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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户口本,户主是袁大山。翻过田秀芬、袁鹏、袁鲲几页, 最后是文莉君和袁锦悦。现在两个人的名字上盖了“迁出”两个字的蓝色印章。

“我们俩的新户口是集体户, 原件由工会管着。办成了会给我们出一份证明。我们就能拿着它去小学报到了。”文莉君心中非常畅快。“这本袁家的户口,下个月我到缫丝厂请人代还, 实在是不想见到袁家任何一个人了。”

“哟嚯!胜利啦!”女儿扔掉户口本, 扑到母亲怀里。母亲伸手抱住女儿, 两张脸贴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知道,只要一天没有拿到离婚证明迁户口, 母女俩就必须始终保持战斗状态。现在这些东西办理下来了,母女俩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她们挣的钱, 想怎么花就这么花,再也不会被夺走一分一毛!

“妈妈,我可太开心了!”历时10个月,袁锦悦的战斗胜利了,她成功地解救了自己的母亲,与她朝夕相伴,幸福生活。让小姑娘不由得抱着离婚证亲了两口,又亲了亲妈两口,啵儿~啵儿~

“这一切,不是做梦吧!”女儿抚摸着母亲温热的脸,母亲这么鲜活而美丽,简直不敢想象。她们居然活着走出了黄连村!

文莉君笑着把女儿抱在腿上:“丫丫,这不是梦!我们真的自由了!唯一的遗憾是暂时改不了你的姓。”

“没关系!将来有一天,一定能改的。”小姑娘鼻子红了起来。“这个梦太美好了,我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她再也不要回到没有妈妈的前世,那些日子里,孤寂没人爱,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就算这辈子一直当个没用处的小孩,她也愿意。

母亲感受到女儿的情绪,拍着她的后背:“这不是梦,以后我们母女俩好好生活,妈妈永远爱丫丫,保护丫丫,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嗯!”小姑娘也不嫌热,就是要窝在母亲怀里贴贴。

等她情绪好了些,文莉君把曹云的事儿讲了:“我看她可怜,给她介绍了缝纫工作,希望她能走出困境吧!”

袁锦悦回想了一下,上一世曹云很低调,主要是因为她生了女儿又没有工作,依赖袁家生活。这一世,因为她贪心生出怪胎,还出门找了工作。大概率,是另一个女性的觉醒。

“她也希望离婚吗?”

“应该不会!”文莉君回忆了一下曹云说的话。“她说她绝不离婚,耗死他们。”

曹云不离婚,这就更好玩了!她这性格转变是被逼到绝路了吧!

袁锦悦玩着母亲的大辫子:“这些欺负媳妇、欺负孙女的坏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文莉君吃完饭,再次坐在绣绷前开始工作。熊猫本体为黑白二色,变化较小色彩要求不高,可以在晚间工作。

第二次绣熊猫,文莉君熟练了不少。只可惜天气太热,又怕风扇吹坏丝线,进度快不起来。

小包子丢下脑子中的血腥场景,跑到母亲身旁。一只手举起大蒲扇轻轻摇晃着,另一只手拿着湿润毛巾,给母亲擦汗降温。

文莉君伸着脖子让女儿擦擦,额头瞬间凉快了许多。既然拿到离婚证,应该请大家好好吃一顿,以示答谢。

上班时,文莉君表达出想请客感谢大家的愿望。

张娟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莉君,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现在去餐厅吃饭可太贵了。上周我请妈老汉儿吃了面,连肉都没几块,六块钱就没有了。”

刘卉也劝:“我们这么多人,随便去个好点儿的餐厅,你这一个月的工资可就没了!”

“那我也应该请啊!”文莉君觉得大家帮自己的吵架、搬家、离婚做证,都是付出了心血的。更何况杨心、何东妹、韦青几位,她们说话分量足,让民政处的干部们不得不采纳她们的意见。还有高书记、李华和蒋巧巧,也是需要请的。

“要不这样吧!我自己在家做一桌席面,请大家到我家去吃。”

张娟算了下账,这样也行:“这个办法好,就是你家坐不下,要不去刘卉家?”

“又不是我请客!把客人请过来是谁的人情?”刘卉瞪了一眼张娟,尽出馊主意。

“那就去我家屋顶吧!反正小菜园建起来,几位老师还没来参观过,我们的蔬菜新鲜,现摘现吃!”文莉君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

也不要做什么复杂的炒菜拌菜,一顿火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说干就干,周六的晚上,文莉君母女准备新生活开始的第一次请客。

提出任务的是母亲,执行任务的是女儿。

袁锦悦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用武之地了,她先写了一个简要方案,修修改改满意后拿给文莉君看。

文莉君拿起一张纸,哦豁!上面密密麻麻用铅笔写满了活动背景、任务目标、参与人员、场地布置、食材准备和资金预算等等。

“这是啥?”母亲没想到请个客,女儿写出一篇长作文。

“这是我做的关于这次谢恩宴的方案,既节约钱,又办得热闹!”小姑娘拿笔开始勾勾画画。

“场地在楼顶,蚊子多,盘香要两个。我们家没有大桌子,李高阳说他家有,提前让他爸搬上来。我们吃饭时间长,晚上肯定要点灯的,金豆豆说他家有煤油灯,饭前带过来。

火锅用的各种调料我提前去买好,关叔叔可以帮忙炒。但是牛油、牛肉、毛肚什么的需要钱叔叔帮忙去乡下买。另外,猪肉、鱼肉、汽水等等就请妈妈去买吧。蔬菜就不用买了,钱奶奶说菜地里的足够我们吃了。

所有菜都不需要烹饪,简单弄干净切片儿就行。关雨婷姐姐答应下午来帮我一块儿做。这顿饭总预算大概23块5,不知道超支了没?”

筹划清晰、分工明确,价格便宜,文莉君都惊呆了。

“我女儿是个天才!”母亲抱着小包子转了个圈,惹得小包子咯咯咯笑着。妈妈永远盲目相信女儿,从没想过女儿这些能力是怎么来的。

糊弄大师袁锦悦得到母亲的三张大团结,去筹备晚宴了。

周六晚上,高书记有事出差没有参加,蒋巧巧作为蜀绣厂代表,和杨心、何东妹、韦青等人在文莉君的指引下,到了宿舍的楼顶。

就算大家见多识广,也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小菜园枝繁叶茂,围合在一块儿如同一个花园。菜园子中心,用竹子搭着四四方方的架子,挂着点点如星光的串灯。

晚霞的映照下,大圆桌上的火锅热气腾腾。火锅周围,摆着一圈儿从四家人家里搜刮来的五颜六色的盘子,里面装着荤素各种菜肴。还有一海碗的散装啤酒和几瓶北冰洋汽水。

张娟、刘卉、钱引章、李华一家已经在桌前坐着了,关雨婷、金豆豆、李高阳三个小家伙忙着摆放碗筷。

“欢迎欢迎!”袁锦悦跑到杨心面前撒娇,又抱着何东妹亲亲,最后被韦青抱在了怀里,让蒋巧巧捏了捏脸颊。

男男女女自然分开围坐在大桌前,大人面前一杯啤酒,孩子们面前一支汽水。

文莉君举起一杯啤酒:“今天这第一杯酒,只为感谢在座各位的鼎力相助,感谢大家,帮我争取到了离婚证。没有你们支持我,就没有我文莉君母女自由的今天!”

