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舞象(2) 十六岁的二三事
付当泽第一天就注意到, 转学生的虹膜呈现常人不会有的紫色——或许是某种基因变异。
毕竟刚和对方成为同桌没几天,还不熟,他跟班里许多同学一样没有贸然多问,况且他通常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他只是又一次停下写作业的笔, 视线缓缓挪移, 看向柳晏。
现在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八分, 上节课是数学课,教室广播播放的眼保健操结束了好一会儿。
数学老师早就离开了教室, 天花板上几台老旧的电风扇转动着, 发出白噪声般规律的吱呀声。
听说学校在计划更新教学楼设备,给所有教室更换新风扇,并安装中央空调——这事从付当泽高一上学期时就在传,到他现在读高二了, 教室祛暑仍然在靠老风扇。
九月的高二教室依旧闷热, 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将大多数本就睡眠不足的同学蒸得昏昏欲睡。
柳晏这时候没戴眼镜, 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 末端翘起, 宛如一把精致的黛色小扇子,在卧蚕上投下一道边缘清晰的浅色阴影。
付当泽多看了一眼。
然后是两眼,三眼……
“怎么了?”直到少年睡够了, 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愈发直白的目光, 揉着眼睛问道。
惺忪的双眼微微泛起水光,那抹雪青色像落入溪流中,清澈剔透,折射出紫水晶的艳丽光泽。
非常罕见, 也非常漂亮。
当这双眼睛专注看着他人时,总是安静、温柔,又充满耐心,神态从来不掺半点发难或者诘问的意味,会让交谈的对象产生一种说任何事都会被认真倾听的感觉。
十六岁的付当泽尚且青涩,偷偷观察被抓包后,还会诚实地心虚。
“咳……你是不是还困?”他避开柳晏的视线,看回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所有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书立夹着教科书、笔记本、错题集和各科老师发放的必背资料等,从高到低排列,身前摊开一本习题册,已经做完全部客观题。
桌角立着一听冷藏过的可乐,铁罐表面凝结了细细密密的小水珠。
也不知道柳晏信了几分,总之这位看起来相当好相处的同桌双眼微微眯起,强撑精神说道:“是啊,天气太热了,我容易困,好担心下节课没忍住睡着。”
声音低得仅供两个人听清楚,像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话是这么说,但付当泽知道,柳晏还是会认真遵守课堂纪律,一丝不苟地听课、做笔记——这点,倒是跟许多同龄男生很不一样。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更远处有蝉鸣声遥遥传来,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间段。
他拎起桌角那罐可乐,递给柳晏,目不斜视地道:“你要喝吗?可乐在冰柜里冷藏过,足够凉,或许可以提神。”:
“这是?”
“学校小卖部最近搞了个买满多少钱即可参与的小抽奖,下午上学前,我进去买笔芯和草稿纸,刚好够抽奖,顺手一抽抽到的。”付当泽终于又看回柳晏,“不过我最近不怎么喝碳酸饮料,就当帮我处理一下,不要浪费食物。”
“谢谢,那你运气很好呀。”柳晏于是接过,拇指顶起易拉环,食指再拉起,问道,“你不喜欢喝可乐吗?”
“也不算不喜欢……我这个月喝得有点多,再喝可能会蛀牙。”
他听见同桌笑了声,“刚好,我很喜欢喝可乐,也好久没喝了,不担心蛀牙的问题。”
柳晏拿着可乐,仰头喝下。惬意的冰凉随液体从口腔传进胃部,再送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夏末秋初的燥热,刺激得原本迷糊的大脑一阵清醒。
“下午睡醒后喝一次冰可乐,果然很提神。”
付当泽忽然想说些什么接话,可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对话,经验给不出答案。
于是话到舌尖——
“你喜欢的话就……多喝点。”
真是句废话。
不过有一便有二。
出于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情,第二天中午上学前,付当泽路过小卖部,鬼使神差一般,走进去又买了一听冰镇可乐。
一节数学课后,这罐可乐被冠以“抽奖抽中,别浪费食物”的名头,再度推到柳晏桌子上。
***
后来他伪造的赠予还是被发现了,柳晏回赠他一份礼物。
“朋友之间就是要有来有往。”
——同桌原话是这样的。
【朋友】。
这是个有点陌生的词汇。付当泽想。
他自小就喜欢独自待在画室,画数个小时的素描或者色彩,于是留给交友的时间便少得可怜。可很多时候,只要能做喜欢的事,他就不感到孤独。
他默念这两个字,蓦然又觉得在绘画之外,交个朋友兴许也不错。
这个朋友住址还离他家意外地近,可以和他并肩经过清晨的早餐店,穿梭人群与街巷,在麻雀鸣叫声中进入教室。
