知山把舒婉秀、舒婉秀大伯父一家人的嫌疑都排除了,终于愿意揭晓谜底,“那日领粮,咱们县出了一桩命案。”
小孩子不适合听这个,陈三禾起身捂住了舒守义的耳朵。
作为舒家的当家人,舒婉秀浑身发冷的听完了这一桩案件的起始经过。
“二十四号丑时,乌头村林闻达携寡母、妻儿,共一家四口,出发到县城外领粮。因排队排在前头,他们早早领到了白米。本来该领了粮就回村,可经私事耽搁,他们一家至未时初才出城回村。”
“行至距县城三里处的一处山坳坳里时,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接下来惨剧便发生在了林家人身上。
“那伙贼人大约六七个,都蒙着面,但无一不是衣衫破旧的青壮男子。据林闻达所述,那伙贼人令他们留下所有救济粮。”
“林家人自然不从,与那些贼人起了争执。林闻达的寡母刚烈,死死拉住了一名贼人的衣角,还险些扯下贼人蒙面的麻布。可惜,此举激发了贼人的凶性,那名贼人用柴刀刀背狠敲了她后脑勺数次,导致她不治身亡。”
仅仅复述这些从衙役那儿听来的话,庞知山都数度不忍,真不敢想林家人与贼人拼搏的那一刻心里有多绝望。
舒婉秀听后直接不可置信地摇头。
“没人能做出这样的事,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畜生。”
回想到那日回家的后半程路上,她们和大伯父一家有说有笑的场景,舒婉秀先是浑身发冷,然后胸腔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试问哪个难民听了这桩命案会不愤怒?
逃荒路上有鬻儿卖女的,有易子而食的,有趁火打劫的,有欺男霸女的,有黑吃黑的……总之什么情况都不鲜见。
可命运怎么总是欺凌他们这群可怜的老实人?让他们落户了都不安宁?
不,这不对。
舒婉秀再度摇了摇头,这是人祸,不能归结于命运。
她无力地摸了一把脸。
安稳的日子不好过吗?吃着救济粮活下去并不难,为什么非要抢夺别人的粮食?
说到底,虽然事情没发生在她身上,但是她没忍住将自己代入被抢了粮食的那一家子。
陈三禾眼见着她一会儿发抖,一会儿摇头的,明白她是在心中后怕。
叹息一声后,把她搂入了怀里,像对小孩子一样,轻轻地哄拍。
“婶娘……”这个拥抱让舒婉秀身心都有了短暂的寄托,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回抱住了陈三禾。
一阵子之后,舒婉秀有了继续往下探究的勇气,她主动从陈三禾怀中钻出,询问到:“后来呢?”
庞知山跟怕吓到她似的,声音缓缓:“林闻达撕心裂肺地查看了他寡母的伤势,知道情况不好,可老太太那会儿还有意识,能够言语,死活将他撵开去追那群贼人了。”
“林闻达只好在走前留下妻子原地看护老娘,又命令儿子去县城请大夫。”
“他则独自顺着那些贼人逃跑的方向追去,雪地里,一开始那群人的脚印还很好分辨,但渐渐的,脚印开始分向不同的方向,林闻达追踪许久,无果。”
“万念俱灰下,林闻达带着寡母的尸首,领着妻儿去了县衙鸣冤,禀明原委后请求县令为他们主持公道,并带着妻儿在县衙门口长跪不起。”
方远县县令因体恤难民不易,特地向州府请示后安排他们一次领取三个月的粮食,哪料得到有人借着他的苦心干坏事?