回望这八个多月的斗争,每一天都无比的艰涩难熬。只有经历过绝望的人,才知道在深渊里苦苦挣扎摸索的滋味。

所有人默默喝掉杯中水,说不出的惆怅。

文莉君仰头把酒喝干,袁锦悦赶快给她续上第二杯:“这第二杯酒,感谢大家对我们母女的关爱,从搬家到今天的晚宴,都是你们在帮我筹划。给我工作的机会、给我挣钱的机会,感谢你们让我们母女好好生活下去。”

蒋巧巧代表所有人站起来:“莉君,你值得我们为你付出,你也回报了我们!”

文莉君摇摇头,干完了手中第二杯酒:“第三杯酒,感谢大家未来对我们母女的支持。我知道,我们这样的家庭,最容易被人打主意。

我的丫丫,跟着我吃了很多年的苦,她是我的命,是我的希望。以后就拜托各位多多关照她,不要让她被欺负了。我文莉君,一定会回报大家的。”

说完这番话,文莉君的眼中包含着泪水,将酒一饮而尽。“谢谢!”

韦青带头举杯,大家齐呼,丫丫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丫丫。

桌旁的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嗓子痒痒的。母亲今天的感谢宴,不为别的,只为了给女儿多找些亲友,保驾护航。

用她质朴的话语,用她永远也绣不完的蜀绣,用她残缺的心灵。

袁锦悦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一刻,她很想哭,同一时间,她又幸福得想笑。心中悲喜交加,难以名状。

她以为自从重生归来,是她在保护母亲,拯救母亲。这才知道母亲把女儿一直放在心里,拼了命地保护着她。

不管是留在袁家,还是离婚自立门户,甚至加班刺绣。她都是为了女儿,只为了女儿。

为此,母亲成长了许多许多,会斗嘴、会打架,再也不是封建思想揉搓出来的温柔娴静的贤妻良母。就像一个被别人造出来的完美花瓶,被她自己打碎重组,露出她的不完美,却锋利坚韧的美。

这样的母亲,更值得女儿爱!

于是,女儿带着微笑的唇角,挂着晶莹的眼泪,扑向母亲的怀抱。重生一次,一点儿也不后悔。

在场的母亲们,都感受到了这浓浓的母女情谊。几个孩子都被母亲搂在怀里,陪着流下几滴欢乐的泪水。

钱多强这个好大儿没法扑进亲妈的怀里,于是钱引章带头,剩下的人鼓起掌来。

第67章

夜幕降临, 钱多强从楼下牵上来的电线发挥了作用,白炽灯泡和煤气灯同时发光,照亮了整个楼顶。

大家热热闹闹吃喝完毕, 几位年纪大的杨心、何东妹和韦青累了,依次离场。留下继续聊天的都是住在宿舍区里,不着急回家的。袁锦悦端上西瓜瓜子和茶水, 换了一盘蚊香,让大家围坐着摆龙门阵。

男人们划着拳把剩下的啤酒都喝光了, 最后开始吹牛, 点评国际形势。孩子们自己单开了一小桌,吃着零食聊天。女人们从孩子教育、聊到了工作工资, 对近期的物价同仇敌忾。

蒋巧巧偷偷透露:“物资这么涨下去肯定不行, 食堂都扛不住了,提了一个涨价的方案。但如果食堂涨价,大家伙儿吃饭更困难。厂长已经向上级申请,给员工涨工资了!”

“真的吗?张厂长可太好了。”张娟乐得开花。“再不涨工资, 我可真要撑不住了。白天刺绣, 晚上刺绣,这针线这么小, 我两个眼睛都要瞎了。”

关松连忙拍拍媳妇的肩膀:“晚上别做刺绣了, 辅导下婷婷就行。这挣钱的事儿, 我来想办法。”

刘卉看了张娟两口子一眼, 心中很是羡慕。只可惜她的丈夫远在部队,没钱不说还照顾不了人。

不光刘卉羡慕, 李华的老婆徐雁也很羡慕,他推推李华:“看看,人家关松真是模范丈夫。”

李华在蜀绣厂做管理多于做刺绣, 现在手早就生了。“我会打缝纫机,给媳妇儿子做衣服是没问题的。”

蒋巧巧丈夫是机关坐办公室的,她经常坐着小车上下班。今天聚餐回家晚,她丈夫来不来接?

迎着众人的好奇的目光,蒋巧巧笑着转移话题:“莉君现在自由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能有什么打算?”文莉君心想,自己在婚姻中已经筋疲力尽了。“好不容易离了婚,我就这样过吧,努力把工作做好,把女儿带好就行。”

这番话在情理之中,所有人都没有接着谈下去。

只有钱引章的眼睛闪闪烁烁:“也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坏的!你看这关松、李华,就是好丈夫、好父亲。你别灰心,总会遇到好人的!”

一贯觉得男人不好的钱引章,今天一反常态劝文莉君再考虑嫁人。

所有人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连孩子们都察觉席间的异样,抬起头望着钱引章的方向。

钱引章不以为意:“我也没说错啊!我讨厌我爹、我男人,还有很多愚昧无知,对妻子孩子不好的男人,可我觉得好的男同志也很多。我们蜀锦厂就不说了,你们蜀绣厂的高书记就是特别好的男同志。

咱们席上,关松、李华对媳妇都是极好的,金大勇虽然不常回家,但我看他只要回家,就会抢着做家务事,也很不错。我家多强更是个好男人,长得好、又能干,还尊重妇女儿童……”

这回大家听出味道来,钱引章是借机表扬自己儿子啊!

“妈!这么多好吃的,都塞不住你的嘴!”钱多强无奈极了。

李华笑着说:“钱奶奶,你劝莉君就劝莉君,怎么开始表扬自家儿子了。我知道多强兄弟还没娶媳妇,你和我们工会主席说说,不就有了吗?”