晚上放学后,也可以一同挤进回家的汹涌人潮,走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直到道路上的学生只剩下两个人。他们有时候无话不谈,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最终,走到路途尽头时,付当泽会主动跟柳晏说再见。
接着转身回家,父母会给他这个从早上六点多学到晚上十点半的高中生准备好夜宵,顺便聊聊天。
“你最近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经常看到你跟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同学一起回家。”母亲笑着问他。
“嗯,那是我同桌。”
“挺好的,”父亲说,“平时没事多找人家出去玩,你这个年纪整天待在家里画画,我都怕你闷坏了。”
付当泽继续吃夜宵,低低应了声。
柳晏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相貌好,性格温柔,从来不发脾气……无数同学想和他成为朋友。
付当泽是无数个同学之一。
却也是最近水楼台的那一个。
他知道这人在这样那样的优点之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小缺点。
近视、路痴,摘下眼镜后常常忘记把眼镜放在哪——付当泽知道,肯定又被塞在某本书册下方。
他会熟练地找出来,将眼镜推到对方的鼻梁上。
做这件事时,他意外地耐心。
倒是被照顾的那个人有点不高兴:“找眼镜好麻烦,要是能随身携带就好了。”
兴趣爱好是看恐怖小说或者进鬼屋探险,据说是因为家里长辈希望锻炼他的胆子。
付当泽不是很懂怎样的教育理念会催生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教育方式。
第一次陪柳晏去鬼屋玩重恐模式那天,他想,他的同桌外表实在柔弱,他决定要好好保护对方。
然而一趟下来,通过亲眼目睹柳晏冷静观察鲜血淋漓的道具假尸,认真地根据地板上的血浆喷溅形状分析鬼屋故事里受害者的死因,又和突然跳出的丧尸NPC打招呼……生生把重恐模式玩成轻松模式,最后高高兴兴地解开谜团,完成冒险。
付当泽陷入了沉思。
大脑自动重新定义柔弱。
“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回去的路上,柳晏倒着走,歪着脑袋问他。
付当泽拉住少年,“这样走路很危险。”
“好好好,听你的。”柳晏转身,凑到付当泽身边,就着被拉的力道顺势挽住他的手臂,重复问道,“话说回来,你开心吗?”
高涨的情绪带得尾音上扬,听起来莫名多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嗯,开心。”他说。冷峻的眉眼如寒冰融化,露出少见的温和。
“那太好了,下次我还要找你玩。”柳晏情绪更加高涨,说,“我一直想找个朋友组队去鬼屋,毕竟这种游戏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可惜我以前认识的朋友都没多少兴趣,你是第一个跟我一样玩完很开心的。”
“那可真是投缘。”
其实他鲜少对画画以外的任何事物感兴趣。
只是,如果陪他做那件事的人是柳晏,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格外有意思。
不单单指娱乐,还有学习。
这所高中里,艺术生的课业压力相对会较重一点。他们既要在周末、课余时间自行练习专业课,平时也要和普通同学一样上满所有课程,并完成作业。
某个周六傍晚,付当泽在画室结束一天的练习,准备回家做作业。
甫一下楼,就看到柳晏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终于等到你下课了。”
付当泽跟他提过自己学画画室的地址,不过……
“你怎么突然来了?”
“接你放学。”
这话听起来像是偶像剧女主专门等着中场休息,好给打篮球的男主递水。
“还有一个原因是,”柳晏眼底罕见地浮现几分心虚,又道,“我发现我一个人在家里学不下去,下午出门来这附近玩。想顺便等你下课,约你晚上来我家,跟我一起做作业——不止今天,以后也要一起学习。”
付当泽看着他,神色平静:“是监督你做作业吧。”
“嗯,这个……”话里的心虚又增添几分,柳晏索性直奔主题,“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的同学陪我了。”
“好。”
无非就是组个长期的二人学习小组。
初中开始,每位带他的班主任都不约而同地鼓励班里同学使用这种学习方式。考研的堂姐、参加法考的表哥、考CPA的邻居……身边不少亲戚朋友为了备战某场重要考试,拉着志同道合之人建群打卡。
习惯了孤狼状态的付当泽以前觉得没有必要,从来独来独往。
决计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另一个人一起做作业。
……或者说,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个人如此深刻地进入自己的生命,无意中改变了自己无数习惯与喜好。
关键是他并不排斥。
只是上门后,他才知道柳晏家里异常安静。
无论付当泽去多少次,都见不到对方的父母在内的任何亲属,偶尔可以看到一个自称表哥的何姓青年,偶尔能见到一只绿色的毛绒绒不明动物——应该是柳晏养的宠物。
有这样冰冷的家庭,难怪柳晏学不下去。
他不免长期担心同桌的心理健康问题。
大抵出于这样的担忧,一个学期结束后,除夕那天晚上,付当泽忽然想到——柳晏将要如何过年?