“因此县令盛怒,几乎派出县衙所有衙役出城来查办此案,咱们村里也来了人,方才一从县里派出的衙役那儿得来消息,我们就立刻来了山上。”
要不是根据户籍上记载的生庚年月舒婉秀和舒守义都不符合贼人的身份,县里来的人就不止跟庞知山交代情况,并交由庞知山来询问这么简单了。
庞知山该说的都说完了,陈三禾忧心忡忡地叹息:“官府若是能一举将那些人抓获还好,要是打草惊蛇叫他们逃窜起来,那整个方远县怕是要乱了套了。”
“我们每日会上山来看你们一次,山上只住了你们一户人家,贼人落网前你们可要多多当心啊。”
这句提醒的话瞬间让舒婉秀心神不宁起来。
她知道陈婶娘说得有道理。
等里长夫妇下山了,她心里盘算了一阵,决定扫雪的事还是先搁置吧,反正那日领粮回来扫了一次,这两天尽管下了点小雪,但屋顶上堆的雪并不至于压垮屋顶。
她草木皆兵,害怕自己带着舒守义下山借梯子的功夫屋中会躲藏进来什么贼人。
又过了两息,越想越害怕的她连没有门的灶屋也呆不下去了,她牵着舒守义躲进了堂屋里,准备把荀羿送的那个粗陶盆从卧房里搬出来,这几天白天窝在堂屋中生火烤火。
什么命案、贼人之类的话,哪怕被陈三禾捂住耳朵,舒守义还是隐约听到了。
但是他不懂其可怕之处,听到再多还不如刚刚看到陈三禾把舒婉秀抱在怀里安抚的画面有冲击性。
等舒婉秀把火移到了陶盆之中,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舒婉秀,追问姑姑之前为什么要陈婶婆抱,是不是哭了。
“……”
“姑姑没哭,姑姑只是害怕。”
舒婉秀抿着唇,正想交代他一些事情,可是舒守义突然张开小小的怀抱抱住了她的腰。
“不怕哦姑姑,守义保护你。”
他甚至一下一下轻拍舒婉秀的背,动作和频率都像极了平时舒婉秀哄他的姿态。
这一刻,舒婉秀心中五味杂陈。
停顿许久,轻吸鼻子回抱住了这小小一只。
……
草木皆兵的人,连夜晚的风声听在耳中都觉得是鬼哭狼嚎,舒婉秀在舒守义安睡之后数度起床查看门是否闩严,辗转多时才终于心惊胆战的进入梦乡。
与此同时,方远县县衙灯火通明,议事堂内站满了向县令汇报今日探查结果的衙役。
“禀县令,卑职排查的榉木村、桑林村共有难民三户,青壮男丁共计五人,无异样。”
“禀县令,卑职排查的桃林村、黑石村难民共有四户,青壮男丁共计八人,无异样。”
“……”
明亮灯烛下,听了一连串的‘无异样’汇报,年逾七旬的县令神色愈来愈凝重。
“禀县令。”又一名衙役站了出来。
他叫莫道晚,满屋子人中,他是年纪最小的那个,进县衙尚不足一年。若非本次事态严重,排查的范围广,天寒地冻的情况下案件办起来又实在困难,他这样的是没机会独自办案的。
当然,即便他独自办案了,旁人都是排查两个村或三个村,只有他是排查一个村。
“卑职奉命排查的五里村难民共有两户,青壮男丁共计七人,其中一户……”莫道晚喉头滚动,吞咽了两次口水后才有了勇气把话说完。
“卑职觉得有些不对。”
随着他的话语,满堂一肃。
站在他前后左右各方的衙役都把视线扫了过来,有不满他一个毛头小子抢风头的,也不乏有轻视和看好戏的。
县令听他汇报有异样后没有明显的神色变化,仅用食指中指点了点他,“何处不对?”