“对!多强兄弟年纪不小了,确实该找媳妇了,你想找媳妇不好意思开口!我们工会帮你找找?”蒋巧巧十分娴熟地把介绍对象的事儿揽在自己身上。

大家哄笑起来,说钱奶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找蒋主席帮忙给儿子介绍对象,却不好意思直接说。

“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啊?钱兄弟说说看,我们蜀绣厂未婚的女青年可多着呢!”蒋巧巧眼睛亮亮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你是不是看上谁啦?”

钱多强的脸不知不觉就红了:“我,我没有!”

“那你说说择偶标准,我给你推荐几个?”蒋巧巧觉得逗他挺好玩儿的。

正在交谈的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席间只听到嗑瓜子的声音,咔擦咔擦。

在这种情况下,钱多强的脸更红了,只低着头不说话,双手捏着一个花生壳。把它掰碎成了好多块儿!

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我听我妈的!”

全席的人都笑了,张娟笑得捂着肚子:“你几岁了,什么事都听你妈的。媳妇是给你找的,不是给你妈找的。”

“嗨!我家多强就是腼腆。我来说吧,我儿子喜欢温柔善良、踏实能干的姑娘,出身样貌年龄反而没那么在意!”钱引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符合这样标准的姑娘可太多了,蒋巧巧只能说:“我帮你留意着,你如果瞧上谁,也可以让我帮你问问。今天的主场是莉君,如果莉君想找合适的对象,我们工会,也能帮忙。”

“我就算了吧!”文莉君连连摇头:“帮多强兄弟找找就好!我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才离婚的女人,确实不适合谈论结婚的话题。大家也没把文莉君这个离婚女和钱多强这个未婚男联系在一起,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说起别的话题。

可袁锦悦知道,钱奶奶绝不是无的放矢。钱奶奶曾经提出她喜欢文莉君,希望文莉君考虑钱多强,还准备让自己当说客,难道她真的看上自己妈妈了?

她再一看钱多强,好家伙。他埋着头,却偷偷用眼睛看文莉君。

自从搬到了蜀绣厂宿舍,文莉君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今天借着热闹,狠狠笑了一场。

现在她的双手放在下巴上,歪着头听着大家互相打趣,面容轻松温和、嘴角含着笑意,可眉宇间依然缠绕着散不去的哀愁。

这一幕如同一击重锤,敲在钱多强的心上,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月亮升上中天,夜已深。宴席散去,大家带着醉意回家睡觉了。

钱引章牵着袁锦悦的小手:“丫丫,我们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今天累一天了。我干不动了,咱们先回家睡觉去吧!”

袁锦悦耷拉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地晃着:“嗯,确实困了……”

钱引章给儿子眨眨眼,请好好把握机会。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文莉君见只剩下钱多强在帮忙,连忙说:“多强兄弟,今天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我把着碗盘规整一下,带回家。这些桌子、架子、灯什么的,明天再来收吧!”

“没事儿,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我很快就收拾好了!”钱多强再不敢看文莉君,只手上麻利地拆着架子和灯,放平了桌子,把各家借来的板凳垒在一块儿。等着明天去还。

客人在帮忙,主人可不好意思自个跑了,文莉君只好继续忙活。

终于收拾完东西,灯光灭掉。两个人摸黑走向楼梯口,小心翼翼的一步一个台阶。

“小心点!”钱多强先行下楼。“没想到玩到这么晚,早知道拿个手电筒上来。”

“几步就到了,不要紧!”文莉君摸着栏杆跟着下楼。

两人在门前分别,文莉君由衷感谢:“今天多亏多强兄弟了,改天我给你们做鱼吃。”

“哎,别那么客气。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我们不会不管的。”钱多强逃也似的打开自家房门进去了。

文莉君没有多想,回家倒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

这场在楼顶举行的答谢宴,很快传遍了宿舍区,接着传到了蜀锦厂和蜀绣厂。到周一的时候,已经变了一个版本了!

日用品车间外的走廊,丁艳梅和张丹露、钟兰说着悄悄话:“你们不知道,当天半夜等大家散了,两个人就约上了!”

“真的?当天就约上了,他们都干嘛了?说说呀!”张丹露眼睛都睁大了。

“两个人就在楼顶,没人敢上去看!不过他们下来的时候说话可亲热了。对门的邻居都听见了,”丁艳梅绘声绘色地描述,就像她就在现场一般。

“那你说说看,他们说的啥?”

丁艳梅转头看向四周,没有人靠近,小声嘀咕:“当天晚上,男的说:没想到弄到这么晚,早知道拿个手电筒上来。女的说:我给你们做鱼吃,好好补补。

你们说,他们这话里面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还真是,两个人到底弄什么了?还要手电筒。艳梅,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了……”丁艳梅只知道刚才这些。

周六晚上,她得知文莉君请客,出于好奇她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参与。

丁艳梅在楼下看到何东妹等人离开,她从另一个单元爬上楼顶去偷听。席间钱引章的暗示,别人没听懂,可她听懂了。她干脆等着散场,就看见钱多强帮文莉君收拾桌椅。两人分别前说的话,她也听见了。

虽说两人规规矩矩的,但是这不妨碍她造谣,她决心让这个故事更香艳一些!

“你们三个不好好干活,在说些什么?”赵勇在车间发现去了人出来找。“最近订单多,还不抓紧一点儿?”

张丹露和钟兰慌张绕开赵勇,回车间去了。丁艳梅不慌不忙,反而低着嗓子把昨天晚上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组长,你看,我要不要把这个流言散布出去?臭掉她的名声。”丁艳梅带着渴望的眼神盯着赵勇,心里面全是对诋毁文莉君的跃跃欲试。

赵勇突然觉得丁艳梅眼角的皱纹很难看:“别了!人家现在已经离婚了,而且她现在是精品车间的红人,是韦青老师指定的绣工。你没看她才把金丝猫完成了,韦青又给了她一幅孔雀。比金丝猫的画幅大两倍!”

丁艳梅冷哼一声:“那又怎么样?她之前说得冠冕堂皇,还在蜀绣厂姐妹们中树立反抗封建婚姻的好形象。结果不过是看上了人家年轻未婚男,想甩掉自家农村老男人!这叫什么婚姻自由,明明就是第三者插足。”

“什么第三者,你有证据吗?”赵勇抄着手冷冷地说。“别一天天净整没用的事儿。上次说文莉君坏话,被高书记点名批评还不够丢脸的吗?多干活,少造谣,把车间的工作效率提起来。今天这话不准再说了,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赵勇突然变了性子,让丁艳梅很不能适应。她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老牛吃嫩草。”对赵勇抛了个怨怪的媚眼,回车间工作去了。

如果是去年,赵勇还会对丁艳梅这个媚眼动心,可现在,他脑门里全是文莉君的模样。

半年多的时间,文莉君不仅变得美丽大方,手艺更是高超,得到了厂领导的喜爱。院子里的人都说文莉君在家也刺绣,肯定赚大发了。

更重要的是,她单身了……

第68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离婚女的是非一点儿也不少。

文莉君一点儿没有被别人打主意的自觉,还觉得赵勇组长突然变好了。

在路上遇见赵勇,他会主动关心两句:“去精品车间适应不?不适应就回到日用品车间来, 我们这里高精端的活儿还是你做得最好。有几个员工说话不知道轻重,我已经告诫过她们了。”

在食堂碰到他,赵勇和她闲聊:“放暑假了, 闺女有没有人带啊?没人带就放我们日用品车间来,我看张娟和刘卉的孩子, 经常都会在车间待上一天半天的。只要不闹都没事儿!”