付家长辈对小孩的管理并不严苛,也不会要求晚辈守岁。
往年付当泽吃完年夜饭,陪父母待在客厅见完串门的亲戚,到了深夜就回自己的卧室画画。
今年……
这一刻十一点五十分。
到了平时该画画的时间,付当泽却和父母打声招呼,穿起风衣便出了家门,直奔柳晏家而去。
即使时间这样晚,道路上仍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通宵不灭的灯火将夜幕染红一半。
九分钟后,他到达目的地。
道路尽头的小楼房唯有一楼窗口透出灯光,二层笼罩在黑暗中,依然冷清,依然寂静。
深夜的寒气将肺冻得微微发疼,付当泽走上前,敲开小楼大门。
门后,漂亮的少年惊讶又欢喜:“付当泽,你怎么来了?”
……是的,他来了。要来做什么?要来说什么?
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
停顿片刻后,他说:“我来……”
这时候恰逢零点,夜空中升起无数烟花。
“祝你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希望你永不孤单。
第62章 舞象(3) 一场梦
十七岁后半时间, 升入高三。
课业愈发繁重,上半学期刚入学就开启第一轮复习,十二月结束,进入第二轮复习。
仿真题、模拟卷、真题考卷、必背考点……资料与试题霎时雪崩般轰来, 轻而易举就淹没了柳晏的生活。他的青春没有恋爱分手出轨背叛, 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和背不完的书。
高三教室位置变更到另一栋教学楼, 但班里同学没变,班主任没变, 教室座位同样奇迹般地没有变动。
柳晏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 不过从新教室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几棵高高的洋紫荆。现在不到开花的季节,阔大柔软的叶片分布在树枝两侧,组成繁茂的树冠, 挡住夏末残余的暑气。
同桌也还是付当泽。
只不过上半学期, 这名美术生需要离开学校, 去专门培训高考生的画室集训, 直到下学期初才返校。座位空出来, 没有人代替他成为柳晏的新同桌。
在高三, 一支黑色笔芯通常只够撑一两天的作业。何双清心疼他备考辛苦,准备买什么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配上乌鸡枸杞红枣炖大补汤——还好被他及时制止, 不然一碗下肚, 上火起步上不封顶。
某夜晚自习做作业, 又一次更换中性笔笔芯时,柳晏忽然好奇——
美术生的集训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这个问题在十一点时得到了回答。
【我刚下课,现在在宿舍画作业,今晚要画六张速写。】付当泽这么在手机回复他。
联考的速写考试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份作业至少要画三个小时。
……很显然不怎么样,没有文艺也没有浪漫,有的同样是上课和练习。
十二点半柳晏已经合上笔盖准备睡觉,付当泽还在画作业。
不过画室毕竟不需要早读,因此第二天清晨六点多柳晏起床上学,后者还可以安然睡到七点。
作息不完全一致、分住两地,丝毫不影响付当泽时不时给柳晏发消息。
艺考的考试安排很紧凑,除去必须参加的联考,他还要参加多场校考,为他期望考入的大学做相应准备。
在画室练习到凌晨的时候,在搭客车坐高铁前往校考考场的时候,出于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付当泽很容易会想起柳晏。
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今天又要熬夜复习到几点,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课后是不是会犯困,有人能帮他找到又被他忘在书本下的眼镜吗,周末还有没有空看恐怖小说,看完又要兴冲冲地和班里哪个同学分享喜欢的情节……
考完最后一场试回学校的那天中午,付当泽背起久违的书包,路过学校小卖部,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买下一罐可乐。
然后,像高二最经常做的那样,将可乐轻轻放在同桌桌上。
柳晏像他记忆里熟悉的那样,放下写作业的笔,转过头看向他,笑着和他打招呼:“付当泽,你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付当泽看着他,目不转睛,“嗯,好久不见。”
拉开座椅坐下,又找出一条做工精细的银色眼镜链,轻轻取下柳晏的眼镜装好,“前段时间我到一座旅游城市考试,考完顺便逛了下当地的纪念品店,看到这条眼镜链,感觉会适合你,就买回来送你。”
柳晏接过来,试着戴上,“谢谢,我还没用过眼镜链,有一条链子后应该会更好找眼镜——你考试去的城市叫什么,风景好看吗?”
