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莉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准备放上去。
报社记者突然凑近:“两位老师好,我是巴蜀日报的记者,今天的发言太精彩了,待会儿活动结束,请让我们报社做个专访吧!”
抽回手的两个人挠了下整洁的额头:“记者啊,好!”
回到座位后,两个人再也无心看节目了,文莉君时不时就要盯着于哲的脸看,看他专注的神情,看他和旁人窃窃私语。
于哲仿佛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却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盯着舞台。她的脸滚烫,心已经飘走了。
第96章
颁奖典礼在十一点半结束, 日报记者果然在大厅等着两人,把她和于哲带到了采访区。
按照采访顺序,先采访领导, 再采访获奖代表,轮到两人,起码要等半个多小时。
大多数被访者在礼堂旁边的接待室先行休息, 同行的自然三五成群谈天说地。于哲和文莉君找了个沙发坐下。天光大亮,人太多, 两个人避嫌离得挺远。
于哲趁人不注意, 从包里偷偷掏出两样东西,塞进了文莉君手里。“不知道要等多久, 先垫垫!巧克力。”
说完, 他自己剥掉一个金色外皮,丢了一个在嘴里,腮帮子上立刻鼓起一块。
虽然两个人在蜀绣厂经常吃饭讨论,可从没见他吃零食。文莉君一时觉得好笑, 忍不住也拆了一个在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靠坐着不说话, 嘴里嚼嚼嚼。又苦又甜,香气扑鼻。
文莉君想起了女儿, 把另一颗巧克力塞进了衣服口袋里。
“别, 我还有。”于哲拍拍随身带的包。“这糖不能放衣服里, 温度高了会化掉, 把你这身……衣服弄脏了。”
“哦!好。”文莉君赶快把巧克力掏出来,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嚼着糖的时间, 仿佛就变快了。
半小时后,轮到两个人的采访了。
记者问:“今天在台上听两位的发言,你们是认识的吧!”
“是的, 我曾经在蜀绣厂帮忙做过调研,梳理蜀绣绣谱。”于哲坦然回答。
“那您带了多少学生参与此事呢?”记者悬笔准备写。
于哲愣了一下:“今年做调研的时候是暑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学生来帮忙。”
“这样啊,那我问一下文莉君同志,你们怎么想到找于教授参与这个调研项目呢?我记得他是历史学,并不是民俗学的,而且作为他这个级别的专家,很少亲自参与这样的活动。”记者好像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
文莉君有些傻眼,她也不知道啊。“工厂是向轻工局申请的。”
“轻工局找到了文化馆,我正好在文化馆帮忙梳理蓉城近现代史,蜀绣发展史是蓉城历史的一部分。现在讲究产学研一体,他们就派我去了。”于哲赶快接口,还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
一个不小心,文莉君看到了一张熊猫刺绣的照片,这是她第一幅商品刺绣,被他买下来带回家。后来这幅绣品摔碎了,她帮忙修补过。
这一切,是缘分吗?
“是这样啊!”记者刷刷刷记着,“那这个蜀绣项目以后会有学生参与吗?就像您在发言中讲到的,要让年轻人也接触传统文化。”
“应该会的吧……”
“那下一个问题……”
走出采访室,广场上的地面已经湿了,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随风飘来飘去。最后留下的几个人站在屋檐的柱子旁避雨等待。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远望街上的人打着伞来来往往。文莉君看了于哲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雨丝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刚才记者问你究竟为什么独自来了蜀绣厂呢?你没有正面回答。现在可以告诉我吗?”
望着文莉君淡然的面庞,于哲不由嘲笑自己,果然行动有了痕迹,还不合逻辑,什么都藏不了。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你和我一样是离婚的。可你和丫丫过得很开心,日子越来越好。我很羡慕你,大家都在追求钱财物质、好的婚姻,为什么你能一直专注在刺绣上。
虽然我知道,你这种情况,不一定愿意和男人多接触,可我还是去了。没有带任何一个学生,只想不受干扰地走近看看你。”
听他说实话,文莉君有些害怕:“看过之后呢?”
于哲笑了起来:“看过以后,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对文化事业有一份纯粹的执着热爱。然后,我就想和你多说说话,深入地了解你,也想把自己展示给你看,让你看看我。说起来好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想靠近一个人。”
文莉君转头凝视着他,于哲的脸红红的,眼睛很亮,比在舞台上还要亮。他向前一步靠近她,她忍不住后退。
“可这是不对的,我是离婚女。我配不上你,我们不该来往。”
“离婚女又怎样?我也是离婚男啊!可是刚才在舞台上,你我都是技术能手,我们一起发言,谁会觉得我们不该站在一起?”
于哲干脆拉住了文莉君的手,握在手心。文莉君拽了一下没拉出来,男人力气还挺大。
“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你也没有你想象的糟糕。我知道,大多数二婚只看物质条件,我也知道你想多花时间照顾孩子。
可我就是不死心,我们真的不能先接触一下吗?我们不能一块奋斗物质生活,一块儿照顾孩子们吗?如果你真觉得我配不上你,不能做好一个心灵伙伴,做好丈夫、好父亲,我甘心退出。
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明明也很开心,我不相信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文莉君抬头看着于哲,他的眼眶是湿润的,她的心也是湿润的。
离婚后,她预想过会遇到各种困难,可从没想过,还会遇到爱情。困难可以克服,可爱呢?
“我……我不知道!”一阵猛烈的风雨裹挟着,吹湿了她的头发。
于哲伸出手拉起自己的西服,把她挡在风雨之后。“我不是你曾经见过的那些男人,需要女人伺候降伏。我只是被你感动,希望有机会对你好,希望能相伴你左右。”
她被护在他的臂弯下,听着他的耳语:“试试好吗?给我一个机会……”
雨越来越大,比夏天的雨还要密,甚至响起了阵阵雷声。
80年代以前婚姻,先婚再说爱,有些夫妻一辈子没有爱,也能过下去。90年代的婚姻,男女要看对眼了才结婚,没有爱情没有婚姻。
卡在这个节骨眼离婚的文莉君,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被追求的一天。要说她对于哲一点儿不感兴趣,那不可能。她天然地崇拜学者,崇尚知识。
于哲第一次站在他面前,她已经觉得他金光闪闪了,可这些不是爱。就算她结过婚,身体有过男女接触,她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爱,更不知道离婚女应该怎样去爱。
脑海里还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呼喊:“妈妈,你别走,你不要喜欢别人……我怕你再被欺负……妈妈是我一个人的……”
文莉君低着头:“你让我再想想。”
“好!”于哲退后一点,摸出雨伞撑上,挡住了风雨。今天已经说了太多了,不能再说了。
大雨一直不停,两个人只能挤在同一个伞下。
于哲送文莉君上了公交车,目送车远去,深深叹息。
文莉君透过玻璃看向他,消失在雨里。
回到家中,女儿还没放学。
文莉君脱了外套,找了毛巾擦头发,下车后这半截路,她是跑回来的。一身雨水、泥水,新衣服全弄脏了。
换好衣服,她把包翻过来,东西抖搂出来擦水。几颗金色的巧克力豆滚在桌子上,不知道于哲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大红色的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于哲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这一串文字就像烫手似的,让文莉君赶快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塞进了床头柜里。
可刚塞进去,她又翻出来,铺平放在奖牌上。左边是技术能手,右边是于哲的地址电话,中间撒着几颗金色的巧克力。
文莉君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雨,一坐就是一下午。
雨停了,放学了。女儿欢天喜地冲进房间:“妈妈,你回来啦。把奖状给我看看,给我讲讲今天您是怎么领奖的。”
文莉君终于回过神来,给女儿讲起了见闻,这个故事里没法回避于哲。就算现在回避了,明天女儿一样会看到宿舍区张贴的报纸。
所以,文莉君没有隐瞒,只是没讲舞台下的小细节,以及采访后两人的对话。
袁锦悦这一次一反常态,她没有表示激烈的反对,只是说:“哦!于叔叔也在啊,怪不得今天于绍言臭屁得不得了,问他,他什么都不说。”
“丫丫不反对我见于叔叔吗?”文莉君很好奇。
“工作嘛,总要见异性的。妈妈就算不见于叔叔,还有牛叔叔、马叔叔,我反对也没什么用吧!”袁锦悦想起韦青说的话,尊重母亲的想法,尊重她的选择,相信她的能力。最重要的是,给她空间……
文莉君松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问:“那如果我去听省大的讲座呢?”