被捉到韦青画室的袁锦悦就这么听傻白甜妈妈对韦青说:“我发现之前是误会赵组长了, 他人其实挺好的,挺关心丫丫, 还舍不得我去精品车间呢!”

韦青一心画画, 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也知道赵勇人品不好:“莉君还是小心些吧,赵勇这人风评不好,他和好多女职工都不清不楚的。”

“应该不会吧!我一个离婚女, 在厂里闹得这么大, 名声早就臭了。他惹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啊?”文莉君对明晃晃的敌对很有戒心, 可对糖衣炮弹还有些分辨不清, 对人心险恶的理解还不到位。

“当然是看你年轻漂亮还能挣钱呀, 家务事儿做得好, 又只带了一个小闺女。”韦青笑着摸摸袁锦悦的脑袋。

“我妈上周才领的结婚证,这么快就有人要来打主意了?”袁锦悦突然觉得好魔幻。

“你妈妈现在可是二婚市场的抢手货!”韦青忍不住打趣文莉君。

这世界结婚容易, 离婚难;寡妇、离婚女名声那么难听,可打主意的却不少。女人在任何社会,都是被当作财产看的吧!任何一个流落在外, 没有主人的宝藏,都招人觊觎。

李桂兰曾经说过当寡妇的艰难,现在到了文莉君,她又会怎样?

“那我小心一些!”文莉君叹气。“好不容易摆脱这些男人,我只想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蜀绣厂是女人多的单位,文莉君觉得自己只在工厂和宿舍两边跑,躲开赵勇,应该不会遇到更多麻烦吧!

可她想得太简单了,躲开了打鬼算盘的坏男人,却没躲开热心肠的好大娘!

何东妹第一个找文莉君谈。“我师姐的儿子是搞运输的,一年起码挣好几千块。他比你大六岁,还没结过婚,就是学历低了点,小初文化。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带照片给你看看,人才很好的。”

后勤主任姜雅丽悄悄拉着文莉君谈心:“你这么年轻能干,单身多可惜啊!我娘家的表弟前年死了老婆,儿子已经成年了。他是高中生学历,性格本分老实,还是无线电厂的技术工人,工资高家里有存款。要不要考虑一下?”

精品车间主任周英也对文莉君异常亲热起来:“离婚是好事儿,不好的男人咱不要。可好男人咱也不要错过对不对?你有没有想法,我认识的大好青年多着呢!现在物价涨得太快了,一个人养孩子很辛苦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热心肠的工友。也不知道她们是真心来介绍,还是来探听文莉君的口风。

上班的时候被追着问,文莉君烦不胜烦。本来她已经回精品车间工作了,现在只有搬着绣绷又去了韦青的画室躲债。

有韦青的名头,她们总不至于追到这里来吧!

一放暑假,就被亲妈送到韦青画室的袁锦悦正在练习写字。韦青书画都是一绝,写钢笔字也不在话下。她亲自给小丫头写了几张正楷的硬笔书法范本,让小姑娘临摹抄写。

前一世袁锦悦学的是生存之道和挣钱之道,这一世觉得学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很是修身养性。至少在一笔一划中,她会忘记自己小胳膊小腿,能力低下。

袁锦悦抬头看了眼落荒而逃的亲妈,默默起身给她腾了个地方摆绣绷。

韦青正在画一幅巨型国画,满幅的荷花荷叶清雅美丽,黄色的小鸭子畅游其间。手中两支毛笔交替绘画,一支沾满颜料为荷花花瓣的尖端点红,另一支沾满清水将红色晕染开来。

“又被追着介绍了?”韦青揶揄着。

“嗯!我实在是不太会拒绝。”文莉君根本不想被这些事情分神,她正在完成《孔雀》的刺绣任务,手中的丝线穿梭不停。这幅孔雀不管从面积还是色彩复杂度、针法难度上,都比金丝猫高上不少。现在她把丝线劈好,从尾羽开始刺绣。

孔雀的尾羽毛丝稀疏、根根分明,色彩在绿蓝之间,需要文莉君先用斜缠针绣出尾羽的羽干,然后用蓝色、绿色夹线在一起用施毛针进行刺绣。孔雀尾羽中明亮的眼斑,则用黄绿蓝紫几种颜色的反抢针铺叠。

一支支尾羽层层叠叠,既繁琐又精致,根本让文莉君无暇自顾,哪有精力说二婚的事儿。

“你这样逃下去也不是办法!”韦青收了笔,直起腰身。“想当初我就是这样,二十出头的时候,大家觉得我是眼界太高,所以不敢介绍人。

可我自从二十五六岁,大家总觉得我不嫁人是因为我找不着,本着不要浪费的原则,她们不断地给我介绍男人,连工会都不放过我。”

没想到韦青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母女俩停下手中的工作,悉心受教。

“可他们不知道,我是不想结婚,并不是找不着。”韦青笑了笑,并没解释为什么不想。“所以我干脆变得厉害起来,谁也不敢再多管我的闲事。

莉君啊,你现在这样含含糊糊,只会让她们认为你想守株待兔,在众多候选人中挑选,迟早会答应的。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文莉君低下头,数着孔雀的尾羽:“韦老师,大家都劝我再找一个。可是,和袁鹏的婚姻,已经让我吃够了苦头。我好不容易才离婚,摆脱他们自由了。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带娃生活。

同事们给我介绍对象,都是出于好心,我又没法说太强硬的话。她们每次说起某个好男人,我就会联想到袁鹏一家子。我真的不想再回忆起他们了。哎!我一点都不想当大家的焦点和谈资。”

“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在我这里躲躲吧!”韦青重新拾起毛笔。“时间久了,她们迟早就散了。”