二月底,尚且春寒料峭,午后日光凌凌,映得少年眼底发梢都泛起光。细细的银色链条沿颧骨垂下,末端隐入黑发中,为本就漂亮的脸平添几分文雅。
窗外的洋紫荆开得正热闹,有风吹过,花与叶簌簌作响。
“的确很适合你。”付当泽由衷道。
“那座城市在隔壁省,我去的时候刚好是旅游淡季,叫……”
***
七月填完志愿领到毕业证,高中生涯就此画上句号,柳晏和付当泽也终于成年。
再过段时间,班里同学就要天南海北,奔赴各自崭新的人生阶段。有个相熟的同学提议,趁朋友们现在还在本市,小聚一场见一面。
对此,付当泽向来无可无不可,但因为柳晏要去,所以他也跟着去了。
这种聚会自然是以朋友间说笑玩闹为主,一般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
“我头好晕。”
聚会结束,柳晏说出这句话时,付当泽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纤细的少年脸颊酡红,视线几乎无法聚焦,扶着他的手臂微微升温。
看着情绪稳定,温柔乖巧。
但毫无疑问,喝醉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晏豪饮几大白,但是付当泽回忆了下,只有半罐鸡尾酒。
草莓口味,度数仅7。
……怎么喝的,这都能喝醉。
“你……”顿了顿,付当泽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你还能走路吗?”
柳晏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他,水盈盈的,很好看。
缺点是眼神飘忽,想来完全看不清事物。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视野的模糊并不影响醉猫夸大其词。
付当泽:“……”
信了才有鬼。
他选择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你还是别自己走了。”
所幸柳晏也没反对,乖乖在他臂弯间安静躺好。
夜晚,路上依旧车水马龙。路灯、霓虹灯、车灯……千万种灯火如同摔碎的水晶,跌落人间。
怀里男生的头发柔顺,毛绒绒的蹭过脖颈,有点痒。腰意外的细,身上隐约有薰衣草沐浴露香气,还夹杂一点点草莓果酒香。
那股浅淡香气萦绕在鼻尖,直到他走到柳晏家楼下。
此时过去三十分钟,正常来说抱着一个十八岁的男性走这样长的路,一般人手都会酸软脱力。
好在付当泽不是一般人。
“到你家了,开下门。”他面色如常地把人稳稳放到地上。
然后目睹某只醉猫找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遍,每把都插不进钥匙孔——关键是大门上根本就没有钥匙孔。
过去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是指纹锁,手指摸索片刻成功解锁大门。
付当泽:“……”
他本来都要走了,这下好了根本放不下心。
“进来坐坐吧。”柳晏尾指勾住他的手,脑袋晃悠悠的,看起来有点站不稳,“室内拖鞋你知道在哪,随便换一双。”
换好鞋,跟着这人走过玄关,进入客厅。
一路上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柳晏的父母如常不在家,那名说是照顾他的表哥也不见踪影。
只有一只看不出物种的绿毛动物步步相随
表情意外复杂,仿佛一个看见黄毛登堂入室,大摇大摆拐走女儿的老父亲,脸上充满不可思议与惊恐。
付当泽不知道为什么一只动物的神情能这样生动,但是他现在没空搭理它——而且他又不染头发。
他正坐在沙发上,取走柳晏的眼镜并轻揉太阳穴,“这样会好点吗?”
距离相当近,以外人的视角,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少年虚虚搂进怀里。
柳晏没有察觉,闭上眼,靠上他的左肩,梦呓般说道:“还是有点晕,不用帮我按摩了,借我靠下就好。”
一旁的绿毛动物看起来更惊恐了。
“嗯……”
付当泽左手臂僵了僵,最后还是揽过柳晏单薄的肩,以便对方靠得更舒服。
距离更近,少年现下完全倚在他怀里。
方才闻到的香气越发浓烈,像是一大片薰衣草在身前盛开,酒气微醺。
毫无防备地闭着眼,仿佛对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
须臾间这一隅静得落针可闻,绿毛动物不见了,声音消失了。
付当泽可以听见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动,隆隆有如雷鸣。
柳晏那张脸近在咫尺,五官与骨相极尽完美,双唇饱满,色泽红润,甚至有几分诱人。
无限的静谧,无止的呼吸。
付当泽忽然低头,在唇上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怀里的人果然被他惊动,漂亮的雪青色眼睛却像是笼罩一层浓雾,朦朦胧胧的。
柳晏抬起头,“怎么不继续?”
声音也是朦朦胧胧的。
梦境一般暧昧。
付当泽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几下。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柳晏按在沙发上,凶猛的吻自下颌开始,逐步侵略寸寸肌肤。
柳晏好像哭了,好像求他慢点,好像抱怨腿疼,又好像在发抖。
付当泽罕见地没有听从,继续我行我素,愈战愈勇。
直到最后一步,直到柳晏的一切完完整整落入他的五感之中。
……
结束的时候柳晏伏在他的胸膛上,“你喜欢我吗?”