袁锦悦轰地一下站了起来,盯着母亲的脸,她的神情坦坦荡荡,甚至有些小小的固执在里面。
“这些是妈妈的事儿,你自己决定。”女儿垂头丧气地说。
母亲伸出手抱住女儿:“丫丫,你不是经常说吗?希望妈妈活得有尊严、有价值,希望妈妈有人爱、有人陪,能做想做的任何事,能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妈妈现在都得到了,为什么你不高兴呢?”
这番话是袁锦悦常挂在嘴边的,她希望自己用前世的智慧把母亲拉出来,让她立起来。可为什么她立起来了,却意味着分离呢?难道她真把自己当成了文莉君的妈妈?
而亲子之爱,原本就是以分离为前提的。
第一次分离是出生,母子身体上的分离;
第二次分离是上学,母子空间上的分离;
第三次分离是成人,母子精神上的分离。
三次分离,三次阵痛,却也是三次成长。母亲的经历异于他人,可终究是成长了。
“妈妈,你得奖了,我为你高兴!你被人喜欢,我也为你高兴!”女儿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你想去省大学习,我更为你高兴。你如果要去,就像今天一样,把自己打扮起来,自信一些。”
听到这些话,文莉君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女儿与她心连心,真的明白她的所思所想。
节后一大早,文莉君把领奖这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韦青,她很高兴地在画室里翻箱倒柜,找出一支生锈的铁笔。
“丫丫不错,我说的话她听进去了。我看小丫头平时太闲了,总爱胡思乱想,你把这支铁笔给她,让她好好握笔写沙盘练手劲。寒假的时候,再来找我学颜真卿。”
“韦老师,您不反对吗?我毕竟是个离异女,第一段婚姻还闹成这样。”文莉君捏着衣角搓来搓去。
“这事儿于哲知道吗?”韦青在桌子下面看她。
“知道的,我们两家离婚的事情,我们和孩子们都清楚。”说起来真快,文莉君认识于哲已经三年了,两个孩子当同学也两年了。
“那不就结了吗?他知道你的事,还说了这个话,你就不用顾虑了。他们知识分子,比我们搞艺术的想得更多。”韦青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头托盘,看来是装沙用的。
“可别人会不会笑话我呢?”离婚再婚,都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嫁得不好让人看笑话,嫁得好又招人嫉妒。
韦青找了废纸把笔和托盘都擦干净了递给文莉君:“人要活得开心,就别在乎别人怎么说。你看我天天被说老妖怪,不也挺好!”
文莉君还是犹豫:“可我总觉得这事情古怪,于哲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奇怪癖好呢?还是说他有什么生理缺陷,他为什么看上我这个离婚女工人了呢?他要找年轻女学生也是没问题的啊!”
这是自卑心理作祟吧!
韦青伸出手拍拍文莉君的肩膀:“于哲这人好不好,值不值得嫁,你确实需要做到心中有数。现在机会不是正好,他让你和他接触试试看,试试就试试嘛!是骡子是马,深入接触一下就都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反正嫁过人了,脸皮也要厚一层了。
文莉君的手握成了拳头。
第97章
十月三日是中秋节, 正好在国庆假期内。
母女俩睡了个懒觉,大上午的门被敲响了。伴随着开门声的,是钱引章的寒暄声。
“可能是钱奶奶的亲戚来了, 要不然就是给钱叔叔保媒的。”袁锦悦翻了个身,继续窝在母亲怀里睡觉。
“嗯!”文莉君没睁开眼,迷迷糊糊又睡了。
快到中午, 袁锦悦被尿憋醒了,她摇摇晃晃穿着睡衣套着拖鞋往两家人之间的卫生间走。
刚打开门, 就看见一个老妇人端着茶缸坐在门前。
“外婆?!”袁锦悦瞬间清醒了。
钱引章笑着对李桂兰说:“我就给你说来早了吧, 这两母女周末上午是会睡懒觉的。”
这一番喧哗,文莉君自然也醒了, 她赶快擦了擦脸, 梳理了一下头发,出来接李桂兰。
钱多强提着一只兔子,顺便递给了她:“上午去乡下,别人送的。”
袁锦悦赶快接了进门, 李桂兰在钱多强身上扫视了一遍, 再回头看了看文莉君:“进屋说!”
祖孙三代关上门,钱引章和钱多强回去也关上了门。
李桂兰掏出布袋子里的东西:“今天过节, 我给你们做鱼吃。”
袁锦悦一看鱼就开心了, 李桂兰虽然嘴巴臭, 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 比亲妈还好。
“我来帮忙吧!”文莉君可不敢让亲妈一个人忙活。“闺女,去楼上剪两根葱, 挖两头蒜。”
“好!”袁锦悦给自己扎了个马尾,摸出剪刀和小菜篮,准备掐几根辣椒、藿香做佐料。顺便让外婆和亲妈这对母女说说话。
袁锦悦上了楼, 李桂兰果然开始问:“闺女,你和隔壁的小伙儿是什么关系?”
“邻里关系!”文莉君从来没把钱多强放在心里。“最多算个弟弟吧!”
李桂兰手脚麻利,杀鱼去鳞,洗干净晾着:“把姜、盐和酒给我。”
文莉君赶快找出来递上,就听见李桂兰叹气:“可他看你的眼光可不是弟弟的样子,他结婚了没?”
“还没,在找呢!”文莉君有些不相信。“他小我两岁,还没结过婚,不可能看上我的吧!”
“你太单纯了。”李桂兰继续干这活儿,“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男人看女人什么样儿的。要不怎么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母亲的苦,文莉君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可明白了也不会走她的老路,在袁家忍气吞声过下去。
“别人要怎么看我,我没办法,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文莉君翻找出自己的奖状。“您看,我得奖了,还上了报纸专访。您看见了吗?”