离婚前为了流言蜚语躲在这里,离婚后为了不被介绍躲在这里,文莉君对韦青充满了感激。家里的两幅熊猫完成还了杨心的债,就该给韦青刺绣了。

小屋里堆满东西,风扇仿佛不起作用。文莉君脱掉外衣,穿着背心还是热得满头大汗。

本想开门通风,可只要敞开大门,就有宿舍区的热心人上门介绍对象。最后她只能关门闭户,把冷水帕子一遍遍往身上擦。

钱引章充当了凶恶的门神,来一个撵一个。她的想法更简单,把机会留给自己儿子。

钱多强确实对文莉君好感多起来,家里有西瓜就会切分给母女俩,买了冰粉啤酒会分给母女俩,蜂窝煤会帮忙搬运。公共区域和公用厕所的卫生做到了极致。

这一切的一切,超过了一个中国好邻居的标准。

终于在一个傍晚,钱多强又来送哈密瓜的时候,袁锦悦拦住了他:“钱叔叔,你对我们是不是太好了。”

“哦,真的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钱多强老脸一红,还把亲妈搬出来当挡箭牌。“这些都是我妈说的,你们孤儿寡母需要人多照顾。”

趁着文莉君去刘卉家指导刺绣,袁锦悦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才好。

“钱叔叔,我妈妈虽然是离婚的女人,但她不需要人可怜,她是自愿选择离婚的。我们母女俩有手有脚,不需要人额外照顾。我妈妈需要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你妈妈需要什么?”钱多强不知不觉问出了心里话。

“我妈妈才经历了伤痛,她现在不需要婚姻。她需要的是别人对她的尊重,给她一个安静平和的空间,好好过日子。

钱叔叔,我连家务事都舍不得妈妈做,就为了让专注她的刺绣工作,忘记痛苦的过往。”

小包子的眼睛红红的。

“你们不断地追问她,给她介绍对象,让她嫁人,就是让她一遍遍回忆过去,撕开她的伤口。离婚对她来说,违背了她从小到大的教育,违背了我外婆和舅舅所谓的娘家,违背了她想要一个家的梦想。

她很痛苦!她没有你们想象中的坚强,她经常一个人在半夜哭泣,只为了不让我看到担心。”

如果你真的对她好,还不如帮她找点客户。至少现在赚钱让她能真正开心起来。袁锦悦忍了忍,最后没有说出口。

钱多强放下了手中的哈密瓜:“可我,我是真心……”

“钱奶奶说的吧!”袁锦悦扬起小脸。“她喜欢我妈妈,喜欢我,所以让你娶她?”

咳咳!钱多强差点被真话给呛死。

“你这样的,我妈妈更不会考虑的。”袁锦悦耸耸肩膀。

“为什么?”钱多强皱起眉头。“为什么我就不行?”

“追求我妈妈不是你的真心,你只是想完成钱奶奶的愿望!”小包子很可爱,但是她说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而且你是未婚男人,她是带孩子的离婚女,她没法克服世俗的偏见。尤其你还是我们的邻居,只会让别人觉得你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离婚女已经没什么好名声了,你离她远点,给她留点尊严吧!”

钱多强退后一步,扶着门框,哈密瓜吧唧一声摔倒在地上。黄色的瓜瓤碎了一地。好可惜!

袁锦悦关上门,回到屋子里继续读书练字,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当然知道钱多强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适合母亲。也许文莉君最后会同意钱奶奶的建议,钱多强的追求,又一次勉强自己。

强势的人母亲不怕了,可她真的应对不了这种善意的胁迫,母亲太善良了。

袁锦悦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她的妈妈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最好远离所有男人!

钱多强尚且愣在原地,文莉君回来了,看到了一地狼藉。

“怎么回事,要帮忙吗?钱兄弟?”文莉君赶快去找扫把簸箕。

“我来吧!”钱多强回过神来,抢过了扫把。文莉君尴尬地收回手,走向自家的大门。

“哪个,我们作为邻居,就关心一下,问你个事儿……”钱多强低着头,尽量不让文莉君看出他的心虚。

“什么事儿?”

“就是,你真的不再找对象了吗?哦,这事儿不是我问的,就是我妈,你知道的,她很关心你!”钱多强说完都觉得这个借口真的太烂了,被文莉君发现他的心思就麻烦了。“你知道的,现在物价很高!一个人养孩子很辛苦,两个人搭手会容易很多。”

文莉君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我的性子我自己最清楚,我很容易相信别人。只要别人对我好,我就会加倍地付出,甚至忍让很多不公平的事。所以我和女儿才会在婚姻里受到极大的伤害。

自从搬出来,我和丫丫挺好的,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

“你是因为害怕坏男人吗?可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坏的。”钱多强觉得自己就挺好。

第69章

“我可不敢赌了!”文莉君叹气。“不瞒钱兄弟, 我没有运气碰见好男人,也没能力经营好婚姻,那还不如一个人过。谢谢钱奶奶关心我, 我会好好挣钱过日子的。”

文莉君不想和一个男性邻居继续探讨下去了,她还急着刺绣挣钱呢!

钱多强看着文家的大门深深叹息,也许在文莉君心目中, 自己还达不到好男人的标准吧。她只能收起心思,独自生活。

母亲不知道女儿给她挡了桃花运, 让她清静了不少。母女俩恢复了生活秩序。母亲专注刺绣, 女儿做家务、读书练字。

钱引章听了钱多强转述的话,观察了文莉君很多天, 最终放弃了劝说。找蒋巧巧重新给钱多强介绍对象。

八月中旬, 蓉城早晚渐渐有了凉意。

文莉君大清早趁着凉快出门去了公/安分/局,如愿拿到了母女两人的集体户口证明。以后就可以到蜀绣厂所属街道领取粮票了。虽说现在很多地方开始不用粮票了,可国家粮站用粮票购买米面油总要便宜一点。

“走,趁上午凉快, 我们去餐馆吃饭庆祝庆祝!”文莉君把证明夹在书里, 紧挨着十几张大团结和两张稀罕的百元大钞,再把书放回书架。

正在晒衣服的小包子袁锦悦手持长长的晾衣竿, 像个小大人似的唠叨:“去哪儿吃啊?下馆子好贵的。家里有才采摘的扁豆, 我给妈妈煮扁豆稀饭吃好不好?”

“不好不好!丫丫辛苦这么久了, 我们就去下一顿馆子没什么要紧的。这个月奖金多, 妈妈有钱,你放心!”

小菜园里这个季节盛产辣椒、扁豆和黄瓜。辣椒炒扁豆、辣椒拌黄瓜、扁豆拌饭、黄瓜拌饭, 是餐桌上的主力。这三种菜翻来覆去吃,真的有些腻了。

“可是……”奖金都是辛苦钱啊,袁锦悦宁可妈妈少加班多休息。

“走吧走吧!”文莉君笑嘻嘻地抢过晾衣竿。“今天是丫丫的六岁生日, 我们前面五年都没机会庆祝,从今年开始庆祝吧!”