声音比往日低哑,眼睫微垂,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颧骨。
付当泽沉默着,拉住那只手送到唇边亲吻。
一个回答将将脱口而出。
他却醒了。
——凌晨三点,自己卧室的床上,付当泽陡然惊醒,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尽管空调如常运作,房间内只有二十几度,身体还是极为燥热,某个部位也有了反应。
是了。
他想起来,他在柳晏家坐了一会便离开。没有无意的吸引,没有突破理智的亲吻,从来没有发生任何超越友谊的事。
这仅仅是他的一场梦,一场对于每个成年男性来说极为正常的梦。
只不过梦境对象不太正常。
付当泽掀开被子,走进卧室自带的浴室。他脱好衣服,站在花洒下,将热水器角阀旋转到水温最低的一侧。
冷水兜头倒下。
付当泽撑着墙壁,任由水流打冲湿头发,沿锋利硬朗的骨骼流淌。
他在想——
梦境最后一刻,自己的回答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就算是做梦也没有反攻,受是靠本事不是姿势,本文坚决捍卫美人当攻的权力(。
这章其实还有一点,不过零点前写不完了先发。
最近实在是写不出来,十月份拼一把还可以一夜五六千,但十一月无论我怎么努力,坐在电脑前三四个小时常常只能写几百一千。而且由于工作忙,我下班后脑子是麻的,总是要到十一二点才有精神码字,能写的时间也不多。
这样对追更的读者很不好,我不想浪费大家的热情,可没办法完全写不快。所以从这章开始往后评论区不定时掉落红包,权作感谢大家追读。
第63章 舞象(4) 在说喜欢你之前
“柳晏, 你要去见你那个姓付的高中同学了?你们朋友见面拖到中午才出发?”大学室友摘下头戴式耳机,惊奇地问道。
耳机隐约传出四级英语听力的考题,他顺手敲下空格键,暂停播放。学校不允许大一学生报考四级, 但是这不妨碍他提前多做准备——毕竟众所周知高考当年才是人生英语水平的巅峰。
“啊, 因为天气冷, 早上实在起不来……
“是他,我那个朋友在美院上学, 学校与我们学校隔了两个省。他有门课的大作业是来这附近写生, 今天不用画画就顺道来看我,明天要回学校了。”
柳晏给微长的头发扎了个小啾啾,戴上深咖啡色贝雷帽,动作间衣服布料摩擦, 发出静电流窜的声响, “秋冬的静电真麻烦。”
“毕竟天气干燥。”室友耸耸肩, 虽然清楚柳晏从来遵守纪律, 他还是叮嘱道, “出门玩别忘记宿舍门禁时间, 今天周六,宿管晚上十一点半锁门。”
“好,我走啦。”
说完这话, 柳晏离开学校, 搭地铁到和付当泽约定见面的地点——本市的美术馆正门外。
今天他穿着高领薄毛衣, 外搭黑色风衣,小腿收进一双长筒靴,腰上缀着装饰性细铁链,走路间叮铃作响。
这身打扮格外利落帅气, 走在校园里随时能被路过同学发表白墙捞人,只不过缺点在于……
“你不冷吗?”
中午仍然的凛冽北风中,付当泽低头打量柳晏。
模样好看,保暖不详。
“不冷。”柳晏果断道。
但微微发抖的指节还是暴露他的外强中干。
付当泽:“……”
他直接拉着人快速走进美术馆,“别站外面吹风受寒了,美术馆里面应该有开暖气。”
来之前两人就在线上预约过,现在直接刷身份证即可入内。
“你的同学们平时也经常逛美术馆吗?”馆内果然暖气充足,来往游客繁多,柳晏低声问道。
“我平时不怎么和他们往来,不清楚。”
付当泽停顿片刻,又道,“我会看展只是因为我喜欢,而且我有门课的作业是写美术赏析小论文,想来看看找灵感。
“听说这家展馆要展出一位古代画师的青绿山水系列作真迹,我刚好打算转国画专业,对这个系列很感兴趣。”
能让付当泽感兴趣的东西可不多。
柳晏站在馆内一楼大厅环视四周,看到不远处一面墙上贴的展览预告后,犹疑着问道:“那个,你说的……是不是个创作无数却姓名生平均不详的画师?”
付当泽有些意外:“应该是,你怎么知道?”