李桂兰擦干净手,轻轻抚摸奖牌上凹凸不平的文莉君三个字。明明这三个字如此温顺,可当它被刀刻进了木头,却带着坚硬和锐利的感觉。早知道女儿比儿子还独立自主,当初就不该逼她留在袁家。
可现在,女儿终于靠自己走出来了,也是告诉母亲,女人可以换一种活法吧!当妈的以前犯了错,没有支持女儿,现在还来得及。
李桂兰恢复了笑容:“当然看见了,电视里都演了。你哥和嫂子又让我来劝你,我正好给你和丫丫买点儿吃的补补,还不用我花钱,嘿嘿。”
“我过得很好的。”文莉君得意地笑。
李桂兰深深叹息:“妈知道你能干,肯定能把日子过得好,但是当妈的心里,总觉得你太孤单了。以后丫丫长大了去外地读书、工作、嫁人,你就只剩一个人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将来总得有个伴。妈活不到那个岁数……”
“妈!我……”文莉君想起于哲的建议,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也不是没人要,只是,我没想好。”
文莉君这副模样,李桂兰一下子就懂了:“啊?有人了,说说,是什么样的人?是上次来团结镇这个嘛?他什么单位的,是离婚还是死了老婆,多大年纪了,工资高不高?哎,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性格好不好,对你好不好?”
这一串问题,把文莉君问懵了,她低下头没说话。
“好了好了,妈不问了!”李桂兰回头,把蔬菜整理了,米淘洗了。“只要你乐意就行,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在外面偷听的袁锦悦不乐意了,她还以为外婆会阻止亲妈呢!
她不声不响走了进来,把摘的佐料放在灶台上:“外婆,你就不怕我妈被骗了吗?不怕她再被欺负吗?”
看来小家伙是知道的,母女俩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呢!
李桂兰接过辣椒葱洗了洗,再切成小颗粒。把藿香洗干净,切成小窄条。起锅烧油,把改了花刀的鱼放了下去。瞬间刺啦一声响,油水飞溅起来。
“我是亲妈,又不是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女儿要嫁人,我还能拦得住。我只能说,让她多看看。闺女啊,不是我们当妈的势利眼,想占女婿便宜,老辈子说得好,贫贱夫妻百事哀。
看看他的工作,就能知道他的责任感如何,看收入能知道他将来对你好不是空话,看他的家庭知道公婆好不好相处。问问他身边人,尤其是那些长期相处的人,一定知道他的本性。没有人能装一辈子的。
当然,除了对你好,更要对丫丫好!对不对呀,小丫丫!”李桂兰的鱼已经煮好了,香喷喷的勾人流口水。
“此话有理!”袁锦悦突然觉得李桂兰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生活智慧是杠杠的。
被亲妈和亲闺女盯着的文莉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两个妈,用同样审慎的态度,等着考核于哲呢!
她突然觉得这事儿没她想得简单,二婚要考虑物质条件、为人处世、家庭关系、责任心事业心一大堆,打电话约他的心思都弱了。
“来,菜炒好了,我们吃饭!”李桂兰把鱼端上桌,藿香鲫鱼,嘎嘎好吃。
文莉君掏出一个月饼,上面正好四个字“花好月圆”。祖孙三人美美吃了顿午饭,这个话题终于暂告结束。
可袁锦悦记住了,对于哲要多调查,她下课时在操场拦住了于绍言。没有比亲儿子更了解家里的亲爹什么模样了。
可直接问肯定是不行的,袁锦悦在午饭后开启了一个话头:“小哥哥,你国庆节在哪儿过的?”
“我回外公家了,我妈带我出去游乐园玩。之前一直想去,可我身高不够,翻滚列车不让坐,这回我身高够了。”于绍言一说到身高,就看见袁锦悦马上要变脸。
“不过翻滚列车一点儿都不好玩,吓死人了。旋转木马、小火车、碰碰车没有身高要求……”
“……”袁锦悦今天不和他纠结身高问题:“那你爸去了吗?”
“没去!他在家加班呢,说是蜀绣的《绣谱》,就是你妈妈工厂请他写的这个东西。”于绍言很烦恼地托着下巴:“我爸以前很爱带我周末出去长见识,可现在周末他都在家里加班,赚外快。”
袁锦悦还不知道于哲写这些是赚钱的:“他以前真是因为没钱,你妈妈才和他离婚的?”
“差不多吧!”于绍言娓娓道来。
母亲林暮雨和父亲于哲是大学校友,一个是历史系的,一个是英语系的,年龄只差一岁。她欣赏他的儒雅气质,主动追着调侃他;他欣赏她的活泼俏皮,两个人很快成了男女朋友。
大学毕业后,于哲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林暮雨去做了专业翻译。两个人对社会的认知慢慢就不一样了。于哲守在校园内,学的是古物文化,林暮雨接待各国代表团,看的是大千世界、物欲横流。
于哲读研究生的时候,由双方家长催促,两个人结了婚,很快有了儿子于绍言。林暮雨工作忙,经常加班。于哲留校任教,空闲更多,儿子的教育基本上是父亲完成的。
但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母亲才是他的天。不管母亲多晚回家、态度有多嫌弃,他也盼着母亲一展笑颜。
林暮雨升职加薪,身边是国内外成功人士。于哲枯守象牙塔,看起来清高,但是贫穷。林暮雨喜欢买包、买衣服、买贵重首饰;于哲自然支撑不起。
于哲母亲大寿买的熊猫双面绣,不过是两个价值观不同人的分离的导火索而已。
这个事情没有谁对谁错,要为自己活着,让自己活得精彩,是这几年的潮流价值观。
“你爸妈对钱这事儿的态度确实不一样,他们迟早会分开的!”袁锦悦下结论。
于绍言不干了:“你咒我家破人亡?我爸爸现在挣钱了,我妈妈肯定会回家的。”
“是吗?那你妈妈有没有问过你爸爸最近挣了什么钱吗?你爸爸有没有去找你妈妈汇报呢?”袁锦悦觉得这两个人很难回头。
“不可能,我爸爸只是含蓄。你懂不懂,我们中国男人都是不直接表达的。我爸买了好些礼物,让我送到外公家。我看了,我爸选的奶粉茶缸都是很贵的东西。”于绍言气得站了起来。
袁锦悦才不相信中国男人真那么含蓄,面对真爱,再含蓄的都是主动派。于哲已经给亲妈表达了,让她给个机会试试。“照你看来,你爸爸妈妈还有机会复合吗?”
于绍言又丧气地坐了下去:“我爸虽然努力了,但他的钱估计还是不够。我妈妈的新男友挺好的,这次一块儿去游乐园,是他开奔驰车送我们去的,全程他出钱很大方。他还有个女儿,已经是高中生了,很快就会工作。我妈觉得挺满意的。”
“那你爸爸呢?他给你找后妈了吗?听说大学里像叔叔这样的,很受女老师和女学生欢迎。”袁锦悦露出狡黠的目光。
傻乎乎的于绍言不知道正在被套话,他骄傲地说:“我爸这个人死板得很,眼睛里只有他的工作和专业。能被他看上的,大概率是学校里的院长、教授、特级专家。当初是我妈追的我爸!还没听他称赞过哪个女的很不错,我家从没有女的来拜访。”
等他说完,于绍言补充了一个重要信息:“不过,我爸爸称赞过你妈妈,说你妈妈刺绣特别厉害,和他一样致力于传统文化的创新。也称赞过你,说你聪明有孝心。”
袁锦悦眨眨眼,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我天天在我爸面前表扬你,我爸一定是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才对阿姨另眼相看的。”于绍言的下巴翘得老高。“小妹妹,你是不是也应该表扬我一下呢!”