四处投来的目光让莫道晚觉得不适,为了忽视掉其他人的态度,他索性低头弯腰抱拳向上回话。
“五里村的两户难民分别姓舒和刘,舒家青壮男丁三口,据卑职查问,他们声名不错,不仅与村中人相处融洽,当初逃荒路上也对失怙失恃的侄女、侄孙颇多照拂,这两次领粮,他们是与落户在五牌村的侄女、侄孙一起去的,林家被抢粮时,他们早已领完粮食归家,卑职将他们一家人个个单独询问了一遭,每人所述一致,没发现有问题。”
“至于另一户刘家,青壮男丁四口,五里村村长和村民皆对其不喜。原因是他们落户后一些偷鸡摸狗、胡搅蛮缠的行径,让旁人觉得有地痞无赖之势。”
“问明这些情况后,我同样去刘家人所在的位置走了一趟。”
他穿着公服去敲门,村民口中有点横的刘家当家人刘寅学点头哈腰的接待了他,不知刘寅学是欺软怕硬还是如何,总而言之,整个问话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自己问什么,刘寅学就答什么,没有半点无赖的样子。
让莫道晚觉得不对的地方有四处。
第一处:他在县衙见过不少难民,甚至今日见刘家人之前还见了舒家人。而刘家人怎么说呢,一眼看上去就属于难民中没受特别多磨磋的那类。
他们一大家子人,从大人到小孩穿的衣服都少有补丁,齐整程度胜过了绝大多数难民,论身形,同样也不似大部分难民那样消瘦。
据林闻达口述,劫粮的贼人衣衫破烂,和刘家人的衣着明显对不上。
但在莫道晚看来,越是心虚,才越是会想尽办法掩饰一切。
可也不能排除人家逃荒前很有家底这种可能。
他这么想着,之后就问了刘家阿婆一嘴。
而刘阿婆,就是让他起疑的第二、三处。
刘阿婆满头银丝,不像林闻达那无辜逝去的寡母知命之年因逃荒丧夫而一夜白发,刘阿婆的头发是自然变白的,她是实打实的高龄,今岁七十有一了。
以如此高龄历经逃荒又活了下来,实非易事。
因为刘阿婆眼睛不好使,关起门来莫道晚在问话前率先自诉了身份。
得知他是官府来办案的,老人家拐棍都拿不稳了,立刻便问:“我儿犯了什么事?”
很有意思,刘家那么多口人,老人家不说孙儿不说儿媳,为什么一开口就说‘我儿犯了什么事?’
一问她儿子刘寅学以前在北地有没有犯过事,老人家又说没有,这么问纯粹是她担忧,她担心儿子不安分。
至于为什么担心儿子不安分,刘阿婆怎么也不愿意开口。
他只好转而询问那天领粮的经过,可老人家既不清楚出门的时辰,又不清楚孩子们背扶了她多久到的县城。
最后莫道晚问起逃荒前他们一家在北方以什么谋生?老人家说种地。
显然,这个答案是有问题的,逃来南方的农户那么多,瞧瞧都是怎样的狼狈模样?
至于第四处,是从刘寅学最小的儿子那儿发现的。
这小子尚未成家,生瓜蛋子一个,面对面被他问话时,他总觉得对方眼神闪烁不安。
但他所回答的内容又能和其他人的说辞对得上。
俗话说捉贼拿脏,捉奸捉双,莫道晚这所说几点确实能说明刘家人有些不对,但没有确切证据能够指出刘家几人参与了抢粮案。
县令心中暗叹,这孩子经验不足,若换个擅长审讯的,说不定能当场诈出些什么。
他问:“你可有搜查他们的住处?他们那日领到的粮食是白米还是其他?家中余粮的数量可以对不上之处?”
“搜了。村里暂时未帮他们一家建房,他们分住在几户人家中,我一一搜查过,从他们的住处没有发现不妥。”
那天带着腿脚不便的刘阿婆,刘家人到得太晚,只领到了一些两掺。
刘家的粮袋他摸了,看了,还拿手放入其中翻动了几遍,没有一粒白米。
第36章
莫道晚唠唠叨叨一通分析, 旁边看好戏的衙役们都听烦了。
因为说来说去这小子在刘家既没发现人证又没找到物证,半点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纯靠一张嘴巴胡咧咧,一个脑子瞎臆测。
甚至有人恶意的想, 这小子就是故意搏一个在县令面前露脸的机会。
当着县令的面无人出声放肆, 但有些人眼睛里明晃晃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小子哪里经得住这个?莫道晚死死抿住唇,眸色间露出几分不忿。
底下的暗潮汹涌, 上座之人尽收眼底。
老县令敲了敲桌, “我说过命你们十日之内勘破此案,缉拿住全部凶手, 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