柳晏指向展览预告,说:“上面写了。”
只见墙上贴有一幅十米长三米宽的巨幅广告海报,底图是一张青绿山水画,构图恢弘大气,下笔果决。
图里巨大的文字注明作者的代表作和展出时间,并一句话概述生平——传说这位不世奇才终生遍游天下,醉心创作,剑术无人可出其右,陪着他的只有一只钓鱼时捡到的猫。
展出时间很不巧,在后天。
付当泽不无遗憾:“看来今天是看不到了,只能等以后展出。”
柳晏安慰道:“未来时间很长,总会等到的,到时候我还会跟你去看。”
说这话时他全然没有考虑过别离,天真地默认了即使是在充满不确定的未来,他也可以和付当泽一直在一起。
***
新的巡回展览开办之际,这座省级美术馆只会展出部分馆藏作品,开放展厅不多。
是以,两人只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就看完。
然而今天好歹是两个好朋友上大学几个月以来首次重逢,不能就这样快速告别。
接下来要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去一个自己或者对方喜欢的地方后,再一起看场爱情电影——等等为什么是爱情电影?”坐在电影院门口给观众准备的椅子上,柳晏看着手机茫然地发问。电影院位于一座大型商超顶楼,负一层直通地铁站。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付当泽默默指向他的搜索栏。
上面赫然是一行文字,【和男朋友约会攻略】。
柳晏:“……”
他的脸兀然烧起来,连忙摆手辩解道:“不是,那个,我点错了,我本来要搜‘和朋友出游攻略’,是软件自动联想到这个……”
“不用解释了,我知道的。”付当泽倒是神色淡然,“这家电影院排的下一场电影刚好是爱情片,就这样看吧。”
毕竟来都来了。
也没人规定朋友之间不能一起看爱情电影。
那行。
柳晏很快买好两张票,和付当泽进去观影。
这是部小成本都市爱情公路片,讲的故事倒也不复杂。
世界上最后一名魔女从长眠中苏醒,自荒野走进现代都市,想要重现魔法昔日的辉煌。
面对陌生的世界,她不知所措,更不了解货币体系,竟用数十枚金币雇佣一名男性人类作为导游帮自己适应社会。
他们踏上旅程,寻找早已成废墟的法师塔,复现被遗忘千年的历史,聆听有别于吟唱咒语的流行音乐……
在万分珍贵而新奇的每一天日常中,人类看到了魔女这位长生者强大之外的孤独,她的亲人与朋友早已辞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魔女逐步接受了魔法没落的现实,就像煤炭被电力淘汰,时代飞速向前行进,古老繁琐的魔法总会被现代便利的科技取代,她最终放下过去融入新生活。
故事的结尾,旅途抵达终点,魔女和人类相爱了。
总的来说这是部温馨有趣的电影,但付当泽还是在电影院座椅上看见柳晏默默哭了一会。
“人类向魔女承诺终生陪伴她,但是电影没交代人类死后魔女会怎么样,她也许要过回孤单的生活……”散场后,柳晏在负一层地铁站,向付当泽解释。
哦的确。
这是个很微妙的虐点。
虽然一般来说,许多观众不会考虑到这点。
“这确实有些感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柳晏抿唇,“看这类故事我经常共情长生的一方,很不喜欢他们进入孤独的状态,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有一天我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相当于一种自我剖白。
即便是面对朋友,柳晏也鲜少如此坦荡,不过这次交谈的对象是付当泽。这个人不一样,不归于普通朋友之列。
他低垂着眼,心中有种隐秘的紧张。
然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蓦然被一双手以不容置喙的力度,搂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付当泽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胸膛靠得极近,隔着几层衣物,柳晏能感受到对方左胸腔里那颗心正有力地搏动。偏高的温度悄然传递,为他驱散秋冬寒意,热量沿血管直上大脑,耳朵脸颊仿佛都被点燃了,通红一片。
付当泽的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我会陪你。”柳晏的话并非说笑,他也同样认真许诺,“既然你害怕孤独,那我将一直陪你。”
这话太过亲密,显然不是对朋友说的。
付当泽心知肚明,自己此时对柳晏的情感不同于高中时期纯粹的友谊。
——是爱。
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对柳晏产生了超越友情的喜欢。
但这时候倾诉尚且轻率,他和柳晏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足够他为他精心准备一场告白。
付当泽手掌摩挲少年的腰,不自觉加深这个拥抱,薰衣草味的沐浴露香气再度充盈鼻腔,柳晏单薄纤瘦的身形落在怀里,那样充实那样真切,值得他付出全部去爱。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地铁广播播报声、行人走路声、列车行进声……世间一切仿佛隔了层毛玻璃,影影绰绰,万物暧昧得分不清界限。
许久,地铁广播播报下一趟地铁即将进站。
柳晏指尖微动,拉着付当泽的袖子轻轻摇晃,“该分开了。”
仿佛在撒娇。
付当泽顺从地松开手。
看完电影,也到了分别的时间,柳晏的学校和付当泽暂住的酒店恰好在一条地铁线路上的两端,彼此要搭乘相反方向的地铁返程。
他难得地笑了声,“这学期结束回家后,我有些……郑重的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告诉我?”