8月16日,是自己的生日吗?从没人为自己庆祝,早就忘了。

趁着小包子发愣的时候,文莉君已经七手八脚给她换了一条漂亮的花裙子,梳了两个小马尾,拽着她下楼了。

走到街上,文莉君又叫来了一辆抱鸡婆三轮车。

袁锦悦还是第一次坐本地的这种摩托三轮车,车身打扮得花里胡哨,突突声巨大,坐起来很颠簸,活像一只奔跑的老母鸡。但是风很大,风景很美。

开三轮车的大叔哼着小调,一路把母女俩开到了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停在一家蓉城的老字号面前。

袁锦悦望着“钟水饺”的牌匾,她算是发现母亲的小癖好了。

她很喜欢小吃美食。什么担担面、伤心凉粉、甜水面、牛肉焦饼、军屯锅盔……都是她的最爱。这个什么钟水饺估计也是。

店里面人很多,大圆桌、小方桌前都坐满了人。还有无数客人站在过道中,等着别人吃完腾位置。

“丫丫先等座位,我去交钱买票。”此时的餐厅先付账拿票,再凭票吃饭。文莉君去排队买票,袁锦悦排在别人后面占座位。两个人同时进行,这样能节约时间。

“好的!”机灵的小包子看准一家三口即将放下碗筷,准备抢两个座位。

文莉君信任女儿能找到座,到店门口排队交钱去了。

袁锦悦也不负母望,别人的屁股一离开板凳,她立刻爬上去坐下。可这么一坐,卡住了另一个小屁股。

她回头一看,一个小男孩也爬上椅子,正和她挤在一起。“谁啊,是我先找到的座位!”袁锦悦先出声证明。

“这座位我早就看好了,只是上了个厕所就被你抢了。”小男孩正准备吼呢,然后回头看见袁锦悦的脸,突然露出笑容:“哦,原来是小妹妹啊!”

袁锦悦也认出来了,是去年图书馆借书遇到的省大附小的小哥哥。她和文莉君去学校报名的时候,又遇到过一次,还给她解释考试的事儿呢。

“真巧啊!”两个孩子都笑了。

小男孩从椅子上下来,把座位让给袁锦悦:“妹妹,你们几个人啊?要不要拼个桌,我这边只有两个人。”

这家人离开,留下一个方桌四个座位,如果挤一挤,五六个人也能坐下。

“哎,巧了,我们家也是两个人。”袁锦悦指着桌子对面的位置。“这两个位置我坐,对面的位置你坐。”

“太好了!”小男孩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妹妹以后是不是要读省大附小啊?那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于绍言,今年九岁了,下学期我就读三年级了。你以后在学校被欺负就来找我,我帮你打回去。”和金豆豆一般大小的年纪,说话还挺老成。

于绍言像个成年人一样礼貌地伸出手,袁锦悦只有趴在桌子上握了握:“谢谢绍言哥哥,我叫袁锦悦。”

“袁锦悦,名字真好听啊!妹妹,你暑假在家,怎么玩儿的呢?”于绍言热情地和袁锦悦攀谈起来。

正聊着,于绍言突然伸出一只手:“爸爸,我找到座位了!”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号牌和票走了过来:“儿子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找到座位了。”

“是妹妹让我的!”于绍言跳下座位,往里面挪了一个座。“爸爸,你说巧不巧,这袁锦悦妹妹是去年我们在图书馆认识的,我们当时还送了一本《大众医学》杂志给她。现在妹妹考上了我的小学,下学期要来读书了。”

中年男人坐在袁锦悦对面点头:“那小妹妹挺厉害啊!省大附小这几年报名的孩子太多了,他们出题很难的。除了文化课,还要考才艺。”

袁锦悦面对夸奖还是挺骄傲的:“谢谢于叔叔,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还是哥哥厉害,叔叔厉害。叔叔是大学教授吧!”

“小妹妹说对了,我不厉害,但我爸是真厉害!”于绍言眉飞色舞地介绍。“我爸是历史系的于哲教授,专门研究蓉城发展史的。市长、省长都看过我爸爸写的文章,接见过我爸爸!”

“是吗?那确实是太厉害了!”袁锦悦对文化人有着天然的敬畏。

“小妹妹别听我家儿子吹牛,我就是一个研究破烂的,大学教授听着好听,挣不了几个钱。”于哲笑着摇头,把票递给路过的服务员。

“这里还有!”文莉君及时赶到,把手中的票也递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数数手中的点餐票抬头一看,方桌前一男一女带两个孩子:“你们一家人怎么拿了两个号牌。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于哲尴尬地解释:“我们是拼桌的,不是一家人。”

“对,我们是偶遇的。阿姨可不要乱说话。”于绍言小嘴巴巴可不饶人。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拽着腰走了。

袁锦悦往里面让位,文莉君连忙坐下打招呼:“真不好意思,今天周末,店里面人太多了。”

桌子对面的于哲笑着说:“应该是我们抱歉才对,是您女儿分了两个座位给我们!”

说完话,两个人互相注视,女人穿着圆领短袖,一条大辫子搭在肩头,文雅俊秀。男人穿着淡蓝色的短袖衬衣,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两人俱在对方脸上发现了熟悉的模样,异口同声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妈妈,这是图书馆借书给我们的叔叔于哲,还有他儿子于绍言,我们在学校报名的时候碰见过的。”袁锦悦拉着母亲的耳朵小声介绍。

“我们应该还见过一次吧!”于哲站起来伸出手。“我在欣欣向荣蜀绣店购买了《熊猫寻竹》双面绣,当时见过您一次,您是双面绣大师傅吧。我叫于哲,是省大的近现代史老师,很高兴认识您!”

他这么一说,文莉君想起来了。她当时追着别人想推销来着,顿时老脸一红:“我不是什么大师傅。我叫文莉君,只是蜀绣厂一名普通绣工,非常感谢于教授购置了这件作品!”

文莉君站起来伸出手,与于哲的指尖轻微碰了一下。

这可真是太巧了,于绍言睁着亮晶晶的小眼睛:“这熊猫是妹妹的妈妈刺绣的?那可太漂亮了,我还以为是真的呢?我本来想摸摸看,可惜我爸爸不让。

阿姨,熊猫真的是绣出来的吗?是用什么绣的呀,是不是用熊猫的毛毛呀!”