“是呀,小哥哥对我真好。”袁锦悦笑得眉眼弯弯。
于绍言抓着自己的后脑勺,居然被夸脸红了。“那当然,我爸对你也好,你的彩色笔就是我爸听说你喜欢画画,特地给你在外贸商店买的。国内文具店根本没有,也不是别人送的。”
袁锦悦笑不出来了,于哲是看出自己是文莉君的心肝了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想要讨好自己,那就来吧!
“小哥哥,那你家有没有其他画画的材料呢?只有笔也不能画画啊,美术老师说还要什么素描纸、水彩纸、水粉纸、卡纸什么的。”袁锦悦狮子大开口。“凡是画画的东西,我都喜欢呢!”
于绍言还能宰后爹带他出去游乐园玩,我袁锦悦怎么不可以找于哲给买几件文具呢?就算不成了,他也不可能找一个孩子退款。
光从经济利益上看,亲妈谈对象这事儿,不亏啊!
袁锦悦把心揣进肚子里回家了。走了一半,小姑娘沉思起来。
已知于哲专注工作,死板穷酸,眼高于顶,估计也没什么浪漫细胞。对自己和母亲,表现出了大方和主动。可接下来,如何深入了解和考察于哲呢?
第98章
国庆节期间的日报头版头条, 除了歌颂祖国大好河山,节日庆祝,就是蓉城技术能手颁奖典礼。
照片上, 获奖者在灯光下拿着奖牌整齐站立,看不出谁是谁。但是新闻报道里,文莉君和于哲的名字出现的次数最多。除了获奖名称, 还有获奖感言和事后采访。
这张报纸很快摆上了人们的桌案,或者挂在单位、村口的宣传栏。
节后袁大山饭后遛弯时看见了, 他取下报纸跑回家:“老婆子、老大, 你们看看这是谁?”
袁鲲丢下媳妇来找亲妈蹭饭,伸脖子看到了文莉君的大名。
“这确定是大嫂?”袁鲲有点不相信。
“蜀绣厂文莉君, 肯定是。这年头有几个蜀绣厂啊。”袁大山指着她的名字。“你们看, 这是蓉城技术能力称号,市上肯定要发奖金奖品,单位也要发的。”
“市级的技术能手,一个月得多少工资奖金啊!”田秀芬眼睛都亮了。
“曹云在喜鹊合作社踩缝纫机, 一个月都有160, 嫂子的工资起码200多。如果她还在外面接活儿刺绣,一个月三四百随便赚!”袁鲲掰着指头算了下, 袁家两兄弟加起来, 都没有她一个人赚得多。
袁鹏捡起报纸看了一遍, 手指摸过文莉君的名字, 想起她曾经在家里刺绣的模样,脸色越发的阴沉。
“哥, 今年缫丝厂效益不好,你不是也想要留职停薪出来单干吗?你看看,大嫂可不可以回头呢?毕竟你们还有个孩子。”袁鲲帮他出主意。“我家曹云也是会缝纫的,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
田秀芬猛拍巴掌:“老二主意好,两个媳妇都是能干人,我也会打缝纫机的,我家完全可以自己开个家庭缝纫作坊。老大老二到时候负责跑经营,我们女人负责生产。我们家就是一个工厂,不知道赚多少钱呐,比我摆地摊好多了吧。”
“技术能手在我家,东西估计都要卖得贵一点。”袁大山兴奋地点起了烟斗,大大吸了一口。
袁鹏的脸更黑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和文莉君早就离婚了。”
“离婚咋啦!离婚不能再结婚吗?”田秀芬捂着嘴笑。“她一个带娃的女人,根本嫁不掉的。现在应该也受了不少白眼了,你回去找她,她一准答应。谁不想有个人嘘寒问暖有人疼啊,谁不盼着男人宠着啊。你去哄一哄,她会答应的。”
袁大山用烟袋敲着桌子:“你可别跟我说你和村口的夏寡妇好了,人家是看钱下菜碟的,谁有钱都可以爬她的床。你没钱,别想娶回家!还是文莉君好啊,从来不计较。”
袁大山、袁鲲跟着劝,袁鹏把报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袁鹏回到房间,使劲关上了房门。
去哄她,袁鹏又不是没做过,结果呢?自从她搬去蜀绣厂宿舍,他求了母女俩多少次,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简直是自取其辱!
离婚后她越过越好,自己越过越差,真是烦躁。还是夏寡妇好,大家都说她屁股大是个生儿子主,可自己这点儿钱不够娶她。这缺口,还是应该找文莉君要?
袁鲲把这事儿回家告诉了曹云:“媳妇,你看,我们家自己开个作坊好不好?”
“不好!”曹云正在喂女儿吃饭,她立刻拒绝了,“你家真是好大的脸,媳妇不光要生育做家务,还要给你们挣大钱。你们两个男人为什么不挣?”
“那不是我们单位性质不一样吗?”袁鲲找理由。“煤炭公司和缫丝厂的效益虽然没以前好了,但是工作岗位还在啊。我和我哥可是正式工。”
“你这正式工,一个月一百块都没有,拿来有什么用?我可告诉你,我这钱是给闺女治病养身体的,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你想吃肉喝酒,你也可以学学缝纫机,晚上挣外快!”