“现在说也可以,但反正我们不缺这点等待的时间,我还是想在未来一个更合适的场景里对你说。”
“真神秘。”柳晏歪头,“不过我会等你。”
两辆方向相反的地铁罕见地同时在站点两侧进站,游客们纷纷排队,准备上车。
“再见,该走啦,今天和你一起玩我好开心。”
“嗯,”列车开门前一分钟,付当泽拉住柳晏的手臂,“我好像忘记说了,你今天的打扮很好看。如果有戴耳饰,会更漂亮。”
“是吗,那我回学校后试试打个耳洞,你的审美比我好,以后你帮我挑耳……”
话音未落,付当泽在柳晏的脸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要是你会疼的话,就别打了,你怎样都好看。”
柳晏登时愣在原地,大脑烧成浆糊,眼睛睁大,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非脸颊更红了,付当泽都要以为他静止了。
这一分钟后,列车进展,上下车的人流如潮汐涨落。
“车到了,别愣在这里。”付当泽屈指轻敲柳晏额头,看着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和他告别,转身上车。
……还挺可爱的。他想。
不多时,两辆地铁沿相反的方向疾驰,在铁轨上带起阵阵长风,穿过截然不同的灯火人间。
但总会在某一个站点再度相遇。
有情人终会重逢。
***
付当泽亦如此相信。
他设计好告白的台词,准备了场景,满心期待着学期结束,要向柳晏告白。
大约两个月后,那一天终于到来。
“付当泽,我到啦,刚下飞机。飞机下降时耳道内气压不平衡,疼了好一会儿……”柳晏在电话里雀跃地跟他聊天,一切如常。
“下次飞机下降时耳朵疼,你试试打哈欠,这样应该能平衡气压。”他句句回应,声音中带着他都察觉不到的笑意,“哪家鬼屋开业?明天我全天有空,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陪你。”
“太好了。”少年声音里的喜悦溢于言表,“对了,你之前提到的‘要郑重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呀?”
“这个……”
刚开口,电话另一端陡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后是无数人的惊恐尖叫声与求救声。仿佛有什么巨物瞬间苏醒,顷刻刺破机场航站楼的墙壁,建材坍塌,大地震颤。
“柳晏,你那边怎么了?”
那时候的付当泽还没有意识到,末日来了。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后悔这一天的自己太过弱小,拯救不了自己珍视的人——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感觉这章的柳很可爱,母爱大爆发摸了个脑壳挂在人设卡,希望大家看看(扭捏(莫有眼镜是因为我太辣鸡了不会画这个透视的眼镜
第64章 姜闲 初代阵修的来时路
“姜闲, 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带你摆脱异兽的追杀,你肯定会没事的……”
堂姐姜晖这么说的时候,姜闲刚从异兽手里极限逃生, 浑身是伤, 体内灵根受损破碎。身为低段医修, 他现在根本没有余力救自己。
大脑越发昏沉,视野很快暗下来, 大量失血的寒冷席卷感知, 他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姜闲很想回应这位世上最后的亲人,可惜脖颈的伤口牵扯声带,喉咙无法发声。直到理智彻底消散,他都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跟随五人小队苟延残喘到现在, 或许今夜就抵达生命的终点, 作为本该安稳上学的高中生, 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活着了。
——几个月前的冬天, 本世界忽然毫无征兆地与另一个陌生神秘的异世界碰撞融合。
然而这场跨世界奇遇没有带来热血澎湃的冒险, 也没有附送价值连城的宝藏。
现实里只有异兽入侵, 社会秩序崩溃,人们流离失所,连生存都没有保障。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描述, 只有“末日”。
一如许多神话传说的结局, 神明陨于纷争, 世界没于洪水。许多人绝望地认为,今日人类将亡于世界混乱与异兽进攻。
后世评价这段历史时也会说,这是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期,亦是人类进入新时代不可避免的阵痛期。
可对于活在当下的姜闲而言, 史书上轻得能用一句话概括的时间,阴影般笼罩了他整个人生。
后来他才知道,之所以世界甫一融合,看似无冤无仇的异兽集体进攻人类世界,是因为穷奇从一开始便计划毁灭人类。
它向所有异兽给出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拯救遗落异界的同族,取回属于自己世界的运行法则。
于是,姜闲居住的城市陡然成为异界的一部分,居民被异兽肆意屠戮,短短数日内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他和唯一幸存的亲人姜晖相依为命,用尽一切手段躲避异兽。
好在流浪路上姐弟二人先后觉醒了灵根 ,总算拥有自保的能力,路上还结识了赵永庭、李延、余佳奈这三个同样有灵根的年轻人。