此话一出,桌上三人都笑了。

“当然不可能用熊猫的毛啦,没人敢拔熊猫的毛吧!”袁锦悦觉得这小男孩有点笨笨的。

一想起栩栩如生的熊猫,于哲有感而发:“文老师您的针法和理念,和我看过的《雪宦绣谱》如出一辙。我还记得书里提过‘留水路以显活气’。我之前在博物馆见宋代蜀绣《双猫图》,总觉得那猫眼少了点神,现在才懂是缺了这‘一口气’。可您刺绣的熊猫眼睛就有这样的灵气。”

文莉君发现于哲不是随便恭维,他是真懂刺绣。

“于教授,您过奖了。听说这熊猫是您给长辈的生日礼,你们满意吗?”文莉君对自己第一幅商业作品的口碑还挺紧张的。

“满意,满意的!”于哲含含糊糊地说了两句后,服务员端着菜肴到了。

文莉君忍住了继续打听客人对作品的评价。

服务员一手端着一个大的搪瓷盘子,上面层层叠叠摞着白瓷扁碗,一只手从上面往下端碗。动作过于随意潇洒,总觉得这碗扔在桌子上在打转。

文莉君和于哲赶快伸手来接,两个人手忙脚乱接下七八个小碗。红油水饺、清汤水饺、椒盐锅盔都有,但这些东西是谁家的?

服务员已经转身去第二桌了。

“文老师,你们先选吧!”于哲把碗往母女俩面前推了推。

“您先选吧!”文莉君客气一下。

“还是妹妹先来吧!”于绍言指着桌上的碗碟:“小妹妹,你是要红油的还是清汤的?我平时喜欢各吃一份,先红油再清汤。要不要试试?”

袁锦悦跪在板凳上,拖过一碗红油的给母亲,一碗清汤的给自己,还有一个椒盐锅盔放在母女俩中间。“应该就是这些吧,对不对妈妈?”

“很对!”知母莫若女,文莉君再挑了一碗海带丝汤,然后把剩下的碗碟全推向父子俩。“我们只买了这几样,这些是你们的。”

于哲和于绍言伸手把剩下的碗盘分了,他们是每人一碗红油一碗清汤一个椒盐锅盔。

小包子看着于绍言吃红油的水饺,还发出嘶嘶的声音,很是有滋有味。她拉着母亲袖子撒娇:“妈妈,我想要一个空碗,你给我一个红油的饺子尝尝!”

袁锦悦这个阶段是又想吃辣椒,又怕吃辣椒,她坐在靠里的位置,不方便出来自行找碗。

于哲听到此话,立刻站起来:“我去厨房找,过道里人多,小心被烫了!”

文莉君刚直起半边身子,又坐了回去,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一见亲爹离开,于绍言一张笑脸变成苦瓜脸,小声说:“文阿姨,我爸爸刚才撒谎了。你绣的熊猫很好看,但是我爸爸没有送给我奶奶。”

“啊?为什么,于教授不是说她特别喜欢熊猫吗?”文莉君还想结交一个大客户呢!

于绍言看向父亲的方向,他正站在厨房门口,让服务员帮他找碗,立刻回头快速说:“是我妈妈说爸爸浪费钱,买这无用的东西,他们争吵起来,把熊猫屏风砸坏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全手绣的真丝熊猫,价值四百块巨款。说砸就砸了?

第70章

“绍言, 不要胡说八道!”于哲拿着空碗回来了,正好听到最后一句,瞪了儿子一眼。于绍言赶快缩起脖子, 往嘴里塞饺子,一个又一个!

于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砸坏的,是我不小心碰倒了。屏风玻璃裂了, 把绣面弄坏了。就,就不方便送人了。”

玻璃划破绣品, 露出丝丝缕缕的边缘。文莉君光是想象, 心都在滴血:“那,绣面损伤大不大?能不能给我看看?”

“文老师, 您能修好吗?”于哲的眼睛冒出光彩。“只要能修复好, 我愿意付钱的。”

“先给我看看再说吧!”任谁的作品被别人弄坏了,都是不高兴的。

但是于哲高兴极了:“太感谢您了,那,待会儿问文老师有空去省大一趟吗?还是说我把东西送到欣欣向荣去?”

文莉君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今天恐怕没空, 今天女儿过生日, 我要带她出去玩玩。”

女儿一听母亲要放弃挣钱的机会,本能开口:“妈妈, 我不要紧的, 吃完饭我们先去看看叔叔家的绣品吧!”

“文阿姨, 您去我家看绣品。我带妹妹在省大校园里面玩, 好不好呀?省大校园里有山、有湖,还有天鹅呢!”于绍言满嘴的辣椒红油, 但是说话却很甜。

“这!”文莉君望着女儿,小包子咬着椒盐锅盔,咔咔响。仿佛并不在意今天是不是她的生日, 更在乎母亲是否赚钱。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母亲的一腔热血化为乌有:“那,吃了饭,先去看看吧!”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于哲露出兴奋的笑容。“那我再去给小妹妹加个菜!你们等等。”

“于教授,不用客气……”文莉君来不及阻止,于哲抓起擦嘴的手绢已经跑出钟水饺的店铺了。

“哎!”于绍言拖过一碗清汤水饺,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阿姨别介意,让我爸爸去吧,他对人最好了。可惜我妈妈不喜欢,每次都要骂他胳膊肘向外。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于绍言嘟嘟囔囔地自曝家丑,文莉君和袁锦悦都不方便搭话。不过能看出来,于家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不多一会儿,于哲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往袁锦悦面前推了推:“小妹妹,祝你生日快乐!”

这是一个粉红色塑料圆盒子,好像是个好吃的东西。袁锦悦不敢接手,嚼着筷子头盯着母亲看:怎么办?收不收?

文莉君打量这个盒子里不太可能装很贵重的食物,母女俩去一趟省大,也算是一番补偿吧:“那丫丫就谢谢叔叔吧!”

“谢谢叔叔!”袁锦悦把盒子拖到自己面前,打开了上面的盖子,露出里面一块镶嵌着粉色黄色花朵的奶油蛋糕来。

奶油和糖的香甜扑面而来,天天吃黄瓜茄子的小姑娘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她抬眼一看,对面于绍言已经在吧唧嘴了。旁边亲妈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

“叔叔,再帮我要四个碗,借个水果刀吧!”