“哪个男人学踩缝纫机?”袁鲲气得躺倒在床上。
“合作社多的是男人踩缝纫机,咋啦,你的脚是皇帝的脚,你的手皇帝的手。什么都不愿意干,还想挣钱?做梦!”曹云翻了个白眼,继续给闺女喂饭。
袁鲲嘴皮子没有曹云利索,也不敢打她出气,她可是有三个无赖兄弟的。只要敢动手,袁鲲的钱包就别想保住了。
他气得哼哼,只有逃出宿舍区。
曹云的孩子两岁了,被亲妈当作宝贝教养。等她年龄够了,医学进步了,再做矫形手术彻底成为女孩子。
现在她被取名袁丽玲,兜兜转转,还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世,袁丽玲的命运坎坷了许多。
安顿好孩子,曹云就着剩汤把剩饭吃了,去公共厨房把碗勺锅洗了干净。
城里安装了天然气,煤炭公司的主要经营对象转到了工厂和乡村,城里的门市部关停了三家,连宿舍区的人都少了三分之一。
才短短两年,拥挤不堪的楼道就清静了不少,大家都去自谋出路了。挣得到钱的,自然闷声发财。挣不到钱的,只能剑走偏锋。
等袁鲲去上班,曹云把女儿捆在背上,坐上了去蜀绣厂的车。
文莉君正和何东妹、蒋巧巧一起研究韦青的熊猫屏风。
韦青的稿子每一幅都要得奖卖高价,成了绣工们的抢手货。可韦青的要求从不降低,至今为止只有何东妹、文莉君能入她的眼。
这次新画的熊猫稿件是借着亚运会的东风火起来的,也必须在亚运会热度降低前销售出去。蜀绣厂让绣工同时开工,才能保证这几幅屏风在年底前完成。
文莉君只有拉上蒋巧巧的展示车间一块儿刺绣。蒋巧巧作为工会副主席,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极强,可刺绣能力一般。她又带上了徒弟徐知。
徐知是少见的男绣工,今年28岁,性格虽说有些腼腆,但悟性不错。
几个人商量好了分工,文莉君和刘卉带两个小组,蒋巧巧和徐知带一个小组,三组同时开工。文莉君统一培训、选色、保证质量一致。
中午好不容易刨了一口饭,曹云来了。
文莉君把曹云带回了宿舍,看着袁丽玲奶呼呼的样子,心疼得抱住了她。“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让姨姨抱抱、亲亲。”
袁丽玲睁着大眼睛,被亲得咯咯笑。
“自己玩一会儿吧!”曹云把袁丽玲放在床上,文莉君给她找了几个袁锦悦的小玩意儿,让她坐着自己玩。
“曹妹子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让我看看孩子吧!”文莉君给曹云倒了一杯水,知道她忙着踩缝纫机带孩子,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曹云喝了凉白开,润了润嗓子,给文莉君说了袁家的打算。
“他袁鹏早就和夏寡妇好上了,可夏寡妇也不是吃素的,开口要两千块钱当聘礼。袁鹏给不出,两个人只能拖着。”
“夏寡妇我听说过,据说给婆家生过一个儿子,八斤多。”
“是的,村里人都说她就是很容易生儿子的体型,那些死了老婆的都盯着她呢!袁鹏也不例外,袁鲲估计也是喜欢的。”曹云拉着文莉君的手。“我就是来提醒你,小心些。”
“你放心吧,袁鹏之前到这里被派出所抓了,他不敢到这个辖区来。”文莉君回忆起女儿给袁鹏包里放了半块砖头,就忍不住笑。
“你可别笑了,他不能来蜀绣厂这个地方,你不还要去缫丝厂领丫丫的生活费吗?万一碰上了,你有个心理准备!”曹云提醒她。
这一下,文莉君明白了:“曹妹子谢谢你提醒我,那你自己怎么办?还在这个家里憋着吗?听说喜鹊合作社准备转项做服装,你现在缝纫机踩得如何了,能不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曹云兴奋地扬起脸:“嗯!我现在当小组长了,工资比袁鲲高多了。我要离婚,拉着我几个小姐妹,自己出来单干!以后再找个老实男人,重新过日子。”
“你,准备创业二婚啦?”文莉君对曹云的变化有些惊讶。
“对,先离婚再创业,一点儿便宜都不给他袁鲲留。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文姐也是一个人带娃的,过得挺好。你能,我就能!”曹云分享了自己的打算,提醒了文莉君,欢欢喜喜地带孩子回家了。
宜早不宜迟,等她一出门,文莉君换了外出的轻便衣服,请了个假,去了缫丝厂。
自从离婚后,每个月缫丝厂财务直接扣掉袁鹏的15块钱,让文莉君自己去拿。可今年文莉君收入足够母女俩花销,对袁鹏这点儿钱就看不上了,跑一趟来回还要2块钱路费。
但是两人又不想便宜袁鹏,所以和缫丝厂财务说好,一个季度去领一次。这个季度正好还没领,如果袁鹏要见她,肯定会在厂里等着她。
好久没到缫丝厂来了,熟悉的红砖瓦房依旧,可总感觉人少了很多。
财务室的大姐看见她,很熟稔地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现金。
“大姐,这钱能直接拨到我的存折上吗?”这是袁锦悦教她的,让她彻底避免和袁鹏见面。
“可以啊!”财务大姐记下了文莉君的存折号码。“不过我应该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如果换了新人,钱账没到位,可能还是需要你跑一趟。”
“您这是要退休了吗?看起来挺年轻的。”两年来,文莉君每次都和这个大姐对接,人很亲切。
“不是退休,是去别的单位。”大姐也不觉得文莉君是陌生人。“缫丝厂今年为了扭转效益,上了自动化流水线,就不需要那么手工工人了。单位鼓励大家多找出路。我年纪大了,就不学小年轻南下做生意了,换一个企业干也挺好。”
机械化、自动化,是改革开放不可避免的潮流,谁都逃不过。
“谢谢,祝您在新单位干得愉快。”文莉君收下信封里的钱,抓紧离开了财务室。
出了红砖办公楼,对面的花坛上坐着一个蓝衣服工人,不是袁鹏又是谁?
袁鹏听财务室熟人说文莉君来取钱,紧赶慢赶跑过来蹲守,准备说一点儿好话来挽回。
他虽然心里极其不愿意,可谁会跟钱过去不呢?何况他现在不过100块钱工资,文莉君是他的三四倍。
可当他看见差不多两年没见的文莉君,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文莉君吗?
漂亮大方、衣着新潮,整个人的气质端庄而自信,和以前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模样相去甚远。
“你,你好,莉君!”袁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煤灰的脏衣服,下意识拍了拍灰尘。
“你在这里等我做什么?”文莉君并不下台阶,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楼门口,万一袁鹏来硬的,她就跑进领导办公室去。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袁鹏确实不敢进去,他斟酌着说:“我们能私下聊聊吗?”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文莉君还是站在门口。
“你知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袁鹏喜笑颜开。“知道就好,那你同意不?你看我为你守着,也没找对象,挺可怜的。”
“不同意!”文莉君一口回绝了。“还有,你找不找对象和我没关系,姓夏的寡妇不理你和我更没关系。”
袁鹏听见夏寡妇,一下子心就凉了,再听见文莉君的下一句话,心更是拔凉拔凉的。
因为文莉君说:“我不会跟你复合的,我找对象了,我对象比你好一万倍!”