五人最终组成小队合作同行,在末世摸索着寻找适合久居的地方,终止颠沛流离的生活——这并非不切实际的奢望。
在异界之外,尚有广大的仍未被异兽染指的人类领域。
比如距离最近的人类领域里,就有人着手准备建立人类互助基地,收留救助无处可去的人,重建灾后秩序,当然也十分欢迎姜闲这类觉醒灵根的人加入新生基地。
许多年后,那片土地也被叫作玉衡基地。
五人收到消息后立刻决定离开异兽占领的地区,去往那座人类基地。
但是过程并不顺利。
唯有世界相融时,灵力才会重现——这点对异兽也一样。
高级异兽的能力也是到近期得以恢复,就像人类需要修炼,它们也得花时间练习才能重新掌握,目前仍然只能像低级异兽那样倚靠躯体作战,破坏力不算很强。
可对刚刚觉醒灵根的人类来说,二者实力差距仍然极大。
姜闲五人常常为了抵抗异兽过度耗用灵力,以致灵根无数次在还未修复上次损伤的情况下再度受损,直到如今产生不可逆的损坏。
当时的人们首次接触到传说中的灵力,对灵根的伤势束手无策。一旦某人灵根的伤无法自愈,便等于进入生命倒计时,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使用灵力也是饮鸩止渴的自救方式。
几十年后法术研究进步,医修理论井喷式爆发,修士制造出许多修复灵根的药物和法器,这种惨痛之事才鲜少发生。
因此几个小时后,姜闲重新苏醒,发现自己竟还活着躺在床上,颇为诧异。
他赶忙坐起,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没有横贯掌心的伤口,也没有深可见骨的划痕。
全身上下那些锐利的痛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救了他,还奇迹般地治好了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不远处忽然有人问道。
来者很快走近,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性,神情温和,样貌格外出众,令谁都会下意识对他心生好感,托付信任。
这人打了耳洞却没有戴耳饰,戴着一副眼镜,眼睛是罕见的紫色,身形意外瘦弱,脸色有些苍白,仿佛任何人都能轻易钳制他。
想必来者就是救他的人。
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姜闲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高中生。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是他清楚,对方人能在异兽环伺的险境中救下自己,实力绝不可能像表面那般弱小。
他于是笑了笑,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很好。谢谢您救了我,可以问下您的名字吗?您是否有看到与我同行的四个人?他们两男两女,二十来岁。”
话是笑着说的,心里却在想倘若来者发难他要怎么应对,面对强者他习惯了戒备。
说话间姜闲不着痕迹地观察环境,着重寻找出口和可供自卫的器具。
这里是一座机场航站楼,空间极为开阔。面向机坪的玻璃大片碎裂,建筑顶部破开一个巨大的裂口,大量金属材料散架脱落,地面上布满碎石,登机口附近的座椅大多被砸得稀烂。
阳光自裂口直射而下,物体投下的影子很短,现在应该是中午。
就像板块挤压会引起地震,世界融合当然也会造成空间震颤,机场这景象应该是由于靠近融合地带而受影响,至今没坍塌也是个奇迹。
由此也可以推断,自己已经逃离了化为异界的故土,抵达最近的人类领域。
不过姜闲没明白,穹顶的破口怎么来的。
自己周围的区域倒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旁边四张床铺有序排列,不远处还有药品、水等物,电灯如常运作,俨然是个可为人类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灾难片里经常有主角聚在废弃工厂、加油站、车站等地方极限求生,姜闲看的时候没感觉,自己当真遇上了才感到不可思议。
还有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异兽的嘶吼声,没有人类的尖叫声,更没有人类与异兽交手的轰鸣声。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我叫柳晏,你的同伴们伤势比你轻,先于你苏醒。他们现在跟你一样很健康,刚刚去便利店找食物,要过几十分钟才回来。”对方声音非常温柔,“不用担心,你很安全,我不会伤害你。”
柳晏发现了他隐藏的恐惧与防备。
姜闲收起笑容,有些紧张,停顿片刻才挤出话语:“我叫姜闲,你好。”
柳晏在床边坐下,选择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远得过分疏离,也不会近到让姜闲下意识警惕。
说话依然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可以跟我聊聊天吗?正巧我们现在没事做。”
姜闲扫了眼附近来历不明的床铺,说:“好,聊什么?”
可以的话他想聊柳晏怎么在末世活下来,或者聊今天的危机,聊明日的去路,聊一切可以缓解生存问题的事情。
“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还在读高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