于哲一下就明白小姑娘的意思了:“小妹妹你吃,这是专门买给你的。今天你是大寿星。”

“我是寿星,那就听我的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希望大家一起分享我的生日蛋糕,分享快乐。”

小小的女孩子,居然有这样的心胸见识,于哲不由心生赞叹,向文莉君点点头。只有豁达善良的母亲,才能培养出乐于分享的孩子。

“那你们等等!”于哲第三次离开座位,去找碗盘和水果刀。

等找齐东西,袁锦悦跪在板凳上把蛋糕分成四块。第一块最大的给妈妈,第二块最大的给于哲,第三块她给了于绍言,最小一块留给自己。

“妈妈要不了这么多,我尝一下就行!大的给丫丫。”文莉君和女儿交换了装蛋糕的小碗。

女儿推回了小碗:“那不行,我的生日是你的受难日。辛苦妈妈这么多年照顾我,你应当得最大的!”袁锦悦很清楚自己能活下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亲妈本来就喜欢吃小零食,但是因为物价上涨,早就停了自己的零嘴,把钱都留给女儿买肉买牛奶吃了。借花献佛,也要让她高兴高兴。

“妈妈尝一下就够啦!”母女俩推拒起来。

于哲把他的碗放在袁锦悦面前:“你们别争了,小妹妹吃我这个。我一个男同志,不喜欢吃甜食的。”

于绍言闻言也把碗推过来:“妹妹你吃,我过生日的时候吃过了。祝你生日快乐啊!”

在文莉君母女俩看来,这父子俩也挺有意思,他们都是善良的热心人。

“那这样换一下吧,我就不客气了!”袁锦悦把自己的小蛋糕交换给了于哲,把于绍言的还了回去。然后赶快咬了一口,为大家的分配方案画上句号。

于哲面前的蛋糕确实很小,一口就没了。剩下三个人有滋有味地慢慢品着。文莉君第一次吃奶油蛋糕,忍不住笑容挂在嘴角。袁锦悦则是太久没吃到这么香甜的点心了,也不嫌弃她的裱花部分鲜艳无比、缺乏美感。

虽说于绍言是吃过奶油蛋糕的,可看他现在的高兴劲儿,在家里估计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文莉君再仔细看看,衣着光鲜的父子俩,隐藏着不少小秘密。于哲半旧的衬衫一看就是从衣柜下面直接拿出来穿的,上面还有很深的折痕。于绍言的衣领子卷起的边散开了,一根长长的棉线垂在脖子旁边。

物价上涨的冲击下,谁也没法过得轻松吧!

四个人吃完蛋糕,于绍言领头,大家坐上了去省大的公交车。在公交车上,两个成人护着自己的孩子,在刹车起步中跟着公共汽车摇晃。有空位的时候,让两个孩子挤着坐了,大人站在一旁,并不做过多的交流。

还是那个省大职工宿舍院,文莉君在楼下找了个石头凳子坐等,于绍言带着袁锦悦去湖边看天鹅。

于哲抱着盒子放在石桌上,万分歉意地说:“请帮忙看看,还能不能修补。”

打开木盒,掀开包裹的金丝绒布,一个双面绣木框座屏静静地躺在里面。坐屏上圆形的玻璃已经碎成几块,玻璃尖扎进了熊猫的脚,丝线断裂飞散。

文莉君觉得心脏被揪了起来,这刺痛感不像是扎在熊猫脚上,而是扎在自己的心上。“怎么,变成了这样!”

“对,对不起!”于哲像是犯错的孩子,手足无措地道歉。“是我没拿稳,真的很抱歉。我,我……我给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文莉君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熊猫的脸颊。毛色蓬松、脸型圆润,眼神明亮,如同活物。

“于教授,实话告诉你。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商品,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这幅熊猫我绣了快两个月,每个晚上、每个周末都在做。为此,我女儿放弃了玩耍休息,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劳动,全心全意照顾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是我们母女俩的心血。看到她变成这样,我真的很难过。”

于哲从她的话里,好像听出了一些什么。这个故事里没有父亲,意味着这母女俩是相依为命的吗?

这件绣品,也许就是孩子的生活费或者学费。为了被买家看上,母女俩一定拼了全力。这件作品就不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件有特殊意义的艺术品。

他由衷地道歉:“真抱歉,我没有好好珍惜。”

文莉君抚摸着玻璃断面轻轻叹气:“木头框架没有损坏,玻璃碎了可以换。这刺绣我需要带回家拆开看看损坏的情况,如果裂缝太大,可能修不了。”

“能不能请文老师尽量修补,多少钱我都给!”于哲摸出兜里的纸币,准备数数。

“修补费按照我工作的时长来收,不会便宜的。就算修补好了,也没有原来的平整漂亮了……”文莉君缓缓关上了盒子。

“文老师,只要能修复好该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修好了我也不准备再送人了,会一直放在家里,妥善保管的。”于哲把手上所有的钱放在盒子上,好几张大团结就这么叠在一起。

袁锦悦同于绍言看完天鹅回来,远远看见母亲坐在石凳上,身体转向另一边,于哲面向着她解释着什么,母亲好像不乐意听。

“糟了,文阿姨不愿意帮爸爸修补刺绣吗?”于绍言停下脚步。“是不是因为爸爸把熊猫弄坏了,阿姨生爸爸的气了啊!妹妹,你帮我给阿姨解释解释,这东西真不是爸爸故意弄坏的。”

这熊猫花了母亲多少心血,袁锦悦最清楚。她更清楚,文莉君不是生于哲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从去了蜀绣厂,她做每一件作品都拼尽全力。最后都被国外的客人高价带走,好好珍藏,让她觉得自己是艺术家。

当她怀揣着同样真心制作的第一件商品刺绣,却以损坏告终。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血不被珍惜,因为她只是商品加工人。

这是艺术家的心态,作品、商品混淆了。袁锦悦却笑了,她飞扑着到母亲怀里:“妈妈,那我们拿着盒子去杨婆婆店铺好不好啊?快快修好了,我们好早点拿到钱。”

“补好也是个疤!”文莉君抱怨。

袁锦悦悄悄在她耳边说:“妈妈,于叔叔他们又不嫌弃是个疤,有什么关系呢?不完美的作品,也是好作品啊!熊猫就是商品,只要我们有钱赚就行。”

文莉君不说话,袁锦悦把盒子上的大团结都收了起来,放在母亲手心:“妈妈,月底我就要开学了,除了交建校费,还有学费、书本费、杂费。物价还在涨,囤起来的卫生纸也快用完了,蜂窝煤也需要买一批新的。妈妈,我们需要钱。”

灰色的大团结上,工人农民军人站在一起,十分醒目。是的,她需要钱。所以卖了她的作品。

她不是艺术家,她的作品也不是展览馆里的艺术品。她和她的双面绣,都只是换取生活物资的商品。

为了女儿、为了她们的家,她需要放低身段。

“既然我女儿劝我,那我们带去修!钱最后算清了,多退少补。”文莉君最终收起盒子和钞票。两人约定好交还的时间,文莉君牵着女儿的手离开了。

于绍言望着远去的母女二人,晃了晃父亲的手:“爸爸,阿姨会帮我们修好吗?还会和新的一样吗?”

“应该会的!”于哲收回望向母女俩的目光,她是追求完美的艺术家,她一定会修补得更好的。这一次,他会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