第99章
袁锦悦带着对于哲的调查出了校门, 亲妈居然在学校门口等她。
“妈妈,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袁锦悦跳进母亲的怀里,挂在她的脖子上撒娇。
母亲没有隐瞒女儿, 将曹云来访、对袁鹏的拒绝和对女儿的担忧都说了:“我今天去了缫丝厂,已经告诉他不可能和他复合了。我怕他恼羞成怒打丫丫的主意,就来接你。”
“哎, 可惜李高阳搬家了,要不他可以陪我回家, 妈妈就不用下班多跑一趟了。”
“李高阳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袁鹏真要做什么,你们两个小孩能怎么办?”文莉君接过女儿的书包, 还挺沉的。“我先接你一段时间吧, 放学如果没有看见妈妈,你可以先去周婶家。”
“行!”有亲妈来接,袁锦悦还挺开心的。“学校周六下午没课,我去周婆婆家等妈妈。”
袁锦悦突然意识到, 利用好这半天, 还能去省大亲自探探于哲的底。
“那就说定了!”文莉君牵着女儿回家,回家路上买了菜, 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
回到蜀绣厂, 大家正式为郭守仁主任话别。他的离开, 间接拉开了蜀绣厂人事调整的序幕。
韦青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年龄也比较尴尬,委婉地拒绝了升职邀请。主任一职由崔碧泉老师接任。崔碧泉上任第一件事, 就是带着最年轻的尹凯去苏绣考察。
周英见郭守仁离开,以身体跟不上高强度的工作为由申请退居二线,和何东妹一起成了技术指导师。
伍红玲众望所归, 成为刺绣车间主任,接替她当精品车间组长的是沈新华,今年才26岁。文莉君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刘卉接手做了艺术品车间的组长。下一阶段,伍红玲和文莉君也将被安排去苏绣考察学习。
被单位正式任命的这一天,文莉君失眠了,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煎鱼。脑子全是怎么干才对得起蜀绣的栽培。
她睡不着,闹得袁锦悦也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母女双双睡过头了。
“已经很晚了,第一节课可能来不及了。我给你写个假条,如果老师追究,你就给她看。”文莉君刷刷写了一张假条给袁锦悦揣在文具盒里。
“今天周六,反正也只上半天课。”袁锦悦打着呵欠,背着书包出了门。
“那也不行啊,好学生不随便请假旷课的。”文莉君知道,如果她今天同意了,女儿就能借口小学太简单,天天不上学。
上学除了学知识,更重要的是作息规律身体健康。袁锦悦现在爱锻炼、有朋友,和美术老师建立了联系,参加了不少活得,这名校也算是有价值了。
可走在路上的袁锦悦听见旷课两个字,兴奋了起来。她告别母亲到了学校,先找到个厕所躲起来。
母亲第一次给她写的假条,怎么可能轻易交上去。她摸出钢笔和一张草稿纸,临摹了片刻,再找到一张作业本纸对着母亲的自己描红了一遍。
得益于当年的作业本纸质量不咋地,比较透明;再得益于暑假学写书法的能力,这字迹很快就模仿了出来并稍微改动了内容。
文莉君本来写的假条是请假一节课,到了袁锦悦这里变成了请假半天。周六本来就只上半天学,这下相当于休息全天。
下课的时候,她蹲来了李高阳,请他把假条转为上交,偷偷离开了学校。
这自由的感觉,真是让人爽!袁锦悦背着书包去了省大。
省大历史系的苏式教学楼,坐落在银杏林里,袁锦悦一路问着人找了过去,于哲正在大讲堂里上课。
袁锦悦听了一下,正在讲洋务运动的失败教训。这年头没有手机,除了前面几排在认真听讲,数百名学生们坐在后面偷懒摸鱼,吃东西、画小人、传纸条、看小说、睡大觉。
这样很方便隐藏踪迹。她偷偷从后门溜了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于哲没有发现,正在黑板上写板书。袁锦悦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写字,这一笔粉笔字,啧啧。
根据她学书法的短浅见识,也能看出于哲的字有棱有角,有书法的韵味。
旁边的短发女学生一看来了个小女孩,小声问她:“嗨!小姑娘,你找谁?”
“我姐姐让我来找她,她在第一排呢!”袁锦悦捂着嘴巴小声胡诌着,反正不管多难听的课,都有热爱学习的学霸坐在前排。
“要不要我帮你叫她?”女学生看起来确实很无聊。
“不用了,我等她下课。”袁锦悦坐在椅子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基本没人发现。
“那好吧!”女学生收回关注,袁锦悦甩着脚丫听了一会儿课。
于哲讲得声情并茂,可惜新时代的年轻人很难共情。如果不是因为她昨天没睡好,她还想再听一会儿。可是在于哲温和地讲述声中,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盖住了眼珠子,她蜷在椅子上睡着了。
都怪昨天亲妈睡不着,害得她也没睡好。这一睡,就睡到了中午下课。
女学生推她:“小姑娘,下课了,你姐姐跟着教授走了!”
“啊?”袁锦悦抬起头来,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于哲早就离开了。
她擦了一把口水,赶快出了教室,又一路闻讯,跟上了于哲的步伐。他正慢悠悠地往食堂走去,旁边跟着好几个学生,男女都有,一群人说说笑笑很是亲密。
袁锦悦不动声色跟了上去,看着他们几个人坐下来买了饭菜,边吃边聊,很香的样子。好吧,她饿了。
食堂不收现金,只收饭菜票。跑出学校吃饭,她又怕把于哲跟丢了。
“该死!”袁锦悦摸了下书包,掏出几个金皮巧克力,还是于哲领奖的时候给亲妈的。她拆了两个塞进嘴里,嚼嚼嚼。
吃完饭,学生们就离开了,于哲回了办公室午休,袁锦悦就在楼下花园闲逛,又遇到了上午听课的女学生和两个女同学。
“啊,姐姐好!想和你打听个事儿。”袁锦悦露出一个纯真可爱的笑脸,迎了上去。
“什么事儿啊?你找到你姐姐了吗?”女学生和同学挥别,坐在她的旁边。
“找到了,可我姐姐去找于教授了,她说她喜欢教授,希望毕业后嫁给他!”袁锦悦还没说完,就被女学生捂住了嘴。
“这话可不兴乱说!”女学生皱起眉头。“于教授是我们系公认最好、最正派的老师。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他的课不像经济类的受欢迎,对能来听课的学生都特别亲切。
你姐姐喜欢他我理解,但是大家最多把他当作老师喜欢,人家有老婆有孩子的。你姐姐在哪儿,她可不要乱来啊。”
袁锦悦把嘴唇上遮住的手拿了下来,笑着对女学生说:“于教授看起来挺好看的,声音也好听,你是不是也喜欢他,为什么要为他说好话?”
女学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思想这么复杂:“喜欢就必须变成男女关系吗?小孩子家家的,别乱学着大人说话。我来给你讲讲我认识的于教授。”
中午一个小时,袁锦悦被女学生拉着讲了好几个关于于哲在教学方面、对学生方面的例子。她一个人讲不够,还找了好几个路过的学生给袁锦悦讲。
总而言之,于教授作为老师,作风正派、艰苦朴素,这是没跑了。他的私生活比较隐蔽,学生们只知道他已婚有一个儿子,离婚的事情没人知晓,真是很低调。
袁锦悦知道这是表面现象,也没有反驳,学生能知道什么呢?她笑着说:“那我知道了,我会劝我姐姐的。”
女学生终于吁出一口气,相约着上课去了。
下午于哲的课是小课,班上不过二三十个学生。袁锦悦不方便在教室里露头了,她无所事事地在教学楼附近晃悠,打听不到什么更深入的消息,却又舍不得离开。
下课时,短发女学生找到了于哲,对他说了番悄悄话。于哲放下书,从窗口望出去,修剪得圆嘟嘟的灌木后面藏着一个小女孩的身影,背着一个绣着绒毛兔子的双肩书包。
虽然没看清人,可于哲见过兔子书包,是文莉君给她缝的。小姑娘来做什么呢?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文莉君也来了?
四下张望一番,于哲没看见文莉君的人影。但是心已经被提到了嗓子眼,文莉君和袁锦悦为什么来偷看他,是想考察他吗?