“刘寅学家里有异,明日你们便再去两个人审一审。”
老县令点了站得离自己最近,资历最老的一个衙役, “方都头,你是审讯破案的好手, 明日跟着这小子一道去五里村看看吧。”
方都头不仅姓方, 连脸型也是方的。
今日他不似那天发粮前站在难民前面冷肃威严的模样,得令后,他恭谨应下。
“是。”
这桩事算是一个插曲, 有的人从头至尾漠视, 有的人隐含敌意没机会针对, 有的人满怀轻视嗤之以鼻。
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老县令做完安排后,其余的衙役继续汇报。
十数名衙役中, 不是只有莫道晚一人发觉了不对,后边也有两名衙役在自己去寻访的村子中发现了不对劲的难民。
都是眼光毒辣的老衙役了,县令直接给他们批人, 让他们明日去村中把嫌犯抓捕回来。
晃眼,一夜过去。
之前下的雪还未化,晨时又飘起了鹅毛雪。
昨夜奉命去缉拿嫌犯的衙役们带着镣铐赶早出发,莫道晚也拿上四副沉甸甸的镣铐跟着方都头一起出城。
路途不近,旁人这样赶路总会和结伴的人聊几句,显得没那么孤单。
只是莫道晚的同伴是自己上司,他不想摊上巴结上司的名头,所以除去必要,他并不开口,而是思维发散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随处可见的雪,让他第一个想到了天气。
今年天气的不对之处实在引人议论,连最近早出晚归的他都听到过一些街坊四邻忧心忡忡的谈话,说这样的雪下下来,不晓得房屋要压塌多少、老人孩子有多少过不了这个冬。
由天灾联想到近两日查办的案件,莫道晚心中喟叹不已。
天灾已是无法防备,同类间还要自相残杀,实在悲也。
诸如此类的,杂七杂八想了一轮,最后才想到自己身上。
昨天去五里村,是他第一次单独办案,他深知自己不够老练,于是便提前跟愿意搭理自己的同僚讨教了许多。
可到了用的时候,那些问话的招数还是用得捉襟见肘。
但他绝对可以发誓,夜间跟县令禀告的话真的是他发自肺腑觉得有猫腻之处,绝不存在为了媚上而编造出什么话来引起县令注意。
只不过有些话不是说出来别人就会信的。
莫道晚把目光放在前边的方都头身上,如今只希望整个县衙衙役之中他最信服的人,今天可以审问出一些什么来。
……
夜里睡不好,晨起时舒婉秀头脑都有些发晕,沿着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检查屋前屋后、张罗朝食。
家里挑水劈柴的活儿都指望她,这吓人的光景,她是一刻也不敢带舒守义离开这栋房子的,所以这天饮食所用的水都是取雪化开来用。
缩在堂屋闩住门烤了一个多时辰的火,半上午的时候遥遥听到了陈婶娘的声音。
舒婉秀绷紧了一个早晨的肩膀软塌下来。
从早晨睁眼的那刻起,她就在盼着陈婶娘了。
这回陈三禾还不止自己一个人来,她带了许多和她同龄的姐妹。
人一多,围着堂屋那个粗陶盆烤火就不太坐得开了,舒婉秀脸上堆着笑容,立刻跑到灶屋在火塘里重新升了一堆火。
冬日正是家里粮食有富余的人家都只舍得一天吃两顿饭的时节,七八个婶子在舒家坐了大半天没挪过屁股,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陪了她们姑侄大半天。
待到天色渐晚,婶子们才叮嘱她晚上多注意着点,明日她们再来。
舒婉秀听了心里暖乎乎的,牵着舒守义目送她们下山。
入夜,县城的城门关闭不久,一队举着火把的人快走至城门下。
身穿甲胄的值夜守城兵士立刻警惕起来,举起长矛朝来人方向喝问:“宵禁已开,何人犯夜?!”
来的这队人总共十一人,除却十名健壮衙役外,还有一人是五里村里长之子陈平。
乡下地方没有宵禁一说,他此生头一回遇上宵禁,不由自主地看向与自己并肩而行的衙役。
“吾等是县衙中人,因要事出城,此乃县令手书的通行令。”
守城的兵士接过他递出来的东西展开,见纸上字迹工整的写明了出城人数,又在下方盖了官印,不再多说,立刻打开关闭不久的城门给这一行人放行。
厚重的城门拉开,一行人快速奔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