既然想考察他,是不是说明文莉君在考虑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了呢?于哲心中又狂喜起来。
“小姑娘向我们打听于教授的人品,您认识这个孩子吗?”女学生有些担忧。
于哲忍住欣喜,没事儿人一样收回了探出的身体:“没事儿,这孩子我认识,你们不用特意关注她,随她去吧。”
这边省大的事情没有进展,另一边袁锦悦逃课的事儿脱离了她的控制。李高阳帮袁锦悦请了假,没想到老师下课后给文莉君打了个电话表示关心。
听说女儿请假了,文莉君心想女儿可能确实不舒服自己回家休息了。中午工作间隙,文莉君回宿舍一看,女儿根本没在家。
是不是去周婶家吃饭睡觉去了呢?文莉君给周婶家打了电话,今年暑假为了方便包月餐的孩子催父母早点来接,周婶专门安了一个公用电话。
不知道为啥,这学期现在像于绍言这样到点不来接的家长,越来越多。有电话催促,方便了许多。
周婶接到李高阳的转述,还以为袁锦悦回去了。“丫丫没来我这里,她没有回家吗?那她去哪儿了?”
自从上了小学,袁锦悦离开家都会告诉文莉君一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告而别了。而且女儿以病假的方式旷课,让文莉君心中十分慌乱。
文莉君赶着回车间找刘卉和张娟,两个人回家把金豆豆和关雨婷抓出来询问了一遍,袁锦悦并没有和他们约着去城隍庙买卖磁带。
“哟!你们还会买卖磁带了呢。”张娟瞪了两个小孩儿一眼,金豆豆和关雨婷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语,不小心说漏嘴了。
袁锦悦自从不能在学校做生意了,现在改做磁带的生意。买了新磁带,在家里翻录,比市场价进口价低一半售出。因为是家用录音机翻录的,音效没有原版的好。生意不说好,也不说坏,总有点进账。
文莉君现在已经不在乎女儿阳奉阴违又去挣零花钱了,她的孩子失踪了,她心慌不已。
午休时间过了,刘卉回到车间组织工作,张娟陪着文莉君在袁锦悦常去的地方寻找,可惜一无所获。
“丫丫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不会有事儿的,她一定是自个儿在哪个地方玩了,或者书店看书呢!”张娟安慰着文莉君。
“之前你不是说周六下班去周婶家接她吗?她会不会在周婶家等你?”
文莉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抖:“你说得对,丫丫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儿的。她肯定是贪玩跑了!都怪我每天逼她上学读书,以后她要请假就让她请假好了。”
“你也别这么想,孩子请假在家更待不住。她就像今天似的到处乱跑,你更着急。等她回来,你要好好教训她才对。”张娟从来都坚信黄金条子出好人。
“对,好好教训她,再也不准她到处乱跑了!”文莉君深呼吸一口,回到了工作岗位。
自从蜀绣厂人事大变动,整个厂里都弥漫着战场的味道。大家憋着一口气,想要抢先机,将蜀绣推广到更高的地方,让她立于不败之地。
第100章
大学里的日子单调朴实, 于哲下了课,又去了食堂。这次他没有在里面就餐,而是买了几个馒头。
从食堂出来, 他就在学校里溜达,草坪、广场、树林、湖泊。看起来在观赏风景,又像是在思考问题。
袁锦悦稀里糊涂跟着他转悠, 把学校看了个遍,同时也迷路了。省大也太大了!
路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拿着饭盒, 提着保温瓶,应该是晚餐时间了。晚餐后, 于哲会去周婶包月餐接于绍言, 袁锦悦只有跟着他,等着他带路绕出去。
中午晚上都没吃饭,袁锦悦饿得肚子呱呱叫。她把最后一颗巧克力摸出来嚼了。下次再也不跟着于哲跑了,在这种公共场所, 很难有所收获。还不如打匿名电话, 写匿名信诬告他效果好。
她正在胡思乱想,有个成熟模样的女人偶遇了于哲, 长长的直披发, 穿着时髦的秋装裙, 看向于哲的眼睛里有欢喜。
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 双方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湖边长椅上坐下了。于哲把馒头书包放在身后, 摸出一个笔记本,和她交谈起来。
来了来了,证据他终于来了。
袁锦悦双眼放光, 就想找个机会靠近。她悄无声息地爬上最近的一座假山,藏在山顶的凹陷处,偷听两个人说话。
隐隐约约听见什么选择很重要、经济更重要的话。
她还想听得更清楚些,又凑近了一点。
大学的假山没什么孩子去玩耍,经过一个漫长的夏季,长满了杂草和青苔。自然也吸引了小动物在假山里筑巢。袁锦悦趴在上面,完全没有在意。
她的来访干扰了假山洞穴草丛里躲着的小动物。一条菜花蛇慢悠悠从洞内伸出头,寻找热度来源,一个不小心和袁锦悦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饶是袁锦悦心思素质强,也被面前的吐着信子的大蛇头吓了一大跳,她捂住嘴巴往旁边一滚。
扑通一声闷响,掉进了湖里。
浑浊的湖水比想象中深,湖底长长的水草缠住了她的手脚,背上的书包吸水后极其沉重。脚尖怎么也够不到底,手伸长了也没有抓住什么浮木。
袁锦悦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复习自己的游泳技能,就这么呛了两口水,扑腾起来,却被水草越缠越紧,渐渐沉没。
鼻腔里是腥臭的湖水,她心慌起来,难道就这么交代在这里了?
谁来,救救我……
“丫丫!”远处的呼喊带着惊惶,却遥远。
接着 “咚” 的一声,袁锦悦模糊中看见白衬衫从眼前闪过,水花溅在她脸上。不同于她的慌乱,这人在水里异常稳当,划水的动作又快又有力。
他游到她身后,温热的手掌穿过腋下时,袁锦悦本能地想挣扎,却被他牢牢箍住。“别乱动,抓着我!” 于哲的声音隔着水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抓住了她的书包,把她连书包带人一起推出水面,让她终于能呼吸空气了。于哲再用手扯去缠住她的水草。
“丫丫,怎么样,你一个人吗?”于哲抱着袁锦悦站在湖里稳如磐石,水淹没了两个人的脖子。可对袁锦悦这个小豆丁来说,完全踩不到底。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湖水更是冰冷,袁锦悦咳嗽着脏水,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抱住了于哲的胳膊。她的脸贴在他湿透的衬衫上,能闻到温热的气息混着湖水的腥气。
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 —— 眼镜没了,额前的头发耷拉着,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平时温和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圆,全是急出来的红血丝。
“别怕!我抓住你了!”于哲拍了拍袁锦悦的后背,把她的书包取下来,挂在自己的胳膊上。
“没事儿吧,于教授!”岸上的人纷纷喊起来。
“没事儿,抓住她了!”于哲把袁锦悦往上托了一下抱得稳稳的,腾出一只手,开始往岸上游去。
到了岸边,于哲半跪着把袁锦悦托上去,岸边好几个学生,伸手把袁锦悦接住。于哲这才撑着石阶爬上来。
他的白衬衫污了,西裤沾满泥浆,全身的脏水往下滴。可他顾不上这些,抓起扔在地上的干燥外套,抖掉草叶就裹在袁锦悦身上。
袁锦悦僵着身子,由着他忙活。他的外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把湖水的腥气盖下去不少。
“冷不冷?能说话吗?” 他的手碰了碰袁锦悦的额头,又很快缩回去,像是怕弄疼她。
袁锦悦哆嗦得嘴皮子不利索了,只能摇摇头。
“冠男,请你帮个忙,把孩子带到学校女浴室清洗下。我去找孩子的干净衣服。”于哲吩咐道。
刚才和于哲交谈的长发女人不由狐疑:“教授,这是你认识的?”
“嗯!”于哲把裹好的袁锦悦抱在怀里,对李冠男说。“走快些,洗澡的水温调高一点,免得孩子感冒了。”
在他的召唤下,女生负责照顾袁锦悦,男生负责拿着两个人的包。“别怕,姐姐带你去洗澡换衣服,很快就不冷了。”
袁锦悦趴在他的肩膀上快步离开,突然感受到了于绍言想要父亲抱高高的感觉。真的很高很稳,既温暖又安全。
他和袁鹏一点儿都不一样,袁鹏的爱是打、是骂,是散不去的烟酒气,是自私地为自己贬低所有人。
没有质问她,没有责怪,他温和地询问,井然有序地安排对她地救助。
袁锦悦叹了口气,靠在于哲怀里,说不出任何反对的话语。
于哲大跨步走着,一路滴下水渍,可他没在意空气的寒冷,只想早点送孩子去安全的地方梳洗。
当父亲已经十年了,于绍言给他的感觉从来都是坚实有力,粗糙顽皮的。他还是第一次抱瘦小的女孩儿,她蜷缩着靠在他的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孩子就像莉君,万事只想自己扛,倔强又让人心疼。
到了浴室门口,于哲把外套往袁锦悦身上紧了紧,“跟着姐姐去,我马上回来。”
袁锦悦脚步虚浮地站在地上,点了点头。
李冠男带着袁锦悦进了女生浴室,热烘烘的水冲干净头发上的泥,她终于活过来了,拿过自己的衣服简单揉搓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一个女生进来找李冠男,她出去了片刻,拿来了一套干净的衣物。“这是于教授儿子的,你将就能穿。”
袁锦悦默默换上了干净的长袖长裤,裤腿还卷了两圈。走出浴室,于哲也换好干净衣服了,他的手里提着湿漉漉的书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你这些书全湿了,我把哥哥的旧书找了给你先用着。”
“你这鞋缩水夹脚,先穿哥哥的,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他的额角的破了皮红肿着,冲她笑了笑,“刚才吓坏了吧?”
真的太细心了!
本来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带回他家宿舍换洗的,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是成年男人,她是小学女生,还是个心眼子极多的小姑娘。所以他让女生帮忙送最近的澡堂子,自己宁可多跑一趟,也不要让母女俩疑心。
“我,我还好。”袁锦悦的心说不出的纠结复杂。
“那我们走吧!还要去接绍言。”于哲伸出手,袁锦悦没有牵,沉默着先行离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拎着她的湿书包,步伐放得很慢,刚好能跟上她的小短腿。
“以后别偷偷跟着人了,多危险。” 他的声音很轻,“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行。”
袁锦悦老脸一红,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今天的事别告诉小哥哥。”
“好!”于哲很温和地回答。
“我来看你我妈并不知情,也别问我为什么。”袁锦悦悠悠地说。
“好!不问。”于哲安安静静地。这事儿不需要问,亲妈有了追求者。女儿总是护着亲妈,怕她吃亏。
到了周婶家,袁锦悦提着书包躲在了对面的文具店,眼睁睁看着于哲进去把于绍言带出来,身后跟着文莉君。
他安慰她:“丫丫这么有想法的孩子,一定自有安排。我们日常和她相处,要多听听她的意见。你别急,她肯定会回来的,再等等。”
“好!我再等等。”文莉君摸摸于绍言的脑袋,和他说再见。
于哲瞄了文具店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带着儿子离开了。
袁锦悦看他们走远了,提着书包和口袋进了周婶的包月餐。小店里,立刻响起文莉君惊喜的哭声,和周婶关切的骂声。
当着周婶,袁锦悦只说是自己去省大玩,掉进了河里,是于哲救了她,还让女学生带她去梳洗。
“于教授刚才干嘛不说,活雷锋啊!”周婶觉得这人也太好了。
“叔叔把于绍言的衣服给我穿了,怕我被于绍言嘲笑吧!”袁锦悦嘀嘀咕咕。“小哥哥要是看见我穿他小时候的衣服还卷边,肯定要笑死我!”
文莉君看着女儿嘟起的小脸,忍住了心里的疑问。两个人回到家,她指着桌边的板凳:“坐!”
母亲难得一见的冰冷严肃,让袁锦悦小心肝抽抽了一下。她坐在小方桌旁边,双手老老实实放在桌上,低下头:“我错了!”
“你还知道错了啊?你一直觉得自己最聪明,主意最正,连旷课跟踪调查都能自己完成。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需要妈妈了?”文莉君一点儿都没给她留情面,女儿失踪这一天太难熬了。
“没有!没有!真没有!”袁锦悦慌了。
文莉君今天想了很多,也猜测过袁锦悦可能去找于哲。可当她听说女儿为此掉进湖里差点丢了小命,整个人都慌了。没有女儿,就没有未来,她还嫁人干什么?
“你不需要妈妈,可妈妈需要你。”文莉君眼泪夺眶而出。“是你鼓励妈妈,陪着妈妈走到今天的。没有你,妈妈也不活了!”
袁锦悦赶快跳下板凳,扑进了妈妈怀里:“妈妈,对不起,我需要你的。我知道你喜欢于叔叔,我只是想帮你看看。”
“你想帮我?”文莉君有些气恼。“我知道自己没谈过恋爱,没接受过别人的追求,也没当过干部,但是妈妈可以慢慢学。你这么帮我,我总觉得你看不起我,我这个妈妈当得很失败。”
“是,我是没女儿聪明能干,我就是心软、容易相信别人,也不会做别的事儿挣钱,就是个没用处的。”
文莉君越说越委屈,眼泪滴滴答答又落了下来。本来想骂女儿一顿,让她收敛些,可批评她更像是批评无能的自己。
“我真没用!”文莉君滚到床里,裹住被子呜呜哭了。被子里传出来她的声音瓮声瓮气。
“我也想好好工作,多多挣钱,人人认可。可我就是没文化的女工人,还是离婚的。我不配有新岗位,也配不上于哲。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没用!”
这一反转得太厉害了,袁锦悦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亲妈开头两句话一定是气愤了,想要教训孩子长记性。可后面她怎么开始抱怨她自己了呢?
这语气,这语调,这不是妈妈对女儿说话,更像是女儿的青春期,面对未知世界,无力又无奈地反抗。也许这些是她隐秘的自卑,却没在青春期得到父母长辈的认可和鼓励。
袁锦悦的本意,不希望母亲成为女儿,而是成为大女主。可自己好像做错了,她总是让母亲依赖她、信任她,可她从没依赖、信任过母亲。
文莉君感觉到了这一点,她又不可能真的去依赖一个小学生,所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
这三年的努力白费了吗?袁锦悦悲从中来:“妈妈,我错了!”
她靠在母亲的身后,抱住母亲,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工作、生活、家庭的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肩头,母亲累了……